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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一直流传着一条八卦。
如果你刚进入战投部,那么你的前辈大约会在一周内挑着某个清晨,或者加班的某个深夜,总之是一个只有组里自己人在的时候聊起这个经典的八卦话题。
如果你已经身处战投部,甚至在庇尔波因特总部上班,却不知道这条八卦,那么其他人可能会先看看上司有没有经过,接着投以震惊的目光,并启用气声交流模式:“什么?你不知道吗?!”
“那就是「钻石」手下大名鼎鼎的两位总监——「诡弈砂金」和「催讨黄玉」大概、可能、也许、疑似在谈恋爱啊!”
喔,这简直就像囚徒困境一样,不是吗?砂金和托帕是陷入茶水间八卦风暴眼的两个囚徒。要么两个人一起坦白;要么就一致拒不承认,如果只有一个人坦白但另一个人在避嫌,大概整个战略投资部都要翻天了吧。
“你说呢?托——帕——”虽然将自己比作囚徒,金发的男人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苦恼,印着黑桃和方片的扑克牌在他灵巧的双手间翻来翻去,然后“唰”地一下脱手,稳稳插在到不远处的飞镖盘上。
“哪里是了?”银发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给怀里的扑满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她一边拍拍宠物Q弹的后背让它去旁边的长绒地毯上打滚,一边好笑地反问,“请问,不坦白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损失吗?”
“嗯,那倒不会呢。”
托帕耸耸肩,向他摊开双手:“连损失都没有,哪里来的困境?”
砂金走到墙边取回他的卡片,又两步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把脑袋往女人肩膀上凑,方才还充满愉悦的语调一转变得可怜巴巴,“但是——”
“少来。”翎羽一样的耳坠在他耳边晃悠晃悠,顺着动作垂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带来一点冰凉的触感。托帕伸手推了推他毛茸茸的脑袋,但男人显然赖在她身上不起来,于是她就由他去了,“在这群热衷八卦的人里,有谁敢来找你提这个话题?”
“嗯哼。”他听了这话笑得很是得意,眯着眼睛发出一点无意义的语气词,然后得寸进尺地伸出双手环过女友的腰,身体的重量顺势向她压过去。于是他们以拥抱的姿态一起倒在沙发上。
与坦白有关的话题总是这样,在呼吸交错间不了了之。然而不等八卦心浓重的公司员工们在一个又一个项目和会议之间夹缝生存、一探究竟,辨明“谈恋爱”前面的这一长串限定词到底能不能去掉,不知道又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消息,下一条重量级八卦已经在茶水间不胫而走——两位好像分手了。
托帕总监说得对。无论之前还是现在,像这样几乎人尽皆知的八卦消息从来都逃不过砂金的消息网络,只是没人有勇气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话题罢了。
万一这位以“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为人生信条的总监笑眯眯地跟你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就来最简单的抛硬币好了。如果是正面,那么今年你的年终奖全部扣光,如果是反面,那我就把真相悉数奉上。”当然,别说在他手下干过活的人了,只要听闻过「诡弈砂金」事迹的员工都知道:和这位打赌那根本就不是打赌,其他玩家从来都没有选择。这种恐吓一样的预设场景震慑住了每一位空有好奇心但又没那个胆子的公司员工——谁会和年终奖过不去呢?
既然无人敢于求证,信息的真伪自然无从得知,加上两位主人公持续活跃在战略投资部最前线,话题热度在公司茶水间居高不下。
“什么分手啊,我看着两位就没在一起过吧。”某次热烈的茶歇时间八卦交流大会上,公司员工A信誓旦旦道,“你看他们每次开会都针尖对麦芒,据说今天上午线上会议也在吵,什么时候变过了?一看私交就不好啊。”
“那倒不一定。说不定荷尔蒙作祟,两个人忽然某天看对眼了呢?”公司员工B一边咔咔吃着无限供应的奇巧零食一边感叹,“不过这两位本来就不太适合吧,你想想这两位的人设。”
正当员工热聊之际,刚向高层做完汇报的砂金戴着一贯的笑容满面,抛着手里的筹码从茶水间门口经过。他看上去心情不错,甚至随口哼了两句不着调的曲子,路过的动静不大也不小,正好让整个茶水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在一起过”、“忽然看对眼”、“不太合适”,严格来说,这几句评价都不算说错。这场恋爱本来就是由他设立的赌局,且他任性地把真诚、靠谱、美丽又精干的女同事拉了进来——在翻阅过每一份有托帕参与的项目报告后,他顺理成章地对她起了兴趣。
一场名为恋爱的赌局,只有他们两名玩家。他发出邀约,而她欣然接受。关系建立得非常突然,但他们适应得很快。
话虽如此,恋情本身是一种很难在繁忙日程中生存下来的东西。砂金与托帕,两个天天跑外勤的精英,坐标往往横跨数个星系,一个接一个的电话会议将相互联系的空间挤压得只剩一星半点。聊天聊到一半忽然失踪去工作是常态,平日里的见面时间更是少得可怜。更别提托帕一回到生态舰,还会有一大堆毛绒生物扑到她身上等着她挨个关照。托帕在抚摸毛绒绒时眼里总有种柔软又明亮的光泽,而砂金排在“托帕女士见面会”长长队伍的队尾,看她忙着摸摸这个逗逗那个,心底就好像有一锅煮得正沸的苏乐达糖浆,咕嘟嘟地冒着一串串气泡,慢慢让整个胸腔都充盈着安逸的温暖。
但苏乐达是梦境中的特产,也没有多少人能在梦境中永不醒来。他最后还是找了个*恰当的时机*亲手把那些泡泡挨个戳破。
砂金陷在柔软的真皮转椅里转了两圈,边转边回忆他们分手的那个早上。
那个早晨倒也不能说是稀松平常,毕竟一场「石心十人」全员到齐的线下例会也确实难得。散会之后,他们并肩走出走廊尽头那间摆着石桌的会议室,各自打着电话奔赴繁忙的一天日程。本该是公事公办的场合,他却按停了耳麦,侧头忽然对托帕说:“哎,我说托帕,要不我们分手吧。”
女人此时明显还在工作模式。她先抬手示意他稍等,然后也按停自己的耳麦,抬起头看他的时候还带着一张认真谈工作的表情——只要身处庇尔波因特,这张精英面具就好像焊死在她脸上似的。直到托帕听清砂金说了什么,这张面具才出现了一丝松动,一张漂亮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错愕和疑惑。
短暂的欲言又止之后,她也没多说什么,很果断地点点头说好啊,那就这样吧。哦对了,一会有空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个项目书想让你看下。然后托帕又自顾自地回归工作正轨,熟练地打开自己的耳麦继续和她的小组开会,确认下午的项目视察准备情况。如此自然又简洁的处理方式,好像砂金跟她说的不是分手,只是一句同事之间的日常寒暄——好吧,其实以他们这种同事关系,连寒暄都不那么常见。
事实上,他也没有太多思考这份回应的空间。数数日期,这好像也已经是几周之前发生的事了,期间他在几场惊险的赌局中来回周旋,忙着到处交朋友赢筹码,简直把一个人掰成了几块扔在不同桌上。等他终于回到庇尔波因特,也就是刚才,迎接他的已经是满天乱飞的流言,和走廊里无数道想吃瓜又不敢的目光。
没有拉扯,没有攻防战,也没有质问,堪称一拍两散。这种一秒分手实在没什么值得过多回忆的。砂金随手点了根烟,转向窗外面朝阳光眯着眼睛,忽然被深深的无聊淹没。
作为赌徒,他设局的初衷自然是为追求刺激,顺便谋取利益,所以他挑中了托帕。在他们这些同类中,她虽有理智不留情的一面,却反常地保留着充沛的情感。她的真诚与鲜活能否填满他内心的空洞?这份感情能否成为下一场赌局中藏在手心里的筹码?光是想想就令他心脏狂跳,于是他用顽劣的微笑把她拉入他设置好的陷阱,灌入足够多的苏乐达之后准时投下那一枚充气薄荷糖,并期待着一场喷发。
然而结局平静得可怕。回忆起托帕给出答案的那一瞬间,他惊觉自己仿佛神经麻痹了一般,紧接着空虚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潮声在胸腔中回荡,久久不能平息。
也许正是这滞后了几百个系统时的一瞬间,某种东西微妙地在他心里失衡了。
不行,他单方面宣布游戏还没结束。砂金把烟头掐灭,烟屁股狠狠戳进水晶做的烟灰缸。
在砂金的构想中,他有很多种和托帕破镜重圆的方式。最经典的办法是苦肉计,比如故意受点伤、放点他遇到危险的风声,试图把自己的定位器弄得时好时坏——这样一来,一旦托帕想要联系他,就能看到他的定位在疯狂闪烁着发出警报。
可惜事与愿违。他打开手机,另一端始终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再这样下去他的伤口可马上就要痊愈了。在下属的建议下,他只好换上一个备用的定位器——刚装上电源完好无损的那种。至于遇到危险……全部门上下都对此习以为常,毕竟有诡弈砂金参与的项目等同于赌局,哪一项不是风险极高?哪一次又不是他头顶巨大危机赢下所有?
呀,她要是多担心担心我就好了。屏幕陷入黑暗,手机滑入大衣口袋里,事实上安然无恙的砂金男士习惯性地掏出香水往自己的脖子上喷喷,脸上写满苦恼。
远程的不行,那就只能抓住面对面的机会了。砂金左想右想,始终觉得达成目的的媒介很统一:工作。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工作本身就是最无情的装甲,身处庇尔波因特的时候,即使剥离掉亲密关系,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依旧没什么变化:每天不是在汇报就是在去汇报的路上,大多数时候还是见不到面;线上会议的声音效果器会模糊掉话语中的大多数感情;线下开会则隔着几大张数据表和报告屏幕遥遥相对;以及在走廊里碰见的时候,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用一个点头或眼神匆匆向对方致意。
而不是像那些星际热播的职场恋爱剧中描绘的那样,分手的职场情侣在走廊里狭路相逢,会别扭地扭开头加速经过,会议上带着个人感情和过往回忆指桑骂槐相互呛声,最后共渡危机并顺利和好——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倒好了。砂金想着,可惜托帕是个实打实的工作狂,周身散发着“不要影响我干项目”的气场,而他既没有那么不识趣,也没有闲到有空硬拉着她在庇尔波因特总部上演抓马爱情戏。啊对了,他们也不是什么真的深爱过的情侣。
不过呢,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他倒也不是没有在开会的时候硬是跨过半张会议桌,挤到托帕身边和她看同一个屏幕,但托帕没有分给他半个多余的眼神,更可恶的是她脚下那只扑满敏锐地感知到了他对距离的破坏,于是偷偷地用它的尖嘴使劲拱着他的脚,相当用力。
是时候在散会之后拿点宝贝贿赂这小玩意儿了,砂金撑着桌子想。
于是面对摆在眼前的金币小山,账账毫不客气地张开嘴一口全吞,然后转头开了个洞就钻进去消失了。
砂金蹲在原地,嘴角的笑容抽搐一下,心想没有必要和一只次元扑满置气。
……没有必要和一只次元扑满置气。
大不了下次让它吐出来就是了。
不过接下来一整天,他都没能再见到托帕和她的宠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就了解到托帕已经启程去雅利洛-VI定期访问,而他手边的大项目提前了结,日程表上正好空出一天的空闲来。砂金想了想,当机立断地提交了二十四个系统时的休假申请。
收到上级的批复,把自己的私人飞行器调出来,走之前再打理一下自己的行头,然后输入坐标启动——一气呵成。
砂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在雅利洛-VI闲逛。被冰雪覆盖的景色千篇一律,远远算不上新奇,只是究竟是怎样的风景人文能让托帕顶着降职降薪做出让步,他倒也想领略一下。于是他从上层区逛到下层区,从放课后小学生乱跑的磐岩镇晃到工人聚众吹牛的大矿区,最后走到几乎无人的铆钉镇。
他也是在那里找到托帕的。她坐在一张破旧的桌边上,桌上有盏昏暗的矿灯,散发着幽幽的、又很柔和的暗黄色灯光。他在她身后站了几分钟,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在用电子屏处理工作,她面前只是一个破旧的铁架子和一堵光秃秃的矮墙,让砂金不由得怀疑她到底在看什么。
她身边还放着一个木板箱,于是他掏了一块手帕出来扫了扫上面的灰尘,也在上面落座。
这下托帕转过头来了:“你的大好假期呢?不拿去逍遥一下?”
“谁说休假就一定要去度假胜地了?”他努了努嘴。
现在他们两个肯定看起来很奇怪。砂金想。两个衣着精致的公司高管,用路边的木板箱当凳子,坐在街角一张摇摇欲坠的瘸腿桌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砂金四处张望,发现平时总在她边上哼唧哼唧的扑满不见踪影。
“你的扑满呢?竟然不在你身边?”前两天还吃了我一大堆金币,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应该跑到雪原里去找小动物玩了吧。”托帕看了看他手里把玩的冬城盾,“你在下层区闲逛了很久?收获颇丰?”
“是啊——几个矿工收工之后蹲在那里玩扑克,我把他们手里的零钱全赢走了,然后换来了这个。”男人掏出三个装着液体的小瓶,又掏出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小酒杯和吸管,一边感叹一边自顾自地开始调酒,“好安静啊,这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是还没有开始重建的废弃集市,当然没有人了。”托帕四处指了指,“不过照那位大守护者小姐的计划,下层区的集市复兴工程也很快准备落地了。”
砂金无谓地“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嚓”地一声把火焰绕着杯沿喷了一圈,上层的高浓度酒精开始燃烧。他望着那杯苍蓝色的火焰,准备好的台词一瞬间全部从脑海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平静会把我溺死。”
托帕把目光也投向那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又转过去看砂金被照亮的侧脸轮廓。他好像执意不转过头来看她,只是陷入与他本人格格不入的沉默,平时稍微动一下就晃个不停的耳坠也静止在那里,水滴状的宝石莹莹地亮着。
她也沉默,思考两秒,忽然伸手抢过他手中的吸管,毫不犹豫地插进正在燃烧的液体,然后一口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低度数的甜酒和辛辣的高浓度酒精在口腔里混合,托帕闭了闭眼,消化着这份奇妙的刺激感,才睁开眼睛又看向埃维金人那双带着致幻色彩的眼瞳。“我知道。”她望着他的眼睛回应,酒精把声带烧得有点哑,“毕竟你总是话很多。”
砂金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喝掉那杯酒的全过程。“喂喂,亲爱的同事,”片刻后他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转向背后空旷的街道,手臂搭在吧台上,故作轻松地想要引开话题,“不至于因为我打扰了你工作,你就抢我酒喝吧?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在这个地方搞到30毫升不同口味不同度数的酒吗?”
“砂金。”托帕对他的指控置之不理,而是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上。他们都习惯戴手套,优质的料子能够隔绝大部分温度,但砂金好像依然能够感觉到她手心的体温贴着皮革传递过来。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小指,甚至产生了一种逃离的冲动。
她感知到他微小的动作,用自己的小指指腹轻轻蹭了两下他的指关节,像是一种安抚,也像一种压制。他想站起来,他也这么做了,但托帕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紧随着站了起来。
“砂金。”托帕又喊了他一声。砂金怀疑她是醉意上头,因为她的上半身向他缓缓靠近,平日里总是冷静又漂亮的脸颊上带着红晕,然后她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又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很被动地接受了这个拥抱。不如说自从在这犄角旮旯里碰面以来,短短不到半个系统时的时间里他一直很被动。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面颊,托帕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那杯本来应该被他咽下肚的酒精的气味,混合着她常用的淡香水味——可能是因为养宠物,她不喜欢太浓的味道,平日里经过时也不会掀起一阵香风,只有靠得很近的时候,才能闻到淡淡的新鲜苹果一样的香气和某种花香——就比如现在。
砂金在这熟悉的气味里僵了一会,使劲眨了眨眼,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回抱上她的背。下层区没有月光,只有老化电路勉强通起来的昏黄路灯,时不时地闪烁一下,把这对前情侣现同事相拥的模样投在斑驳的地上。
一片宁静中,他放缓呼吸,胸腔中心脏平稳地跳动,平稳到让人恐慌。这场游戏是时候该结束了,他想。及时抽身——啊不,或许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及时了。
沉没成本实在有点太多,总之他该主动抽身止损。至少……在他发现自己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押在了眼前人身上,并且覆水难收之前。
“好了好了,亲爱的托帕。你是不是喝醉了?还是说你在装醉?”砂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习惯性地露出一个轻浮的笑容,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托帕现在看不到他的表情,于是把自己的语调扯得加倍抑扬顿挫,“不管怎么说,你这个前女友一上来就对前男友搂搂抱抱的,不合适吧?很容易让人误会哎。”
托帕闻言轻轻松开环着他腰部的双手,她抬起头看他,眼神中有些玩味:“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遗憾呀,”他深吸一口气又夸张地吐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听起来有点招人恨?”
托帕扬了扬眉毛,没有否认他的说法。于是砂金抓住这个空隙问她:“你恨我吗?”
“对我个人而言……这点小事说恨实在太过夸张,”她用手抵着下巴,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我确实很失望。”
失望,一个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词。砂金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份感情是失望,又为什么只有失望,但现在显然不是继续追问的时机,于是他耸耸肩装无所谓道:“那我真是感到万分抱歉。”
“你这个骗子。”托帕对他弯了弯唇,一针见血地戳穿道,“你根本没有感到抱歉,你也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哈,我想要什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来,“我真的知道吗?”
托帕向前走两步,又转过身回望他,眼里满是笃定:“你当然知道,所以你才会来找我。”
砂金眨眨眼睛:“我就不能心血来潮来这里转两圈?”
他立刻听到了她的嗤笑:“在这个既没有多余油水可榨、又没有大型赌场的边缘小星球?”托帕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别再绕弯子了,砂金,这样太没效率。”
“绕弯子的是你吧,小姐。”他一张嘴就是颠倒黑白,“要不我们还是结果导向一点——不如直接说说你的结论?”
“我的结论只有一个。”她或许真的没那么多耐心和他来回拉扯,“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有投资价值的——都只有你的真心。”
真心。啊,这个词和他未免有点太不搭调。
砂金先是沉默,慢慢挑起一边眉毛,露出狐疑的神色,思索几秒,又眯起双眼开始微笑:“怎么?前一秒说我是骗子,后一秒我摇身一变又成了你新找到的投资标的?”
“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我‘新找到的’——它一直在那儿。”她露出一个他相当熟悉的职业投资人的笑容,“不过你说对了,我要向这份感情注资,不可以吗?”
“即使回报率很不稳定?这可不像你。”他笑着摇头,“托帕——你是我们当中最厌恶风险的那个了。你的理性呢?”
“那又如何?”托帕的眼睛闪着微微细碎的光,他从这片闪烁的银河中窥见她的势在必得,“理性总是有限的。谁说风险厌恶者就一辈子都不会买高风险产品了?再说,我也从来不是什么保守的投资人。”
“你就没想过所谓真心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朋友?”他继续问。
托帕不为所动地向他摊了摊手,不如说,她脸上的笑容弧度更大了些:“骗局——那也要看看上当受骗的到底是谁?骗局背后又有什么?到底是谁在获益?”
“砂金。”她微笑着继续望进他一环一环色彩斑斓的双眼,“你觉得你骗了我,对吗?获益的本该是你,那你为什么今天又出现在这里呢?按照这个逻辑找下去——我就找到了答案。真心——从来都不是骗局,对我如此,对你亦然。”
砂金又露出一个笑容,他想他现在的表情或许都不能称之为笑容,只能说是古怪,因为他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
他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早该意识到托帕是个从不善罢甘休的人,无论是对她看上的项目,还是对她看上的人。不如说,当初她答应他那莫名其妙的告白的那一刻,他就该再仔细思考思考她的动机,和她笑容背后的深意。
然而一切都为时过晚。真心,一个早就被他扔进不知道哪场游戏里的筹码,很奇妙地回到了他空无一物的胸腔里,又开始生机勃勃地跳动。
这确实达成了他建立这场恋爱游戏的初衷。然而令他无法预料的、更糟糕的事态发生了——这个被填满的容器存在于这张赌桌某个隐秘的角落,然后被他不知不觉地双手捧到她眼前,被她一双慧眼识中,然后成为了她的囊中之物。
“即使是非常有限的时间内,”托帕不紧不慢地再加上一个前提,“我想它总能为我带来一些价值,你说呢?”
“我只能说……被你看涨是我的荣幸?”砂金带着这种怪异的感觉开口,连说话的方式都变得有点不习惯,他不太自在地歪了歪头,“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小姐?”
“如果你想,那肯定还是有的。不过呢——友情提示,”托帕眨眨眼睛,笑容中露出点点狡黠,“这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囚徒困境。只有我们两个玩家,现在我选择了坦白,轮到你了。”
“怎么,入职测试里博弈论也得了满分的总监小姐来给我开小灶了?”他晒笑,“你今天真喜欢玩文字游戏,这也是你最近新学的沟通艺术中的一种吗?好一个囚徒困境呀。”
最简单的囚徒困境,真的是吗?分手后仍然相互在意的一对男女,死鸭子嘴硬的人是输家;相互躲着则就此背道而驰;只有相互坦白才能为彼此都带来正向收益。但倘若要问砂金这算是正和博弈、负和博弈或是零和博弈?恐怕他给出的答案是中间那个“或”。毕竟谈恋爱不是真的做生意,他们也非智械,情感更不像逻辑,不能化为一串串数字做简单计算。
“好吧,好吧。”男人举起双手,向她展示藏在手里的那一枚筹码,“我坦白,因为我厌恨那份海啸般的空虚,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在我身边——我确实想和你复合。”
“不错。”她微微仰着下巴,扬起眉毛,一双眼睛很愉悦地弯起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那现在我们就是双赢了。合作愉快。”
托帕向他伸出右手,而砂金又叹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叹气了。
“我们这算复合了吗?”他靠近一步。
“你说呢?”她笑着反问。
“你真的确定你今天晚上不是喝醉了在说胡话吗?”他又靠近一步问。
托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眯起眼睛抬了抬下巴,伸出去的右手向他勾了勾示意他别再磨叽。砂金没有和她握手,而是用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自然地上移揽住她的后脑勺,把脸庞贴近,吻了上去。
一个意义明确、长驱直入的吻。“这是赢家的特权。”喘息的空隙里,他含混不清道。
托帕伸手捧住他的脸,不甘示弱:“别忘了,我也是赢家。”
END.
(maybe属于一些彩蛋:)
次日清晨。
“话说,到底是谁说我会把八卦的人的年终奖全部扣光的?”男人一边打理自己的发型一边问。
“哦,那个啊。”托帕神色淡然,但他不会漏看那双眼睛中迅速飘过的笑意,“有天某个小组长跟我汇报完了之后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嘴,于是我就跟他说,不如你去问砂金?不过他可能会跟你打个赌然后把你的年终奖全部扣光哦。”
男人耷拉下眉毛:“天呐,你知道这阵子他们都是怎么看我的吗?”
“我看你倒是很享受。”她又颇为直接地戳穿,而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靠在狭小的桌边套上外套,把那些缠在一起的金属配饰一一解开摆正,最后爱惜地捋着自己的毛领。
“叶琳娜——”孔雀男士终于梳理完他光鲜亮丽的羽毛,他摸摸帽子上的羽毛,又摸摸自己的耳环,招摇地在她眼前转了一整圈,然后又绕到背后伸出手臂环住她,拉长语调喊她的名字。
他闻到自己刚喷的香水和她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并对此餍足地眯起眼睛。
托帕拍拍他的手背,低下头处理昨天晚上遗留的报告,忽然停顿两秒,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有可能是预谋已久——总之,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总监兼女朋友小姐又抬起头,带着一副秋后算账的神色问他,“既然你敢提起这个,砂金,你知道那天你突然提分手的时候,我组里的实习生差点把这句话记到小组晨会纪要里去吗?”
砂金的手臂僵住了,他干笑两声:“所以——?”
“这就是分手八卦的源头。”托帕拉开他的双手,话语间特意咬了重音,“从我自己手下亲、自、带的组里。”说完,她站起身开始准备回程相关事宜。
“啊哈哈,抱歉抱歉,抱歉啦——”在她联系下属之前,砂金再想伸手去搂托帕的肩膀,被她“啪”地一下毫不留情地打掉,没给他任何立刻补救的机会。
他只好伸手拉了拉帽檐:“看来下次我们是不是得亲自出席新员工培训了?”
托帕无可奈何地叹气:“我只是想说管好你自己,下不为例。走吧,该回庇尔波因特了。”
窗外带着寒意的微风轻飘飘地卷起他华丽的衣摆:“遵命,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