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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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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31
Words:
13,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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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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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路】英雄主义消亡史

Summary:

萨博想象路飞变成小小的龙,像守着金山银山一样守着一座牙齿山。牙齿山由坏人的牙堆积而成,宛如他们脚下科尔波山的倒影。萨博笑道:“我当然会帮我们的弟弟的。”

Work Text:

经过香克斯的精神洗礼,路飞七岁时已不太在乎别人的侮辱。包括艾斯的口水、爷爷的口水、乞丐的口水、卫兵的口水,而他又缺乏对更深一层侮辱的阅读能力,比如大人们的欲言又止,因此七岁时的他无坚不摧,百战不殆。

但枪不能对着自己以外的脑门儿开。在与艾斯和萨博结义后,路飞以外的脑门儿长在了两个哥哥脸上。口吐狂言的大人永远也揍不完,萨博这么教育艾斯,而在路飞真正被大人揍时,路飞又有样学样,跟怒气冲冲的萨博这么重复。骂人的家伙是永远也揍不完的,他哭着说,全世界都骂人的话……

艾斯从外面回来,左眼肿着,眉骨处有夸张的凹陷。路飞看着萨博给艾斯敷药,第一次领悟到了艾斯的命运。原来这就是全世界都在骂人的力量啊!他想,可是艾斯有什么错?就算坏掉的钟表一天内也有两次是对的,爷爷曾这么说过。路飞不会认表,但他知道艾斯不比自己高出多少,对方每天奔波筹钱,只是为了顺利出海。艾斯怎么可以被骂死在动也不会动的山里?

毕竟是儿童,路飞起初只带回来三颗牙齿。他自己被揍得很惨,水管也遭重击,变形得不得不被扔掉。路飞献宝似的张开手掌。萨博问:这是什么?路飞说:大人的牙齿。

“战利品?”萨博懂行地赞许了他,又道,“但是总有人爱说难听的话。一百人说,一万人说,一亿人说,你到时候要敲掉多少颗牙齿?”

路飞还没学到10以后的数字。恶意对他来讲是浑浊的眼睛,如此年老,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在瞪视哪里,因而自己能够暂时不被追上。他掰了掰手指。

“从前玛琪诺给我讲过一个蚂蚁山的故事,因为那时候我总是爱玩儿蚂蚁,玛琪诺就说世界上有一座蚂蚁山,欺负过蚂蚁的人是不能过去的。”路飞道,“蚂蚁会把人统统吃掉!”

艾斯收拾好药箱:“哪有这种蚂蚁啊,蚂蟥还差不多。”

“然后呢?”萨博帮路飞给绷带打好结,道,“不去翻这座蚂蚁山不就好了。或者用火烧干净再登。”

“可我就是蚂蚁啊!”路飞道,“所以我要搞一座牙齿山。一个人骂艾斯,我就他敲掉10颗牙,两个人骂艾斯,我就……两个人应该是多少颗啊?总之我要敲掉有一座牙齿山那么多的牙。艾斯和萨博也要来帮我!”

艾斯静了几秒,起身道我才不会陪你做这么幼稚的事,提着水管出了树屋。路飞想起自己的水管已然报废,又眨巴着泪眼:“萨博,我的水管没有了……”

萨博想象路飞变成小小的龙,像守着金山银山一样守着一座牙齿山。牙齿山由坏人的牙堆积而成,宛如他们脚下科尔波山的倒影。萨博笑道:“我当然会帮我们的弟弟的。”

 

路飞攥着新水管参战,但犹不擅长体术,因而不是被拳头砸中自己,就是左脚绊右脚摔在大人们的脚底。他太想派上用场了。给自己两秒重振旗鼓,他起身逮住一块儿手背就咬了上去。结果萨博立时痛呼,一巴掌拍去了路飞后脑。小孩儿被震得发懵,口腔生疼,舌根酸麻,尔后惨叫着张了嘴:红色的涎水里,一颗乳牙应声而落。

总的来说,这场架最重的伤,不是在萨博的虎口,就是在路飞的牙床。虎口破了皮,淌出些贵族一脉的薄血,萨博见不得,用另一手抹去了。他箍着弟弟的两腮往伊嘴里看:“好事儿,路飞终于要换牙了。”路飞口齿不清地咋呼:“会变成什么样的牙?尖的?圆的?有多大?我是不是要成为大人了?”

“路飞想要什么样的牙?”

“我想要鲨鱼一样的牙,这样吃肉就会非常方便!”想象完,路飞又担忧道,“可是我已经掉了的牙怎么办?它会变成牙齿山的一部分吗?”

艾斯把要洗的衣服整理好,蹲在原地诡笑,待看萨博如何破解。萨博掐在路飞脸上的手没松:“路飞觉得自己是坏人吗?”

路飞咕哝道:“我不是,我会出海成为海贼!”

萨博道:“可是海贼是坏人,就像布鲁杰姆那样。路飞是吗?”

路飞着急得语无伦次:“谁说的,香克斯就不是!我要成为香克斯一样的海贼——不,我要比香克斯更强,我是未来海上最最厉害的海贼蒙奇·D·路飞!”可喊完他又不挣扎了,只是盯着萨博的眼睛,“艾斯和萨博是好人,我喜欢艾斯和萨博。如果被埋去牙齿山上,我就见不到艾斯和萨博了,那时我就会很伤心。”

“好。”萨博这才五指卸力,“那路飞的牙就不会成为牙齿山的一部分。因为那里充满了山贼、乞丐和贵族们的脏东西,不是能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路飞从萨博手里滑出,立地欢呼起来。艾斯看到萨博表情,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趣,端起水盆转身想走。萨博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

“等下,兄弟。”萨博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牙齿,其上尤沾残血,多少映出些主人的不甘。“这是路飞今天成功敲掉的骂人者的牙齿,”萨博道,“就那一水管,路飞自己都没注意到吧?我趁乱拾起来了。”

“哇!”路飞兴奋得手舞足蹈。艾斯不明所以,先敲了弟弟脑袋一下,又摊手看向自己另一个兄弟。萨博将牙齿放去他的手心。

“路飞以前讲过那个侮辱了香克斯的山贼。那时你只是想让他道歉,却没想过任何一个同样能报复对方的方法。”萨博道,“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一种言灵叫作诅咒。”

“喂!”艾斯即刻打断了他,“你在教他什么东西啊!”

“他需要发泄。”萨博道,“难道你真的指望他去敲掉不确定物终点站所有人的牙吗?在那之前他会先被打死的。”

艾斯气急,一时竟没想到什么有力的话反驳:“那、那我和你是干什么吃的?我们会看着他被人打死吗?”

“那不是重点,艾斯。”萨博不再解释,转而看向路飞继续道,“以前流行过一种诅咒方法,就是先对着仇人的牙齿发出恶语,然后将它插去野兽口腔,到第三天拔下磨成粉末,喂给野兽,最后再把野兽吃掉。这样的话,仇人便会——”

路飞只听到可以吃野兽肉,肚子就立马发出了咕的长音。他迅速握住了艾斯的手腕,盯着那枚牙齿严肃道:“我希望不要再有人骂艾斯和萨博了!”

“……路飞,是诅咒,诅咒哦。”萨博有些脱力,“不是许愿。”

路飞喔喔点头,道:“那就希望爷爷不要再打我了!”

萨博又挣扎了几秒,决定放弃纠正,只好看向艾斯:“到你了。”

艾斯挑了挑眉,看笑话似的,随即慢吞吞道:“嗯……那我就也希望臭老头不要再打路飞了吧。”

萨博登时无言。路飞双眸闪亮地看向他,他于是强撑了一个笑,对着牙齿,对着路飞,煞有其事地说道:“那我希望……我希望下次那批人的牙齿能好敲点儿。这样我们就能许更多的愿了。”

“耶!”路飞振臂,口水几滴垂到地上,很快洇入了夏天的泥土。萨博道:“瞧瞧这些愿望,我们三个还真是没有一个眼光长远的人。”

艾斯叹了口气:“你该庆幸的。好在他是路飞。”

萨博笑道:“我这诅咒说的还只是改良后的版本呢。原始方法哪是这个可以比的?”

 

路飞后来没生出尖牙,也没长出圆牙,十分丧气,真的开始狩猎兽齿。那个诅咒被他抛去脑后,但他反而诞生了一个与之颠倒的奇想:将兽齿安去自己的嘴里。

他嘴角噙住两根猿猴的獠牙,话都说不清楚,囫囵道:“这样看起来有没有更强一点儿?”

“没有。”艾斯一边烤着鳄鱼,一边用手支着脑袋道,“甚至看起来更蠢了。”

“那这个呢?”路飞又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东西。

“这甚至不是牙了。”艾斯道。“这是熊的指甲。”

“啊?那……那,”路飞再次在口袋里翻了半天,“那这个呢这个呢?”

“这是玻璃珠。”

路飞发现了新的玩物,立刻连牙齿山也忘记了。萨博带着一兜带血的牙齿回来,看到路飞正在试图将一颗状似玻璃的球体放在独角仙的背上。路飞七岁后就一直生活在山里,没喝过波子汽水,没玩过跳棋,和哥哥们的比赛仅围绕在体术与斗独角仙之间,没有太多稍显平和的玩乐。玻璃珠迅速成为了他的宝贝,连睡觉时也被他放在枕头旁边。萨博只不过多敲了二十颗牙齿回来,路飞就已经抛弃这些脏东西了。

不是下雪的季节,萨博将就着在河边捏了一个泥人。泥人有儿童小腿高,萨博很是满意,唤路飞来看。路飞前几天捡来了更多玻璃珠,那都是些贵族小孩扔掉的旧物,此时他正与艾斯在地上将其弹来弹去,十分投入。听到萨博叫自己,他哒哒跑来道:“哇,这是什么啊?”

萨博道:“路飞,你想让它拥有一张脸吗?”

路飞好奇地点头:“可是怎么才能让它拥有一张脸呢?”

萨博志得意满:“我们不是有很多——”

“对哦对哦!”路飞倏地开窍,兴奋地跑回艾斯身边捡回两颗珠子,又蹿来安去了泥人脸上,“这样它就有眼睛了!左边这颗是我的珠子,右边这颗是艾斯的……”

“路飞真聪明。”萨博道,“然后呢?”

路飞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歪着脑袋思考。萨博像以往数月那样静静等着,不会失望。倒是艾斯见两人迟迟没有动作,便朝这边扔来了东西,路飞伸手接住:是三人前几天刚从达旦家偷出的小胡萝卜。“哦哦!这样鼻子也就有啦!”路飞蹦蹦跳跳,“然后呢然后呢,嘴要用什么来做呢?”

嘴的标准实在不高。泥人的嘴唇不能发声,无法咀嚼,更诅咒不了任何一个人,仿若哥亚王国围墙上强硬的标语。而在找到这样的嘴之前,路飞先伸手抚向了它残缺的脸:他看到泥上一条显眼的划痕,细却不长,悬在左玻璃珠下方,简直像他脸上的小疤一样。“嗯?”他问,“这个泥人难道是我吗,萨博?”而萨博不置可否。于是路飞又低头瞧了一圈,最终捡起片树叶道:“那我就给自己做一条绿色的嘴吧!像之前总是见到的那些绿色嘴巴的鸟一样,叫地,地——欸,叫什么来着?”

“当然是绿嘴……地,呃,地……白、白痴,”艾斯突然暴躁起来,“你到底能记住什么?”

萨博看着路飞将树叶安去泥人脸上,继而拍手完工,七岁的儿童像完成一件伟大作品一样翘起尾巴,洋洋得意。勉强算三人共同完成的、树屋以外的又一件手工制品,日后他们也许会这么纪念。但这个纪念很快就夭折了。先是艾斯从地上爬起道:“所以你们到底要不要去打鳄鱼吃?我快饿扁了。”然后是路飞迅速振臂欢呼,他一跃而起,准备抱起泥人,一边想将其搬去树屋,一边又想邀请萨博加入玩玻璃珠的队伍,还想干脆宣布我们现在就去打鳄鱼吧,去吧去吧!可能心愿太吵,老天哪个愿都不肯遂他,路飞身子倾到一半突然失重,啪叽一声摔倒在了泥地里。

泥人被路飞压去身下,溶回了泥中。路飞趴在原地,下意识污着一张脸看向萨博,两只泪眼像消化不良的蚌,马上就要迸出珍珠。萨博出奇地没有立刻拉路飞起来,而是看着弟弟的脸道:“路飞已经很久没有把兽齿安进自己嘴里了。”

路飞没想到萨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连呜咽也忘记了。萨博问:“是想到什么更快的变强方法了吗?”

艾斯嗤笑一声:“变强到跟我们五十战五十败?”

路飞泪意顿消,生气道:“因为兽齿不是我的东西啊!就算我把它们放进嘴里,那也永远不会是属于我的东西!我要用属于我自己的力量打败艾斯和萨博!”

还有几周路飞就八岁了。能在八岁前懂得这个道理,已比贵族大人还要强上许多,值得一个真心的夸奖。但萨博仅仅转过身去,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牙齿终于掷进河流,随后沉默着拉起路飞的胳膊。艾斯在旁边继续笑得前仰后合,用气音说道:“路飞现在不就是一个泥人了吗?不用再找五官了,这已经是最活生生的一张脸了。路飞简直是个天才!”

路飞还没站稳,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问道:“什么意思啊?萨博,艾斯是不是在骂我?”

萨博道:“怎么会呢?他爱你还来不及呢。”

艾斯登时不笑了。他恼羞成怒,捡起一块儿泥就向萨博砸了过去。路飞见状紧张起来,以为萨博会迅速还击,但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手紧紧箍着弟弟小臂,任由泥水在脸上乱淌,露出了不知道在嘲讽谁的哂笑。

 

萨博尔后又捏过几次泥人,每个都被路飞好好摆放在树屋窗边的木台。只是它们受阳光直射过久,无一不龟裂而终,碎成一枚枚褐色的牙齿。三人还太小,没什么经验常识,不知道阳光也可以是坏东西,只一味觉得可惜,后来又养植物一样开始给其定期浇水。泥人接连化了之后,这下水也变成凶器了。自然并不总在对人伸出援手。原来它也可以是这么危险的存在吗?

路飞对大自然有许多不理解的物事,包括自己吃下果实后的身体构造,偶尔幻听动物说话的原因,潮汐、洋流、气候、哥哥的表情。路飞很聪明,短短几月,他已较之前更能读懂些大人的表情。萨博虽不是大人,但自上回三人在中心街撞见萨博的生身父亲后,那种表情就时常寄居在萨博的脸上,宛如寄居鲸身的藤壶。路飞毕竟是路飞,他懂得如何制止别人说艾斯坏话,如何拒绝混蛋海贼的威胁诉求,也天然明白如何抓虱子一般从哥哥脸上掐死那些情绪。只消做一件事,他知道,萨博就一定会与生活重归于好,回到属于小孩子的心潮里来。于是他问:

“萨博,我今天可以多敲掉垃圾山那个戴破洞帽子的大叔三颗牙吗?他昨晚骂艾斯是恶魔!是蔓延哥亚王国的诅咒……”

“——好了路飞,不用说得那么仔细。”

萨博朝周围环视一圈,想起艾斯最近在鼓捣旧船零件,打算将其翻新再卖回中心街与高町,并不常回树屋,于是松一口气。紧接着他又替兄弟恼怒起来,便依旧拾起水管,说着“我们当然要帮艾斯报仇”,扯一张合适的虎皮,令弟弟跟在后面,任人看出自己脸上剩下一半的满足神态。萨博心情明显不错,他在路上娓娓而谈,讲到伟大航路后半段的东边之国曾流传过一段关于移山的故事:一个村民拥有世代致力于搬山的赤心,并很快付诸行动,山神恐伊永无尽时,便向天帝报告了此事,天帝深感其诚,遂命山神将两座大山搬离行路,至此各方都得享安乐,岁岁太平。路飞听得津津有味,说自己日后一定要修炼出可以把山震碎的拳头。萨博一愣,继而笑道,我们既不搬山,也不震山,我们要建造一座山。此山石方量大,由牙齿堆积而成,总有一天要在世界某地拔地而起。路飞,你会像记得泥人一样记得这件事吗?

日头晒得路飞有些发困。他揉了揉眼睛:“可是萨博……”他道,“如果这座山被建造起来,不就又会把村民的路给挡住了吗?”

 

路飞生日前夕,玛琪诺送来许多新衣服与点心。她致力于帮衬卡普不在而达旦又绠短汲深的部分,将几件儿童背心熨了又熨。路飞没见过妈妈,不知道这是近乎母爱的摄氏度,闻到布料上烘热的芳香时,还以为是森林残余的能量。他将脸埋去艾斯的胸口,而艾斯刚刚穿上新衣,正羞于接受玛琪诺的好意。此刻被弟弟猛地一扑,艾斯感到自己遭爱双重伏击,不得不怀疑一切都是圈套。但他没有挥拳,也没有把弟弟搡开。他只是望了远处的萨博一眼,然后在路飞看不见的地方,将手抚去了他的头上。

“路飞马上几岁啦,自己算得清楚吗?”玛琪诺在一旁眉眼弯弯。路飞倏地抬头,浮出水面似的大口吸气:“八岁、八岁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等我也长到十岁,我立刻就能把艾斯和萨博打趴在地,比我昨天还要厉害一百十千万亿倍!”

预感到路飞即将被揍,萨博一步窜来,事先将满嘴跑马的弟弟拉走了。艾斯一拳挥了空。路飞发现自己头上突然空落落的,于是看向四周:草帽在自己背后挂着,艾斯已然双拳紧攥,只有萨博的手空置着,像两个饥饿的空碗。他即刻立正站好,隔绝开艾斯的怒火,抬头看向了自己另一个哥哥。但这个哥哥的手并没有如愿降落下去。他仅仅帮弟弟把背后的草帽戴回头上,还没扶正,就被烫到似的抽回手来。

路飞难得等上了几秒,又实在难耐,于是将脸凑上前去。他不知道萨博正在想起五岁之前生身父亲落在自己鼻尖、头顶、肩膀、后背脊梁的手,想起那抚慰动作带来的一切附加意义,想起在得到如此奖励前自己需要写对多少道题目、背诵多少句能讨大人欢心的话语,想起它们将如何报应到自己今后的人生里。路飞只记得萨博讲过自己脸上也如路飞一般受过伤,曾有一个王室小孩用小刀划破过萨博的脸,而萨博没有得到当时红发海贼团那样善意的斥骂及急切的关心。然像萨博不会对弟弟失望一般,路飞也并不对哥哥失去信心。他拿两只小手啪地拍去萨博的两颊,开始在其上擦来擦去。他不喜欢萨博脸上仿佛受渡春风就会再次生长起来的大人表情,但没关系,他去成为哥哥的橡皮就好了。萨博在路飞的热心肠里满头雾水,便道:“很痛的路飞。你要是把我的五官都搓掉了,我以后还怎么游历世界啊?”

“哎,那有什么大不了的!”路飞收回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那就把我和艾斯的份都给萨博嘛。我们一共有四只眼睛、两只鼻子、两只嘴……两口牙齿,还有……对了,之前萨博不是想要吗?D,我们名字里的D,也都给萨博吧!”

树叶垂在高空,被风怂恿得连绵抖动,萨博滞住,心也汹汹,想说“我可没要”,却没成功出口。玛琪诺在一旁乐呵呵地:“关系真好呢。”她道,“所以无论哥哥们想要什么,路飞都是愿意给的吗?”

路飞想了想,没有隐瞒:“这顶草帽还是不能给的——”

艾斯双手抱胸,对路飞把他们两人的五官一起送出去了的行为不置可否,“哎哟,”他仅仅揶揄道,“路飞这回居然一个数都没有数错。”路飞立刻高兴得不行,七岁儿童翘着鼻子正欲欢呼,“路飞。”萨博倏道:“这是你的生日愿望吗?”

路飞顿了一下儿,忙不迭道:“可以是啊!”

萨博眨了眨眼。“那完了。”他目光随着路飞身后一只低空掠过的碧鸟飘远,“路飞不知道吗?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的。”

随后意料之内地,路飞“啊”了一声儿,萨博看到他在春风中迅速捂住了嘴巴。但是艾斯走来,将手重新放回路飞脑袋上:“怎么不灵?”他道,“今天可还不是路飞的生日呢。”

路飞仰头看向艾斯,艾斯也同样回望他。“所以路飞,在你的生日真正到来之前,你一定要紧咬牙关,绝不能将这个愿望透露给我们以外的其他人半句。”他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萨博,而萨博又那么那么爱你。为了他,你是可以做到的吧?”

七岁即将结束的儿童仍然捂着嘴巴,几秒内点了无数次头,如此殷切,像只小啄木鸟,要将萨博身上的害虫啄空。萨博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弟弟一会儿,又将视线投去自己另一个兄弟脸上。他发现艾斯没有继续看着路飞,而是朝自己露出了以牙还牙的笑,表情促狭、得意,难得令他变回了一个符合年龄的白痴。

 

隔天中午,三人准备前往中心街寻找新的店家,继续打霸王餐的主意。但因太过放松,萨博途中不慎被之前结过怨的海贼布鲁杰姆所掳。对方人高马大,打手也各个剽悍,他们站在一名贵族大人身后,扮演着尽职尽责的保镖部下。路飞从那贵族脸上隐约识别出和萨博面对海贼时无差的厌恶表情,不得不逐渐明白此人正是萨博的亲生父亲。“把萨博还给我们!”路飞高喊,可萨博却突然卸力,仿佛放弃了所有挣扎,居然答应同父亲重回高町肮脏的嘴里。

艾斯如遭雷劈:“不是说好一起追求自由吗?”他趴在萨博身后的地上大吼,“就这么算了吗?!”

萨博没有回头。路飞不问原因,却一刻不停地喊着萨博的名字,声音在比火还烈的风里,变成了一匹奔跑着的马驹。

想去高町,就要穿越垃圾山,蹚入污臭、最后的自在地,再跨过北端的巨门,走进尽头的边镇里。萨博看到流民的“行营”,几个缺失了小指的男人正抓着长了毛的面包大快朵颐。在遇到艾斯前,萨博曾听这些男人们口述过所谓的海上传奇,但他又知道,他们其中一半儿其实只是中心街的住民,堕落前尤爱在赌桌上一掷千金,却在他人问起出身时,将记忆与小指一同丢弃,只道被仇家追杀,人心不古,因而穷途末路。

萨博抿了抿嘴,将眼泪擦净。他感到自己正在丢失五官,走到那群男人当中去。

正式踏入巨门前,萨博突然顿住了脚步。他望了眼天空:“父亲。我想申请等价交换。”

“……什么?”父亲似乎没意料到,因而重复道,“等价交换?”

萨博深吸一口气:“我会答应父亲您两个条件。一、跟您回家;二、回家后按您所说,照您所做。”他看了父亲一眼,“而父亲,在我答应这些之前,我需要您先答应我两个简单的条件。”

他的生身父亲——倨傲的奥特卢克三世,像萨博五岁之前的记忆里那样,仍旧挂着淡淡的冷笑,并不摆出怒气。然而萨博知道,大人的世界里,面对孩子提出的无理要求,仍能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不为别的,仅仅因为瞧他不起。果然,只打量了萨博一两秒,对方便冷哼道:“行啊,说来听听。”

“第一个条件是,我要您向我保证艾斯和路飞的安全。第二个是,我现在要回去我们的树屋拿些重要的东西——马上就拿,必须在我回到高町之前。”萨博道,“当然,您不放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爬上去。”

贵族男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个久别重逢的儿子,似乎在判断对方想耍什么花招,这花招危险系数几何,是否需要拒绝或防范。结果是暂时拍板点头,他跟着萨博一同回到了令他嫌恶的科尔波山地界,认出枝干间煞有其事的树屋,随后让萨博等在树下,他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照萨博所述,男人在装有三枚酒碟的网袋下方找到一个铁皮盒子,于是将它托于掌上。里面是什么?满满当当,比钱还硬,不留一丝空隙,只能发出一股脑儿的闷响,令人联想到一些见不得光的器具:那种流通在医院、赌场和贵族们私刑房里的手艺。萨博的嘴像盒盖一样紧紧闭着,不会回答他父亲任何问题。这当然在意料之内。可是不要紧,父亲天然就有知道一切的方法及权力。

奥特卢克三世迂缓地下树,带头返程,途径萨博捏过泥人的河边时,毫无预兆地卸掉了铁皮盒子隐秘的盒盖。萨博尚够不到父亲高扬的胳臂,只能将怒吼虚掷上去,却得到酷烈的、堪堪压过他喊叫的风声。哦,多么薄情的春风。远处的马驹在这风中长长地嘶鸣,忽而掉头跑远了。贵族男人跟察觉不到这些似的,仅仅大笑一声,看着盒内物什道:“我当是什么呢。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他没再看萨博一眼,而是直接将盒子向前猛力地泼了出去。无数颗玻璃珠子从中倾泻而出,像阳光下一闪即逝的露水,瞬间就被河水全数吞没了。

“好了,没念想了。”奥特卢克三世望着须臾间便恢复平静的水面,为自己的聪明与果断洋洋得意。

男人道:“这下总算能跟我乖乖回家了吧?”

萨博呆立在河边,鞋周是黏烂的泥。他撑着通红的双眼,并没流出泪水,因为一时不知该对谁感到怨憎。他发现自己的心脏也逐渐成为了一个铁皮盒子,空空如也,失去了它陈旧但要紧的声音。风倏地将萨博的帽子吹掉了。哦,多么薄情的春风。

 

没等到路飞八岁,萨博就已然只身出海,提前投身到另一个暧昧的世界中去。遭遇天龙人炮击时他还没有坐过大船,只来得及刚刚扬起自己的小帆。海水彻骨,显得记忆碍手碍脚,脑内旧事水鬼一般拖着萨博,令无数闪回突然变为全身上下最重的东西。萨博的躯体本能上浮,笨重地,不断感觉有东西从紧闭的眼前迅速流失,但一只大手立时抓住了他。萨博想:大人的手原来也可以做救人的事啊。接着他模模糊糊睡着了。

幸为温特格拉玛号所救,萨博劫后余生,得以定居革命军船上的舱室。而后的十年时间里,他丢失了关于科尔波山的所有记忆,变为一个离家出走的普通贵族小孩。他曾试图找回记忆,但身上只有一块儿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那手帕一角另外缝着硬物,很可能与其父母有关,然而萨博潜意识里十分抵触重回哥亚王国,因而放过了这条线索,只得暂搁不提。

没有记忆不是大问题。萨博依旧能干,依旧可以和船上所有同龄人玩儿到一起,没有龃龉,甚至比他们任何人都要聪明。他通晓与人交涉的话术,能够流畅地背出所有大洲的名字,以及每片海域的气候、船体维修常识、战斗时如何使髋关节代偿腰部。但他更知道自己如何没有骨气。失去记忆是道成功的逃生门。他正站在门后,好像一个真的离家出走的贵族小孩,将自己的前世全数抛弃,并为这第一次主动做出的决定高兴不已。

长大的过程中,萨博随组织去过很多次冬岛。在这些岛上,下雪是常态,晴天反而难求,需要民众们时时祈祷。克尔拉喜欢雪人,说岛民常称类似的玩偶为晴天娃娃,很是奇特,充满某种诡异的希冀。明明是求晴,却又将雪人作为求告的信物:比起祈祷,这更像诅咒多一点儿,比如一类兽骨或稻草编成的巫毒娃娃,近年来也演变得面目和善起来。

“是吗,”萨博道,“只是远离文明社会的习俗而已吧。”

克尔拉不再理他。彼时她终于堆好雪人,纠结着是否要给雪人戴条围巾。她怕将伊万酱送她的新围巾弄湿,又没带可替换的饰品,便抢来萨博的棉质围巾,将之绕在雪人冰凉的头颅下部。萨博并不反抗,因克尔拉总是这样,他已知挣扎没有意义。莫里看萨博漠然置之的样子,于是突发掷来一颗雪球,然后幸灾乐祸地等待对方跳脚,他也总是这样。然而萨博堪堪偏头,雪球正冲克尔拉面门而去。当然,萨博更是经常这样。因此克尔拉毫无迟疑地加入了扔雪球大战,萨博得以站在原地,与一个没来及拥有脸孔的雪人面面相觑。他不经常这样。

围巾是正白色的,与雪过于接近,此刻耷拉在雪人颈间——如果雪人有颈部的话,臃肿、多余,真像条不怀好意的白色狗链。棉质品,如此软弱,甚至尚带余温,除了因吸水而令雪人加速融化外,实在起不到什么装饰作用。

“哈喽。”萨博道,“明天会是晴天吗?”

雪人不发一言。

“哦,”他继续自言自语道,“看样子你不知道。依你的身高,你应该只有六七岁才对。我猜中了吗?”

雪人无从辩驳。

“七岁的小朋友应该不知道怎么判断天气,也不知道自己的五官会被成长环境扭曲成什么形状,更不知道世界未来将翻起什么浪潮,不知道救济粮为什么根本就没有发到难民手中。七岁的小朋友应该……”

他耸耸肩:“抱歉,我不太记得我小时候都在干什么了。”

雪人无动于衷。

远处传来呼喊:“萨博君,别傻站着了!”克尔拉朝着这边挥了挥手,“龙先生喊我们回去呢!”

“就来!”萨博应道。他对雪人说声再见了,抽掉了那根白色狗链,再抬脚将雪人倏地踹翻、踩碎,最后朝岛上的临时据点跑去。

他不经常这样。

 

此次东军从一批海贼手里截来大量钻石,切工像是出自阿鲁巴拿,不知又是哪家供应商倒霉遇袭,甚至可能无一人生还,以至于这批财产到现在都没见报。钻石。萨博不得不重新想起那条被他暂时搁置的线索:困于手帕左上角的硬物,一个圆点,像地图上的矿产标识,被水打湿也不会融化、泯没,即便蒸发,也要蒸发个一百亿年左右——钻石嘛,不见得永恒,但一定长远。可我真的也拥有那么一颗钻石吗?萨博想,作为十岁时奔逃的旅费,大海上一枚小小的、坚硬的、圆形的孤独标识。倒霉极了。总和自己一样。

“那艘海贼船上的武器库可真是丰富。”贝蒂道。她从满地兵器中抽出一柄刀鞘,“武士刀、铁鞭、弩箭、吃了恶魔果实的火炮……”

阿希露评价道:“虎落平阳被犬欺。克洛克达尔败阵后,堂堂巴洛克工作室居然也会遭劫。”

贝蒂笑了一声儿。阿希露瞥她一眼:“本身那群盗贼是想将这些献给多弗朗明哥的,”她接着道,“只不过实在倒霉,提前遇到了我们。”

“有命偷没命使。”乌鸦看向萨博,“怎么样,挑个喜欢的用吧?”

萨博闻言走来,低头端详起了战利品。他对武器品相实在无甚想法,于是只瞅了一会儿,便又抬头朝阿希露瞧去。阿希露受了点儿伤,此时正坐在高脚凳上调整自己的机械义肢,看上去对换武器同样兴趣不大。萨博静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零件把玩起来。

“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他道,“著名的四皇红发香克斯,在东海痛失一条手臂后,为什么不也给自己装个义肢当武器?”他拿下巴向地面挑了挑,“我看这管吃了恶魔果实的火炮就不错。”

阿希露抬起头,并不答腔,只是从萨博手中拿回零件,继续调试着手臂。乌鸦想了想,拾起话尾:“或许强者都认为武器是身外物。还是说你又有什么高见了?”

“那倒没有。”萨博道,“我只是在想,也许他很爱他的独臂。”

乌鸦摊开手,一副“你又开始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萨博果然开始了他的鬼话:“对一些人来讲,失去就是一种得到——想让某些纪念变得更珍贵、更长寿,那就去把自己活成永远的案发现场。”他道,“很聪明的做法不是吗?”

众人或挑眉或撇嘴地看着他。萨博乘胜追击:“人总有不想让某个纪念蒸发的时候吧?在这个连钻石都会蒸发的世界里,产生什么忧虑都不奇怪。”

克尔拉在周围毫无反响的寂静里叹了口气:“萨博君又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萨博还没来及解释,阿希露忽道:“哦。我明白了。”她耸了耸肩,“他想说一些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之类的东西。”

贝蒂发出不是很善意的笑声:“真够腻歪的啊,萨博。”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能令器官或躯干也成为一种晶体?钻石究竟是香克斯剩余的健康肢体,还是那条断臂,已经没有讨论的价值、意义以及余地。萨博不再辩驳。他只是站起身,扬了扬自己手中的水管,笑道:“好吧。我看我还得继续用这个,毕竟是最趁手的了。”

 

致使香克斯失去手臂的小鬼,长大后曾差一点儿在罗格镇被处以死刑。那时革命军登陆极星群岛以补充物资,萨博在镇南办差,错过现场,只后来耳闻了这桩奇事。他对龙先生的儿子不无好奇,却没克拉尔关心得勤快,尽管伊风波不断,萨博也权当闲话逸闻,听过就算了,不曾往心里装去。但偶尔他也会于梦中心悸:总有一片茂密树林的背景,萨博置身其中,山风把不知谁的心声吹来——那小鬼在罗格镇被擒时,可只有17岁啊。

冬岛依然不见晴天,路难行走,萨博穿了克尔拉买的雨鞋才好过些许。实在是很柔软的橡胶容器,雪踩实后变硬,不再发出声音,冬岛一切都是缓慢而安静的,时常有本地孩童跑过身边,仿佛连他们的关节也迟钝无比,像几条衰老的鱼。克尔拉总乐此不疲地提起旧事,眼下依旧继续:“如果是萨博君,”她道,“那种情况下,你会甘愿死掉吗?”

“什么?”萨博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道:“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甘愿去死的。”

他道:“我要活着。”

“怎么呢,”克尔拉道,“你是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吗?可别跟我说是什么解放世界之类的梦想……”

萨博明白过来她是又在重提罗格镇那令人啼笑皆非的死刑了。二十年前是一劫,二十年后又一遭。他笑:“我没有那种宏愿。”

“那你是要做什么?”

萨博道:“革命军,我们革的是什么命,为什么而进军,不是已经十分清楚了吗?”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克尔拉在雪地里重重地踩了两个鞋印,叹了口气,“实际上,萨博君,我总是梦到那座刑台……那个身影,龙先生的小儿子……我想,我们无论是17岁,还是27岁,37岁,47岁,都不会如龙先生那小儿子自由……”

“自由吗。”萨博道,“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克尔拉不再深聊这个话题。她抬头看向天空,又见细雪,气候像写好答案又撕其为碎片,将之洒给百思不解的痴人。“完全没用哪,”萨博伸手接了几片雪花,道,“他们那诅咒。”

“啊?”克尔拉拨了拨潮湿的睫毛,“什么诅咒?”

“晴天雪人什么的。”

“那叫晴天娃娃。”克尔拉无语道,“你不觉得晴天和雪人两个词组合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倒听说过其他地方的强力诅咒,虽然和气候没什么关系。”萨博全然不顾克尔拉在一旁骤变的表情,接着讲了下去,“如果你有仇人,那么最好能想办法搞到对方一颗牙齿,用此牙齿沾血写上对方名字,随即下咒。其中一个后续的分支是让飞禽将其叼走,但考虑到飞禽难以操作,所以更方便的结局是将牙齿磨成粉末,喂给走兽。那样的话,仇人便会……”

“啊够了够了!快停下!”克尔拉的声音终于尖到足以震动萨博的耳膜,“突然讲这些干什么啊!萨博君,你可不可以偶尔考虑下周围女孩子们的心情?”

萨博撇了撇嘴:“贝蒂就很爱听。之前莫里还说,要是能弄来哪个天龙人的牙齿就好了——哪怕只是小孩子的呢。”

“贝蒂爱听,是因为她要回去讲给她那个同样嘴欠的弟弟。”克尔拉道,“不过看萨博君的熟练程度,我不得不怀疑你之前也有个顽劣如斯的弟弟……”

失去的记忆不是禁语。因而克尔拉时常猜测萨博失忆前的生活:贵族的举止、穿着、学识、习惯距离,却用着垃圾堆里捡到的武器……可他们一次都没讨论过萨博可能拥有的兄弟。弟弟吗,萨博想。即便有也毫不奇怪:为了更有保障地袭爵,贵族家庭生多少棋子都属合理范围内,谁会责怪人们往宫殿那么大的别墅里添置家具呢。宫殿是容器,人也是容器,为了盛放更高阶级的尊严与荣光,以挤压自身不被当作人看的隐痛。如果我真的有弟弟,而他也不得不承受这一切的话……

到了船上,萨博将雨鞋换掉,重新穿回了自己的靴子。万物变得狭窄而晦暗不明,萨博却感觉像动物回到巢穴般安心。他拿起杯子饮水,想象弟弟就是一只杯子。如果人生在世不作为容器就活不下去,他想,那至少他的弟弟要是其中最坚硬而透明的一个。

 

离开冬岛后,莫名其妙地,这个虚构的弟弟形象开始时不时在萨博眼前出现。他变幻无常,犹如法相万千,常在萨博梦中现身,间或游弋,偶尔还以双胞的形态跑来跑去。只是不知另一个是肉身还是影子,要么幽灵,抑或人的精神本体。有时萨博会梦到一条小龙守在一座白色矿山旁,矿石犹沾血水,仿佛不知名怪物的獠牙被硬生截断,而小龙活蹦乱跳,毫无惧色,欢欣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有时他又梦见小龙弃矿山而去,腾云远游,好不自在,而自己在山底等了十年,小龙都没有再回来了。

这个梦萨博用了很久才醒过来。他一时竟搞不清是小龙没有回来,还是自己没有回去。他起身活动了下四肢,穿好衣服,走进了船上的会议室里。波特卡斯·D·艾斯的讣告出现在报纸的整张版面中。

 

萨博费了些力气才混进竞技场。已是十二年后,德雷斯罗萨的空气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腻香,鲜血与汗水反而稀释了些许味道,两人都得以松了口气。路飞的眼睛依旧闪闪发亮,像多年前沉入海底的宝箱被重新打捞起,今日终于在萨博面前被郑重解放。活着的钻石当然要比安特卫普切出的珍贵得多。萨博想。只要路飞还在,他就可以直面艾斯的死,成为承受弟弟痛苦与不甘的容器,以从自己的无限悔恨中奔逃,不至于溺毙。

路飞扒在萨博身上,双腿紧紧环着对方的肩膀。他的眼泪大颗掉落,迎头滚来,冲刷着哥哥的脸,就快要把哥哥的表情洗掉了。哥哥双手坠在身侧,并不去托住弟弟的身体。而弟弟哭得难以自抑,在哥哥就快无法维持自如模样之前,善解人意地向后腾跃,一瞬畅快地躺倒在地。

萨博道:“烧烧果实,我吃可以吗?”

路飞哽咽着点头:“那样最好……那样才好!”

无端地,萨博回想起路飞七岁时的样子。那时的自己问路飞为什么不再将兽齿安去自己嘴里,路飞道,就算我安到自己嘴里,那也永远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后来路飞也曾在阿龙乐园戴上阿龙换下的利齿,想要尝试另一种战斗方式,但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而十二年后,在发问的这一瞬间,萨博突然明白过来:即便吃下烧烧果实,毫无疑问地,它也永远不是属于自己的能力。正因为十分清楚这一点,萨博才会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像一个远离文明社会,对着雪人祈祷晴天的岛民。原来这就是克尔拉说的诅咒啊。萨博想,事到如今答案的碎片才真正落入他的手心里。

为替换“路西”的身份,萨博解开上衣扣子,准备在胸前誊画伤疤。离近看真是惊心,而想到路飞身上的已是两年前的陈疮,萨博寻找颜料的手又不禁颤了一颤。他找到败下擂台的伤患扎堆处,毫无廉耻与同情心地盗取将死之人的血液,把它涂上胸膛。东方有个故事,是讲某人曾于乘船渡江时不慎遗失宝剑,于是立即在船舷边刻上记号,他认为此处即为宝剑落水地点,便立时开始循记号下水捞剑。萨博道,路飞听说过它吗?

路飞眼泪尚未流尽,他摇了摇头,哑着嗓音问道:“所以最后他捞到了吗?”

萨博道:“没有。”

路飞破涕为笑:“那真是好笨的一个人啊!”

萨博也跟着笑了一笑,不再回话了。待伤疤终于画好,他用手帕擦掉多余的溅痕,又情不自禁地,拿它蘸着血液和颜料在胸前描摹了一遍“路西”的名字。他抬头看向弟弟道:“要我敲掉剩下那些参赛者们的牙齿吗,路飞?”

路飞疑惑地歪头:“为什么要干这么麻烦的事?”他激昂地振臂,“只要打飞他们,拿到烧烧果实就好啦!”

 

多弗朗明哥败阵,战争终得落幕,而路飞也遭重创,不得不藏在花田小屋中休养生息。四档,在萨博不知道的日子里,路飞已然能实实在在地飞在空中了。而这一飞,萨博想,恐怕就真的不会再回山底来。

清点完军火数量,革命军众人围在集装箱旁休息。哈库分了些之前缴获的钻石给咚塔塔族,小人儿们欢欣雀跃,直在空中跳舞。萨博突然掏出了那块儿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克尔拉感到新奇:萨博已很多年没有使用过它了,而上面居然出现了陌生的血迹。

“怎么,突然怀旧?”克尔拉问。

萨博没有回答,只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地,沿着手帕边角拆起它的缝线。拆到最后,竟从手帕中拆出一颗小小的牙齿来。克尔拉遗憾道:“还以为是钻石或者珍珠呢。”但同时她又顿觉惊悚:“你那时候为什么会把牙齿缝进手帕里啊萨博君?这是谁的牙?”

萨博依旧沉默。克尔拉福至心灵:“你该不会……”

萨博看她。

克尔拉道:“要诅咒谁吧!”

诅咒吗?萨博想起十二年前,他们兄弟三人本想对着牙齿下咒,却变成了对其许愿的旧事。那天路飞掉了一粒乳牙,又敲下一颗坏大人的牙齿,在真情与邪念错杂的间隙,他们到底是对着哪颗牙许下的愿望,以至于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实现?

“或许吧。”萨博笑,“这是我一直保存着的某人的乳牙。”

“路飞君的对吧。”克尔拉翻了个白眼,“用脚趾想也知道。”

萨博不置可否。他静了一会儿,道:“我现在要对它下咒了,你要听吗?”

克尔拉这回学了聪明,连忙在萨博开口前堵起耳朵:“我不参与我不参与,萨博君你再这么肆意妄为下去迟早会遭报应的!”

十二年前的萨博出于赌气,并没有对那颗牙齿许下内心真正的愿望。报应也确实来临:即便现在再重新许下,那个愿望如今也已无法实现,像张停止流通的货币,不能买到任何东西了。于是萨博举起乳牙,轻声道:“我希望路飞不想、也永远不要再降落了。”

语毕萨博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克尔拉见状赶忙将手从耳朵拿开,冲他喊道:“喂!你去哪里啊,一会儿还要跟龙先生开远程会议呢!啊还有,咚塔塔族带来的火腿妖精三明治你不吃了吗,多浪费啊!”

萨博没回头,却稳稳接住了克尔拉从背后扔过来的食物。他扬了扬手中的三明治:“别担心,用乳牙给路飞做张生命卡而已。很快回来!”

 

花田中的作物因战斗而折损大半,但在众人藏身的小屋前,向日葵尚郁郁葱葱。萨博拿着雨鞋,想到路飞势必不会老实穿,于是只将其放到了屋后的檐下,以免它被雨水淹入鞋帮。

这么看还真是很小的屋子。他们当年的树屋比这更小,有用的家具一个也没配置,颇像华而不实的包裹,挂在一棵倒霉的老树半腰上。萨博觉得自己目前为止的人生也好像这个破烂样子,背着寄居蟹一样的壳,一边想摆脱,一边又想找回当年那个最舒服的负重。如今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吗?

22岁的萨博站在屋外,从怀中掏出了一大片白纸。路飞的乳牙一共做了两张生命卡,但在给路飞伙伴其中一张时,萨博依旧没忍住撕下了它的四分之一,仿佛这有什么不得了的用似的。天上下的雪从来不会这么大片,他的问题也依旧不会减少。花田上空的鸟群跟着由东向西的风呼啸而来,仿佛一团青灰色的雾,不肯融化在德雷斯罗萨烘热的长天里。

哦,多么薄情的春风。

萨博仰头看着,忽而感到疼痛。一只绿喙红脸的碧鸟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手腕上,正一下一下啄着他的虎口,如此痴迷,仿佛每一下都嵌入一枚七岁儿童的乳牙,迟钝却勇敢地,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红红的、孤独的圆形标识。绿嘴地鹃,萨博想起来了——那个路飞比作自己,又被艾斯遗忘了的飞禽名字。萨博想抚摸它的头顶,那鸟却鸣叫一声,倏地衔走了他手中残缺的生命卡,扑闪两下翅膀,想要重新起飞。

电话虫的声音这时噗噜噜响了起来。萨博接起电话,另一手猛地擒住碧鸟,从绿色的鸟喙中将生命卡拽了回来。他没跟这只地鹃再说些什么傲慢或腻歪的废话,而是向空中一抛,令碧鸟重新回到混沌的鸟群当中,并目视着它们飞向天边雪团一样坚实的云里。

听筒那边传来了哈库询问情况的声音。萨博应着,有些迷茫地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已经放软了的三明治。哦,火腿妖精三明治,萨博想,可惜路飞方才熟睡着,不然定要为了抢它而如小时候一般拼命扒拉哥哥的脸。怀念了片刻弟弟的任性,萨博同哈库说着自己刚从小屋出来,马上就回去了的话语,而后直接挂断了电话。他将那刚从鸟喙中夺回的生命卡垫在了三明治之下,接着张嘴咬了上去。嘴里是火腿、炼乳和面包的味道。然后尝到奶酪及培根的余香。嚼至最后,舌头依稀感觉到了纸屑的质地,但萨博仍然悉数吞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