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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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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01
Words:
8,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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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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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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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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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

工作与时日

Summary:

刚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吵架。大到家具布置、客厅沙发的朝向,小到碗碟的颜色、今天轮到谁给植物浇水,甚至去逛家居市场时该不该买那盏复古落地灯,都能成为争执的导火索。最极端的一段时间,出于对另一方品味的蔑视(主要是爆豪的蔑视,而绿谷则是对于蔑视的不服气),两个人的餐具都是分开使用的——爆豪坚持使用素色的碗盘,绿谷则选了印有欧尔麦特标志的卡通餐具。每次吃饭时,餐桌上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打破僵局。爆豪盯着绿谷的卡通餐盘,嘴角抽搐,仿佛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绿谷却浑然不觉。吃得很欢。

Work Text:

刚刚开始同居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吵架。大到家具布置、客厅沙发的朝向,小到碗碟的颜色、今天轮到谁给植物浇水,甚至去逛家居市场时该不该买那盏复古落地灯,都能成为争执的导火索。最极端的一段时间,出于对另一方品味的蔑视(主要是爆豪的蔑视,而绿谷则是对于蔑视的不服气),两个人的餐具都是分开使用的——爆豪坚持使用素色的碗盘,绿谷则选了印有欧尔麦特标志的卡通餐具。每次吃饭时,餐桌上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打破僵局。爆豪盯着绿谷的卡通餐盘,嘴角抽搐,仿佛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绿谷却浑然不觉。吃得很欢。

得知二人的关系时,世人总会在望向英雄人偶的眼神里添上一丝敬畏之心,能够忍受大爆杀神的狗屎性格,该当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割肉饲鹰亦莫若如是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普遍的误会。诚然,在他们早期的相处中,绿谷往往凭借人畜无害之貌,给人以身居劣势之感。两人发生争执时,也总是他先低头的次数为多。然而,不要通过一本书的封面来判断书的好坏,一本封面印着成熟女性第二性征的图书,翻开以后很有可能是《洛丽塔》。误会就在此处产生了。最初搬到一起的时候,出于总能看见喜欢的人的朴素心理,尽管生活习惯不尽相同,也更愿意互相迁就。但随着同居时间的增长,人的自我便会愈发膨胀,并渐渐地膨胀到要侵占他人的自我的程度。哪怕是像绿谷出久这样的人,因为他究竟是人,所以也还享有人的这种劣根性,看待事情,总要先从自己角度出发。这一天,绿谷出久从学校回来,路上遇见有人使用个性抢劫,他自告奋勇去帮忙,到家的时间比平常要晚。根据平时的经验,他认为小胜应当已经睡了,结果家里灯火通明,小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节目很无聊,因此这个举动看起来有点像是在等他。但在绿谷准备抱上去之时,爆豪又闪开了。爆豪说:厨房水槽有点堵,你处理一下。绿谷扑了个空,双臂还悬在空中,要抱却未抱到的动作。他叹了口气,放下手臂,细声软语地说小胜我也很累了,明天再搞好不好。爆豪说不行,这样的话明天做不了饭。现在就给老子去处理。

绿谷出久身心俱疲,深感情绪价值求告无门,连吵架都没有力气,唯有化悲愤为力量。他捋起袖子,大声地说:受不了小胜了!看我二十分钟搞完!区区厨房油垢!为此故意将架势摆得夸张,金声玉振地洗洗刷刷。结果被邻居找上门,客客气气地说:您的声音太大了,有些影响睡眠。邻居是位年轻女性,眉毛修得精致,此刻却蹙成一团,看上去也是十足为难,大约花了不少时间做心理建设,才终于决定找上门来。绿谷出久被爆豪胜己推到门口道歉,鞠躬角度从微微低头到心虚得接近九十度。他的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橡胶手套上还沾着水珠,垂坠摇晃,欲落未落,像绿谷出久欲哭无泪的眼泪。邻居走后,绿谷出久垂头丧气,但还得接着把活儿给做完。转过身去,发现小胜已经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在他刚才向邻居赔不是的时间里。爆豪还在擦不锈钢料理台上的最后一点污渍,绿谷从背后抱住了他,很缠绵地把手覆盖在爆豪的手上,想一起擦。爆豪被肉麻得抖了抖,他说:别闹。随后巧妙地将手从绿谷的手与抹布之间抽了出来,用眼神示意:该是处理厨房水槽的时候了。这才是今天扫除的重点。

绿谷深吸口气,将疏通器的弹簧头插入排水口,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旋转手柄。一团细长而分辨不出原样的黑色残渣被带了出来,滴滴答答地向外散发着臭气,整个世界都应该低头避让。他们头皮发麻地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动弹不得。爆豪先回过神来,他抓过疏通器,将那团黑色残渣甩进垃圾桶,吩咐绿谷把垃圾袋狠狠扎起来。不知是谁,轻轻吐出几个字:这就是生活的阴暗面。经过这样的努力以后,他们的厨房顺利地在午夜十二点变得一尘不染。回忆起那团从深渊中掏出的不可名状之物,爆豪说:所以老子才不想搞这个。绿谷本来业已平复的心情此时又激昂了起来。他在心里大声地想:所以难道我就想搞了吗!?

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这也没有办法,毕竟他不怎么做饭。众所周知,没有试过在一个小时里做出三菜一汤的人不足以语人生。绿谷在烹饪方面的劣势造成了家庭话语权的丧失,而话语权的丧失就像是战败国的割地赔款一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不知不觉间就一点不剩了。绿谷第一次煎鸡蛋时,锅里的水没烧干,他就已经倒了油进去,油花噼里啪啦地炸开,吓得他大喊救命,一直喊到爆豪冲进厨房,骂骂咧咧地顶着四处飞溅的油花盖上锅盖,关掉煤气。爆豪胜己说你是不是弱智!锅都没烧干倒什么油!学没学过初中物理!绿谷出久说学是学过,但并没有想到成人生活需要动用初中物理的知识……他抿起了嘴,态度诚恳,试图通过无言地低头认错来平息对方的怒火。那双绿眼睛里带着一丝无辜和委屈,仿佛在说: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生气了。简而言之就是在撒娇。他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但不耽误现在重新认识。爆豪胜己瞪着眼睛,说你他妈是怎么活这么大的?绿谷出久说,这个世界上存在妈妈、食堂、便当和微波炉。啊。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很雀跃地补充道:还有小胜。

刚说完就挨了小胜一记手刀。

为了改变这种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的情况,爆豪做饭的时候,绿谷会在旁边打下手,顺带观摩学习。尽管爆豪胜己无数次挥舞着锅铲说老子不需要而且你很碍事,但绿谷出久求学心切,无论如何也赶不走。某天绿谷见爆豪在煮鱼汤,虚心观察以后,提出以下问题:不用放油吗?爆豪一边回答说:不必。鱼肉自己会出油。一边用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绿谷老老实实地在心里记下这条笔记。用油的问题实在太复杂了,他疑心自己这辈子也掌握不了这门艺术。但对于小胜来说,这些事情就像浑然天成,瞥上一眼就能学会十之七八。不过也是,毕竟小胜受到个性影响,战斗时连爆炸的风向、力道、轨迹都要考虑在内,区区做饭,不在话下。

仿佛是察觉到绿谷对于鱼汤的放油问题陷入了沉思,爆豪在看不见的地方叹了口气,难得地耐心说道:我今天想吃清淡点,所以没有放油。如果你想放也可以放,最好的方法是先把鱼用油煎一下,再加开水进去煮,可以去腥增香。绿谷说等等小胜你在说什么,慢点慢点,再说一遍我拿笔记下来。爆豪说你去死吧。马上就把你也煮进汤里。绿谷想象了一下,然后才说:不要哇小胜我煮出来肯定很难喝的。爆豪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绿谷以为他要发火,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啧。像是极力地才忍住没有笑出声。爆豪说:你他妈的能把炒饭做好就不错了。鱼汤这种高级的料理,十年以内你都别考虑了。

炒饭这种程度的料理,绿谷出久还是做得来的,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拿手好菜。爆豪因公外出,留绿谷独居时,他也能做些简单的佐菜。只是独居的时候,常常感到没有开火的必要,速食面也好、超市便当也好,都可以轻松地把一顿饭对付过去。做饭是一件需要化繁为简的事情,但绿谷出久擅长的却是化简为繁,会在看到菜谱上写有「放一克盐」的时候找出家里的厨房秤,力图精准地称出一克盐来。在他称盐的时间里,锅里的菜已经烧糊了。距离他真正学会做饭,大约还需要一个顿悟的契机。更何况,有什么想吃的菜,告诉爆豪,如果不麻烦,爆豪顺手也会做。唯独有一点:爆豪胜己很少做猪排饭。猪排饭准备起来步骤繁琐,虽然不算特别困难,却需要一定的技巧和耐心。需要腌制、裹粉、油炸,油炸时还得精巧地控制油温。这对爆豪来说并不算难办,但一旦想到猪排饭是绿谷爱吃的东西,他便不想做这种会让绿谷得意忘形的事情。庆祝绿谷生日时,他曾经做过一次,连浇在猪排上面的酱汁,都是他手工用小火炖出来的。于他,这只是一次平常的烹饪,但吃饭时,绿谷的背后仿佛有隐形的尾巴在狂摇不止,搅得他心烦意乱,也就不再在此事上用心了。

 

应当理解,绿谷出己与爆豪胜己本就是极为不同的人,光是从他们对待欧尔麦特的态度上,便能略窥一二。绿谷出久作为欧尔麦特发烧友,从小就展现出傲人的追星天赋,对相关物料熟读成诵,领会精神、把握要义,后来更是追到正主面前,缔结了深厚的师徒情谊。他在谈及与欧尔麦特相关的话题时,只有狂热之心,毫无羞耻之情,尽管手办摆满房间,入夜以后也能在诸多欧尔麦特的注视下安然入睡。然而爆豪胜己却不是这样。他连一张小卡都都偷偷摸摸地藏了许多年,拿到签名以后才终于投入使用。他对于欧尔麦特的态度,与绿谷出久相比,大约要复杂得多。童年时,爆豪胜己对于欧尔麦特的崇拜不能不说是社会影响下的结果。毕竟,除了犯罪分子,几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崇拜欧尔麦特。而爆豪正好是日本人,也一直都没有犯罪的打算。到了青春期,爆豪身上多多少少地产生了一种以与大众相同为耻的普遍心理,无论内心的真正想法如何,童年时那种单纯的崇拜情绪确实很少再表现出来。合宿事件以后,由于认定欧尔麦特的终结与自己有关,对欧尔麦特的情感也就变得更加复杂。谁也不知道在他安静地配合警察工作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个中酸涩,不足为外人道也。直到差点死掉一次,又机缘巧合救下欧尔麦特,才终于迈过了心里的这道坎,把过去的一些少年心绪看得淡了,唯独仰慕的情感真实地保留下来,也不再觉得把这种情感展露出来,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但仰慕终究是仰慕,与绿谷出久这种オールマイトマニア的态度相比,仍然是两模两样。可以想象,早年间,爆豪胜己对绿谷出久的浓烈厌恶里,也极有可能怀有了一丝同担拒否的心情。看到对于自推角色理解大相径庭却仍然喋喋不休的人存在,人的内心总是会升起一股暴虐的欲望。

爆豪胜己这种复杂的心情,绿谷出久恐怕一辈子也无法理解。对于他来说,欧尔麦特的存在如同超市的猪排饭便当会在晚上八点以后打折一样理所当然,不需要太多他的主观参与。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了解了AFO与OFA之间的纠葛,也清楚欧尔麦特的身体早在神野之战以前便不容乐观,因此在面对后来的动荡时,反而比爆豪多了一分心理上的余裕,哭过一次以后,就能很快地接受:次は君だ。这样一种艰苦卓绝的状况。至于爆豪内心的种种纠结,他对于真相的猜测与推理,真相对于他的拷问与折磨,则要等到他们打架的那个晚上,才对绿谷掀开了冰山的一角。此乃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的有力例证,也构成了他们争吵不断的先决条件,几乎把情况逼入了死局。然而,歪理总是相伴而生、相反相成,从二元的两端出发向彼此延伸,共同守护着这个充满了悖论与矛盾的世界。在这里,我们需要请出的那句话就是:海水退去以后,所有的陆地都相连。

相异如绿谷出久与爆豪胜己亦不例外。在连续多日对小胜做饭进行观摩学习以后,绿谷积极下厨,寻回家庭话语。这天是休息日,绿谷起了个大早,买来许多材料,预备在中午张罗一顿大餐。其中包括:土豆炖肉、炒牛蒡丝、麻婆豆腐,还有两茶碗味噌汤。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入门,但摆在一起,也就很像是那么一回事了。爆豪走到桌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盘满满当当的麻婆豆腐:豆腐碎了,和肉末混在一起。鲜绿色的葱花勉强算是点缀,只可惜切得歪七扭八、撒得不甚均匀,实在很难说得上美观。绿谷出久殷勤地给爆豪胜己盛了一碗,豆腐盖在米饭上,肉汁缓慢地往下渗。爆豪看出绿谷动作背后的一点惴惴不安,很是怀疑地吃了一口,味道出乎意料的好。他差点想说: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味道还不错。然后他看见了厨房岛台上拆掉封口的预制调料包。绿谷出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讪笑两声,若无其事地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随后飞速转身,振奋地说: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味道还不错的!真的!小胜!

终于是把小胜给逗笑了。饭后,他们挤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午后的阳光在地毯上织出一片金色的网,把人照得昏昏欲睡。绿谷先一步陷进梦乡,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向爆豪的肩膀。爆豪本想推开他,却在对方均匀的呼吸声中迟疑了,不知不觉间自己也睡了过去。

爆豪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上很重,随后发现自己的身上盖了条毯子。电视不知何时被关掉,起居室里只剩一盏台灯,在角落里投下暖黄的光晕。天已经完全黑了。绿谷坐在餐桌旁备课,笔记本摊开,中性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台灯的光晕笼住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爆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绿谷忽然抬起头,笑得像午后的阳光还照在他脸上一样,抢在爆豪之前开了口。他说:小胜,你醒啦。我看你睡得很香,就没有叫醒你。这段时间你工作辛苦啦,难得好好休息。爆豪扯了扯毯子,鼻尖萦绕着令人心安的气味。这些涌动在相安无事的时日里的珍贵之处,像台灯的光晕一样,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谁都没有说破,但他们都懂得,都理解,都珍惜。就像绿谷知道爆豪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贪恋毯子的温度;就像爆豪知道绿谷备课到一半,偷偷抬头看了他三次。

 

但若天真地认为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争吵都能够像晨间剧女主一样,收获阳光洒满大地的完美结局,那便是一种对人间关系复杂性的蔑视了。吵得最凶的一次,到了后来反而不记得起因是什么,唯独记得那种焦灼的空气顽固地盘踞在他们五十五平方米的公寓上方,为生活蒙上一层浓厚的阴翳。他们就像是二战结束以后的美苏二国,一举一动都从不好的方面牵动着对方的心弦,最小的分歧也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就是说:他们对彼此的忍耐已抵达了极限。同时,因为分享着高度重复的交际圈,这种冷战的空气也蔓延到了五十五平方米之外。Team Up的时候,与他们组队的人都能通过读空气捕捉到他们关系中的异样。队友们虽不至于要到选边站队的地步,但也会因为了需要斡旋于二人之间,多多少少感到一丝不必要的负担。俗话说,夫婦喧嘩は犬も食わない(夫妻吵架狗都不理)。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对他们的关系视若无睹,明哲保身永远是上上策。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绿谷隐隐感到,他又会是先低头的一方。但这一次,当低头的机会摆在他面前时,他早已很尊严地视而不见了。这就导致他错过了全身而退的时机,现在再低头,势必造成他的家庭话语权进一步下滑。然而,越往后拖,他越不能忍受公寓房里冰冷的空气,越想要求和,同时也越显得卑微。一个晚上,他主动向爆豪搭话,把自己今天遇到的倒霉事编成笑话,再询问爆豪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等待爆豪回复时的目光充满忐忑,足以展现内心的诚意。爆豪低下头,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趣,他只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抬手喝了一口。空气中的沉默像是悬挂在半空的重物,无声地压着他们。这种态度使得绿谷又拧了起来,只是此时已然退无可退。尊严这种东西,一旦抛弃过一次,就会变得连粗盐都不值。绿谷想,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就要坚持走到最后,直到他们和好如初为止。他用这个想法来掩饰内心的失落。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思过重,第二天在作战时,他就因为疏忽大意受了伤,被救护车一路呼啸着送进了医院。

醒来以后,绿谷内心一片空白,在几种可能产生的情绪里面,他选择了懊悔。他刚刚做出求和的姿态,就不小心身上挂彩,很有些卖惨的嫌疑。在这种情况下,过错仿佛天然地继承到完好无损的那个人身上了。这绝非他的本意。他可不能再让他和小胜之间的关系接着恶化下去了。绿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漫无边际地想到既然卖惨已成定局,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尽量卖得不着痕迹,为求和之路提前铺设地基。他想,可以在聊天时不经意地提到伤口的疼痛,但语气要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最要紧的是,不能让小胜察觉到自己消极的情绪。于作战不利。

爆豪推开房门以后,绿谷凄然一笑:小胜,你来了。爆豪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挺挺坐下来。绿谷声情并茂:小胜,别担心,医生说我情况不严重,很快就能出院。爆豪说:谁担心你了,少自作多情。悠悠地从身后拿出一个西瓜。绿谷眼前一亮,原先准备接在后面的惨相荡然无存,他语调高昂地喊道:小胜!心情一下子轻松下来,想到方才完全是多疑了,自己把小胜想得太坏。在绿谷饱含期待的眼神下,爆豪细致地破开西瓜,切成方便拿在手里的形状,然后自己吃了起来。绿谷仍然面带笑意,直到爆豪将半边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笑容才僵在脸上。因为笑得太久了,面部肌肉有些酸痛。绿谷哽咽道:我以为至少西瓜是买给我的。爆豪说:怎么可能?老子想吃而已。绿谷想,那也不用特地在来看我的时候吃吧。也太让人误会了。他内心沮丧,意识到冷战还没结束,也不会就这么结束,他又被小胜摆了一道。

西瓜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仿佛生怕绿谷注意不到似的,爆豪吃得比往常要慢条斯理,咀嚼的声音像是冬天嘎吱嘎吱地走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脚印。绿谷出久不知作何感想,听久了,甚至还有些昏昏欲睡。小胜坐在自己旁边吃西瓜,这个事实本身便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之间原先那种冷硬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西瓜的清甜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平静,以至于有些懈怠起来。连小胜递了什么到他的嘴边,他都没有注意到,下意识便咬了下去。

西瓜的清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细密地铺在舌尖的每一处味蕾上。啊,是西瓜啊。绿谷又快乐了起来,他小口咀嚼着,偷偷瞄向爆豪,只见他正用水果刀熟练地切着西瓜块。绿谷这才意识到方才的那块西瓜是爆豪插在水果刀上递过来的。淡粉色的汁水触目惊心地在白瓷刀片上淌开,给人一种平淡的危险感。是真的很危险啊,绿谷出久想,脊背溜出一排汗珠。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将西瓜咽下。爆豪把第二块西瓜插在水果刀上递过来,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咬了下去,感知着刀片离自己的舌头零点几毫米的距离,抽回时几乎撞到他的牙齿。他不以为意地咀嚼着,很快将那点危险感抛之脑后。毕竟,西瓜很甜,也很好吃。吃完西瓜以后,他们又说了一些闲话。

与绿谷受过最重的伤相比,这次的伤不算什么,在医院住了几天,就可以回家修养。然而回家以后,绿谷与爆豪却都觉得别扭了起来。在医院时,他们脱离了冷战的氛围,不过是因为进入了一种例外状态。但例外状态结束以后,原先的氛围好像还环绕在家里,没能够完全消散,甚至因为被绿谷受伤的事情打断,于是又生硬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进发了。除了必要的日常交谈,他们几乎不再说话,仿佛成了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普通室友。他们都能感到,由于生气的时间太长,到了后来,空气的冷硬已经不再是为了起冲突的那件事,而是因为关系的恶化本身了。即:对方为什么还不低头?为什么还能忍受?因爱生恨大抵如此了。两个人都在心里想着谁先低头,却都不愿低头,但也都不愿忍受。这种暗中较劲令两人苦不堪言,眼看着就快要迈过健康关系能够承受的冷战极限了。历史上,结束冷战的方式是一方解体,他们善于吸取历史的教训,并没有重蹈覆辙的打算。和好需要契机,需要沉闷的空气在某个瞬间消散一空,仿佛为了应征他们的需求,太平洋深处的微小气旋逐渐膨胀,开始显现出一个清晰的螺旋结构,缓慢地向本州岛驶来。

 

相关部门早早地发布了台风警告,企业停工,学校停课。爆豪去支援相关的防备工作,在后方待命。台风来前的那一天,爆豪发消息给绿谷,让他下班回家以后记得收衣服。绿谷收到消息时,正匆匆赶回家。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天色已如世界末日般阴沉。回到家后,他收起晾晒的衣服。风已经开始呼啸,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收完最后一件衣服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绿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清凉的雨点落在他的脸上。他发现窗户没有关。

他关上家里所有的窗户,风声被隔绝在外,屋内顿时安静了许多。就在这时,通讯器突然响起,紧急呼救的消息传来——台风已经引发了严重的灾害,有人被困在了危险区域。他套上机甲匆匆出动。见上面时,爆豪的神情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他:衣服收了吗?

收了。绿谷回答说:不过还没叠。

对话结束以后,他们便分开,赶向不同的地点执行任务。直到换班的英雄来了以后,两个人才重新会合,一起回了家。他们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意从肩胛骨蜿蜒到指尖。打开家门以后,收下来的衣服还杂乱无章地堆在沙发上。爆豪说他要先去洗澡。绿谷应声。他接过爆豪从浴室扔出来的毛巾,把身体大致擦干,然后换上居家服,坐到沙发上叠起了衣服。夜里睡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还保持着距离。但是过了一会儿,绿谷发现爆豪的身体有些轻微地颤抖,他霎时明白过来,小胜的伤疤在因为雨而发痒。意识到这点以后的瞬间,绿谷便贴了过去,从背后将爆豪环抱起来,热量在皮肤接触的地方孜孜不倦地传递着。他感到爆豪的身体僵了片刻,接着慢慢放松下来,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颤抖。在看不见的地方,空气似乎缓和了。绿谷有些迟疑地说:上次的那件事……

是我不对。爆豪飞快地抢在绿谷之前说出了这句话。他翻了个身,面向绿谷,趁着绿谷还没什么反应,迅速地吻了上去。这还是他们漫长的冷战开始以来,第一次接吻。绿谷心跳骤然加速,急忙回吻过去。他的双手不觉间用上了很大的力气,像他很久以前就想做的那样,紧紧地抱住了爆豪。分开以后,爆豪有些轻微地喘气——雨天使得他的个性发挥对身体产生更大的负荷。绿谷老老实实地说:上次的那件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爆豪轻哼一声,挣开了绿谷的环抱。两个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儿,渐渐感到室内的温度升高了。绿谷小声地问:想做吗?爆豪说:有点想。绿谷有些为难:但是好累,而且好困……爆豪笑出来:老子也是。绿谷问:那怎么办呢?爆豪说:先睡觉。说出的句子已轻得像一次呼吸。他们之后还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越来越小,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滑进了彼此交织的梦境。爆豪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轻轻抵在绿谷的肩膀上,而绿谷的手无意识地搭在爆豪的腰际,仿佛在睡梦中也不愿松开。暴雨被阻隔在玻璃窗外,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共同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房间里。

到了后半夜,雨势渐渐减小,玻璃窗上的水珠似乎静止了一段时间。天亮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绿谷出久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阳台打开了窗户。从铝合金窗框里往外看,路面的街道积满了水,四处都是摧折的树枝,打着旋儿漂浮在水面上。街道对面的楼房大多仍然紧闭门窗,有些窗户上还贴了封条,防止被狂风吹坏,雨疏风骤以后,那些封条显得有几分寂寥。他趴在窗边,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积水慢慢泻下去,远处的饮食店在准备营业,店家将积水从门口扫出去。爆豪醒了,绿谷招呼他来看街道的变化。爆豪匆匆瞥了一眼就走开了。他从衣柜里找出衬衫穿上,手指停在最后一枚待系的纽扣上。绿谷从窗户前面转过身来,背光对着他,等待爆豪说出些什么。爆豪说,今天出去吃饭,台风已经结束了。

他系上最后一枚纽扣,随后牵起绿谷的手。

 

不久后,出于工作上的需要,他们搬了次家。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在上楼时手滑摔落了一个纸箱,里面正好装有他们的餐具。打开看时,爆豪的素色瓷盘与绿谷的卡通餐盘都稀里哗啦地碎在了一起,工作人员连连道歉,告诉他们索赔的方式,着急得脸都涨红了。绿谷出久安抚完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以后,自言自语般地说:要不要借此机会,把餐具给换了呢?看起来也确实太幼稚了些。由于没有餐具,他们当晚是去百円一串的大众烧鸟酒场吃的晚饭,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头,照例小打小闹地吵了两句。第二天,绿谷回到家时,爆豪已做好了晚饭。爆豪的那份盛在一套崭新的素色碗盘中,绿谷的那份也盛在一套崭新的印着欧尔麦特标志的卡通餐盘里。一声水鸟般的呜咽从绿谷的心底迸发了出来。这个画面包含了如下的信息:1.小胜帮他买了带有欧尔麦特标志的卡通餐盘;2.这款餐盘在两年前就停产了,小胜是特地为他淘的中古。绿谷冲上去抱住了爆豪,后者因为正在解围裙,没能闪避成功。被绿谷抱住以后,爆豪的动作顿了顿,他侧头瞪向绿谷,凶狠的眼神里写满:敢说点什么的话你就死定了。绿谷出久只好咽下一肚子的话,恋恋不舍地撒开手,含泪吃了三碗米饭。

后来他们仍然常常吵架,只是吵得很形式主义。因为对于流程太过熟悉,第一个人提高音量的时候,两个人就都能够明白,到最后先摆出台阶的人会是谁。结果吵架就变得像在演戏,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不如说,当绿谷出久发现爆豪胜己的爆破往往精妙地控制在仅能将自己的头发烧焦而不擦破一点皮以后,许多事情就在他心里明朗了起来。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成年以后,人时常发现,时间过得很快,需要好好珍惜。比起口头上的争执,他们还有许多身体上的事情要做。还有许多日子要过。

久而久之,绿谷出久面对爆豪胜己的时候不仅不再唯唯诺诺,甚至变得很游刃有余,就像养了很多年猫的人一样,知道摸猫时该顺着耳朵一路摸到下巴,知道摸哪里会被咬、摸哪里不会。尽管有时也会很没有自控力地去摸那些明知会被咬的地方。但猫也被养了许多年,因此咬的时候并不真咬,而是浅浅留一个牙印,便不悦地拍着尾巴走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并不是在说爆豪胜己是猫,他们之间也不存在这种主宠关系。家庭话语权的问题则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消泯在了历史的余烬里。根据黑格尔的主奴关系辩证法,主人通过支配奴隶获得权力,奴隶通过劳动和实践获得自我意识,最终实现解放并超越主人的地位。绿谷表面温和,心里却执拗;爆豪态度暴躁,做事却细腻。两个人碰到一起,情况还要变得更加缠绕,更不必说相处了这么些年,仍然时时擦出新的火花。那么他们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奴隶、谁同时是主人和奴隶、谁从未是主人或奴隶,都已在漫长的时间里经历了复杂的变化,也就变得无从考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