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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SungSeok】告罪书(三部曲)
Stats:
Published:
2025-01-31
Words:
38,209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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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564

黑日

Summary:

“伊卡洛斯背着蜡做的翅膀,飞向天空、飞向太阳、飞向无情的自由。”

*悬疑向,继承人成×?硕
*全文3.8w+,ooc致歉,私设如山
*文中原创人物、情节均为杜撰,现实内容借鉴自搜索引擎,如有雷同我先滑轨
*本文中没有任何橙和石受到真实伤害(;′⌒`)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〇)楔子

 

漫长到持续了近乎几个世纪般的颠簸终于在崎岖的土路前迎来不圆满的结束。车门被从里侧推开,车载正(차선정)差不多是连滚带爬从后座上摔出来,撑着膝盖狼狈地大口呼吸。随车的后辈担忧地递上一瓶水。

空气重新畅通无阻挤入肺腔,裹挟着深秋的残酷和秽物时有时无的恶臭。双脚落地的踏实感有效缓解了半规管所承受的刺激压力。这样的开局看起来多少有点走向不利,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甩了甩脑袋打算整理下着装,好让自己的形象不至于给人民警察抹黑。

“警察叔叔你们可算来了!”

——显然,由远及近的大嚷大叫并不想维护他单薄的面子。车载正苦笑,任由职业道德精神占据上风,支撑着他迅速整理好状态。眼见一中年男人挥舞着双手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他嘴角抽了抽,强行把意欲吐槽的话咬碎了吞进肚子里,腹诽到底谁才是那个“叔”,不自觉把发音咬得重了些:“大叔——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一)城中村

 

报案的男人名叫崔俊河,53岁,无业,住在与江南富人区一路之隔的城中村。他在报案电话里称,自家小卖店的冰柜里死了个人。

巷道实在窄,警车开不进来。车载正带人跟着崔俊河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往里走了数十米,直到灰扑扑的简陋村落局促地映入眼帘。密密麻麻的帐篷构成了一块看不到边际的癣,黑油油的帆布被污垢渗透,只依稀辨别得出粗粝的灰白。烟熏味扑面而来,加固秋风中的干涩,令人忍不住怀疑那一张张灯火通明的入口其实通往炙烤火腿的炭炉。

偶尔有住户进出,把口吐白气、吱吱尖叫的水壶从火灶上取走,或是将成袋的垃圾随手丢在成山的垃圾堆。毛发黏连打绺的流浪狗四腿颤巍巍,被孩子们边叫边笑追着用小石子打得埋头逃窜,嘴里却始终不知什么东西不肯松口;骨头,或者腐肉。

很难想象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有这样连卫星地图都无法标注的地方驻扎在繁荣之下,如同一块糜烂的伤口,距离通往市中心的公路仅百米之遥。许是听见外面的动静,有几家人不约而同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窥伺的目光直勾勾糊在几人身上,直盯得车载正脊背发凉。

事发的小卖店不过是夹在这些漏风撒气的“布艺建筑”中间不起眼的一座,只是门楣的位置挂了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烧酒”作为指示;甚至“酒(주)”字还刻错了一笔,因此变成了“小数”*。帐篷外攒积着的人群交头接耳,不时传来有训斥孩子躲远些的叫骂声。崔俊河颇具眼力见地高声叫嚷,车载正微微皱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亮出警官证,什么也没有说。

这里住的大多是孤寡老人、无业游民、流浪汉之辈,怕事的居多,才不至于破坏现场。

挑开门帘,目光率先被墙边四敞大开的冰柜和里面结霜的塑封袋所吸引。车载正瞄了一眼重新围死的门口,走过去挡住如炬目光,简单检查了现场状况。面目全非的头颅,即使处于低温状态还是出现了缓慢的腐败和脱水,尸斑已经非常明显,面部皮肤也呈现死气沉沉的黄黑色。

死者黄美姬,55岁,是小卖店的前老板娘,袋中保留下的耳部配饰为其身份作了证,但更详细的尸体状况还需要经过进一步的检验。黄美姬的父亲身体不好,每个月她都要回趟乡下,邻里邻居住得久了,多少知道她的情况,所以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也没放心上。围观的居民窸窣骚动,蚊蝇窃语之中爆发几声真情实感的干呕。

碎尸在恶性凶杀案中不算罕见。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大部分人在行凶后的第一反应通常是逃避,和幼年时犯错后因为惧怕责罚而说谎掩饰、沉默不语、推卸责任是一个道理,所以会选择破坏尸体来销毁和自己有关联的痕迹,或是人为安排不在场证明来伪造自己的清白。脸作为人体最具辨识度的部位,是不借助任何仪器就能够区别身份的存在,这也是残尸大多以无头为主要特征的原因。

“多大的仇,这也太残忍了……”后辈拿手臂捂住口鼻,压低声音语调怪异地倒吸一口凉气。车载正看出他的勉强,抬起下巴指了指外面的垃圾堆,十分善解人意地提醒道,如果有需要,可以吐在那边。

不见四肢,独独留下证明身份的人头,这样不合理的行径或许正是凶手是对警方的宣战与挑衅。车载正环视四周,两排粗制滥造的货架上堆着零星的小食品和酒水;靠门边支着一张破木桌,算是柜台;折叠椅子后的墙上钉着边缘剥落的置物架,几包便宜的低质烟草横七竖八瘫在上面。他左右看了看,朝躲在人群后抻着脖子的崔俊河招手示意:“店现在是你在管吗?”

后者慌忙摆手否认:“我就是吃点房租,店里的事都是老板管、我不清楚哇!”于是他倒豆子似地把小卖店的情况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这顶帐篷原先住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流浪汉,后来到了岁数,崔俊河也不管什么死者为大,反正人没死在里头,就赶忙赶地把空帐篷据为己有,拾掇成了小卖店,转头把帐篷连同店面打包租了出去,每天躺在家里靠山吃山。

黄美姬做了小十年的店主。人上了年纪再不比年轻时,她快要奔五,家里还有老父老母要照顾,自然不愿意再操劳。崔俊河做惯了甩手掌柜,一点劳心费神的事都不愿掺和,当即告诉她转手就自己想办法找人接盘;只是租金一分不能少,租不出去就要继续交租金。

这一带荒僻,交通也不算便捷,小本生意虽然收益稀薄,倒也足够过活。起初想接盘的人不少,但黄美姬眼高手低,嫌人家砍价砍得太狠,拉拉扯扯总是谈不妥,不出半年,转租的告示再无人问津。急于脱手的劲头逐渐被冷清浇灭,黄美姬只能一面挂着出租的招牌,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经营着铺子。

六年前的三月初,开春的天气还未转暖,黄美姬兴高采烈地找上门来,告诉崔俊河自己已经找到了接手小卖店的家伙。

那是个长得十分正派的年轻男人,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同黄美姬协商了关于转租的事。男人叫李建胜(이건승),家里原先做点小生意,前两年父母去世后公司资金周转不利破了产,迫不得已搬到穷乡僻壤来;工作不好找,眼下只想先讨口饭吃。

平民窟里不会生出那种同性心泛滥地质问“何不食肉糜”的烂好人,顺利交易的背后是李建胜爽快支付的租金。他不是这里任何人的亲戚;虽然穿着素洁甚至颇有些落汤螃蟹的不体面样子,但皮肉比起常年累月磋磨的枯糙简直细腻得过分。若不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想必轻易不会混到这般地步。他不像先前那些囊中羞涩的贫民,会为了一角八分斤斤计较,黄美姬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跟崔俊河感叹修来八辈子的福气才能碰上这么个人傻钱多的货。

“当时为什么打开冰柜?”

崔俊河缩了缩脖子,打着磕巴,尽管尸体残肢已经被取走,他还是本能地畏惧曾经存放过死人头颅的容器:“我们当时说好租金每三个月付一次,本来早就该交过来,这已经过去快一个多月了,店一直没开,我也找不到人,想先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再怎么说,就算不干了起码也得让我这个房东知道知道吧,闲着半个月要是压压价租出去都能赚几百块了。”

车载正抱臂看着他,从鼻子里长哼出一口气:“崔俊河先生,麻烦您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

一开始,小卖店只是连续多日没有开张。全开放的村落有人进出、有人生死都再正常不过,甚至直到有人搬离也不知道邻居的名姓;因此李建胜的离开并没有引起重视。

崔俊河非常爱财,不关心过程、只注重结果,若非长时间吃不到收入,大约今天也不会“屈尊”前来。如他所说,考虑重新转租确有其事,为了尽快找到愿意接手小卖店的人,作为所有者提前检查货物和帐篷的状况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到店里他很快发现,柜台里的零钱现金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数额不算大,但丢钱对守财奴而言绝非小事,他站在门口抽着烟拨了好几个电话尝试联系不告而别的李建胜,冷冰冰的提示音气得他破口大骂,这才引来周围人的注意。

他担心店里的货物,又赶忙骂骂咧咧回去翻查。看热闹的居民对铁公鸡破财喜闻乐见,靠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酸溜溜的风凉话。

小卖店的冰柜是二手的简陋小冷柜,充其量和成人小腿一般高,空间十分有限,平时也就勉强存得下两瓶勾兑的糖水和酒,但仍算得上是30公顷贫民窟里最昂贵、最先进的电器。

小孩子趁乱从大人腿边钻进来,想偷偷摸两块糖,正在气头上崔俊河抓了个人赃并获。孩子也懂利害,被呵斥了扭头想跑,却透过冰柜门和里面的东西对上了视线,吓得定在原地,差点真让举着凳腿追着撵的崔俊河打破脑袋。

“那家伙长得很善良,谁知道不仅偷我的钱还杀了人!”崔俊河苦哈哈地耷拉着脸。

车载正一挑眉,“你怎么确定是他杀了人?”

“肯定、肯定就是那家伙干的啊!那小子在这里住了七年,大家又都认识他,怎么突然就消失了还、还留下死人……”崔俊河哆哆嗦嗦地怒骂着,不知道是出于害怕还是出于愤怒,问及李建胜的异常情况他更是激动地拍案而起:“他一个男人,还、还长得这么好,到我们这种破地方来,怎么看怎么都、都不对劲吧!”直嚷得车载正头大,一时间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安抚他的情绪。

距离周边最近的监控在几公里外。过分落后的生活环境里甚至难以见到大型电器的影子。墙皮剥落的四壁,花花绿绿的电线拧成一条条盘踞的蛇尸。房顶上吊的是发热灯泡,煮水取暖用的是锅炉,乘凉驱蚊靠的是蒲扇。车载正只稍微在村里转了转就明白,想要从这样的地方找到任何记录性质的证据简直难于登天。

说起来荒谬,虽然已经是21世纪,但城中村住民的经济实力不足以支持他们使用自带拍照功能的智能机。唯一能确定的是李建胜确有其人,并非崔俊河胡编乱造;毕竟大规模撒呓挣爆发的概率堪比釜山行走进现实。

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是积极、正面的。在他们的叙述中,李建胜是个温柔、老实、好脾气的人,高个子,性格有点木讷,不太爱说话。大概也是因此,从他接手之后,小卖店生意反而兴盛了不少。

颓败的老龄化微缩社会中,年轻男人是稀罕物,漂亮的年轻男人更是无上上品。小孩们喜欢拿着被攥得湿漉漉的钢镚和皱巴巴的纸币换两三块泡泡糖,女人们爱借着替家里男人买烟买酒的空儿讲两句说媒的话逗他,老人们有点什么大小问题也爱找他帮忙。

“警察先生,有点事情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丈夫都不知道。之前我见他可怜,想给他介绍个外面的工作,比在我们这儿看店赚得多得多,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明明说是破产了,有能赚钱的工作又不肯做……”对面正接受询问的妇女结结巴巴,偷偷瞄着他的表情在油花花的围裙上拘谨地搓了搓手。

“而且噢,”她压低声音,像打开了话匣子似地滔滔不绝“我们这片有个老不死的见他好欺负每次都要从他那里占点便宜,白薅走两包烟、一瓶酒、一包花生什么的,警察先生也知道吧,崔俊河可是掉钱眼儿里的家伙啊,店里每个月卖了多少货、收到多少钱他算得门儿清,所以李建胜可能还要倒贴钱进去……您说啊,这样的活计能有什么做头……”

小卖店不是按合规手续进行转租的,毕竟连店本身都很难被称之为“店”,加之居民文化水平低下,因此没有租用合同,也没有相关信息;只有一串打不通的电话号码。车载正做好了备份,把李建胜的电话号码传给局里负责信息管理的同事,看能不能找到电话卡的持有人和目前的定位。

事情很快有了眉目。同事磨磨唧唧卖着关子: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车警官想听哪一个?

根据定位显示,电话卡就在附近,但不能确定更精确的距离。号码所对应的持有人名叫李健昇(이건승),46岁,男,首尔人,现居首尔江南区,未婚。父亲经商、母亲从医,均于2014年去世。家里确有规模可观的生意,2016年初已正式宣告破产。

车载正小心翼翼地检查小卖店的角角落落,地上的尘土在鞋套外侧拓刻出鞋底的纹路。柜台和墙壁间的空间并不宽裕,他活动了下肩颈站起来,稍有不慎撞倒了墙角斜靠的椅子,坐垫破破烂烂的海绵里翻滚着掉出一样东西。电话里同事还在絮絮复述着李健昇的生平,从升学情况到工作经历,大多是没什么参考价值的信息。车载正抽了口凉气,强忍住麻筋被击打的酸痛俯身捡起掉落物。

是一部手机。朴素的黑色,保护壳也是最简单的款式,屏幕右上角有蛛网状的裂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撞击已经完全处于黑屏状态。车载正换用肩膀夹着电话,把保护壳从手机上剥了下来,里面掉出被掰成两截的电话卡。

“好吧,知道这些还挺不错的。那么坏消息是什么?”他长叹一口气,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端详,企图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iPhone X,是2017年首次上市的型号。过去也许很新潮,但现在看来已经是相当老旧的款式。

“记得吗,2017年浦项发生的那场地震,当时的山体滑坡还造成了很严重的坍塌事故。李健昇在当年的失踪人员名单上,2020年区法院开具了死亡证明。也就是说,李健昇七年前就在那场地震中去世了。”

 

(二)郑成灿

 

2017年11月15日,韩国东南部浦项市以北6公里发生5.5级地震,9公里处发生5.4级的地震,多处山体滑坡,数十人遇难、百余人失踪。据报道,首尔多地有震感,建筑发生摇晃。严格意义上来说朝鲜半岛并不位于地震带上,如此规模的天灾实属罕见,是继2008年地壳震动后较强的一次。

李健昇没有结婚,没有配偶、更没有孩子,除了去世的父母没有其他亲戚健在,2020年他的债权人之一为他申请了死亡证明。信息栏填写的姓名是郑志忠(정즈중),江南区财团五巨头之一HY集团的会长。

找到李健昇的住处花了不少时间。家里的生意每况愈下,但他的生活质量似乎并没有因此降级。在意外中失踪后,房子现记于郑志忠的独子名下。自公司运转异常初期到破产后抵押还债,李健昇从郑志忠处得到的援助林林总总,累计数额不菲;他同郑志忠的亡妻金慧荣(김혜영)是多年好友,两家始终保持着十分亲密的联系,即使在金慧荣去世后,李健昇仍和郑家有所往来。

车载正看着面前带院的独栋别墅心情复杂。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一面无声感慨,一面按响了门铃。

早些时候他联系了郑志忠的秘书。女人姓柳,得知车载正的诉求后遗憾地告诉他会长两周前因公务前往了济州岛,一周后才会返回首尔。情理之中,对于预约见面他一早就没有报太大希望,有钱人大都忙得脚不沾地,忙着榨干牛马、忙着偷闲、忙着挥霍;但他迫切需要得到更有用的信息。黄美姬的其他肢体尚未被找到,李健昇的“死而复生”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于是他把目标转向了郑志忠的独子。

“啊,郑社长吗。”柳秘书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然后告诉他稍等一下。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车载正不知道,大约等了两分钟,柳秘书再次接起电话时带来了这个地址,说郑社长可能会在;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那里帮李先生家做大扫除,如果到时门铃无人接听,可以多等待一下。


门铃炸响时宋银硕扯紧了已经被蹂躏不整的被单。木制榫接口摇曳撞击,床板化成一汪池水包裹住裸露的皮肤,柔热,像母亲的怀抱。滚烫黏腻的汗珠滑过下颌,他看不清楚,脑海里浮现出沐浴着东方鱼肚白的晨露,岌岌可危地坠入湿润的泥土。融化,渗透。

这年母亲的忌日碰上了大雨。砖路吸水性奇差,薄薄的水被平铺在脚下,每走一步都被斑驳的涟漪环绕。六年不曾踏足这片墓园,他知道,并非杂草心软才没有肆意吞噬这座孤坟。

伞沿笼住濡湿的墓碑,像一座小小的房子,把寒风和冷雨阻隔在外。宋银硕蹲下来,想抚摸板正的刻字——不知怎么重心不稳,栽倒着跪进了草地里——指腹胆怯地擦去黑白相片上的水痕。记忆里坚强而温柔的母亲,会为他骄傲吗、还是会为他不值呢。

齿间的喘息与耳畔此起彼伏,心跳,瑟缩,呼吸,就连时钟的嗡鸣也逐渐趋同。要来了——岩浆奔涌,地壳倾轧,水下酝酿的巨浪因贪婪吸纳着足以滔天的力量而震颤——他试图咬住下唇,肌肉微微绷紧,却从喉间吐出更为急促的呻吟。泛红的眼眶是不会愈合的伤口,一经牵扯便会溢出透明的血珠。

“郑成灿。”

必须离开,必须逃离这片羊水般的汪洋。冷漠的电子音是血红的警告,罪孽、败蔻、死亡,一切突然都变得如此近在咫尺。

银硕是母亲的孩子,母亲总是这样告诉他。母亲的孩子,身体里却流着一半恶魔的血;他是母亲苦痛的具象化,也是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遗物。

——你知道吗,宋银硕,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

郑成灿十三岁那年说过的话于他而言刻骨铭心;包括之后咬在嘴唇的痕迹。

他们在那个吻里强忍着阵痛忽而长大。倏然抽条的骨骼撑开肌肤,撕裂的声音如此令人反胃,在来不及发育的关节处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生长纹。嘴唇的伤口是为彼此人生中最后一点幼稚留下的祭奠;谁也没有发誓再不流泪,只是血痂剥落的那刻缄默而干脆地将少年的童真从骨髓中割离了出去。

如果无法南徙的候鸟得以在深冬的寒风中抱团,至少临死前品尝到了火柴头大小的丁点儿温暖;也总好过在雪碴下无助失温,悄无声息地咽气。

本能的躲闪反倒行了方便。背后的胸膛轻而快地迎上来,水渍被抹花,血肉亲吻胶着。指节扣住手掌,攥握,热与痛攀咬着拔高,失重和眩晕感占据了上风。神经被刺激挑逗,宋银硕无意识地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于是结实的怀抱趁虚而入,像撕去葱衣一样将他剥开,又同涤洗浆果一样将他捧起。

洪流之中无依无挂的浮木要如何自救。

“郑成灿——求你……”他断断续续地恳求,唇齿张合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可郑成灿的肩头那样自然、亲昵又暧昧地抱过来;他像是哭得不成声,呜咽着低下头靠了过去。求什么呢,给他、放过他、还是原谅他?臂弯中的脊背簌簌战栗,大睁着的眼睛里瞳仁翕动,几近崩断的理智横冲直撞,最终在满口锈味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处。

成人体内大约有近5000毫升血液。是什么概念呢?一听可乐只有330毫升,一瓶矿泉水的净含量是500毫升。不杀一次人就不会知道,原来人可以不断不停地流这么多血,流到面如死灰、流到肢体冷硬。

藤蔓细茎的剖面喷出浆汁。湿了。到处,从里到外,每一寸每一尺。雨点砸上皮肤,不是汗水,而是眼泪。血液被煮沸,肾上腺素顷刻之间飚至顶峰。视野里郑成灿的脸孔无比清晰,隽丽的眉眼染上晦涩的悲凄——不安,忧虑,萦绕恐惧的色彩。宋银硕举起手,临摹艺术品般擘画着头顶那张俏脸上五官的走势,旋即被压进身下报复性地索吻。

要吃了我吗。暧昧的水声扰碎了萌芽的念头。

“宋银硕。不要离开我。”

藤和蔓生来便不同。藤本扎根土壤,虽柔弱纤细,一旦寻到支撑便会铁了心地往上爬;蔓生则天性匍匐,即使生于高处也甘愿堕落,低谷多深便势要一摔到底。可是藤扯住了蔓、蔓缠上了藤,日复一日,扭长成畸形的一株。郑成灿当然不会觉察——至少他于父母的祝福中降生;宋银硕才是那个骗子,不声不响,却悄悄偷走太阳,妄图把光明据为己有。

扯下来的床上用品十分不体面地堆成软绵绵的山包。宋银硕忙乱地套上外衣,拉链却卡在滑索底部,给了郑成灿趁人之危的机会。唇舌撞上来的痛感扎实,下颌酸得发麻。他无处可躲、退无可退,只能叹息着闷哼,仰起脸认命地顺墙壁滑坐在地。

不讲道理的家伙恋恋不舍地松口,前额鼻尖相抵,呼吸缠绵如伊甸园的毒蛇,引诱彼此一次又一次靠近,打破戒律、触碰禁忌,把有且仅有一次的生命交付再捆绑。

会成功吗,宋银硕,还是失败?

“头发长了,容易挡住眼睛。”宋银硕顾左右而言他,轻飘飘撩起郑成灿前额的碎发,四目相对片刻,他张开双臂倾身上前,好逃离那双热忱的眼。

成灿。我们会自由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来的路上,车后座的崔俊河一直嘟嘟囔囔着鬼神之类。李健昇七年前去世的消息把他吓得够呛,因为没什么文化,不懂科学,他一度觉得自己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在城中村时就抓着警员问个不停:“死、死了?七年前就、就死了?那在我这里住了七年的难道是、是、是鬼吗?”吵得车载正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又没办法把关联重大的第一发现人刨除在案件之外。

人死不能复生,鬼神自然也是不存在的。李健昇失踪后仍然在外生活了七年,能够成立的逻辑其实也不难推理:一是李健昇并没有在那场地震中遇难,出于某种原因——也许是失忆,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他在江南区的城中村躲了七年,之后和当年一样,不知为什么突然离开了目前藏身的地方;二则是有人盗用了李健昇的身份,原因尚不明朗——这似乎是通病,包括日本的身份核实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因为无法精确到个人,冒名顶替、编造身份的事件屡见不鲜。

就在车载正决定转身离去时,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从里侧打开,他来不及反应,险些被打中鼻子。一张顶漂亮的脸孔从徐徐敞开的门板后冒了出来,干净、明媚,随风游来若有似无的香气。车载正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不知怎么有种直视太阳光的刺目感。

“让您久等了。刚才在楼上打扫卫生,非常抱歉——哦,车警官?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啊,您……还记得我吗?”

江南区HY集团会长郑志忠的少公子郑成灿(정성찬),曾就读于首尔清潭高等学校,后进入美国八大常春藤盟校之一的哥大深造,攻读金融。履历过硬,名校傍身,大小奖项更是拿到手软。近两年起连人带名反复登上财经新闻,每每及此,网络匿名论坛里便会如炸鱼般沸腾。

自称校友或同学的匿名账号半是炫耀半是分享着学生时代青涩而宝贵的财团继承人。在他们的自述中,郑成灿这名字总与一系列积极词汇联系在一起,“超受欢迎的学生会长”、“传奇的校园偶像”、“金子般的榜样”,阳光、温暖,甚至于完美。

可世界上存在完美的人吗。第一次见到郑成灿时,车载正基于同事们的热烈讨论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话不是那样说的吗,“玉也会有瑕疵*”。

2017年寒冬,鹅毛大雪纷飞洒得满地,车轮滚滚来去,把柏油马路倾轧得像包了一层浆。节庆将近,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却格外稀少。黑色的捷尼赛思大摇大摆停在警局前,司机撑起雨伞,依次拉开前后车门。穿着随意的少年紧了紧外衣领口,鞋底踩实蓬松的雪堆发出吱吱咯咯的碎响。

似乎是有亲人遭遇了意外,需要进行失踪申报。

——看到没,HY的郑志忠会长。

几个暂时休息的同事用手遮住嘴巴小声议论着,对象很快从父亲转向儿子。车载正没忍住瞄了一眼,带头的居然是坐在自己隔壁的男警员。

——还有他儿子,跟新闻上一模一样。
——那孩子超级恐怖啊,听说上个月拿到了一个国家级别的奖项,财经新闻头条直接爆掉,网路都要瘫痪了。
——清潭高的学生,长得帅、有钱又优秀……
——大发,感觉已经完全脱离人类级别了。
——长得真好啊,很像妈妈,眼睛完全是翻版。
——啊哟,网上说郑会长一直没有续弦好像就是因为……

——HY集团的会长?那种级别的人物为什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难道是犯事了吗?长着娃娃脸的女警员端着咖啡路过,探头探脑地嘀咕道。她是新来的,车载正只知道她叫智慧,还没能记住她姓什么。

气氛突遭转变,同事们一面低声讨论着,一面悻悻回到各自的岗位;但这次他没能顺耳听到其中的内容。

权东旭前辈安排了一项工作,拜托他暂时接待一下同行的孩子。

这难道是有钱人的什么特权吗,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会因为被冷落就变成雪人然后融化掉吗。车载正摇摇头,识时务地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看着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温驯如羔羊般的年轻男孩,额发稍微遮过眉,挡住半张脸的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澄澈得叫人心颤的眼睛,随着权东旭粗略的介绍望过来,微微眯了下落在他身上。脑海里不自觉地开始浮现同事们的话语。

车警官——少年微微欠身,口罩下的声音有些发闷——给您添麻烦了。

别墅里窗明几净。车载正小心翼翼地踏上散发淡淡清香的实木地板,四下打量起室内的装潢。简约的欧式风,家具和内饰多采用大气的偏灰色调。布艺沙发背后的墙上展列着数量可观的证书和塑封相片,全部用相框仔细裱过,规矩又美观。正中是一张装在黑色细边相框里的合照:靠左的明显是学生,他抿着唇,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方框眼镜,身上是广南高中的校服,虽然没有明显的表情但依稀看得出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垂手的站姿令他显得十分局促;站在右侧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容清秀,揽着学生的肩膀笑得和蔼,胸袋的位置别着一只灿灿发光的钢笔。背景是一面没有明显特征的白墙。

郑成灿端来泡好的花茶,见他盯着铺满荣誉的墙面看,一面弯腰分着茶杯,一面含笑解释:“都是李叔叔的东西。”顿了顿,语调明显比先前沉重,“这里的家具、挂画、装饰,原先是什么样子,我都尽量让它们保持着,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车载正转过头,只看到郑成灿拎着空托盘走回流理台附近的背影。这位年轻有为的继承人实在生得好,像是专挑了父母的优点捡来长。极简的高领打底衫包裹着年轻的美丽与蓬勃,挽起的袖口下是倾泻而出的肌肉线条。他又情不自禁回想起困扰了自己多年的问题。

世界上存在完美的人吗。

“崔俊河,过来看一下。”车载正挥挥手,只半边屁股挨在沙发上如坐针毡的中年男人如蒙大赦一般站起来,一面在裤子上来回擦着手一面按照指示仔细辨认墙上的那些照片。“之前一直住在你家的李建胜,是这个人吗?”

崔俊河皱着眉头凑上前去打量被警察手指着的男人,余光一瞥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伸出枯槁的手隔着相框玻璃戳了戳中间那张合照里的男学生,脸部肌肉因为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吐字磕磕巴巴却无比笃定:“这、这个就是李建胜。”

“这应该是16年李叔叔回广南高中的时候和学校的学生拍的照片吧。”郑成灿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头顶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了两人身后。车载正毫无防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先前他只是感觉郑成灿比当年长高了不少,眼下才真正意识到这孩子的身高到底有多出众;旁边的崔俊河更是直接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大喘气。

李健昇的档案中确有写明曾就读于广南高中一事。车载正僵在原地没动,劲瘦有力的小臂从他身侧探出,摸索着取下了相框。“叔叔是广南高中毕业的,15年之前每年的优秀校友座谈会都会请他去做做演讲什么的。后来他就只是每年回去看看以前教过自己的老师,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

“你认识跟他合照的学生吗?”

郑成灿盯着那张相片微微摇头,“不知道。李叔叔没有和我说过,我也没有问。添上这张照片的时候它就一直在那里。不过……能否冒昧地问一下,车警官,您今天来是为了跟李叔叔有关的事吗?”

重新坐下来后,车载正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郑成灿起初还不时点头作为回应,直到听说是李健昇杀人碎尸还畏罪潜逃时,他肉眼可见地一僵,表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沉默半晌端起水杯捧在手心里,幽幽道:“车警官应该还记得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父亲带我去警局就是为了李叔叔的事,因为七年前他在浦项的地震里失踪了。”

即使当年没有意识到郑志忠父子所申报的失踪人员就是李健昇,但这仍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车载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为什么当时李健昇先生会去浦项?”

浦项市距离首尔市不远,但方圆几里都没有值得游览的景点;名迹更是搭不上边。

“李叔叔祖家在浦项,所以每年都要回去两三次。家里就剩他自己之后,李叔叔回去的次数反而更多,爬爬山、散散心。”郑成灿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睛,黑瞳仁倒映着杯中水面荡漾的光点。“每年我都会来这里,清掉那些浮灰住上几天;我想李叔叔应该跟我一样,浦项对他来说,总归还留存着些家的记忆吧。”

郑成灿的父母一半是联姻,一半是自由恋爱。郑志忠年轻时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加上郑氏的集团早早在江南区商场占有一席之地,追着他跑的富家千金数不胜数;而他的母亲金慧荣(김혜영)则是商圈数一数二的美人坯子,海归学历,家底殷实,与当年的郑家算得上势均力敌。只是金慧荣体弱,结婚两年生下儿子后更是多病,因而夫妻两人除郑成灿外再没有子嗣。

李健昇是金慧荣的多年好友,两人幼年时起就是邻居,直到女方出国留学;往深说些,称得上青梅竹马。李家虽然不敌郑氏家大业大,但最盛时在圈里也有些名望,原以为金、李两家最后会喜结连理,没曾想半路杀出个郑家小子。大小姐架不住花花公子的猛烈攻势,最终风风光光嫁入了郑家。

多年来李健昇始终未婚,却对与金慧荣有关的大小事宜格外上心。婚礼也好、生日也好,年末、假日总少不了送些礼品以表心意,就连郑成灿出生后在孩子的照顾上也格外上心,活脱脱偶像剧苦情男二走进现实。

2004年,金慧荣因为突发心脏病未能从生死线上抢救回来,丢下儿子撒手人寰。她去世前一个月才为郑成灿庆祝过三岁的生日。郑志忠始终忙于工作,连妻子的葬礼都是李健昇忙前忙后帮着操办;而作为丈夫,他直到葬礼当天才迟迟露面,全程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媒体称赞他是专一的好男人,因为郑志忠在妻子一周年忌日当天将财团更名为“HY”,并公开声明绝不续弦。

为了HY做大做强,郑志忠花费了十余年的心血。他全心全意地为公司筹谋,却把孩子晾在了一边。郑成灿可以说是李健昇看着长大的,衣食起居有阿姨照顾,但在其他方面,郑志忠作为亲生父亲显然还没有李健昇一个外人负责。小孩对亲疏远近十分敏感,所以遇到烦恼或者不顺,郑成灿优先选择的倾诉对象总是李健昇。

2014年,李健昇父母去世。他是老来子,二十几岁上父母均年事已高。黑发人送白发人,生老病死,不过自然规律。大约是打击过大,李健昇的决策频频出错,不出一年,李家产业接二连三暴雷。

2015年底,李氏集团内部竞标方案被泄露得漫天飞,因此错过了最后翻盘的机会,股价短时间内持续下跌,小股东纷纷抛售所持股票相继退出。李氏资不抵债,破产已成定局。为了抵债,李健昇不得已拍卖了名下的住宅和车辆,无处可去时,郑成灿主动找了过来,说自己已经和父亲商量过,决定把母亲名下的房产暂借给李健昇住。

车载正一愣:“我以为这房子是李健昇的。”

“不、不,房子原本是我母亲的,但是我当时还没有成年,所以一直闲置着。李叔叔那时候的情况相当不乐观,我想如果母亲还在。也肯定会想办法帮忙的。”郑成灿深吸一口气,勾了勾唇角,抬起头看向雕花的横梁。他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稳重和熟稔。懂事的孩子总是要比同龄人多吃许多苦头。

“上高中之前,我和父亲很少见面。他基本不回家。李叔叔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读高中,但他经常去学校接我。放学之后我来这里做功课、跟家教老师补习,他就在厨房里做饭。那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找到‘家’的感觉。”

有用的信息不算太多,也并非全无收获。临走前车载正向郑成灿表达了谢意,并表示如果之后有其他需要,还希望能够得到积极配合;后者粲然一笑,承诺说“那是自然”。

送走崔俊河回到警局,同事递来薄薄的几页结果,关于传过来的那张照片:“还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吧。”车载正哭笑不得,打着哈哈补充道,“这次不会又是失踪人口吧。”只是看到同事意味深长的表情,他马上就对刚才说过的话后悔了。

“宋银硕(송은속),首尔人,广南高中的学生。家里还有个小十四岁的弟弟。”一张工工整整的证件照被推到面前。照片上的人同合照里一样稚嫩,唯一的不同是没有佩戴眼镜。瞪圆的眼睛透着傻气,但看上去的确属于正直可信赖的一类。“2017年的浦项地震,他也在山上,失踪的时候只有16岁。”

 

(三)宋银硕

 

崔俊河又打来电话,说李建胜临走之前曾经借别人的锅做过几次大分量炒饭。不知道该说住户们实在经济拮据,还是该说厨师的手艺超群,总之那一锅辣白菜炒饭在大家伙儿眼里实在香气扑鼻得勾人蛔虫;尤其还放了足量的肉,这在贫民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李建胜给的说法是一次性做了太多自己吃不完,余下的就当是借锅的费用,连饭带锅一齐还给了主人。

“当时我们好多人都吃了,那可是肉啊,我要半年才吃得上一顿!但是、但是……”崔俊河支支吾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车载正还是理解了其中的猜测。他稍微扫视隔着茶几坐在对面的两人,没有纠结于崔俊河为什么现在才想起这件事,直接追问有没有残羹剩余。李建胜——或者说宋银硕最后出现在城中村是十几天前,环境的糟乱和时间线的拉长就像冷天洗热水澡时浴室镜子上出现的水雾,从模糊案件的细节开始一寸一寸吞并所有清晰的踪迹。任何细微的证据都有提供线索的可能。

城中村那边的工作被暂时分派给得力的后辈。挂掉电话,对面端坐的男人不安地在膝盖上擦了擦手掌心。车载正收起手机,微微颔首表达了歉意,随后便开门见山:“打扰了,我是江南警察署的车载正刑警。之前在电话里跟您做了简单的说明,当时……应该是您接听的吧?”

“是。”男人点点头。他身材清瘦,不算帅气但十分周正。身侧的女人长相婉约,耳侧的短发随意束在脑后。她征询地看着丈夫,又忧虑地望向被阳光照得通明的里屋,得到男人轻拍脊背的安抚:是问银硕。

“那孩子……”女人摸索着抱紧自己的肩臂,似乎被这个名字触发了不太美好的回忆。男人抱歉地看了刑警一眼,俯下身去低声安慰起妻子。

宋银硕的家庭条件算中等偏上,父母工作体面、收入稳定,虽无法和郑成灿那种大财团相媲,但供养得起两个男孩的经济实力总不会单薄。

“银硕……是个很好的孩子。”男人取过桌上的纸巾递给女人,不知道是为妻子还是为宋银硕,他长长叹了口气。

宋银硕是家里的长子。他话很少,饭桌上大多是年幼的弟弟像小鸟儿一样叽喳;但如果被话题对准,总能得到中规中矩的答话。跨度过大的年龄差、受宠爱的忙内,内向的长子很容易因为分不到关注而逐渐变得透明。

郑成灿那类众星捧月的明星毕竟是极少数,世界的骨架更多是由像宋银硕这种平庸到可以被忽略的普通人构成——极端些的说法,就是学生时代一个三十人的班级里永远坐在角落不声不响、独来独往的那个,成绩不上不下,样貌不美不丑,身材不胖不瘦;以至于毕业同学聚会时发现少了一个人,也会因为没人能说得上他的名字而引来“没少吧,班里总共就这些人呀”的困惑。

里屋传来重物摔倒的声响,女人忙不迭起身前去查看。墙后隐约传来小孩子稚嫩的嘀咕和女人温柔的低语。男人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热茶吹了吹送入口中:“我妻子总是很心疼银硕。我们家信教,理论上不应该这么说,但银硕那孩子啊,好像总是差一点点运气……抱歉,让您见笑了。”措辞和用句都称得上得体,也没有使用过分情绪化的说法,但车载正隐约有种不和谐感。

他清了清嗓子:“宋银硕去浦项之前有没发生什么事情,或者和你们说过什么吗?”

“啊……说是和认识的朋友去爬山,想休息休息来着。我和我妻子一直说,如果要是知道当时会发生那样的事,绝对不会答应银硕出门的。”男人痛惜地闭了闭眼睛。

车载正拿出手机,把李健昇和宋银硕的合照拿给男人:“您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银硕以前有一张这样的照片。但是我们不太知道他。”

“他是广南高中的校友,李健昇。”

见男人仍没有印象,车载正不得不从尝试其他方向进行突破:“17年11月15号是星期三,全国的学校应该都在上课吧,为什么会同意宋银硕请假出去爬山?”

这个问题似乎击中了某些要害。男人的嘴唇肉眼可见地嗫嚅了下,像是不必言明的信号,车载正乘胜追击:“宋寅成先生,如果您知道些什么的话,麻烦配合我们的工作,如实告知。这同样也关系到您和您的家庭,希望您能够重视。”

宋寅成没有回答。看得出他的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于是车载正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银硕、其实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他这孩子命不好,从小就吃了很多苦,过去也没什么朋友,连……连出了事故都没有什么人过问。警官先生,如果您时间充裕,我会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宋寅成在葬礼上第一次见到宋英敏姐姐的孩子。

银硕。他蹲下来, 朝迷茫又无助的小孩张开双臂。

环山公路的车祸夺走了宋英淑的性命。撞击带来的爆炸和断崖下的海水连人带车一起碾磨殆尽。她似乎一直有些精神方面的困扰,两年前离婚之后一面工作一面独自抚养宋银硕也带给她不小的压力。她的前夫似乎没有来到葬礼;至少宋寅成没有见到那张面孔。据说当年离婚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宋银硕跟着他们回了家——2004年,也就是三岁左右的模样。最初的半年他几乎没说过话,后来年纪大些也不是话多的性格。或许是因为寄人篱下,宋银硕很少主动提要求,也意外地会看眼色。夫妻俩没有育儿经验,年轻人正在上升期,有那么两天一度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沟通失误,谁也没有去接放学的宋银硕。

“我可以自己上学。”——那是宋银硕来到这个家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宋寅成摸着他的头和他约定时间,说如果超过了时间还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再自己回来好不好?宋银硕却摇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宋英敏眼眶通红,蹲下来把小孩抱进怀里,小声念道好孩子、好孩子。

善良是每一年龄阶段的老师都会赋予宋银硕的评价。一个善良的孩子,未必漂亮、未必优秀、未必成功,具备为人处事的美德,被冠以含糊其辞的褒奖。

到底是从哪个节点开始出现差错的。后来,宋寅成细心擦拭着黑白相片的时候没来由地想到。

是那个湿漉漉的雨夜吗,还是衣服里侧干涸的血渍呢?

约莫是宋银硕在读初中二年级。入秋的雨绵密,带着黏糊糊的燥热。初等中学放课时间不算晚,就算是补习也少有到半夜的情况。宋寅成问过了老师,得知所有学生都已正常放学离校,而当他试图联系其他人时才意识到,尽管宋银硕偶尔会把课后和同学一起补习挂在嘴边,但从来没有真正提到过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

宋银硕不是任性的孩子,几乎没有擅自行动、夜不归宿的情况。窗外下着淅沥的雨,丝毫没有渐停的趋势。夫妻俩坐立难安地等了几个小时,甚至沿着去学校的路走了三五个来回,也没能找到人。从玄关传来门锁被转动的咔哒声已经是前半夜,宋寅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担心、后怕、恼怒的话语在看清宋银硕湿透的衣服和狼狈不堪的模样后全数化为了叹息。

“到底去哪里了,淋雨了吗?快把衣服脱下来,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宋寅成本想说些什么,妻子却先一步冲过去帮着脱下贴在身上的校服外套,又用展开的厚浴巾把人抱住。

宋银硕的头发滴着水贴在脸上,眼睛明显发红,似乎是因为有水淌进去。他剧烈地发着抖,近乎到了一种不受控的状态,连呼吸都变得磕绊,断断续续吐出两个字:“……妈妈……”

宋英敏鼻腔发酸,展开臂弯紧紧搂住他颤抖的身体。

“我去见了妈妈。”

宋寅成如鲠在喉,一时间再说不出什么重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宋银硕哭泣的样子,那么糟糕,又那么真实。母亲去世时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小孩,如今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乌黑的眼瞳中夺眶而出。他赶忙过去,将落汤螃蟹一样的宋银硕拉进浴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无需言语,彼此脸上勉强挤出的苦笑足以说明一切。直到花洒淋水的声音传来,宋寅成看向墙上的挂钟,忽地回想起宋银硕回来时并没有戴眼镜——他稍有些近视,初中开学前宋英敏就领他去配了一副眼镜戴着,为了防止度数继续增长。

那场大雨带来了什么呢。

起初是反复发烧,然后出现咳症。整整一周,宋银硕都没有去学校。他认为自己给家里带来了压力和麻烦,为此道歉了好几次。痊愈之后,他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甚至比先前还要被动。宋寅成带他去配了一副新眼镜,原先那副在雨天滑倒时压碎了镜片。厚实的粗框,看起来失重不清爽;但宋银硕执拗,大面积的遮挡似乎能够带来无形的安全感。

结婚第十五年,老幺出生。宋银硕十四岁。

入夜熄灯,身旁的妻子辗转,终于将衣柜深处带血的衣服和盘托出。不是大面积的流血,而是星星点点的印记,像是细微生物的脚印,以无次序的方式绘制成无法辨认的符文。宋银硕的衣服不太多,他的满足感可以与“够穿”划上等号。那件带着血痕的单衣被叠着放在柜格一角,似乎主人自己也没有想好如何处理,索性先搁置在旁边。

有哪里受伤了吗。宋寅成忍不住在饭桌上表达了关心。

探究的、关切的目光投向一处。阳光穿过放大镜瞄准了羸弱的蝼蚁,凝集的温暖让人喘不过气。宋银硕简略地应答,从碗里拨弄出一小团米饭继续送进嘴里:是,之前放学的路上不小心被车撞到,摔倒的时候擦破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有说,严不严重?”

宋银硕摇摇头,筷子头在牙齿上稍微磕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碗,底气不足地重复“现在已经没事了”。

宋英敏看着他微微摇晃的发旋温和地嘱咐:“银硕,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说出来啊。”

点头。口头的承诺。然后再度陷入沉默的循环。

2016年,因为宋英敏工作变动,宋寅成主动申请工作调整,带着一家人从江南区搬到了京畿道。

宋银硕就近升入广南高中。他的成绩不怎么拔尖,但也不是吊车尾。高中课业重,宋寅成曾经征询过关于报名补习班的问题,宋银硕听时低垂着眼睫,情绪平淡得像事不关己,“现在这样挺好的。”和小时候一样盯着地板,并不看人。

他几乎从不谈论学校里的情况,更是经常捱到天完全黑透才回家。说是放学之后去图书馆自习,而且回家时间基本规律,夫妻俩虽然不能完全放心,但也随他去了。

可高中一年级尚未结束,宋寅成就接到了宋银硕班主任的电话,委婉地表示希望他能够抽出时间来一趟。他满腹困惑,去学校的路上不断尝试推测可能发生的状况——打架斗殴、逃学旷课、顶撞老师——但宋银硕并不是爱招惹是非的脾气。

正值课间休息,教师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小圈学生。宋寅成敲门走进,一眼就看见站在桌旁的宋银硕。鼻梁上的镜框似乎太沉重,坠着他被迫认错一般低下头,肩背却倔强地挺直,整个人看去僵硬得不协调。屋门一开一关只让他循着声音缓缓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门外有学生小声嘀咕了一句骗子。

骗子,是说宋银硕吗?

老师的说明和白纸黑字的成绩单印证了结论。宋寅成阅读着那张写有宋银硕名字的成绩表——他在上周的期中联考拿到了年级第十名,立刻从班级中游挤入了前五不止,准确来说是第三名;然而上个月的小测中他甚至比之前的中游水准还倒退了几名。这显然不合常理。立刻有同学质疑宋银硕在联考中通过作弊拿到高分。事实上,不仅是同学,就连老师都不可避免存有想法。

宋寅成将成绩单放回老师的办公桌上,转头去看旁边始终保持沉默的宋银硕。无论是否真实他都想听到亲口说出的答案,但提问的话到了嘴边,他猛然发觉自己其实非常清楚:面对高中生间激烈的内卷压力却没有参加任何补习班的宋银硕,顶着被怀疑被处罚的风险也要作弊、只为了在一场不大不小的考试中拿到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成绩,能获得什么好处?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这段时间学得还不错吗?”

因为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宋银硕很快又回到了教室上课。老师没有预料到宋寅成是这样的态度,甚至不免怀疑作为家长是否对孩子太过纵容;他不置可否,但也表示,如果校方认为学生的品行不端需要得到矫正,也需要拿出证据加以证明。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同场的学生也好、巡视的老师也好,并没有人亲眼看到宋银硕在考试过程中有任何异常行为,流言的源头是无端的猜测。宋银硕的人际关系并没有变好,但好在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加糟糕。

联考后不久,宋银硕从学校带回了一张照片。他把那张照片贴着墙放在桌上,用最喜欢的哆啦A梦装饰品顶住避免它倒下来。宋英敏一眼就发现了它的存在,难免惊喜又惊讶。她问,是关系不错的老师吗?

当时的宋银硕说了什么呢,大概是十分含蓄地笑着回答,“不是的。是榜样来着。”

 

“榜样?”权东旭把复印出来的照片资料从脸前移开,眼睛跟随车载正的移动,注视着他把相关人员的面孔依次贴到面积有限的白板上。

“是。李健昇破产前是广南高中的优秀校友。很正常吧。座谈会只允许每个年级排在前面五十名的学生参加,宋寅成说宋银硕后来主动跟他承认,只是为了能参加座谈会才去旁听了同学的辅导班。至于能拿到那么出色的名次,大概那段时间是真的学得很扎实吧。”车载正点点头,回过身在凌乱的桌面上翻找起多余的吸铁石。

权东旭对着那份跨越时长不足两年、只有一次峰值的成绩表陷入了沉思,没有搭话。宋银硕失踪时是2017年的年底,他的高中生涯持续了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那次异常优异的成绩在他过去十几年的学生生涯中都显得十分突兀,无论之前、还是之后,他的水平都仅仅于中游徘徊。

“可是,如果能聘来可以把学生辅导到这个程度的老师,谁会允许他一分不花去旁听呢。”

车载正哑口无言。

“之后呢。”

宋寅成的叙述中坦白了另外一件事。登山前几个月,宋银硕曾因在家中溺水而进了医院。被发现时他整个人淹没在浴缸里,只右手折在边缘,随着涌动的水流轻微摇晃。浴室里热得令人窒息,水龙头不断淌出温水,飘动的水珠肉眼可见,像阳光中的粒粒灰尘,一呼一吸便涌入气管,黏滞在呼吸道里。

所幸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因为姿势不对扭伤了手腕。大约是上天眷顾,四处蔓延的温水推倒了几乎用空的洗发香波,突兀的一声引起了宋寅成的注意。

医生给出的推论多半是热休克,只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宋英敏拍着胸口强压住被吓坏的哭腔连连道谢时,宋寅成却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回想宋银硕手臂内侧的细痕。肉眼难以分辨,但粗糙的触感非常明显;似乎才有痂剥落,即使血肉新生,皮肤仍保持着被一撕两半时的状态。

夫妻二人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基督教义强调包容和爱,礼堂大门向所有人开放;宋银硕没有宗教信仰,但定期的礼拜也会跟同参加,聆听讲道。十诫规劝信徒“不可杀人”,《哥林多前书》中同样包含暗示:“若有人毁坏神的殿,神必要毁坏那人;因为神的殿是圣的,这殿就是你们。”

生命由神所赐,而信徒的身体是圣灵的殿。

他下意识透过门玻璃看向病房,目光没有能够触及那些伤口,只看到一层层为缓解疼痛而包扎的弹力绷带。

宋银硕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因为长相偏像母亲,多少也肖似宋英敏;这不是坏事,甚至十分有效地阻遏了流言的诞生和泛滥。大多数时候他总像是瞪圆着眼睛,表情板正到令人忍俊不禁。即使宋寅成问及看不出的划痕,他满脸满眼仍是那副认真的表情,好像替他人做着转述。

利器是纸。所以痕迹又细又密又短。在走廊上不小心被打闹的学生推搡,从办公室帮忙抱来的新书撒了一地,人摔在书上,被锋利的页边割伤。学生常常需要和书本打交道,不过是鸡毛蒜皮的事。那些裂口几乎没有流血,但依然有痛觉。

“对不起。又让您担心了。”宋银硕的声音不大,还没有完全脱离短暂休克后僵硬的失语。宋英敏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心疼之余也对多年如一日见外的态度深感不满;宋寅成则站在一旁注视着两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

事发匆忙,小儿子被暂时送到奶奶家照顾。再次面对医生,宋寅成不免庆幸妻子为了接幺子回家提前离开了医院。热休克更多易发生在冬季,天气冷、水温高、落差大;除去环境,宋银硕不算乐观的身体状况占据了大部分原因。他的安静和寡言像温水,在加码的压力中逐渐升温、熬煮,模糊痛楚的外在表象。

和家里接触的时间减少,潜在的问题更难引起注意,更何况,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面临人生中重大的分水岭,社会的每个毛孔都散发出“高考只有一次,生命还能重来”的暗示信号,熏染着年轻的身心麻木地背负起过重的心理压力。吃不下、睡不着,无法缓解的疲惫根扎进血管隐隐作痛,除了一声半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什么也换不来。

回到病房时宋银硕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宋寅成不想他再说出道歉的话,所以只招招手:银硕,回家吧。

宋英敏口中的姐姐是个将少说多做奉为信条的人。宋银硕极好地遗传了她的性格,几岁上同龄的孩子到处跑着调皮捣蛋,他反而喜欢蹲在路边看结队的蚁群搬运比他们庞大百倍千倍的虫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拐角的花椒树、或是路边的鹅卵石,有生命的、无生命的,都能得到独一无二的名字。他有把草丛里捡到的石子带回家放在桌角的经历,甚至还取了像模像样的名字,个中原因令夫妻俩讶异。

——即使是石头,如果有人爱它,或许也会活过来。

明明并排走着,中间却若有似无间隔着障壁。余光瞥见快同自己平齐的肩头,宋寅成心中感慨。宋银硕何尝不是他们养在桌上的一块石头,无论是否依靠伪装,外壳总归坚硬地把内芯闪闪的云母包裹起来,不会轻易融化,不会轻易破碎。

 

(四)转折点

 

手机里的讯息修复了部分。

车载正翻看了其中的记录。李健昇的联系人不多,常用的社交软件包括msn和kakaotalk:前者流行时70年代出生的人正值年轻,所以李健昇跟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习惯相同,msn好友列表也与通讯录高度重合;而kakaotalk则是近年才逐渐流行且在年轻人之间风靡,像李健昇这个年龄段的用户少之又少,好友列表空荡,人际关系网中符合年龄条件的两个名字倒是赫然躺在其中。

从郑成灿的账号收信最为频繁,甚至最近一次就在前几天;可能因为中途更换过手机,目前最早的通信记录只能追溯到2017年11月。李健昇启程前几天还曾经回复过郑成灿的信息,“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知道了”之类,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儿,根据内容来看两人的关系的确如供述所说十分亲密。地震之后再次出现郑成灿的留言就是关于询问李健昇的人身安全状况,显示的日期却足足间隔了两天;新闻几乎是实时登上了各大头版和网络,线上线下几乎都在关注突如其来的天灾,虽然彼时失踪人员名单尚未确定,如此突兀的空白期还是很难不引起注意。

也许是抱着有一天会奇迹般地得到回复的希冀,也许是干脆拿永远都不会显示已读的对话框作为留言板,无论是出于哪种动机,总之郑成灿不定时不定期地在这里记录着关于自己以及李健昇的一些内容:节假日的祝福和照片、生日、妈妈忌日当天去扫墓时买的花束、拿到的哥大录取通知书、新的国家城市学校和课程等等,甚至连碰到路边的小猫专门跑去便利店买了一点肉肠来喂、因为发生太多不愉快的背时事而缩在屋里蒙着被子偷偷哭泣之类的鸡毛蒜皮都会写在里面。车载正抱着那部老旧的手机从正午一直看到太阳落山,最后一条信息停在郑成灿发送的“我回家了”,系统时间比车载正带人前去的那天略早一些。

相比之下,另外一个账号不仅内容少得可怜,甚至没有修改任何备注名。李健昇对于kakaotalk的应用似乎只是为了便利同这两个联系人的沟通,即便如此,他还是给好友的儿子填写了“成灿”作为备注。车载正打开另外一个账号,系统时间2017年11月5日星期三,李健昇收到了这个账号的第一条消息:“您好,李先生。我是广南高中的宋银硕。”

礼节性的客套后,两人的对话暂时以宋银硕发出的表情作了结。聊天界面沉寂了一周,直到意外发生前的三天,也就是2017年11月12日,李健昇主动发出了新消息,邀请宋银硕一起爬山散散心。

根据宋寅成的说法,打从进过医院之后,宋银硕的健康和状态都不算明朗。社会的压力倾轧使然,即使是占有最顶尖资源的官家子女也不得不在书山学海中苦苦挣扎,学校和老师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但由于姐姐的关系,宋英敏的感情难免复杂,她和宋寅成也尊重宋银硕的选择,如果他有需要、肯开口,他们十分乐意让他先停下来修整——平心而论,比起功成名就,宋英敏更希望这孩子能安安稳稳走完一生,这也是为什么夫妻二人会同意、甚至替宋银硕请假,允许他去浦项爬山。善意和温暖筑就的阶梯最终将前行之人引领向无法预见的深渊;这是任谁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命运这东西啊。车载正放下手机仰靠在椅背上,回想起与宋寅成见面时他对宋银硕的评价。宿命论也好、预定论也好,在坚定的无神论者这里都无法成立。

人世间即使微不足道的事,也不是纯属巧合。

现在以短信联系的人已经不在多数,先前一目十行掠过那些长串的电话号码,因为信息度太低,没有及时留意具体的内容就转而去关注使用率更高、也更可能找到线索的社交软件。他再次摸过手机,从聊天界面退出后随意滑动着,打算从通讯录和短信中再次寻找可能遗漏的细节。

李健昇的收件箱里积攒了一些内容,绝大多数都没有任何营养。他按着屏幕打算下拉,手指却碰到其中一条,款式落伍、性能却依旧敏锐的电子产品立刻跳转了界面。车载正叹了口气退到上一层,只得重新坐正,一条接着一条抠着字眼读过去。

这部手机自地震之后便没有续交话费的记录,过去七年间依靠吃先前储蓄的老本,在几乎没有拨出电话、发送短信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接连不断地收到数条垃圾信息,涵盖了应用平台、信贷、甚至诈骗短信之类。车载正翻看了好一会儿,约莫几十条后终于出现来自通讯录的慰问短信。地震新闻发布前后陆续有人试图联系以确定他是否安全,只可惜这些关心再没有机会得到回应。他缓慢阅读那些未被机主查看过的内容,直到将所有未读标记清空。

收件箱中最后一条已读的讯息记录由李健昇发出,收信人是无备注的国内号码。残存的记录显示发送的消息一共有两条,时间是2017年11月15日晚,距地震发生的时间还有2小时左右。

“既然这样,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希望你不会后悔。”

车载正往下拉动界面,未果,说明此前没有其他收送信记录,而两条已送达的消息之后也没有任何来自对方的回复。

从短信的语气和内容推断,号主可能是和李健昇关系不错的朋友,但地震发生后并没有表达关心的信息递送;或者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李健昇回到浦项还专门为对方准备了礼物,但相反,即使对方得知他罹难,作为相熟的人也没有任何表示。很难想象背靠半个郑氏、即使破产后仍旧活得十足体面的李健昇会在什么样的一段关系里出于完全下风。

这会是又一个突破口吗。他想着,暂时压下心底若有若无的违和感,迅速记录下对应的号码并拨通。简短的两句话看得车载正两眼发直,灼灼地几乎要把屏幕烧出洞来。听筒里响了几声,冰冷的女声提示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从接触到这个案子起,车载正就隐约觉察到自己在各个方面的调查都不断碰壁。他不算资深,但大大小小的案子也经手了不少,调查进展如此缓慢还是头一遭。干他们这行讲的是证据、是事实,但直觉告诉他,凡遇阻碍必定是关键。

新一轮的证据比想象中丰富。

最先拿到文件的权东旭面色凝重地扫过那些纸张,随后从鼻腔里闷出一声叹息,将他们推向桌子另外一侧,脸上浮现出难以描述的表情。他是个合格的读者,没有因为先一步接触过内容就口若悬河地剧透,只是耐心地坐在原处,等待后辈自行查阅。

前沿科学技术足够先进,甚至恢复了少量被删除的记录。其中包含不少露骨的对话,照片更是平均每三张就会更换主角,画面基本以针对和放大男人的三点为主。

——大叔,最近这么忙吗,都不来找我了。好想大叔啊、〇〇也很想呢…
——谢咯,大叔,舍友都很羡慕我的球鞋呢~<3
——跟大叔在一起真好啊ㅎㅎ 下次再一起去开房吧
——大叔最近都在哪里过夜啊、难道是还养着其他的野狗吗?ㅠㅠ
——大叔……
——大叔……

逐行读去,再熟悉不过的文字拼凑在一起构成语句,像一把长柄汤匙,从喉咙直插进胃里胡乱翻搅。脑海里反复闪过几张面孔,保养得当的李健昇,年轻漂亮的郑成灿,连呆板无趣的宋银硕也夹杂其中,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在清晰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零碎的线索活了过来,化成一大群泥鳅鱼翻起水花,滑腻腻的鱼身掐准指间收紧的刹那游刃有余地溜出圈禁,怎么也抓不住。良久,车载正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仿佛指甲刮过黑板发出干涩的噪声。

之所以始终没有能步入婚姻,之所以始终维持着朋友关系。

“因为李健昇是同性恋。”

通过追溯可以确定,事发前李健昇发出过讯息的号码曾隶属于郑志忠,且是不同于手机通讯录中存储的联系方式;虽然简讯内容因为时隔太久已无法复原,但删除的痕迹可考,报告文件也指明两人的通信内容的确曾被清理。

“你觉不觉得这种做法有点掩耳盗铃。”权东旭双手捧起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凑到面前,苦咖啡的香气幽幽飘来。车载正抿紧嘴唇没有说话。的确,如此行为与过去经手的案件中出轨渣男常用的拙劣手段类似,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欲盖弥彰。

是想要隐瞒什么吗。

回到一切的起点,串联起目前全部的人物碎片。

由发生在城中村的碎尸案牵扯出最初的三个关系人:被残忍分尸的死者黄美姬,作为房东的第一发现人崔俊河,以及疑似畏罪潜逃的外来户李建胜。

从失踪嫌疑人的身份入手,七年前的一场意外又引出了新的一层人物关系:家族企业破产后仰仗郑家鼻息的李健昇,和盗用了李健昇身份躲进了城中村的宋银硕。

至此,大量的问题已然层出不穷。

最简单也最令人费解的,莫过于宋银硕冒用李健昇名姓和身份的原因。人类无法战胜自然,于情于理存活下来的人都不会也不应该被责难;只是独自从天灾中逃生的理由不足以构成化用假身份的动机,但不能完全排除宋银硕在意外中受创、精神错乱下误把自己当成李健昇的可能性。

其次是宋银硕杀害黄美姬的理由。哪怕最直截了当的激情杀人,也是因为被或仇恨或妒忌等负面情绪的积压冲昏头脑,听信了钱、权、情、色四大催动利器的魔鬼蛊惑;不过眼下来看,宋、黄二人跟哪一个都很难沾上边。

再次,黄美姬的尸体残肢目前仍无影无踪。城中村的环境本就恶劣,想从一座座臭气熏天的垃圾山里搜查出线索并非易事。也许真如崔俊河所说,被宋银硕大卸八块混进了香喷喷的炒饭,由无知无觉的居民们代为处理;但在找到确凿的证据前,这仅仅是一面之词。

然后,就是关于手机收件箱中信息。车载正又一次拿出了李健昇的个人相关资料,很快就在读到开具死亡证明的节点找到了那种违和感的由来——因为郑志忠并不在那些发送慰问信息的名单行列,甚至李健昇的手机里也没有任何与郑志忠相关的通话记录。

即使是同事,也总有因为工作需要被迫沟通的时候。更何况郑志忠作为爱妻的丈夫,又曾多次给予亡妻的旧友以经济支援,怎么也不该是这副冷漠被动的态度。

是想要掩饰什么吗。

缭乱的草稿以零星几字收尾,因为车载正用了几分力气,笔迹中芯微微发白,快要力透纸背。权东旭小心地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看向面部肌肉微微搐动的车载正:“既然要继续调查,就把目前的关系人都好好查一遍吧。”

 

(五)再见面

 

郑志忠失联了。

去济州岛的航线没有登机记录,旗下的酒店方经确认也没有应约入住。这位财团的老会长最近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是一个多月前公开表示明年起公司将全权交由儿子郑成灿管理——即便他本人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程度,独子也不满半五十的年纪。公司股权和董事会人员发生的相应变动也印证了这一点,任谁看都是对接班人十二分满意的程度。那之后他便无征兆地从人间蒸发,销声匿迹。柳秘书抱歉地回电,告诉他们自己目前也无法取得联系。而作为以上一系列事件的最大得利者,郑成灿的嫌疑陡然飙升。

郑氏的住宅位于江南区最繁华的地段。一路搭乘电梯直达顶楼,落地窗视野开阔,待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几乎能把整个首尔尽收眼底。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金钱的铜臭。

“哥看过《贤者之爱》吗。”

权东旭从鲜红的禁烟标识上收回目光,狐疑地转过头。车载正挨着墙边一角站在他斜后方,电梯仓空荡荡,射灯卖力地将暖融融的光明铺满有限的四方空间,正对着门的镜面装饰倒映出二人并立的身影。

那是2016年播出的一部日本电视剧,改编自山田咏美的同名小说。女主人公真由子是一名编辑,年幼时便暗恋着立志成为作家的谅一,但好友百合却不断从她身边夺走重要的人,无论是父亲,还是初恋。为了报复,真由子用20年的时间将百合与谅一的儿子直巳调教成自己理想的爱人,用夺走好友重要的人的方式以牙还牙。

在重新搜集书面资料的过程中车载正发现,郑志忠婚前就是混迹于各大会所的老熟人,甚至是字面意义上的男女通吃;虽然婚后很是收敛了一段时间,但金慧荣才去世,他就开始变本加厉地重操旧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爱妻为挡箭牌,更是公然将不负责任摆上了台面。

树大招风。以时间为引线,只要在富人圈子里稍微旁敲侧击就能得到不少意外收获。

权东旭保持着沉默,把双手一左一右插进外衣口袋。他不完全认可车载正脑洞大开代入的故事,但有一点:李健昇大概率和郑志忠保持着不正当的情感关系。不怪人乱猜,世界的逻辑由个人的逻辑交织而成,人与人思维不同、逻辑也不同,因此现实发生许许多多的事由于无法用某种单一的逻辑解释,往往比小说情节还要匪夷所思。

车载正勉强地笑了笑,大约也觉得荒唐,目光转向显示屏上不断跳动变大的示数。

前一夜突然降温,呵出的热气变成了茶杯里袅袅的白雾。从秋入冬,往往只有一步之遥。

依旧是郑成灿来开门。

隔着可视门铃,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对警察上门一事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上次见面时晃眼的光鲜亮丽不同,似乎被叨扰后还未完全从睡梦中清醒,郑成灿的表情冷淡又带些木然,家居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连仅有的三颗扣子都没有全部系紧。车载正扫了一眼腕表,兢兢业业的时针卡在数字8与数字9之间微弱地跳动。

室内暖气充足。玻璃茶壶沸腾着滚起水来的功夫,郑成灿已经简单洗漱过,素净的面庞只是单纯淋过水就再度焕发出光彩。他的碎发蓄得偏长,低头时自然而然顺着太阳穴一路划过颧骨。视线受阻,他不得不空出左手不耐地捋起挡物,露出发丝遮掩下微蹙的眉与眼。

“只听说郑社长工作上认真负责,没想到在家里也事事亲力亲为啊。”权东旭接过茶杯,笑眯眯夸赞道。前者看上去仍有点发懵,解释说请的阿姨每周休一天,今天不过来;又补充道,家里没有收拾,请两位多担待。

比起不紧不慢的前辈,车载正没有任何寒暄的闲情。他急于获得更多线索自己不太合逻辑的结论,打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却被权东旭不动声色地制止,只好转而环视四壁。精装的设计点缀着价值不菲的藏品,每一寸每一尺,丈量的不仅仅是房间的面积,也是金钱的厚度;但在含蓄的奢华中,却隐约缺少了什么本该存在的东西。

“对了,在此之前方便问问郑志忠会长什么时候有时间吗。”

郑成灿垂下目光,睫毛乌黑,将眼白细细分隔。他前倾着,半展开的小臂支在膝盖上几寸。“……抱歉、权警官,这个我也说不好。还不到年底,公司不算太忙。我父亲一直有旅行的爱好,虽然之前敲定了一个回程的时间,但是您知道的,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不需要时时刻刻和我报备。”

看来他尚不清楚目前的形势;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也没有报警。

“啊,竟然是这样吗。柳秘书说您经常帮会长准备出差的机酒,最近的新闻也总是报道郑会长对您的器重,我还以为……看来,是我误会了。”权东旭挑起眉头放下茶杯。他的言辞掺杂了太多的表演痕迹,车载正丝毫感受不到歉意。

“另外,有件事也想跟您求证一下。多有冒犯,但令尊和故去的令堂,感情其实并不算好吧。”权东旭象征性地左右瞥了瞥,“方便问您借一张全家福吗。我好像没有在您家里看到这样的照片。”

郑成灿没有说话,原本只勾牵着食指的双手慢慢交叉,紧扣成拳。皮肉因为用力先是泛出红色,最终因血流不畅而苍白起来。他的喉结动了动,非但没有要主动吐露什么的意思,反而不安地咬住了下唇内侧。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车载正和权东旭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话题尚未被引入正轨,大颗大颗的泪珠连串砸下来,顺着脸颊淌个不停。剔透的水晶出现了裂纹,此时此刻的郑成灿无助得像个被恶劣大人抢走糖果的小孩,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委屈的泪花,不知所措地想要忍住嚎啕的冲动;鼻尖的酸涩却直击泪腺,逼着他抽泣。

母亲是完美糖壳下潜藏的软肋。

二十年前的照片有些褪色。郑成灿从边柜底层小心地摸出那张单薄的纸页,清秀的妻子、矜贵的丈夫、可爱的孩子,明媚的笑颜铸就一派温馨。可惜相机没能将画面中定格的幸福延续,即使经过修补,也无法完全消除那些撕破画面的裂纹。母亲的容颜再次染红了眼眶,滚烫的两滴沾湿本就模糊的色彩,他慌里慌张地随意抹开泪痕,递出相片的手强压着不自觉的颤抖。

照片曾经被郑志忠撕碎了扔进垃圾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在郑成灿因为噩梦惊醒而爬起来翻阅母亲照片的某个晚上,他大发雷霆把一整本保存着妻子影像的相册撕了个粉碎,告诉瑟瑟发抖的儿子,如果愿意做只会哭的废物、不仅是母亲,自己也会离他而去。

金慧荣早逝,郑成灿尚且年幼。具体的细节他不再有印象,只记得被称作“灵堂”的房间布置得简洁,往来都是身穿黑西装白内衬的长辈,胸前的纸花层层叠叠,白得刺眼。他被裹挟在人流之中,身旁来去匆匆的双腿变成一棵棵面目不清的参天树,迷住了他的双眼,横冲直撞地摸索仍不知应该往哪里走;直到有人抱起他离开那个被陌生面孔充斥的空间。后来,哪怕连母亲的样貌都快要记不起,他仍时不时梦到那晦暗的一天。

李健昇的呵护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接替了母爱的位置。十岁前郑成灿几乎处于一种半独自生活的状态,家里请了阿姨和私教、还有司机专门负责接送。郑志忠告诉他,因为他的出生,母亲比先前吃了更多苦,因为他过度消耗了母亲的生命,才导致了母亲的早早离开、才导致了父亲更加辛劳的奔波、才导致了家庭的破碎。

偶尔,做父亲的会对孩子的学业和成绩表示关心。大多数时候郑成灿都做得非常出色。他跳过级、拿过无数次年级第一名、课外班培养的兴趣一路斩获专业比赛的金奖,还在课外志愿活动时救过人命;班长、学生会长、优秀毕业生代表,头衔一直在变,不变的是金灿灿的光环。

大人们说场面话时总开玩笑,半是真心的赞许,半是假意的恭维,说成灿这孩子简直是完人。

但哪怕是完人,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误。

对秉持“弱肉强食”观念的郑志忠而言,无异于饥饿的鲨鱼闻到血腥气,是可以通过惩罚加紧鞭策的好机会。那些手段无关暴力,却更加残忍。

不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的话,对得起因为生养你而那么痛苦地去世的母亲吗?

不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的话,对得起因为养育你而那么辛苦地操劳的父亲吗?

对得起那些花费在你身上流水一样的支出吗?

家里原本不止一张金慧荣的相片,郑成灿偷偷藏起过几张,但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小错误惹得郑志忠不快后,被相继清出了门外。最后一张母亲的照片被撕碎后,郑成灿开始挨打,像是母亲的庇护也随之消失;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央求父亲不要带陌生女人回家、回到本该属于他和父亲母亲的家。

然而在郑志忠眼中,顶着酷似面孔的儿子大约在某个节点和软弱的亡妻重合,演变成听墙角的暗示和对权威的挑衅。那之后他开始不断向郑成灿的底线施压,女人、年轻女人、男人、年轻男人、形形色色的人像游客一样进出,把住宅当美术馆参观,桃色新闻却从未泄露半分。有声的、无声的冷暴力和热暴力搭建起看不见的小黑屋,不约而同展示出压倒性的权与利有多么不可撼动;无论反抗还是求饶,都被吞吃殆尽。

郑成灿终于听话。他不再跪着恳求让步,而是爬起来学着如何笨拙地讨父亲的欢心;郑志忠想要的并非出类拔萃的成功人士,而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娃娃。再如何意气风发的孩子也甘愿任自己鱼肉;他越是受欢迎、越是受吹捧,父亲就越满意,但仍然不时带新欢回家。他早已经学乖,能够做到对令人发指的行径熟视无睹,也不会再不知死活地提出请求;只是,看到常年的应酬和恶习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将父亲身体掏空,总归不忍心。

是那么说的吗,血浓于水。

可郑志忠不领情。

“2017年11月15日的晚上,我们查到HY控股的一家私人医院有您和郑会长的就诊记录。”车载正闻言,配合权东旭的意思拿出书面资料,从茶几一侧推向另一侧,停在郑成灿面前。

浦项地震的那个晚上,郑志忠似乎心情很差,在应酬上沾了满身酒气,回到家时却迎面撞上儿子的劝诫。争执、怒吼,埋怨的话题带过亡妻,郑成灿的泪失禁体质因为触及弱点而不受控制地发作,紧接着换来的是毫不留情的扇打与苛责。他们在楼梯上动了手——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的拳脚相加。如果不是地震的余波让酒精上头的男人狠狠摔了一跤、摔到当场昏迷、摔成轻度脑震荡,郑成灿说不好到底会如何收场。

他从楼梯上滚落,以为自己只是眨了下眼睛,醒来才发觉是失去了意识,等爬起来更是被躺在血泊中的父亲吓得六神无主,慌忙联系了医院。接到电话当即被遣来的医生护士无不愕然;他虽然没办法看到,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应该非常不堪和可怖。

“这里缝了两针。膝盖也伤了。”

撩起额发,右边的浓眉下掩藏着一道极细的疤。剥开旧伤向他人诉苦的感觉并不好受,郑成灿深深吸气,骨节分明的五指逐渐松开,发尾重新垂下。“那个时候刚刚进入高中,新的环境、新的课程,因为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压力确实特别大。还好有李叔叔。家里的事情我从来只敢说给他听、也只敢让他知道。”声音慢慢低下去,眼泪被缓缓泵上来。

车载正张了张嘴,起身从纸抽盒里扯出两张递到郑成灿手里,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入职多年,依然不擅长做白脸的角色。他机械地转过头,权东旭表情平静,声音镇定冷漠得令人生畏:“抱歉,郑社长。根据目前的调查内容,我们有理由怀疑李健昇先生和您的父亲、郑志忠会长存在长期不正当的暧昧关系。今天突然拜访是因为我们无法联系到郑会长,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务必配合我们的工作。这关系到您的清白,和您父亲的安危。”

郑成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僵,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想要确认,他嘴唇颤抖,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精雕细琢的眉宇间流露出困惑与茫然,最终融合成无法化解的不可思议。“权警官。”他咬紧了牙关,用尽力气才没让打转的眼泪夺眶而出。“死者为大,希望您能放尊重一点——”

“——郑社长。”权东旭出声,温和地打断。“您知道的,警方只讲证据。”

郑成灿猛地站起身,透过单薄的衣物,胸膛剧烈的起伏清晰可见。车载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观测一座震颤的活火山: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绷紧的血管和筋脉撑出向上生长的细脉,遍布手背,再缠绕住小臂,似乎能隔着皮肤看到一次又一次伴随着深呼吸的搏动。在即将爆发的边缘,郑成灿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重新坐下来仰靠在沙发背上。半睁的眼睑遮挡了瞳孔,一同失去的不只有神采,还有那张漂亮到凛然的面孔焕发的容光——取而代之,是一种出离愤怒、充斥悲戚、万念俱灰的苦涩。

比起大发雷霆,未能喷薄的脾气才让车载正觉得他距离崩溃仅咫尺之遥。

“什么时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至少2017年左右他们还保持着联系。时间太久了,我们目前拥有的技术也没办法恢复更早的记录。”

郑成灿没什么反应,黑色的眼珠是迷路的鱼苗,漫无目的地抖着尾巴小幅度地游动。他眼皮的褶皱很深,靠近眼尾处尤其明显,均匀地平行于眼眶的弧度;眨眼的时候跟着睫毛一起轻轻扑闪,像还没有舒展开的翅羽根部。半晌,他挺直脊背坐正。

“抱歉,二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事,真的非常抱歉、我没办法……”他捂住口鼻,几度停下来平复情绪,喉结耸动,像是桎梏中的困兽。车载正真怕他下一秒就会因为压不住反胃的感觉而吐出来。“我父亲的事,就多多拜托你们了。不管怎么说,父亲都是我唯一的亲人……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大概也是他作为烂人的报应吧。”

“您不期望会长平安无事吗?”

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郑成灿短促地挤出一声冷笑,夹杂着浓郁的自嘲:“平安?他这种人……说实话,我更希望他去死。

“但我不敢。”

完美的阴暗面全部暴露在阳光下。是怯懦,和软弱。

房门在背后合拢。按亮电梯楼层,下行的失重感袭来,车载正才犹豫道,会不会、确实不是他。至于理由,郑成灿的自述中虽然一再忍让,但字字句句对父亲的恨意溢于言表;包括他所说“希望郑志忠去死”的话,无论是否发自真心,建立在公司主权移交的基础之上非但不能撇清关系,反而更加重了他的嫌疑。

“载正啊。”权东旭直视他的眼睛,看到从眼底浮现出的困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父母真的把你保护得很好。”

警署里鲜有人知道车载正的家庭情况。刚上任时权东旭带过他一阵儿,关系比较近,了解得自然深些。他的父母都是赚钱的好手,但为人处世相当低调;还有个年长一岁的哥哥扛在前头,所以车载正才能有自由选择的机会,怀揣着正义感和梦想成为一名警察。

“没能从郑成灿那里诈出破绽,并不意味着他的嫌疑就此消失了。关于郑志忠本人,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佐证他和李健昇的关系。另外,”权东旭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还没有搞清楚,宋银硕在整个事件中究竟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总感觉一直往岔路上偏移啊……到了,走吧。”

清脆的提示音之后,电梯门徐徐向两侧滑开。


从自然光亮下走进人造黑暗里,瞳孔中残留着模糊的灰绿色影像。规律的滴水声隐约夹杂着含混的哼鸣,硬质鞋底碰撞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与四壁共振,在昏暗逼仄的空间久久萦绕。父亲的房子是吃人的洞窟,一旦打开门就会被漆黑冰冷吞噬。郑成灿不愿意称呼那里为“家”;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已经是无家可归的孤儿。

泛白的蒸汽忽忽悠悠从盆底升起,洗刷出宋银硕汗湿的面孔。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丁点声响都被放大如擂鼓。郑成灿竭力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挨着宋银硕的腰侧在沙发靠边的空处斜坐下;可盆深太浅,他只手掌着,荡漾的水面像极了怦怦的心潮,忽地晃出来砸向手背。他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退,把水盆连同毛巾胡乱放在桌上。

温热的水珠激起身体本能的寒噤。

宋银硕没有醒。眉头依旧攒着,齿间呵出短促气音,圆钝的指尖划过棉质坐垫蜷缩进掌心。濡湿滑落,扑通、扑通,摔成一块块边缘多刺的污痕。他少有地梦魇,因为长期习惯于轻浅的睡眠,神经衰弱时轻时重。从那一夜毫无预兆地出现,一天中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这幅样子,像受了童话书里被纺锤扎伤会陷入沉睡的诅咒;明明眼下的青乌变浅,气色也有所恢复,人却似乎更加瘦弱。郑成灿一瞬不瞬地打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踌躇着,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将伸至半空的手收回,探身捞出浸湿的毛巾仔细拧干叠好,轻轻擦上宋银硕的脸颊,沾去冷汗。

电影里的重逢总是令人心生感慨;可现实不是故事。郑成灿从未预想过再见面时的情景。当微微带着湿润热气的熟悉香味跨越大半个房间扑面而来,澎湃的情绪、真心的剖白,相比之下都显得干瘪无力。他被截了舌头一样,任由鼻腔的酸涩逐渐蔓延,像回到了几岁时母亲的葬礼上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流着眼泪;但这次,裹在被子里的宋银硕爬起来扯住了他的手腕,用散发着体温的胸膛接纳他的全部。浅灰色影子被拉长,折成不连贯的几段。

——成灿已经长成可靠的大人了。

空调暖风驱散不了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郑成灿蹭掉指尖的水珠,拉过宋银硕偏冷的双手慢慢按进温水。液体被小幅度地剧烈拨动,发出刺耳的划声。他没有松手,目不转睛地端详那双湿淋淋的手如同钩住尾鳍的鱼被自己钳制得无法动弹,拢住一对踝骨的指头圈得更紧,着了魔似地感受掌心里传来持续而微弱的颤抖;直到宋银硕企图从禁锢中挣脱,不受控制地喃喃呓语,囫囵着叫他的名字,他才触电般惊醒。

成灿。为什么。不要……丢下我。

沙发太窄,盛下两个手长脚长的成年男人实在吃力。郑成灿翻身挤进狭窄的空间,膝盖挑起宋银硕的大腿分往两侧,几乎不用引导,挂着水的小臂和身下的腰胯自觉亲昵地缠了上来。薄毯流畅地顺着沙发边缘滑落。他眉头微挑,俯身在宋银硕嘴角啄了下,耐着性子咬进口腔的同时从肩上牵过一只手,一寸一寸丈量着腰线往下摸索。

郑成灿是个怎样的人呢。好像除本人外,谁都能轻而易举为这一问题作答:打开储物柜就会像瀑布一样飞出来的粉色情书,即使摊开摞起来也比课桌一半还要高的烫金奖项;任谁看都不言自明。

可是无数次他赤着脚站在没开灯的房间,借着窗台流进的月光汇集成的水洼,困惑地把手掌贴上寒凉的镜面,看见镜像——或者说,是“郑成灿”——友善地伸出手,修长匀称的指节隔着冰冷的玻璃与自己完美贴合,总是感到无比陌生。模糊的五官若隐若现,舒展的眉眼、微笑的唇角为这张明媚的面庞绘上纯善的色彩;无害的表情下是茫然空洞的眼瞳,面具后迷失的惶恐经静谧环境的渲染而放大,显出割裂的怪异。

然而在那一晚、在宋银硕环绕的拥抱里,他找到了答案,也找到了自己。

克制的呻吟被压缩得短促急切,叼在颤巍巍的舌尖上,随着呼吸来回传渡。双膝无意顶撞郑成灿的腰窝,肢体互相接触引发的连锁反应拖长了轻喘。睡梦中的宋银硕比清醒时更可爱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显得无辜被动。

温水起到了不错的效果。指腹揉捻出黏着湿意,搏动的血管突突地泵跳。敏感的躯体绷紧着发抖,红和热在性欲与快感之间逃窜,随潮汐涨退的海浪铺透滩沙,被深埋地下的新芽冲破种衣,蓬勃又自然的失控感编织成生有瑰丽花朵的荆棘丛,令人恐惧又无法抗拒。宋银硕惊醒的节点不偏不倚,迷蒙中下意识夹紧腿间的障碍。拉满的弓承不住羽毛的重量,于是微妙的平衡攀升至顶点被打破。他本能地寻找依靠,整张脸几乎埋进面前的胸口,大脑一片空白,半是诧异半是疑惑的尾音上扬,抓得人心里痒痒的。

郑成灿拿泥泞的虎口托起宋银硕的下颌,正对上浑圆的黑眼仁。勉强缓过劲来的表情残留着朦胧的睡意,飞红的面颊正经得过分。

“宋银硕。”他压低了声音,把语速放缓,让吐字尽可能地清晰。“无论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一定、一定会找到你的。”


 

(六)九连环

 

“会不会是为了李健昇?”见权东旭没有接茬,车载正拿黑色油笔在白板上画了几条线,把几个人物勾在一起。笔尖从李健昇画向宋银硕,再一道弧线指向郑志忠,“‘真由子’没能完成复仇,一直崇拜他的替身接过了计划,替他完成使命。”

“那假死和伪装的理由呢?连宋寅成夫妇都不知道和宋银硕一起去爬山的朋友是谁,几乎没人知道他和李健昇的这层关系,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风险。”权东旭轻而易举把问题抛了回来,“而且养父母对他足够照顾,邻居、医院、学校,我们都走访过了,他想借此摆脱家庭环境的说法也很难成立。”

宋银硕,穿插在一个又一个事件与关系人中间,像挂着九连环的环柄;可是当所有铁环被一一拆解下来就会发现,环是环,柄是柄,归根结底是毫无关系的两个部分。反复游走于核心和边缘,他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车载正把所有和宋银硕有关的书面资料全部摊摆在一起。内容不多,连桌面都铺不满。两张照片被并排着放在最上层,都是宋银硕和李健昇的合照,一张由宋寅成提供,一张则来自李健昇的原住所。尺寸、大小基本一致,刨除外部环境的因素,根本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底下压着宋银硕的个人资料,因为没有同步收养的状况,他的家庭关系一栏中也没有写明生母的信息。车载正根据宋寅成提供的线索做了调查,宋银硕的母亲宋英淑确于2004年死于车祸;似乎是因为饱受精神问题困扰。

又是2004年。郑成灿的母亲金慧荣也在这一年因为心脏病离世。

车载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空气的两个孩子,都在一夜之间失去了至亲。

是巧合吗。

连续经历辞职、离婚、生子后,成为单亲妈妈的宋英淑一度萎靡。她失业了整年,独自带着襁褓中的孩子租住在巴掌大的蜗居。婚姻细节无从查证,但尖锐矛盾的确存在;前夫的不满波及孩子,无论是宋英淑的葬礼还是宋银硕的抚养权问题,他都不过问,摆明了不想再与从前的家庭牵扯上半分关系。

车载正逆着时间往更早年份查阅,意外在宋英淑的工作履历中发现了熟悉的词汇:郑氏集团。宋英淑大学毕业入职是郑氏还没有更名为HY;她就任的是社长秘书,而彼时郑氏的社长正是郑志忠。但她只在公司待了不到三年,2001年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量,她主动递交了辞呈离职。

这一发现的结果是关系图中出现了一条将宋银硕和郑家间接关联的新箭头,除此以外很难推理出更多。车载正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开始发散,因为看得太过聚精会神,以至于权东旭从背后走近、微微俯下身发出的一声疑问把他吓了一跳。

“这里。”权东旭急切地伸手抬起左边的那张照片,下巴点了点示意。台灯的白炽光倒映在相片上,因为角度改变,画面里李健昇胸口的位置清晰地出现了一圈浅浅的划痕,被重点标注的中心是胸袋外别着的钢笔——准确来说,是钢笔的笔帽。

车载正立刻检查了标记,确认这是属于宋银硕的那一张。他毫无头绪,讷讷地挤出半句:“这支笔……”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权东旭稍加思索,已经一头冲向被搁置在旁边的案件资料开始翻找。纸页被掀得哗啦啦直响,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新的照片被推到桌面中央,挨着先前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那是郑成灿小心翼翼保留下来的、唯一一张有金慧荣的全家福。三张照片一字排开,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镜头下参与拍摄的人员均没有任何重叠,却有一样东西重复出现。

——钢笔。

全家福中的郑志忠和金慧荣,衬衣和连衣裙胸前的口袋外各自别有一支,款式、配色基本相同,笔帽上镶嵌的宝石一红一蓝,似乎是一对;靠近笔头的一端刻有不同的初声,女士的是“ㅎ”,男士的是“ㅈ”。半身照拍摄距离较近,即使二十几年前的摄影技术并不那么先进也不难看清笔夹上精细的设计。

而从宝石颜色和初声标记判断,李健昇所佩戴的钢笔与郑志忠的应该是同一支。

车载正把宋英淑的工作经历拿给权东旭看,然后马不停蹄地联系柳秘书,拜托她同郑成灿转达钢笔的情况,方便的话务必回电给警署;又询问了关于公司人员变动的情况。柳秘书还年轻,在公司里算新人,对以前员工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但答应会跟资深的前辈们聊一聊,看看是否人对宋英淑有印象。

挂断电话时,权东旭已经放下手里的资料,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他沉思良久,回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下。把宋银硕的资料全部备份给我。”

郑成灿在来电里解释了钢笔的来由。他刚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迎来午后短暂的休息时间,正打算回母亲的别墅把之前住在那里是落下的衣物打包。

他说自己小时候好动,因为贪玩差点摔坏属于母亲的那一支。母亲告诉他,这是她和父亲的订婚礼,等到未来、他与伴侣订婚的那天,母亲也会为他订做一份独一无二的纪念礼物。钢笔盖上的初声对应着所属人的姓名,母亲第一次借此教他写父母的名字,对郑成灿而言记忆深刻:选择“ㅈ”是因为父亲的名字中每一个字都包含“ㅈ”;而选择“ㅎ”,则是因为母亲一直以自己名字中的“慧”字作简称。只是母亲去世后这么多年,郑成灿再没有见到父亲重新佩戴过那支笔。

车载正把发现和盘托出,听筒对面是长久的沉默。照明时,由于灯具自身的遮挡,灯光下会产生一片阴暗的区域。如山的铁证明晃晃,却因为近在眼前而被轻易忽略。

权东旭出了三天外勤。他回来的那天是初雪,气温骤降至零下,鹅毛大雪像极了七年前的严冬。车载正看着归来的前辈披了满身还未融尽的雪片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冲进办公室、留下一句“马上去郑志忠家”就转身往外走,纵使毫无头绪也利索地穿好衣服跟上。

雪天路滑。阴沉的天空泛黄,像是浸透了被车轮碾过的、融化的泥泞。

郑成灿现在很危险。

说这句话时权东旭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他握着车窗扶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透过前座间的空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被车灯打亮的路况。头顶的警灯红蓝交替,不知疲倦地在雪面上映出危急的色彩。车载正硬生生把即将出口的问话咽回,权东旭却冷静下来,双手在胸前交叠抱臂,但神色仍有些懊恼,倚靠着座椅背抹了抹脸,往车载正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宋英淑的前夫离婚不久又组建了新的家庭。他本就是首尔人,离开江南区后常住在瑞草区,如今年近半百、儿女双全。权东旭的出现伴随着过往的记忆,令他措手不及、也十分不满;因此撬开男人的嘴巴花费了不少功夫。省去细枝末节,说起尘封的往昔,隐藏在背后的故事更令权东旭目瞪口呆。

“宋英淑是郑志忠的情人。他们发生关系后,女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于是想讨一个名分。郑志忠拒绝了她,并且把前因后果告诉了她的前夫。郑家和金家不可能允许他在外面养一个有家室、没背景的女人。金慧荣怀孕后,郑志忠给了宋英淑一笔钱,勒令她主动辞职。前夫得知这些事认为是她对婚姻不忠,丢下她和情夫的孩子选择了离婚。”权东旭的声音很轻,不少尾音被引擎的轰鸣搅碎,像是不忍组成说明那段旧事的完整语句而含混不清。

“按他的说法,宋英淑和情夫的那个孩子,就是宋银硕。”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大约是碾过了道路中央的碎石,权东旭的话被揉得不甚连贯。车载正一言不发,任由那些信息吹散眼前的迷雾。不知怎么,忽然有些怅然若失。他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一片中,跨越了二十年的复仇计划或将落下帷幕。

学生时代曾接触过几本侦探小说,均以半途而废告终。车载正对推理没有什么狂热偏好,但很赞同一个说法:解释永远是侦探小说里最糟糕的部分。

李健昇是接近郑家的一环。浦项的山头很可能是宋银硕为他选择的行刑地。吊桥效应会美化他人心中的印象,墙倒众人推,失意后仍然表达善意的追随者无疑能够获取更多的信任;这大概也是李健昇会向宋银硕发出邀请的原因,但他不知道,伸向他的援手还在袖洞中藏着捅向他的匕首。

人世间即使微不足道的事,也不是纯属巧合,而是人为;但地震是天灾。背着一条人命,宋银硕藏进混乱的城中村蛰伏,以死人的身份作掩护,把自己从整个事件中择了出去。作为私生子,他的目标不只是害了母亲还过得风生水起的生父和新姘头,还有整个郑家;包括与他天壤地别的婚生子。

黄美姬或许在无意间发现了他的身份。韩国法律中的死刑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名存实亡,面对高昂的沉没成本和未竟的复仇事业,宋银硕的选择似乎是最稳妥的方法。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郑成灿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柳秘书称,郑社长原定应参加今天上午九点半的董事会议,但他并没有按时来公司,电话、短信都无法与他取得联系。郑成灿向来不迟到,察觉到异常的柳秘书立刻拨给警署寻求帮助。权东旭提前和住宅区的安保进行了沟通,确定系统内没有郑成灿出行的记录后,随即对整栋建筑暂行封锁,保证警方抵达前没有其他人员出入。

人不会凭空消失。如果郑成灿没有离开,一定还在住所里。

强行打开住宅正门冲进屋内,偌大的厅室空无一人,没有打斗迹象,地板亮洁如新。室内没有开灯,与明亮的楼道相比光线有些昏暗。权东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次拨通了郑成灿的电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拍打窗玻璃的狂风中间杂着微弱的铃声。

二层走廊尽头的房门紧闭,贴近地板的缝隙透出狭窄的光。权东旭试图轻轻转动把手,零件活动的范围过于有限,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锁。他回身打着手势,示意跟在后面的车载正和自己一起破开这扇门。

三。

二。

一。

后者的心兀地悬了起来,掌心湿漉漉地生出一片冷汗。暴力案件不在少数,对于血腥早已脱敏,但眼下他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十六岁的他在高中课堂上一面奋笔疾书一面昏昏欲睡;十六岁的郑成灿已手握国奖、为赴美深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十六岁的宋银硕却朝摧毁自己家庭的罪魁祸首们挥出了饱含恨意的第一刀。

肩膀和上臂后知后觉传来撞击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嘭”地顶开了门板,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举起,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没有预想中的血迹,也看不到任何伤口。

以黑色为主调的卧房,陈设简单。失联多日的郑志忠安详地躺在唯一一张床铺的中央,身上的被单雪白平整、一尘不染。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引发的微弱浮动证明他尚且存活。人人都说郑成灿是母亲的翻版,但车载正将记忆里的样貌与面前略显苍老的面孔稍加对比不难发现,从郑成灿的五官当中同样看得到父亲的影子。

挨着床沿坐在凳子上的人率先注意到门口的响动。黑发凌厉,眉宇舒展,白衬衣干净得刺目,一对银质素环刚好圈住耳垂。他手里是一把修长的手术剪。车载正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竟然是宋银硕。中学时代的影子近乎从他身上消失殆尽,成熟稳重间隐约掺杂着若有似无的媚气;一种属于男性的、和谐的媚气。他淡然地看向堵在门外的一众人等,不紧不慢地起身,默默地举起双手。

一直背对门口撑在床头的人此刻才直起腰,漂亮流畅的肩背线条完全舒展开,高挑拔群。窗外,北风呼啸而过。藏匿起的脸孔一点点展露,郑成灿清丽得能滴出水的五官明明再熟悉不过,却找不出半分无害的纯良;悲悯、阴狠取而代之,但更多是如同大火燃尽后熄灭的冷寂。

“都不许动。手举到耳朵旁边。”权东旭毫不客气地拿枪口指着宋银硕。后者似乎是想起抓着的那柄剪刀,又松手把它扔在地毯上。前者对他的配合颇为意外,一边问话一边示意旁边把两个人一起拷走,“你是宋银硕?我们怀疑你涉嫌杀害了黄美姬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银硕眉头一动,语气里听不出明显起伏。铁械挂在空荡荡的手腕,他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扯得脚下不稳,摇摇欲坠像被风裹挟着流浪的落叶,却并没有反抗。

他说,我没有杀人。

“人是崔俊河杀的。”

 

(七)审讯室

 

悬挂的射灯磨去桌面本身的颜色,剩下无法直视的花白。宋银硕垂着头坐在桌旁,双手捧着纸杯偶尔递到嘴边小心地抿一口。审讯室四角黑沉沉的阴影织成一张摊开的糖纸,将白色的糖块裸露在外。杯中热水早已变冷,他好像浑然不觉。

根据楼栋监控,三天前一名自称配送员的可疑人士曾要给住在顶楼的户主配送家电。他的身高和体型都与宋银硕高度相似。当天值班的保安对这位访客还有印象,没什么特别,但是外包装纸壳比内容物大出不少;不过有钱人吃穿用度都爱捡着贵的挑,宁可过度保护也不能磕磕碰碰,所以保安也没多想就放了人进去。车载正记得,那天郑成灿在临出门时打来电话说明钢笔的事情,因此他并不是一直在家;通话时间、保安换班的时间和送货上门的时间十分接近,因此一个只进不出的外来人员就在一时疏忽间留在了这栋富丽堂皇的建筑里。

权东旭烦躁地翻看着手中的资料,时不时撩起眼皮从余光瞄一眼。与缄默的嫌疑人相比,他显得有些气急。从进屋起,宋银硕对侦讯的一切问题都持沉默态度,似乎铁了心要等到身上莫须有的嫌疑被洗清才肯开口。权东旭软硬兼施也无济于事,只能先把重心再次放回攻克碎尸案上。

城中村的进展意外顺利。

随行的法医眼尖,认出路旁边饿急了的流浪狗啃食的是块人骨,又从野狗群埋藏骨头的刨坑中林林总总找齐了一段小臂。

不知是受够了良心的煎熬,还是认定自己再逃不脱,警方借此稍微施加压力,崔俊河就一五一十主动交代了清楚——他和黄美姬是相好,因为租用店铺的关系,多年来两个人私下走得很近;不过基本没有人知道。起因是崔俊河跟黄美姬借了10 000韩元打牌;然而就是这10 000韩元断送了黄美姬的性命。

崔俊河赌博有瘾,上了牌桌赌得多、输得多,经常手头紧得拿不出赌资,不得不转头悄悄跟老相好伸手。黄美姬还租着店的时候从来不计较,颇有一副跟他搭伙过日子、不分你我的样子;崔俊河就假装没有还钱这回事,日积月累下来粗略估计欠了也有近百万。他以为能一直这么糊弄过去,没想到从宋银硕接手店铺之后,黄美姬的态度大不如前,一毫一厘、斤斤计较,有几次崔俊河差一天半天没有按时还钱,她就死缠烂打着不放。

再说宋银硕。

“财”和“色”是崔俊河生平的两项爱好;不过轻重有别,对他而言,可以没有美人,但不能没有金钱。他在牌桌结识的那一帮大都是老粗,话题通常从吹牛、发财起承转女人,下流笑话层出不穷。有个脑袋大、脖子粗的老家伙跟着开玩笑:女人玩腻了、玩玩男人也挺有意思。其他人打趣老大哥有生活,殊不知听者有心,这些话为崔俊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虚荣心占据上风。他也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黄美姬第一次领着自称李建胜的宋银硕来谈转租的时候,崔俊河就觉得这个年轻男人不对劲:大眼睛、还打耳洞,长得像女人一样。他听别人说过,那些有钱人即便落魄了,生活水平也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奢侈;于是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个男人身上可疑的神秘感。加上为隐藏自己的宋银硕总是畏手畏脚,看起来实在好欺负,崔俊河终于按耐不住,决定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男人出手。从最开始鸡蛋里挑骨头地讹钱,到厚着脸皮地动手动脚,宋银硕通通忍气吞声、逆来顺受;这让崔俊河的胆子越发大起来。揩油吃豆腐已经不足够,趁小卖店午后没什么人的时间,他悄悄摸了进去。

天气还闷热,衣服穿不多。宋银硕正在那张破木桌旁背对着门口查货,两条直溜溜的小腿从宽松的短裤管里抻出来,看得崔俊河眼馋;他蹑手蹑脚凑过去,猛地从背后把人抱了个满怀,感觉到手里的身体打了个寒噤,还不怀好意地往人家颈窝里蹭。

但他实在小瞧了这个四肢纤细到肩骨甚至能在单衣上顶出形状的年轻男人。上一秒还沉浸在得手的喜悦之中,下一秒就被宋银硕的拳头狠狠打歪下巴摔在地上。他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恼羞成怒地爬起来张口就要骂,却在看清宋银硕表情的那刻陡然噤声。

充血泛红的指关节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原本熟悉的五官、温和的眉眼因为强烈的吃惊和愤怒浸满了无法忽视的浓郁情绪——那是一种感受到危险侵袭而随时准备防卫和反击的、浓郁的杀意。宋银硕捂着被舔舐过的脖颈踉踉跄跄倒退回桌子边才站稳,因为喘得又快又急、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半晌,他忙乱地丢下一句“对不起”落荒而逃。

没能得手,崔俊河并不甘心。他盘算着夜袭,可等摸着黑抵达时才发现小卖店空无一人。宋银硕不知去向,讨债的黄美姬倒是不请自来。她父母虽然年事已高但还健在,需要定期置备药品,几天前崔俊河从她那里借走10 000韩元说一周后还,眼看到了该还钱的日子却依然风平浪静、毫无消息。

入不敷出的崔俊河当然没办法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黄美姬却坚称就差他欠的这些钱,说什么也要他吐出来不可。她的纠缠以贫穷无能的现实反复鞭打着男人脆弱的自尊心,成功激怒了崔俊河。争吵中,两个人开始细数陈年旧账。崔俊河质问黄美姬,为什么不能像之前一样把金银当共同的财产看待;后者正在气头上,听见无理取闹的发言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要不是老娘之前藏了几个子儿,全靠你这赌鬼、早就把家底败完了。

崔俊河这才知道,黄美姬租店的那些日子没少从他眼皮底下捞油水。因为有的可赚,自然没有必要花心思跟他计较。视财如命的崔俊河火冒三丈,当即和黄美姬动起手来。他把人按在地上扭打,情急之下用袖子糊住了黄美姬的口鼻。

“我、我没想杀她,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最近别再催我还钱了。”崔俊河佝偻着脊背瑟缩在椅子里,“但是、但是等我松手的时候她、她就已经……”

意识到自己杀了人的崔俊河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如何处理尸体成为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他再次想到宋银硕,想到把罪行栽赃给这个背负着某种秘密的男人。

分尸用的是劈柴的斧头。斧柄和斧头拆开,被崔俊河出门打牌的时候带出城中村,丢在了河道边的垃圾堆里。残肢被混入其他垃圾里,装作口袋没扎实的样子零零散散藏进了污垢中。但他没有预料到,从那一晚起小卖店再也没有开张,宋银硕也人间蒸发一样从城中村消失。连夜处理的尸体始终无人发现,为了削弱自己的嫌疑,崔俊河决定铤而走险、主动报警,把罪责全部推到失踪的替罪羊身上。

漏洞百出的环境掩盖了他行凶的痕迹,同样也为他的计划埋下了败笔。流浪的野狗嗅到血肉的味道拱开层层废物,从边边角角掏出还未完全腐烂的碎尸大快朵颐。

“你怎么知道是崔俊河杀了人。”权东旭反复咀嚼着认罪的消息,紧紧盯着宋银硕。“他已经全部坦白了,你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

对面一阵窸窣。宋银硕闻言眨了下眼睛,像是才从放空中回过神,慢慢把纸杯连同被锁住的手腕一齐放在桌面上:“我看到他把人拖出去砍碎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报警?”权东旭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拍案而起。相比郑成灿的真假掺半,宋银硕的惜字如金更令他火大。前辈难得这副样子,连坐在旁边的车载正都被唬住,一时间也忘记了其中的逻辑。

宋银硕的目光在桌面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不知名处:“因为我是个死人。不能报警。”

权东旭罕见地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车载正见状接过提问的话头:“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崔俊河说你之后一直没回去。”

“在路上。”

“去哪里?”

“离开。”

“离开城中村吗,为什么?”

“因为……他骚扰我。他想来真的,我吓坏了,所以想换个地方躲。”宋银硕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随意搭在一起的十指不自觉地摩挲。

还算合情合理。

“可以说说之前做的炒饭是怎么回事吗,崔俊河说你离开之前曾经借锅开火,还分给了周围的居民。”

宋银硕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澜,虽然很快又回归平静,但车载正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皮的跳动。“几位伯母对我很好,从来不会赊账让我难堪。我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谢谢她们。”

鉴于最新的调查结果,宋银硕和碎尸案的关系并不紧密,没有刨问到底的必要。

“李健昇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

权东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人是不是你杀的你不知道?”

失踪人口无从查证。无论当年宋银硕有没有动过手、是不是真的动了手,都被地壳运动摧毁殆尽。车载正忙在桌下示意他别激动;又思索着怎么能让人多说两句,于是岔开了话题:“说说你和郑成灿是怎么认识的吧,你们关系好吗?”

“才认识的。”

“才认识?”

“你们来之前才认识。”宋银硕声音平和,表情一如既往的温驯,给出的答案却并不令人满意。

“你们关系好吗?”

“我不知道。”

车载正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见对面依然表现出一副无法作答的样子,他只好继续耐心地加以引导,“就算是‘才认识’,也总有第一印象吧。”

宋银硕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张开右手掌包住左手,言语中带有明显的迟疑:“……喜色(희색)?”

“喜色(희색)?牺牲(희생)?”车载正重复了一遍,从反应来判断自己并没有听错。难以想象会有人用这个词汇来评价他人。“是认识他让你觉得是一种‘牺牲’吗,还是你觉得他本身就是‘牺牲’?”

“……不知道。”

车载正叹了口气,尝试从其他角度提出和郑成灿有关的问题,但宋银硕的回答不是沉默、就是毫无内容的三个字,“不知道”。看来从宋银硕这一端找到两人关系的突破口基本没有可能,他认清了现实,干脆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听说你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这几年你去看过她吗?”

宋银硕脊背一僵,而后小幅度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的?”

“从城中村出来之后。”

“养父母对你好吗?”

宋银硕“嗯”了声,点点头,仍然不说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假装在地震里意外死亡的时候,你的养父母也会为你担心、伤心呢?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冲进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当时亲手把剪刀扎进仇人的胸口,你就会背上案底、变成真正的杀人犯蹲监坐狱。你的母亲,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的人吗?”

审讯室里再度被沉默所充斥。宋银硕维持着原本的坐姿,下睫毛在眼周投出不甚分明的阴影,射灯光晕勾住了他的发梢,无声无息流动着色彩。权东旭似乎已经从激动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想要说些什么;车载正却破天荒拦住了他,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推到宋银硕面前,拉着不明所以的前辈暂时离开了房间。

房门闭合前,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呓语般的“对不起”。

两间审讯室一墙之隔。

郑成灿叠着腿窝在狭窄的座椅里,仰着脸望着射灯的灯绳出神,与低眉顺眼的宋银硕迥然不同。直到房门的开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车载正默读着白纸黑字,只听见权东旭的施压掷地有声,隐隐回荡在审讯室:“你的同伙已经全部坦白了。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我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同伙。权警官,这一招您之前已经用过了。”郑成灿微微一笑,漂亮的卧蚕为他平添了几分亲和;回想起前不久,车载正只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寒而栗。“我承认,之前没有跟您说实话的确是我的不是,妨碍了您的工作。但是我说过,我没有做任何违法违纪的事。”

“2024年10月14日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权东旭竭力压制着怒意,语气里也带上几分咬牙切齿。“就是郑志忠会长原本应该搭乘飞机前往济州岛会见合作伙伴的当天。”

郑成灿眨眨眼睛,对他的火气视而不见,思索了几秒才道:“白天在公司,晚上在家。”

“你父亲呢?”

“也在家。”这次的回答明显迅速些。

“那为什么没有按计划出行?”

郑成灿的对答如流戛然而止,眼神从权东旭脸上收回,扫过车载正,最后定格在两人斜上方墙体与天花边的交界线。他屈肘支在桌面上合拢双手,稍稍歪头好能把手背垫在颌下:“因为……他病了。”

“病了?”权东旭怒极反笑,“上次为什么不说,还是说这件事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权警官说话要讲证据啊。‘警方只讲证据’,还是您亲口告诉我的。”他笑得灿烂,连标致的五官都闪闪发光,莫名让车载正联想到夹馅的年糕——皮是白糯米,芯却是红豆沙。

权东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别忘了,郑志忠社长已经被送到医院接受治疗,等他清醒过来自然真相大白。”

郑成灿的笑容逐渐收敛,表情跟着冷却下来。有那么一瞬间,车载正怀疑他在后悔没有赶在警方破门而入前了结郑志忠的性命。权东旭抓住薄弱环节扳回一局,正以为胜券在握,却听见嫌疑人一字一顿的声音:“家丑不可外扬。济州岛的公务是我联系取消的,因为我父亲他不只是病了。

“而是疯了。”

“你说什么!”权东旭一下子站了起来。

“权警官听力不好吗?”郑成灿不躲不闪仰视着权东旭,“我说,他、疯、了。”

“等郑会长恢复,是真是假就都知道了。”车载正拍了拍前辈面前的文件,无声提醒还在审讯中。不能全怪权东旭上火,两个嫌疑人哪怕坐到审讯室里,不是胡说八道、就是三缄其口。他想了想,“你想知道宋银硕是怎么评价你的吗?就是和你一起被带到警局的那个人。”

郑成灿默默转过视线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下文。这个角度让他的黑瞳处于眼眶中偏上的位置,显得有些凶相。

“他说,认识你、对他而言是一种‘牺牲’。”

“有什么关系呢。”他忍俊不禁。

车载正一时语塞:“陌生人突然出现在你家里,为什么没有报警处理?”

“因为我们是一路人——”

权东旭冷笑:“还说你没有同伙?”

郑成灿闻言好像得到了什么表扬,笑眯眯地完全露出两侧的虎牙:“——我们都想杀了那个人渣。但是被打断了。真可惜。”

“所以你做什么让他发疯?”车载正追问。

“什么都没做。这是他的报应。”郑成灿轻描淡写,活动了一下四肢退出光圈,靠进椅背。“他、和姓李的,他们才是凶手。害死了我母亲,他们该死。”

“金慧荣女士不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吗?”

“车警官知不知道心脏病发作的典型症状?”

车载正面对突如其来的反问措手不及,脑海里随即浮现出电视剧中常见的桥段。郑成灿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笑出了声,黑暗中眼神变得戏谑,伸手抓起自己胸前的衣服,“是不是像这样,抓住胸口、呼吸急促地倒在地上?

“即使是一种疾病,男性和女性在发病症状上也不完全一样。所以很多人不知道,女性心脏病发时最先感受到痛苦的不是心脏,而是胃部。”

房间里静得出奇。

半分钟被拉长成一个世纪,只有郑成灿的声音在四壁间来回弹撞:“有一次参加志愿活动,我遇到一位伯母,大家坐在一起喝水的时候,她忽然说胃不舒服,还有些累,想到旁边多休息会儿。其他人都没有当回事,也就是几分钟,等我找过去,伯母已经倒在了长椅上。还好,那片社区离医院不算远,我们立刻把伯母送了过去。”

郑成灿在志愿活动时救过人还上了新闻,车载正对此有些印象;但报道没有提及具体的情况和细节。

“这跟郑会长还有李健昇先生有什么关系?”

“车警官应该查到了吧,李健昇的母亲,是医生啊。”郑成灿依然挂着微笑,声音却颤抖起来,“这些医学上的知识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大概以为,三岁发生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所以你知道你父亲和……”

“当然啊,”郑成灿吸了吸鼻子,胡乱揉着眼睛,“当然啊。从知道有外遇开始,我母亲就经常生气、情绪激动,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每天都必须吃大把大把的药。李健昇明明什么知道,母亲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却找各种借口不肯去医院。等我母亲去世他又跑来做好人,可私下里做着那些勾当,呵、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质问的话语回荡。

“那也不是你私自报复他们的理由。”车载正义正辞严,“法律自会制裁恶人。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是吗。”郑成灿吐出一口气,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可是迟到的正义,还有什么意义呢。”

 

(八)自由日

 

仅一天后,郑志忠就在市立医院的病房醒来。接到通知,警署立刻派人前往。随后,暂时拘留的郑成灿和宋银硕也被一同架上警车带往医院。

案件尚处在调查中,有关郑氏父子的消息却不胫而走。出轨成性最终翻车,婚生子、私生子相继反刃,变成插入自己肋骨的尖刀。嗅到热点气息的记者如同饥饿的鬣狗,早早蹲守在医院附近,为撕下一手的新闻伺机而动。长枪短炮不分远近,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高速频闪。网络上虚虚实实的信息众说纷纭,有人关注利益,有人关注感情;有人伤春悲秋,有人事不关己。

和负责的医生了解情况的权东旭黑着脸从诊室出来,看向等在走廊里的郑成灿和宋银硕——两个人身上还是被带进警局那会儿的穿着,两副银手铐叮叮当当,看管的警员寸步不离。

郑志忠确是疯了。刚醒过来时他还算安静,早班的护士巡查立刻按铃叫医生来检查。也不知道刺激到了哪根神经,郑志忠毫无征兆地坐起来,指着医生护士边笑边叫“还想骗我”。他并不耍疯,也不伤人;问什么都不答,只是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说些“我就知道”之类莫名其妙的话。隔着探视玻璃,车载正心情复杂地注视着混乱的一幕幕。郑成灿说了实话;但他宁愿郑成灿这次是撒谎。

作为HY的核心人物,郑志忠突如其来的失心疯必定引起股价下跌和公司内部管理层动荡。人类是最难管理的生物,即便郑成灿再有能力,也没办法控制所有人的思想;尤其在管理权交接的关键时期,消息一旦泄露,集团的损失将不可估量。

病房里,医生和护士终于费力地把人按住打入镇定药剂。权东旭似是看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车载正在心中叹气,跟着离开了家属探病的外间。才回到走廊,就看到权东旭冲上去,扯着衣领把被押坐在长椅上的郑成灿揪起来:“我最后再问一次:人是不是你逼疯的。”

“不是。”郑成灿面无表情。

无味的硝烟在对峙中蔓延。

好样的。权东旭似笑非笑地松开手,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锁住郑成灿的手铐。从口型中车载正读出他骂了一句脏话。

“权……前辈,宋银硕他——”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警员狼狈又惭愧地指着走廊的另一端。他是新来的后辈;这是他参与调查的第一个案子,“——他不见了。”

车载正和权东旭对视一眼:“怎么回事?”

“他说要去洗手间、我就把他带过去,想着在门口等。然后、然后他趁我不注意从背后砸了我,我、我没追上……”菜鸟摸着头上的肿包,看起来郁闷得快要哭出来了。

郑成灿还保持着活动手腕的姿势,指尖却停在踝骨上。颌骨因为咬紧后牙而微微凸起,撑动紧绷的皮肤。他蹙了蹙眉,脚下跌撞,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箭步拨开人群冲了出去。权东旭顾不上说闲话,立刻通知楼下的同事密切关注所有出入住院部的人员,然后想也没想追了上去;车载正则在跟过去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市立医院住院部统共二十三层。病房之上是没有仔细铺设过的露台,只能通过消防通道的楼梯进入。

捶开虚掩的铁门,刀刮一般的寒风扑面而来。宋银硕坐在露台的围墙上,偏着头观察微缩的街景。墙体不高,约莫半米,小腿挨不到地面。郑成灿松开门把手往露台中央走去,他眯着眼睛朝唯一的出入口看过来——车载正这才记起宋银硕是个近视眼,并且没有戴眼镜。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又飘起了萧瑟的雨夹雪。权东旭的先见之明让他在预判了目的地后火速同消防队取得了联系,但市立医院所处街区繁华、街道拥挤,对消防车行进十分不利。

大概是看清了来人是谁,宋银硕晃了晃叠在一起的脚踝,语气里似乎带着些笑意:“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的。”郑成灿又往前走了几步。车载正看不见他的表情。

身后黑漆漆的楼道里渐渐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三五名同事及时赶到,鱼贯涌上空旷的天台。宋银硕利落地收起双腿站上高处,俯视试图靠近的警队,单薄的衣着毫无美感地四下乱飞,猎猎作响的冷风像是随时能把他推下墙头:“所以呢。再往前走的话,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像是不死心,郑成灿抬腿要往前走。

宋银硕的目光回落,转动右脚尖踩在围墙外沿,用行动作为回应。颀长的身形沐浴着冰冷的雨雪,变成水晶球里静止的玩偶。他笑得真切,沉声温柔,像和朋友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真是傻瓜啊。被骗了还要帮人数钱怎么行。”

郑成灿肉眼可见地僵在原地,垂在腿侧的双手慢慢握成拳:“……骗我,为什么?”

雪粒割过脸颊,细细密密打在身上。车载正来不及去细究两人之间的关系,他下意识地用眼神求助,隔着几个人看见权东旭急躁地打着电话,指关节冻得通红;他只能暂时把注意力放回宋银硕身上。

“为什么。”残酷的风声没有带来答复,郑成灿固执地追问。

宋银硕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越发疯狂的恶劣天气模糊了他的面目:“郑成灿,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宋银硕!”身旁爆发的叫喊也没能抵过风雪肆虐的削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处。车载正擦了擦脸上融化的水渍,看向终于拨通电话的权东旭。他举着手机从人群里站出来,趁所有人都被吸引的间隙,郑成灿小心地往围墙的方向靠近。

远处隐约传来危急的警笛声。

“宋银硕,你的亲子鉴定报告结果已经出来了。”权东旭扫了一眼郑成灿,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继续拔高着声音,“你和郑志忠没有亲缘关系。我取了你、你母亲的前夫还有郑会长的头发做鉴定,你的生父是宋英淑的前夫。你还年轻,完全可以重新回到校园继续人生。你的养父母也还在等你,没有必要因为无法选择的出身惩罚自己。”

“是吗。”宋银硕喃喃,微微抬起脸颊。斑驳的水痕混在一起,分不出是雨、是雪、还是泪。

“我不是插足者的私生子。

“我妈妈……是个好人。”

几条街外传来爆炸般的巨响,警笛声越来越近,消防车的红色从林立的高楼大厦间显现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郑成灿扑上去,惯性推搡着宋银硕重心后仰,逐渐超过围墙的边缘,看不见的气球拉拽着两个人相继离开地面。

伊卡洛斯背着蜡做的翅膀,飞向天空、飞向太阳、飞向无情的自由。

下辈子要幸福啊。

Notes:

*小数(소수):烧酒(소주)因错少刻一笔
*玉也会有瑕疵(옥에도 티가 있다):是我从搜索引擎扒来的一个说法,原意是想表达“人无完人”。不确定这个是不是韩语里确实存在的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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