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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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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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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鼠】刀上梁间

Summary:

乡下来的小孩说着要进三更天。
从哪听来的去处?扮惯了天泉引路人的九流弟子这般想。
苦海有涯,今日也来做个三更夫引路人,教他及时回身。

Work Text:

我想进三更天。

听到这话时九流门正坐在条凳上喝茶。茶不是什么好茶,驿站旁四根杆子支起来的棚子,喝的不过是有些味道的叶子水。所幸他也不是为喝茶来,这儿离开封不过几里路,相比喝茶,往来的旅商与四海八方的第一手新鲜消息更有滋味。

他正琢磨着昨天诓了两个想进天泉的愣头青,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再遇上,忽然从旁桌听到想入三更天,不由得转头看是什么人在说话。

说话的人是个青年模样,梳着背头长发,腰后别了一把刀,装束看起来像还没踏进江湖的青瓜蛋。

今天骗人的业绩还没完成,何况去三更天打打杀杀有什么好,九流门动了心思,转过身搭话,问他今年多大,从哪里来。

对方也没什么心眼,很直白地说今年十八,从很远的某个山里来。

这不就是小孩嘛,小孩好骗的很。九流门喜滋滋地想,那个山,他有所耳闻,离得很远,想来消息滞后,谁知道这小孩从何处听说的三更天呢。

他喝了口茶,问家里人呢?

死光了。

世道里因什么天灾人祸家门尽丧的事儿不算少见,九流门暗中点头,这回不怕被人家打上门了。这就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说,其实我是三更天的引路人,看你有缘,拜师的心也诚恳,决定挑明身份,收你入门,你叫句师兄,回头就跟我走吧。

小孩看看他装的正色模样,好像就那么信了,喊师兄也喊得利索。

九流门一口喝完残茶,放下几个铜子,唤马带上小孩慢步便向着黄昏里的开封一路去了。

 

九流门少问了几句话。

小孩家里人死光了,只是最后一下,都是他下的刀。

山里的流匪没有抢到财物,趁着夜色烧了村,次日回来的小孩追着踪迹杀光了流匪。回到村里只能看见曾经的乡亲有的死了,有的烧得看不出人形的只余呻吟。

他木着脸攥着刀,流着眼泪送走了所有濒死的人。

然后跟着一队客商来了开封。

 

收了个小孩本是件好事,只是这小子不能以骗天泉的常理度之。

带回去第二天,九流门还躺在床上睡呢,梦里有什么一直叫他师兄,久久不散和催命鬼似的,硬是把他闹醒了。

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落在眼前,那小孩握着刀,垂眼看他,问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去杀人渡人?

九流门给吓一跳,清梦醒了个彻底。头一句哈哈哈我们是九流门我们不随便杀人硬生生咽下去了,心说这会挑白了不得被这小孩当床劈作两半,一条鼠命死这里多冤枉。

他打着哈哈,边试探着把小孩手从刀上挪开,边说入门先修心,待你熟读了门规教义心志坚定后再杀不迟。

小孩没说话,握刀的手也没放,只是看着他滑溜地下了床,赶着趟似的先把绳镖缠手上,然后讪笑着绕过他,半个身子钻在屋里的箱子里翻。

九流门好不容易翻出压箱底的书,问他,你识字吗?

小孩说识字。

拿着《抡语》的九流门冷汗差点落下来,这还怎么给他看,这完全是招了个小活阎王。

他随便说了点什么含糊过去,又在箱子里使劲翻,终于翻出张皱巴巴的纸,自己看了又看好似没什么问题,只觉谢天谢地,以往自己积德,从秃瓢和尚那还是拿过些正经东西。

九流门站起身,抹了抹额头,把那纸放小孩手上,说这是咱入门的《百法明门论》,你拿去先日日读,再抄他个百八十遍,师兄什么时候说可以了,你就能正式入门杀人、呸,超度世人了。

小孩又看他,看得他心里都发毛了,才应声说好。接过纸,按着刀,转身出了门。

 

又过了几日,小孩确实日日闷声读那张纸,吃饭或者闲时就默不作声看他,看得九流门暗叫这事不妙。

他出去乞讨骗人没道理带着这死心眼要做三更天的小孩,支使小孩去找点活计卖苦力他做不来,反倒现在不得不多养一张青春期能吃能喝的嘴巴,日渐捉襟见肘——本就布条似的门服看着更可怜了。

九流门琢磨着,还是得走老本行干一票,倒是可以把小孩带上,让他也见点江湖世面。

他招来小孩,绞尽脑汁润色言辞,开封城里有个富户,成家起业做了不少坏事,这都是他的业障。当下就算成了有钱人,行为也不端得很。这是犯了贪的缘故,罪魁祸首是什么?都是那些钱财虚物。

九流门铺垫了半天,顺了口气,说,今晚师兄带你渡他——先把那些罪恶的钱财取走。

小孩看着他,说,那富户既已如此,活一日,就会困于虚物一日——

打住,九流门心知这逻辑顺下去会通往哪里,当机立断捏住他的嘴,说。

做事得按部就班一步步来,听师兄的,今晚我们先拿钱。

看着小孩辨不出神色的眼睛,九流门心底发虚,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把甜头先给小孩尝尝。转身又摸出两把把刀递给他,说,你这第一次出任务,要是顺利就算合格入门了,这是给你配成的双刀,你先拿上使,赶明儿师兄教你使泥犁三垢。

天知道九流门为了偷师这双刀在三更天的山洞里钻了多少回。

 

当晚月上中天,九流门带着小孩落在富户家屋顶上,盘算着踩点,先轻巧地在屋檐上绕了一圈。

小孩使轻功还不熟练,走到后院时,踩得一块松瓦片一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对面檐下闪过一道雪光。

九流门轻声说,有护院的。小孩当即手落在刀上,弓身欲起。九流门先一步按住小孩,从自个儿兜里摸出个石子往庭院当中一丢。

这一声石子响叫“升点”,他压低声解释,试问护院的是否是道上人,若无人答言,我们再进去。

少时,对面檐下亮声。

塌笼上登云换影的朋友,有支杆挂子,靠山的朋友有窑,不必风吹草动的。

小孩只沉默地握着刀,看九流门朗声回应,你支的是什么杆?你靠的是什么山?

院子里当即传言,我支的是祖师爷那根杆,我靠的是朋友义气重如金山。朋友,若没事,塌笼内啃个牙淋,碰碰盘儿,过过簧。

九流门闻言略一思索,把绳镖缠回了手上,也不隐藏身形了,起身对檐下一拱手,对小孩道,走吧。

小孩有点固执地没起身,他拉了一把,说,路上与你说。

话罢,对方终于愿意跟他走,月光照得小孩眼里亮亮,与野地里的狼招子一般。

檐下人说话,话音落在身后,说朋友顺风而去。咱们浑天不见,青天见,牙淋窑儿,啃吃窑,再碰盘。

 

今晚没干成,九流门好像并不在意,他开了瓶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留香露,闻了闻寡淡的酒香,居然也有滋有味地喝起来,与小孩说话。

他说,你呀,警觉可以,手脚功夫缺点轻巧,往后我多教教你轻功。

他说,护院的是认识的道上人,也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办事,没必要动手,让两边难做。

他说,两边暗话点儿都对上了,那塌笼指的是房子,支杆挂子指的是护院,既然两边能对上话,今夜就交个朋友。

他说,话点儿师兄教你,啃个牙淋是喝杯茶,碰盘儿是见见面,浑天是夜里,青天是白天,我们明天再去角门里茶馆见对方。

他说,这一票不成没事,师兄手头还宽裕,明个儿喝完茶,带你去喝点好酒,吃开封最正宗的烧鸡。

……

他可能还说了点喝酒的胡话,只是第二天全不记得了。

 

醒来后屋里桌上落了张纸,是他先前让小孩看的《百法明门论》。

九流门看到纸心里一紧,匆匆走出门,看见小孩好好地坐在门口擦那两把刀,这才放下心来,招呼他往茶馆走。

茶馆里人多,他挑了张北边的桌,拉着小孩坐在了右边的条凳上,说留下左边的客座,位子上放个茶杯,昨晚的人一看就能认出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精壮汉子进门,先是左右环顾,看到他们那桌,上来先抱拳施礼,与他们二人道辛苦。

九流门与汉子聊天,聊说出汉子原先是在镖局做镖师,现在时局动荡道上不好走,一次撞上绿林的截镖车,死了一个拜把兄弟,留下兄弟家里孤儿寡母无人照顾。他自己伤了一条腿,再没法跑远程,索性出了镖行,给有钱人家看家护院。

汉子又叹气,护院也难,蹿房越脊的贼人路数很多,不是各个都愿意对上口留交情的,先前侧房不察就被开了天窗,工钱被扣了大半。护院的夜里都要提着神,白天里休息,养的义子眼见大了,平日没什么交流机会,不知道是不是走了歪路,前两日被看到在灰坑附近和几个无赖混一处。兄弟的老母年纪大了,渐渐无法下床活动,只能拜托左右邻人多照顾。

要是世道能好些……

汉子眉间缠着一重绕不开的愁苦。

九流门听得点头,安静坐旁边的小孩突然开口:世间固苦,一切法无我,更无有真实我,不若脱炼狱,往渡——

到底一个人看书看出了什么!

九流门眼疾手快捂住了小孩的嘴。

 

回到住处,九流门只觉得小孩比往常沉默——虽然他平时就是个锯嘴葫芦。

……师兄,你先前说今天教我泥犁三垢。小孩只是这么说。

还有什么藏心里没说的,九流门废了大功夫也没问出来。

 

小孩在使刀上仿佛真的很有天赋,后来九流门内有点要动手的事项,他带上小孩总是完成得快速而顺利——只要尽可能压住他最后的杀招。

后来一日,门派内传无忧帮又绑架了一批人,九流门带他下灰洞。

灰洞内一如既往错综复杂,他们不时与无忧帮众交手缠斗,火盆在墙上照出人与刀的跳动影子。在打斗间走了错路,地洞的深处,两人没有找到被绑的人,却遇到了一众神志全无的鬼娘子。

苏醒的鬼娘子亮出了红光艳艳的眼睛与锐利的刀,锋刃在空中划开险极的气流。九流门躲避得分外艰难,大大小小的刀伤溅起血,几乎糊住了他的眼睛。他难以狠下心对付这些本就可怜的女人。但只要不把她们的胸膛刺穿,无论四肢歪曲为何种模样,鬼娘子总能跌跌撞撞地站起,再度啸叫着拿起刀。

于是他与小孩背对背,咬牙挥镖,直到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站立都需要忍受疼痛时,这儿的哭号声终于散尽了。九流门跌跌撞撞扯布裹起伤口,小孩利落地使刀杀死地上力竭濒死的鬼娘子。

而从小孩方向传来,他忽然听到很低微的绝望啜泣。

地上那个四肢残破的鬼娘子没有拿起刀,她或许恢复了残余的神志,或许在药物下不知如何一直坚守着清明,此时只是伏在地上颤抖着哭泣。

她哽咽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九流门几乎是飞扑过去抵住小孩的刀,他瞪视着小孩面无表情的双目,低喝:她还有神志!

她活不了。

我们带她出去找青溪,九流门看着女人咬牙道,她的伤不致死。

双腿尽断,药物入脉,小孩说。治好了如何,她不过在灰坑边勉强苟活,不如解脱。

你——

慈悲一念,渡世承业。

小孩说着,一刀直直下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女人的啜泣消失了。

屠刀既举,非殁无休。

不曾想对方说出口的是三更天的门规,九流门的瞳孔紧缩,然而就下一刀压在了他的颈脖上,刀身微偏,压得皮肉下陷。

你骗我,你不是三更天。小孩攥紧了刀,你是九流门的人。

隐瞒的事情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啊,交代在这里也太傻了。

他分神想,还是天泉好骗,被发现了也不过气急揍人。

九流门放缓呼吸,反倒笑了,你这是要杀我吗?

……我不杀你。

小孩垂下眼,九流门只觉得脖子处呼吸一松,合鞘的双刀砸在了他的胸口。

他看着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弯腰在地上饱浸了血,淋漓嘀嗒地收入怀里。

接着,小孩与他错肩而过,低声说。

入门后,

我来渡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