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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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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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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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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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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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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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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4

【羡澄】谁在恨

Summary:

搞点伪骨,人物严重ooc,当阳间小魏遇见双杏小江,生怀流

Work Text:

1

我是不被虞紫鸢喜欢的孩子。

“阿澄。”我姐姐摘了花带来给我看,而我正在练剑,实在不愿意为了一些常见的每年都能看到的东西停下来,“好不好看的?喜欢吗?”

“喜欢!”我放下剑,捧着她的手,凑近去嗅,“好香啊姐姐!有果子的香味欸!它要在你手里结果子了吗?”

“才不是呢!”她把花戴在我耳边,“果子是姐姐的手,手搽了香膏的味道,这个花没味道。”

“哈哈,阿澄像个小姑娘呢!”

这句话听得我浑身一颤,我不是女孩儿,当然也不算完全的男孩儿。我是没有父母,被一个叫虞紫鸢的女人养大的人。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让我叫她娘,也不许我问爹是谁。她说生下我是无奈之举,那个男人抛妻弃子去救好友的家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而她被诊断有孕时已经无法转圜。保全修行的唯一办法就是顺从人意生下我。

姐姐出生时虞紫鸢和他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我出生时眉山虞氏三娘子已经成为了掌门人。我只能叫她师父、虞夫人、宗主。

第一次知道不对劲的时候是某日夜猎。

我很没有自知之明地跟着宗内弟子去夜猎,我求他们好久,把攒下的银钱都给他们。求求师兄,带我去看看夜猎吧,师兄。

他们耐不住我可怜巴巴的眼睛,再三嘱咐要紧随其后,却发现我十多年来根本没有结出金丹,也从不会御剑,我只会拿着粗劣的铁剑甩没用的剑花。细微的笑声淹没在鬼祟的嘶吼中,我看见漆黑夜林中有两道雪白的流光。

“蓝氏双璧!”

没听过。

我在找一个人,他姓魏,来自云梦江氏,是那个男人现在的孩子。

可是到处都没有云梦江氏的家袍,也没有粉莲花,只有张着血盆大口的邪祟冲我而来。我也不甘心,我要去云梦的,我还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跑是一定跑不掉的,先找个人挡一挡。我伸手去拽,却发现身边的师兄们早就御剑而去,把我落在原处了。

都不要我。狗东西。

“小道友!”

眼前一白,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其他姑苏的人,可他并不是我要找的云梦江氏。他拦腰抱起我,用可怖的力气把我丢出去,重重地摔在外围。我肚子忽然剧痛,身下全是血,师兄以为我受了重伤,哭着背起我回到眉山,希望赶在我死前让宗主救我一命。

差点丢了命的反而是他。虞紫鸢率人来找我们时脸色很难看,见到我屁股后蔓延出来的血迹,更加怒不可遏,责令师兄自领宗法。而我则是第一次进入她的房间。

她为我换上干净的布垫和衣裤,告诉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需要如何应对这种突发情况。絮絮叨叨,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我喊了一声“娘”,她咬着牙打了我一巴掌,警告我不许喊她,要尊称她——师父、虞夫人、宗主。

“师父和宗主也可免了。”虞紫鸢站起来,临高俯视我,“我教不出你这样的废物,金丹与术法一概不成,今日在外又丢人现眼,日后只管做宗内普通弟子,不必再练了。”

我和我的剑被丢出来了,师兄刚领罚出来,拍拍我的脑袋说:“阿澄,以后好好在眉山当个门生,平平安安的。”

不要平平安安。我想,我要去找云梦江氏,让他们给我一个了断。

 

2

姑苏城中汇聚玄门百家弟子,皆是为了云深不知处求学而来。某间客栈外站着漂亮的魏无羡,这个江氏的公子,正在路边笑嘻嘻地和通身体面的另一位公子吵架。

怎么有这么一个人呢。我实在想不通,如果他没有离开虞紫鸢,会不会我也是能笑着往摊贩怀里丢钱袋子,提剑斩花策马姑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不怕地不怕,只管高兴就好了。

我在门外跪伏三日,求虞紫鸢给我来云深的资格,此后此身与眉山再无瓜葛。她同意了,我拿到帖子进入山门。

从山下往上走时两腿酸痛,只好扶着山石一阶阶爬。途中也遇见了许多喊累喊苦的道友,但都在短暂相逢后往前去了,只有我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我看着悬崖峭壁,举目不见日,只有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和水声。

很恐怖的一座山。我眼前发花,有人在背后搀住了我。是我要找的魏无羡。

他还是那副好脾气的笑脸,问我叫什么,需不需要歇歇脚。

我想了想,我叫江澄。虽然虞紫鸢从没说过我姓江,但是我应该是叫这个。她不做我娘了,我自己还有个爹没认。

你也姓江?他很兴奋的样子,拍拍自己胸脯,我是云梦江氏,不过我叫魏无羡,你呢,是哪儿的人?

四海为家,天下人。

好好!魏无羡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回答,可这就是我的回答。

你也是上姑苏蓝氏读书的吧?

简直有毛病。我有点对他失去兴趣,喘着气回答:这条路除了上蓝氏读书,还能去干嘛,砍柴吗?

哈哈哈!未尝不可!书在江湖河海,不一定偏在蓝氏!

我暂时没有什么接他话的念头,也不想和他过多交流,实在过负的行程令我疲惫不堪,只希望能在天黑前进入山门交出拜帖,好好睡一觉。

只是这个魏公子大概是个话痨,从我喜欢什么到他几岁结丹,全都问了个遍。我不是那么想听,几次挥手都被他打断,到后来干脆咬着牙奋力往前跑,能躲他一会儿是一会儿。他像逗猫逗狗一样逗我,许我跑出一段路,又快快追上来,乐在其中。

魏无羡,真是烦人!

 

到山门有弟子在等,我们二人齐齐交出拜帖。他们看我两眼,有些奇怪,多问又不好问的样子。我解释一番:我家素与眉山一派有渊源,又慕名姑苏蓝氏学风,特求拜帖参学,道友见怪勿怪。

原来如此。

魏无羡一臂勾上我脖子,问山门二人:那我们在这儿要怎么吃住呢?

他们不喜欢魏无羡的作风,但还是耐心解答一二。魏无羡又指指我:我若是想和这位道友同住,方便还是不方便?

方不方便要问这位江道友,不是我们——更不是你一人能做主。

我惊讶地笑出声,这世上还有人问我方不方便,问我的意思麽?回头看,是一个冷冰冰的美人弟子,两位门生喊他“二公子”。

二公子。

我从眉山一路走来,打听不少奇闻异事,他就是蓝氏双璧之一的蓝忘机。

 

3

到底还是和魏无羡住了。不是我被他压迫,而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要跟他走,我要去莲花坞,见一见那个未曾谋面的江枫眠。

读书修行十分枯燥无味,我有心跟进,但始终不是那块料子,只有在藏书阁翻翻古籍坟典的份儿。今天他们去山下的彩衣镇,几人都狼狈地回来,又说说笑笑,连聂怀桑都能凑上去,我只能在房门口搬把小凳子,看魏无羡回来才起身。

“江澄,你等我呀!”

他急急跑上来勾我脖子,把鼻子凑近了衣领里,奋力地吸了一口:“好香呢,洗过了?”

问得直白,意义暧昧。我点点头,但眉头不松:“你们去山下是不是又碰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可惜我……”

“幸而你没去,实在太危险了!”魏无羡忽然抱着我往床上一躺,“差点回不来见你,你差点要做小寡妇。”

“瞎说什么!”我支起上半身锤了他一下,“起来,快去洗了,脏死。”

“我说真的,江澄,我差点死那儿,那会儿掉水里我就想,不成,我还有喜欢的人在山上等着我,我死了可不好。”魏无羡的情话张口就来,我从进山门听到现在,但抚上魏无羡的脸,我想的却是:说不定正合我意呢。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瞒着魏无羡,两人同吃同住,瞒也是瞒不住的。初期魏无羡知道时还当兄弟,每月不舒服的日子就送点吃的喝的来,帮我请个假;到后来某次偷酒被罚,他抱着我嘀嘀咕咕了一茬又一茬,两个人却鬼使神差亲在一起;至于何时摸了手又摸了裤子,已经不是很清楚了。

领口松了乱了,地上一件两件,簪子和发带纠缠着滚落,我边哭边咬着牙不敢叫出声。魏无羡抹去我脸上的眼泪,问我怎么这么委屈,该不会他下山去有人欺负我。我摇头,去回应他的关切。

你不懂,魏无羡,你从来不哭,我也想看你哭一哭。

 

可惜像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没心没肺的。藏书阁常客有三,除了无法被教导的我,勤学苦闷的蓝忘机,还有一个受罚抄写的魏无羡。我们三人常常在那里碰面,魏无羡不在外人面前同我勾肩搭背,只会在蓝忘机背过去不理他的时候朝我挤眉弄眼。

有什么意义呢,我看着蓝忘机的眼睛,他分明那么难过地看着魏无羡,他都不知道自己被这个家伙深深吸引了罢。可惜,蓝忘机和我都是没有可能的。某日聂家老二来找魏无羡,说山下酒肆开门,请他共赴盛宴。两个人喝得醉醺醺,我帮他们打掩护,魏无羡趴在聂怀桑背上说着醉话。

我是挺喜欢江澄的,可他是男的,我以后的妻子一定是温柔美丽的女孩儿。江澄是很好,可是他不适合我。

见到我那副怪异的身体后还把我当个男人的,魏无羡怕是天下唯一。好在,我和他亲近也不是因为爱着他,只是想要报复他。魏无羡,我抚摸着他的身体,趴在他因为熟睡起伏的胸膛上,匀称的呼吸声在夜里格外安静,你不会再有其他妻子,我会是你孩子的母亲。

 

4

直到结束离开云深不知处,蓝忘机也没有勘破情网,只是在山门遥遥望着我们离开的背影。山岚逐渐吹散他的目光,魏无羡把我的脑袋掰正,有些不高兴地问我怎么那么不舍得蓝忘机?

我哪是不舍得他,我只是可怜他。双手攀着魏无羡的肩膀,沉默地贴近他温暖的身体。

我们今天要回莲花坞。

我率先跳下来,江枫眠和穿着红衣的女人站在码头迎接我们。他似乎很惊讶会见到我,他当然应该惊讶,因为我和虞紫鸢长得多像啊。就连姑苏的老先生也会犹疑地问候我母亲身体安好,我只说我没有母亲,先生你认错了吧。

这位是?

江叔叔,这是江澄,我请他来莲花坞的。

莲花坞的味道好闻,风也清朗,每一处鸟叫都愉悦快乐。特别美好的地方,这才是我应该出生的地方,是我心心念念的故乡啊。

江枫眠僵硬地拍了拍我的肩头:既然是阿羡的朋友,自然要好好招待,走吧,回坞。

回坞。回坞咯。

我看见那个红衣盯着我看,我歪着头朝她笑笑。她是魏无羡的母亲,言谈举止始终保持一副少女姿态,在她这副年逾四十的躯体上出现很不合时宜。

 

但是,我的到来并没有打破莲花坞的平静。魏无羡还是一副痴儿的样子伏在他母亲的膝头说话,江枫眠一次都没有把我单拎走说话,没人问我从哪里来,没人问虞紫鸢。虞紫鸢,你被他们抛弃得这么彻底吗,连你的孩子都不为人在意了。

不要这样,我想被人看见啊。

在发现我并没有结丹后,江枫眠也没有说要我离开的话,他很仁慈地留下我在门生中,跟着他们一起修行基本剑术和功法,我成魏无羡的师弟了。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我揉了揉腰预备关门睡觉,魏无羡就在这时进来了。

他怀里藏着香喷喷的烤鸡,问我要不要吃,这是云梦一宝。什么一宝,我闻着想吐,把他往外赶,我不想见他。

喂喂喂!江澄,你怎么啦!怎么都不见我了!我可是你师兄!

我要休息了,你没有事就去找别人,我很累。

可是江澄,魏无羡装可怜,脱了鞋靴外套挤上床,把我的手往下摸。江澄,师弟,给我看看病,师兄再不治就要死了,死了你就成小寡妇了。

 

你去找你未来的娘子,叫她给你看病吧,我这儿只有一个大男人。

魏无羡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哈哈两声指着我,你也算男人吗,江澄,你可不是男人,你比女人还像女人。

房间静的可怕,我惨白着脸站在床边,浑身都在颤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上来抱着我不停道歉:对不起江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嘴巴坏,我没脑子。江澄,你理理我。

滚出去。

江澄,不要,我想抱着你。

滚——呕。

他怀里油腻的烤鸡味让我差点把晚饭全吐出来,可是我晚上向来不吃什么,吐了酸水,又吐了果肉,再吐只能是血了。我眼前开始发花,黛色的家袍变得浓郁,空气中弥漫浅淡的腥气。我肚子开始痛起来,只能靠魏无羡搂着才没有下坠,可是腹部似乎有什么正在脱离我的身体。

师兄,求求你救我,师兄。我好像回到了夜猎那时,我想活着,我才不要就这样死掉。

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衣领,魏无羡着急地朝外喊:来人!来人!救命!

 

5

醒来的时候魏无羡就在我身边,他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我想起来扶着他,可是腹部仍有微微疼痛,没办法起身。于是我拍拍他的大腿:“师兄,去休息吧。”

“你醒了,太好了。”魏无羡靠近我才看见他脸上红色的痕迹,他被谁打了。

“你睡了好久,我真怕你出事,江澄,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谁打你了?”

他愣了愣,猛地把头埋进我怀里,委屈地解释。

原来我怀上了他的孩子,但是这具身体并不适合生产,一不小心就会给我带来严重的负担。怎么会有孩子,原因浅显易得。江枫眠没有立场打他,是魏无羡的母亲给了他一巴掌。她说,你如今闯出这样的弥天大祸,自己跪在江澄床前,自己去请罪。

“师弟,你要留下这个孩子吗?”

我摸上魏无羡的脸和眼角,仍是干涩的。

看着他疑惑的表情,我笑着点点头,好啊师兄,我为你生一个孩子吧,你以后一定要对我好,这样我才会原谅你。

魏无羡似乎并没有想到我能够这么快接受这个荒诞的结果,我觉得他期待的回答并不是这个。我应该发疯般质问他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然后喝下药杀死这个孩子,他会照顾我直到我身体变好,慢慢的我会原谅他,这件事就过去了。

当然不,不会轻易过去的,魏无羡。

 

从这日起,江家上下都对我更加关照体贴,忽略他们惊异打量的目光,我活得像这家的主人。魏无羡步步不离,夜里安置我睡下后才离开。我留他过夜,他却再也不敢碰我一下,匆匆逃离这间屋子。一个生性自由散漫的公子哥儿,却被好心收留的不知家世的男人缠上,还要为自己生一个孩子,确实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摸着尚未隆起的腹部,望向叠垒在一块儿的莲花们。虞紫鸢当年也是这样生下姐姐的吗,站在屋檐下,风声虫鸣并作,期盼着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设计着它的姓名,构想未来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美好图景。

真好,世上的一切都因为新生命到来而欢呼雀跃,我的孩子也能够这样幸福地出生吗?好孩子,你和我是一体的,我养育了你,你也会回报我的,对吗?

 

我食欲一直不好,吃的不多,却养出了午睡的习惯。凉亭四周安上屏风,既舒爽又遮去大半凉风,可这日我睡得十分不安稳,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梦中人影幢幢朝我冲来,我喊了娘和魏无羡,也没人伸手拉我。

觉深转浅,模模糊糊有人走到我身边,不知道是谁,也没出声叫醒我,只是默默站着半晌,似乎在我手边放下一件东西,又轻轻地走了。

留下的是一串江氏银铃和一张纸。

师弟——他还是习惯叫我师弟的,温家请玄门百家弟子前往教化,好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会照顾自己的,你也照顾好自己,勿念。

勿念。

又把我一个人留下,魏无羡,好恨你啊。

 

6

在我预备独自前往不夜天时,魏无羡的母亲敲响了房门,说有事要和我谈谈。我本来不想理她的,我们两个人没什么交集,她不喜欢我,我也恨着她,有什么好说的呢。论做母亲,她难道就做得好麽,也不过如此。可是她说——

江澄,关于你父亲,我想和你说这件事。

跟在她身后,我第一次进入主母居所。她和江枫眠始终分居,并无夫妻实质,一直以礼相待,但在外人看来他们早已媾和,没有争辩的意义了。藏色和虞紫鸢确实很不一样,眼角眉梢都漂浮不定,像树的枝干在颤抖。她说她并不愿意留在内宅,她有无数要做的事,可是魏无羡,这个她亲生的孩子捆缚了她的自由。

江澄,这个孩子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原来她要说的是这个。

江夫人。我的称呼令她面目瞬间扭曲,却无法反驳。我的孩子和江宗主有什么关系呢,留不留下它,和你说的我的父亲有什么关系呢?

江澄,你没有成为莲花坞的主人,所以来让你的孩子继承这个地方吗?她忽然暴怒,这是什么好地方吗,你母亲就这么驱使着你来羞辱我吗?江枫眠一片好心又做了什么错事你真的知道吗?他让我在外人口中成了抢别人丈夫的女人,让我的孩子成了别人口中的诟病,他这个人无耻下流,做的都是错的!他对不起你的母亲,可是我全然没错的,我也是为他所害的。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啊,江枫眠对不起虞紫鸢嘛,江枫眠是世上最蠢的男人,可是跟我的孩子没关系。

你——!

她忽然把大力把我推开,一支箭羽穿破窗纸射进来。随后三四声噗嗤,是箭羽扎进肉里的声音。我没反应过来,摔在地上回头看时,藏色已经断了呼吸,两眼直直望着我。

她死了。

出来。有人在外面,里面还有谁,带出来。

浑厚的男声穿透门窗,一群人忽然闯进来,其后跟着一个修为深厚的男人。他看着藏色的尸体短叹一气,随后看向我,微微夹紧了眉头:你是谁?

我没作声,他把我拽起来,却在碰到我手腕的时候变了脸色,欲言又止还是没有说话。

 

我被丢到了温晁面前,他脚边的江枫眠浑身都是血窟窿,全身挂在那根迟迟不肯交出的命剑上。

他是谁?温晁问向温逐流,他俯身靠近我端详片刻,好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可没见过他,大概是他见过虞紫鸢。我越大越和虞紫鸢长得像,可是眉山不常现于人前,年年月月下来也就没人确认虞紫鸢的相貌了。

离他远点!

江枫眠这一击仿佛拼尽全力,打得温晁小腿直接骨折,温逐流护主,上来就是一掌拍向江枫眠,他摔在我怀里,把我的衣衫都染红了。温晁没吃过这样的苦头,破口大骂江枫眠活该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活该妻离子散,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生生世世受煎熬就是他的命,能转世也去畜生道,不入人伦。

他似乎又想到什么绝妙的招数,一张丑脸靠过来:你是不是他和外面小情生的孩子?这样吧,你亲手杀了江枫眠,我就饶你不死怎么样,反正他也没给你娘亲名分,死在你手里也是替天行道了。

好。我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拔下江枫眠头上的君子簪,直直插进他的脖子里,顿时血流如注,他这糟糕的一辈子终于了结。

也许是我手起刀落太过迅速,温晁边上那个娇娘捏了捏鼻子,晦气地挥了挥手就要走。温晁咽咽口水,给温逐流一个眼神善后,自己则被人抬着走了。温逐流没杀我,他该是知道我肚子里有个孩子,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就是走了。

所以魏无羡慌慌张张回来时,我怀抱着死去多时的江枫眠,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血色淋漓的前院里。

 

7

温氏在派人追杀他,他非要把我送回眉山。可是我在眉山并没有家,唯一还算得上有联系的,不就是你魏无羡吗,我不走。魏无羡拿我没办法,背着我走街串巷,他去哪里我都要跟着。

其实生死谁在乎,但是你不能走,魏无羡,这是你欠我的。

温氏间间客栈都在梭巡,我们居无定所,可他怕我和胎儿白天受惊夜晚受凉,悄悄摸来一只小船,暂时算有安身之地。

不敢点烛火,他摸黑铺了一层草絮在舱中,我躺着把头枕在他腿上,他轻轻慢慢地给我梳理头发。小小声地给我回忆他在教化司发生的那些事,末了又说一句,好险我们逃出来了,江澄,还好现在你在我身边,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啊。

我去找你。

他弯腰下来吻我,深切温暖的感触和以往那些吻都不一样,我又摸上他的脸颊和眼角,仍是干燥的没有泪痕。

江澄,好好睡吧,我会在的。乖啦。

 

天光大破,我们已经漂出了云梦地界,这里是——我焦急地回头找魏无羡的身影,他从外面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馒头,笑意满面:我们到眉山啦!

眉山?到这里来干嘛?

江澄,你先吃,边吃边听我说。是这样的,这两天我想了很久,你还有孩子,而我必须向温氏复仇。我们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躲下去,玄门四家都被温氏迫害,我们可以汇聚在一起,攻上不夜天。但是你不能跟我去冒险,如果我出事了,这个孩子还可以……

不可以,魏无羡,你死了这个孩子就没了,我不要它了。

江澄,别任性。

我也很认真地告诉他,我是真的不会留下这个孩子,他本来就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争辩没有结果,魏无羡没走,我也没有真的自残捶打。船靠岸他想带我去走走,至少在眉山地界还算安全。
师弟?

谁在喊师弟,我没回头,魏无羡回头去找,一个男人上前来拽住的却是我。魏无羡拦在我面前,疾言厉色问他是谁。

师弟,是我啊,不记得了?

啊,师兄。我说出这个词儿的时候,魏无羡明显更不高兴了,但还是退了一步问我怎么还有别的师兄。我解释这是之前在眉山结识的师兄,后来宗主把我赶走了,才没有往来。师兄当年对我还是很好的,收钱办事但我去夜猎,自己领罚抗下责任,还劝我要平平安安的。

对对,你都记得,阿澄。不过,这位怎么称呼?

他叫魏无羡,是我后来的师兄。

这样,好好好,那阿澄咱们好久不见了,去我那儿坐坐吧,看你这副样子,一路上也没碰上好事吧。走吧,别扭扭捏捏了。

魏无羡咬牙没有发作,我问他怎么了,他凑过来耳语,说什么叫后来的师兄。

不然呢,我歪着头问他,那你是谁呢,能说你是云梦江氏的少主吗?

你不能说我是,是……他也无话可说了,我拍拍他的肩就去追师兄了。这几日劳累疲惫,我确实需要一个暂定居所,起码给我一点时间洗漱,不要这么狼狈了。至于魏无羡,只要他不跑就行了,他想什么反正也不会告诉我,何必问那么多。

 

8

师兄安排了两间房给我们,魏无羡半夜摸过来我这边,问我还有没有恶心,会不会肚子疼。他躺在我背后,侧过身子面向我这边,一只手穿过脖子抬起我的下巴,另一只手穿过腰腹揉弄。

还行,没那么难受了,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回答我,只是凑上来亲我舔我,肆意妄为。从得知我有孕后,我们很久没这样亲密了,我猜他又是有事瞒着我,于是把脸扭到一边想要问问看。他不许,整个人强硬地覆上来,小心翼翼又姿态绝对。

像是终于释放了,他粗粗的呼吸缓下来,给我褪了衣裤拿去洗好晾好,仍旧一言不发。

师兄,别难过,事已至此,我们只要还在一起,万难可破。

我真是这么想的,这算得了什么大事呢,人这一生五十载,去事恍如梦幻,生死以外无大事,生死之后大事无。我断绝了母亲,杀死了父亲,唯一的血脉在我自己手里攥着,血脉牵系的这个少年也以我为重,到现在我已经十分满意了。

是,万难可破。他上来床榻,把耳朵贴在小腹上,忽地一笑,眉目璀璨如云深初见,拨云见日。

 

魏无羡不告而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带着我。其实我并不会成为他的负担,相反,我在期待着他见到我的表情。迷茫、失措、沉湎、恼怒或是其他更复杂的表达。他不在我身边,山水颜色都昏沉无趣。

于是我也向眉山师兄告辞,前往清河。高耸入云的石城像面北的盾牌,同南边的三大家风格迥然,不怪乎屹立在此。

清河不见魏无羡,我央求蓝二携我,蓝二最开始也不肯,真见鬼了,非要我站他面前把肚子顶起来:“魏无羡是我孩子的爹,他要是活着,想见的人除我以外再无二选。”

他脸色惨白,目光紧盯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简直快要哭出来。真可怜,蓝忘机,真可怜。

见到魏无羡时他面目全非,头发披散蓬杂,没有从前的潇洒漂亮。我跑过去,踩着温晁和温若寒滴滴答答落在木板上的血,伸出食指刮蹭了一下他的鼻梁:这回你打算怎么向我道歉,魏无羡。

他飘走的灵魂仿佛此刻归位,双手如钳把我夹紧,头也埋在我的脖颈中一言不发。至于眼泪,还是一滴都没有。

 

回到营帐后他匆匆和蓝聂二位宗主见上一面,又匆匆赶回房。我正在洗澡,里头水汽醺醺很不舒服,绑起来的头发都湿了好多。魏无羡走到我后面,脚步轻得仿佛没有,他居高临下地质问我:江澄,到底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留在眉山对你才好。为什么非要跟过来?

我从水桶里站起来,趁着热意扑进他怀里,亲亲啄啄:想见魏无羡,想和魏无羡在一起,想知道魏无羡在开心还是难过。

他好像还是不高兴,我真不懂他。我蹲下去解开那些繁琐的衣衫,尽力让他舒服。也许是被我这样卑贱的样子打动了,魏无羡提着我双臂就打横抱起,十分暴力地进入。

很痛,肚子被搅得乱七八糟,我克制自己呼救的声音,低声喘着喘着就变了意味。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没有出去,来人敲门魏无羡也只说是对付温家让他精力耗损,需要休息。

他是休息了,我却休息不了。

直到床单染上猩红的血液,魏无羡才从那场噩梦里醒过来。他跑出去喊来大夫,蓝家又跑来喊他打仗。他不敢面对我,我只能自己面对大夫。

大夫说,呃江公子,你这胎儿很不安稳,你要……

我自己知道,多谢大夫,我会……

既然如此,在下再为你开几贴药用作……

有劳,我会按时吃……

 

9

我不知道魏无羡什么时候回来的,半夜被拢进温暖的怀抱,我迷蒙中听到他问:江澄,你怎么样了?孩子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的?

我好,孩子也好,大夫说你要节制呀魏宗主。

他像多年前在姑苏初见我时笑了一瞬,我回拥住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莲花坞呢?

快了,快了。

 

魏无羡怀里馥郁的莲花味道渐浓,某日清醒我就到了莲花坞,他扶着我走下车座。大概是提前安排门生清扫过,血腥被深深埋在昨日,我看向那片大大空白的前庭,江枫眠死去的景象仍然难以挥去。

后院几乎湮灭,被温家用作监察寮的莲花坞必有大改,魏无羡接手后的莲花坞也将掩去曾经的痕迹。那很好,这就是我和魏无羡的莲花坞,没有什么江枫眠、也没有藏色和虞紫鸢的错付、没有死去的三千弟子的哭喊,那些东西就该不见天日——不是的。一股巨大的悲恸从心底震颤着跑出来——我恨。

 

魏无羡当得一声好父亲了。比起他的养父来说,他对我极其用心,几乎是把自己能给的都给我了。冒天下之大不韪,他非要给我宗主夫人的名声,我说不用了,我可不想出门有人喊我魏夫人,欸,嘴挪开,江夫人也不要。

那你希望他们怎么叫你呢?魏无羡挤过来我榻上,本来不大的座位他一来,我更是屁股掉半边,他伸手一托,便宜占得恰到好处。

叫我江宗主吧。我喜欢这个,你看呢。

你要篡位啊?

对啊,你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江宗主,以后我做你的副手,给你打杂。不过师弟,你预备用什么来换呢?

我往前一拱,几乎是坐上了他的大腿:自己来拿。

凉亭屏风,莲塘高月,厮闹的嬉笑声传不出去,我摸着魏无羡汗湿的鬓发,问他此刻对我是何感觉?

魏无羡说: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想知道你在开心还是难过。

好师哥。

我把着魏无羡的手往下移动,移到小腹上,正准备说话时,他忽然张口:师弟,我怎么觉得你这肚子不见涨,怎么反而——

因为里面没有孩子呀,师哥。我歪着头,心中压抑的快感在此刻倾数喷出。师哥,孩子没有了,上次你入魇了,咬得我好疼、血流了那么多,你都忘记了吗?是你自己杀死了它呀。

他好像听不清我的话,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眼泪在此时慢慢淌出来。他终于在人生值得欢畅的时候哭出来了。

 

魏公子,这许久日子里,我都恨着的,一刻也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