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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风凛冽，天光惨淡，酒液仍在杯中晃动，在桌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金色光晕。沃尔特将酒杯举起，泡沫浮浮沉沉，一如他纷扰的思绪：柯若尔向中央冰原的异常聚集；行星封锁机构堪称诡异的沉默；贝拉姆对他的请求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态度；以及他忽然不敢抬头正视的人。踏入这扇门前，他仍维持着指导手的体面仪态，赤枪总长走在他的侧前方，一丛簇生如乱草的花白短发在他的眼前晃动，即使密西根压低了嗓音，那声响仍清晰可辨地浮在嘈杂的脚步声之上：“指导手沃尔特，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密西根没有回头，身侧的兵士水流般被他毫无犹疑的步伐分开，“你给出的条件不错，但你的那条蠢狗惹出的麻烦可不少！我们还得讨论一下——到这来。走快点，别让我等着。”
直到他站定在那扇门前，密西根都从未回过头。他环顾着房内的陈设，门前挂着G1-密西根的名牌，看样子是他的私人房间——办公室、宿舍、休息室，密西根向来不会将这一切作精细的区分。房内的陈设一如往常：窗边摆着一对闲适的桌椅，房间尽头的办公桌上堆积着尚未处理的文书，单薄的行军床隐没在角落的阴影内，天光惨淡，房内漂浮着淡灰色的灰尘。他走上前，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某种昏黄的，雾霭遍布的空气之中。密西根在窗边坐下，老旧的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吱嘎作响，他的身前传来熟悉而略显苍老的声音：“沃尔特。”
密西根向前倾身，敲了敲桌面。沃尔特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巡至桌角。“你的嘴巴被缝住了，还是说要贝拉姆先提出条件？”一个想法突然闯入他的脑海——桌角的裂隙在许久以前，在他们仍停留在木星时便有了。“你以前可不像这样……怎么现在反倒成了个哑巴？”
他确实说得没错。在密西根开口前，沃尔特早已为各种情况作出规划：如何步步紧逼，如何讨价还价，如何为将来在卢比孔3站稳脚跟作长久打算。但当房门推开，密西根将他领至窗边——而不是那张摆放在房间正中的金属制办公桌前时，他突然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好像他走入了一处错误的位置，一段早该逝去，如今不再属于他的时光。现在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沃尔特的双眼重新聚焦在桌上，密西根将一杯酒滑向他的眼前，正是他现在握在手中的这一杯。“密西根，我是来谈判的。”他直视着密西根的双眼。有违移动地狱的威名，赤枪总长并未对他略显冒犯的注视给出太大的反应。他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等事情谈妥后，我们倒是可以叙叙旧……”
沃尔特在喉中干笑着：叙叙旧……他坐在桌前，即便桌边空无一物，那持续鸣响的通讯提示音却穿过久远的时光重新回到他的耳边。他刚离开木星时，密西根仍会在固定的日子给他打来通讯，或是节日，或是某些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其中意义的日子。处于一种他至今也说不清的情绪，沃尔特从未接通那些来电，他只需稍微动动手指便能让那刺耳的，扰人心神的声音停下，但他同样从未这么做过。密西根的来电本身逐渐成为了一种长久不息的讯号，直到三年以后才真正停止。这过于久远的回忆令他一时难以招架。他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密西根便开口打断了他纷扰的思绪。“G13的事已经不必谈了，有你提供的情报，贝拉姆已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说，这小子办事挺利索，我也不介意多卖你这位指导手一个人情。”
“我早想过你还是这老样子……现在，别这么古板地把我当做是贝拉姆的人。”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想我们应该聊点别的：沃尔特，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要不是卢比孔出了这档子事，我以为你早就死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了！”沃尔特仍未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也许他正惊讶于密西根突然转变的态度，正在斟酌如何作答。沃尔特的沉默令密西根感到熟悉，数十年过去，他仍能从他的身上看见从前的影子：心思缜密，句句斟酌，若没有绝对的必要便不会对他开口。离开木星后，沃尔特便再也没有与他联络，却仍保留着密西根曾送给他的通讯设备。那东西功能落后，又缺乏加密措施，只要密西根想，他便能轻易地得知他的位置。但他从未这么做过，他相信沃尔特同样知道这一点。“我不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猜你也不会对我说的。”他看见沃尔特摇了摇头，于是继续说了下去。“你的那条狗，G13，我倒是对它很感兴趣。”
“他很好用。”沃尔特抬起头，他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在密西根的威压终于找到了可供呼吸的空隙。“听话，技术也不错，让我甚至感到有些惊喜：旧世代强化人通常没有这么好的质量。”
“它给赤枪，不如说给你捣乱的本事也不小。上次的维修费可不算很便宜。”密西根将杯中的酒喝尽，又添上新的，好像方才只是仰头喝下了一杯白水。“沃尔特，我以为你会更注重自己在企业的名誉。和那群原住民扯上太多关系没什么好事。”
沃尔特耸了耸肩。他模仿着密西根的动作将酒倒进喉咙，一股苦涩而辛辣的暖流蔓延至全身，驱散了身侧冰冷的空气。酒精刺激着他的舌面，让他一时间难以组织言语，当他开口时，他几乎认不清自己的声音：“……说到底，C4-621也是一个人。总有一天，他会成长的。我不可能决定………”
密西根摇了摇头，沃尔特便止住了话语。“你的想法挺好，我不讨厌。但你如此放任他，怎能保证他不回头咬你一口？”那常年停留在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密西根将眼镜摘下，平放在桌面上。
沃尔特想道：我们曾经历过这种情况。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密西根因他的动作抬起头来，双眼堪堪脱离眉间的阴影。沃尔特的勇气在密西根的注视中消解了不少：“密西根总长，我……”他顿了顿，即使他曾无数次地斟酌过词句，此刻它们仍如此难以说出口。“我准备离开木星了。就在不久以后，我想，我需要先……告诉您一声。”他注视着密西根的双眼，期望从中找寻到愤怒，惋惜或是不屑：他预想过他的养父会作何反应，也思考过该如何与密西根交涉，但他的反应并未遵循他的预想。他只是皱着眉，手指不耐烦地敲击这桌面，眼里却流露出了然的神色，好像他早已料想到这一刻，如今终于等到他向他开口。“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这小崽子翅膀长硬了就会想着要飞走！你想去哪里？不，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密西根看了他一眼，他长叹了一口气，又移开了目光。他向来果决，甚至有些武断，沃尔特并不记得密西根曾在何时显露出如此犹疑不定的神色。他俯身向前：“总长，我的意思不是——”“别以为你藏得很好。你的小伎俩早就过时了，那些记录我也看得见。”密西根一改往常的腔调，低沉的声响如重锤般敲向他的耳边：“我从没有想阻拦你得知真相。你知道他们曾经做了什么，就能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那异于往常的语调使他脊背发凉，不知所措，好像端坐在他身前的密西根突然站起身来，将阴影沉重地投在他的肩上，“孩子，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毕竟——我想过了，我不可能决定你的一辈子。”
密西根坐直了身子。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紧盯着沃尔特，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他的决心。他曾如父亲般照看着沃尔特，教导他的成长，但那种难以觉察的温情正从他的眼中逐渐褪去，沃尔特从他的注视看到了自己的映像：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一位言信行果的盟友、一位面目可憎的仇敌。他确信自己做好了准备，他早已预见了使命的完结，离开卢比孔时他就曾见过这个情景：舷窗外不断闪烁，如同白昼日升的光芒将整个星球吞入腹中；但如今，在那愿景前突然漫起某种被深暗的红光模糊的预感，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此时确切得知，甚至无法想象未来将要发生的任何事情。沃尔特的胸腔被不安猛烈鼓动着，他不禁后退了几步，身后的椅子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密西根等待着他的回答，即使沃尔特向后退去，他的神情仍旧没有变化。他不是在强迫我留下，沃尔特想到，他只是想要知道我是否对这一切做好了准备。
我的反应让他满意了吗？“我已经这么决定了，我知道我要面对什么。”沃尔特摇了摇头，拨开经久不散的沉默，空气中的灰尘在灰败的天光下流动起来，“如果您担心的那种事真的发生了……那时我自有考量。”
世事难料。他想：也许它在那时就早已显露出了端倪。
密西根蹙眉沉思，而后了然般大笑起来。“你小子，想感激我可以直说，这么绕着圈说话干什么？”他为沃尔特又倒上一杯酒，语调相较往常更为急促，仿佛刻意遮掩着什么“沃尔特，这酒可是星外来的好东西！以前没有机会——那时你还没法喝这个——现在你可得好好陪我喝上一点……”
他们又聊了不少。在这装潢几乎未曾改变的房间内，沃尔特总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实，好像酒精与既视感带他触碰到了他与密西根仍能进行毫不设防的交谈的那段时日。他们天马行空地聊着，却默契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场促成他们初次相识的那场灾难，密西根甚至向他透露了一些贝拉姆的内部情报，但那些信息在此之前早已被他了然于心。沃尔特在中央冰原停留的时间比他想象得更长，离开时，他们并没有互相道别，但那种熟悉的预感在踏出房门时又回到了沃尔特的眼前。它不再模糊，而是确切非常，如一根芒刺般刺入沃尔特的心中。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了，沃尔特想到——感受到，如同冷风吹过脸颊，钻入衣领，让他从头到脚地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