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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無風的傍晚,行人浸著滯悶的空氣在路上緩緩移動,路邊的攤販搖著紙扇,懶洋洋的看著手機。
忽然一陣急促的鈴聲叮叮響起,一個身穿高中制服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帶起了一陣涼風,聞著還有股未乾的顏料味道。
他駛過路口轉了個彎,跳下車,然後把它鎖在了一棟房屋門口。
「我回來了!」倉持在玄關喊著,砰的一聲把家門關上。
「歡迎回來~」倉持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對著滿身大汗,頭髮都貼在額頭上的倉持洋一說道:「來!幫我把這個拿給一也,減糖版本!減糖max max!」
「喔,好。」倉持一手拿著剛買的冰棍,另一手接過紙盒,就要匆匆上樓。
「等等,從正門走!不要再爬窗了!」
但少年的人影兩三下就消失在樓梯口,媽媽望著樓梯盡頭無奈地嘆了口氣,忽然想起自己鍋中還在高溫油炸的食物,趕忙回到廚房繼續準備晚餐。
倉持來到房間,把書包隨意往地上一扔,就趴到窗邊看向對面的窗戶。
他還沒回來。
倉持想著。
鄰居房間的配置在倉持這裡瞧得一清二楚,桌上的相片裡有幾個人、櫃子裡的書本是什麼出版社都可以看到,不過房間主人似乎不是很在意,窗簾整整齊齊地綁在窗邊,沒有拉上。
倉持一邊大口咬著冰棍,一邊等待著。
不久,鄰居的房門被打開,御幸一也揹著樂器袋走了進來,肩上的袋子將白色襯衫壓出了幾道褶皺。
他把樂器放到牆邊,抬眼就看到倉持正趴在窗台上,嘴裡叼著一根冰棍木籤,盯著自己看。
「晚上好。」御幸隨即露出笑容,走到窗旁推開窗:「你要過來嗎?」
「晚上好。」倉持咧嘴,回復了個大大的笑臉,把手上的木籤子隨手一放,一腳跨過窗檻,熟稔地透過窗戶進了御幸的房間。
坐落都市近郊的御幸與倉持家的房屋距離非常的近,倉持從小就幻想著能直接從窗台跳進御幸的房間,這樣一來,他就能避開大人給他設下的無聊規矩,比如說:做完作業才能出門、到別人家拜訪要講究什麼禮貌……之類的麻煩事。
直到某天,他發現自己已經長得夠高,竟然輕輕一跨就能越過兩邊的窗台。自那以後,倉持去找御幸就幾乎再也沒走過大門。
他把剛才的紙盒遞過去:「我媽給你的,估計又是今天新烤的餅乾。」
「幫我謝謝阿姨。」御幸說著,接過紙盒,打開一看,裡面滿滿的放著一整盒包覆著果乾的曲奇。
「唔,好多。」倉持也湊過去瞧。
御幸拿起一片叼在嘴裡,隨後開始收拾著桌上幾張零散的樂譜。
倉持靠在窗邊,視線掃過御幸的房間。
木製書架上擺滿了音樂相關的書籍,一旁的牆上黏著御幸樂隊的海報,是自己自作主張幫他貼上的,那可是倉持自己的得意作品。
「你又要出門了?」倉持隨口問道。
御幸把紙盒放到桌上:「對。我正要跟你說,因為RZN主唱出車禍,他們團體決定不出演這周末的雨山祭。」
「嗚哇,然後呢?這樣不就空出一個表演時段?」
「對。我們爭取到這個熱場機會,所以接下來每個晚上我們都需要加練。」御幸笑著向倉持比了個勝利手勢。
「雨山祭啊。」倉持也走過去伸手拿了一片曲奇塞進嘴裡:「會有超多人來看表演的吧。」
「嗯,很難得的機會能夠在這麼大的舞台演出,這次能參加還多虧山田的親戚願意幫助我們。」御幸邊說,邊從書櫃抽出一本書,翻開幾頁,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樂譜,顯然腦中正盤算著什麼。
「哦。」倉持低聲回應,依然盯著御幸的背影。對方沉浸在自己所熱愛的專業時,不經意隔絕周邊一切的專注模樣,讓他對於接下來想說出口的話越發難以啟齒。
他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你這幾天是不是都沒時間了?」
御幸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後有些疑惑地轉過身:「排練的確忙了一些,怎麼了?」
「沒什麼。」倉持搖搖頭,撇開視線。
御幸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嘴角勾起一絲不明顯的笑容:「你已經在想我了?」
「我哪有!」
面對這麼直白的言語,倉持急忙反駁。他瞪了一眼御幸,隨即又低下頭,悶聲補了一句:「每天都能見到,我幹嘛想你。」
御幸他這樣子,放下手中的書,用力揉了一把倉持的頭髮:「這樣吧,你要不要來看我們排練?」
「看排練?」倉持抬起頭,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意外,連御幸摸自己頭這種平時絕對是紅牌禁止動作都給無視了。
「嗯,等一下的排練跟我一起去吧。」
倉持撓撓臉頰:「你確定嗎?我覺得山田不會喜歡你的這個決定的。」
「別管他。」御幸撿起地上的側背包,把東西還有曲奇都放了進去:「你去跟你媽說一下吧,我在門口等你。」
倉持哦了一聲,走到窗邊躊躇幾步,還是又翻了回去。
當他終於踏出自家門口,御幸看到倉持手上提著一袋小碎花點綴拼接的布包,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甚麼?」
「你的晚餐。」
「嗯?」御幸挑眉。
「還有我的。」倉持小聲嘟囔著。
「別害羞嘛,」御幸調整了下背著的琴袋,跨上自己的自行車:「還是要好好吃飯的。」
倉持把布包放到自己自行車的籃子裡,沒有說話。
御幸看倉持準備得差不多了,率先踩起踏板,騎到路上,撥了幾下車鈴發出輕快的叮叮聲,倉持隨後跟上。
兩人穿過一條條狹窄的街道,夏天的太陽有些眷戀這片大地似的,仍頑固的掛在天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倉持注視著御幸輕鬆踩著踏板的背影,黑色的貝斯袋隨著他的身軀左右搖擺,微風吹起了他一縷棕髮,在夕陽下帶著一點金。
他加快了騎行的速度,跟上御幸。
倉持側頭看了他一眼,對方專注的表情映在金黃色的光線裡,有些耀眼的無法直視。
「看什麼呢?」御幸察覺到倉持的視線,轉頭笑著問道。
「沒有。」倉持立刻把頭別了回去,但耳根卻悄悄紅了。
御幸慢下速度,與倉持並肩而行。
不久後,他們在商店區深處的一處老建築門口停了下來,一樓是個音樂酒吧,地下室是出租給御幸樂團的排練室。外面已經停了幾輛摩托,裡面隱約傳來了微弱的音樂聲。
或許是還沒到夜生活開始的時間,路上的人潮還不是很多,只有三兩個學生笑鬧著從旁邊路過。
「我已經知道山田等等要怎麼嘲諷我了。」倉持下了車,扶著車把站在門口四下張望。
「他一定會說:『這裡未成年禁止入內喔~』」
「沒事。」御幸拍了拍他的肩膀,揹著樂器和包就帶頭走下樓梯:「他就是嘴閒不下來罷了,對誰都一樣。」
「是嗎?」倉持對這句話保持懷疑。他走在後頭,小心翼翼的踏過深淺不一的階梯。
御幸帶著倉持推開了排練室的大門,原本微弱的鼓聲頓時順著門縫傾洩而出。一個瞇瞇眼平頭男坐在爵士鼓後熱著手,而音響設備前,蹲著個滿頭鮮紅色長髮的男人,手上握著麥克風,還有一男一女正坐在角落聊天。
御幸帶著倉持走進去,面對著門的鼓手立刻意識到二人的到來。
鼓聲停止,瞇瞇眼男打趣地朝門口二人喊道:「哇,好久不見御幸的小男朋友了!歡迎歡迎!」
倉持聞言,立刻站直了身子喊了回去:「津田哥,我們只是鄰居!」
「哦哦,鄰居家的小男朋友。」津田點頭,也不聽倉持的反駁,抬起鼓棒又練起了鼓。
短暫安靜之間的談話引起了室內所有人的注意。
「喂喂喂,這誰啊?」背對門口的紅髮男轉身,挑了挑眉,低沉的嗓音夾帶著一絲尖銳,「一也,你幹嘛帶這屁孩過來?」
御幸把貝斯拿了出來,放在一旁的樂器架上,然候拍了拍沾上琴袋的灰塵,一邊說道:「我想讓他看看雨山季的演出陣容,順便參觀下排練現場。」
「對他這麼好。」紅髮男放下手中的麥克風,走到倉持面前,有些凌厲的瞪著他:「只是說,小朋友,這裡未成年禁止入內喔。」
一股甜膩的香水味從紅髮男身上傳來,讓倉持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好啦小花,別鬧他了。」御幸笑著揮揮手,示意倉持過來他身邊。
被叫小花的紅髮男聽了以後翻了個白眼,撥了撥頭髮又蹲回音響前繼續試音。
「看吧,山田果然說了那句話。」倉持走到御幸旁,有些不以為然的聳肩。
御幸接過他手上的小碎花布包,放在凳子上打開:「你已經比我更了解他了,哈哈哈,不打不相識。」
「我才不想了解他。」倉持側頭瞄了一眼山田。他表情雖然帶著點不耐煩,但手上的動作卻熟練又精確,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對這些東西瞭若指掌。
「過來坐吧,別站著。」御幸拍了拍旁邊的空椅子,將一瓶水遞給倉持:「這裡是我們的飲食區,要吃東西都來這裡。」
倉持接過水瓶,坐了下來,然後把布包裡的便當盒揭開。裡面放著豬排和一些小菜,下層是一大盒米飯。
「我開動了。」他拿起筷子,在心裡默默說著。
這時,角落邊抱著吉他的一男一女朝他們走了過來,打著招呼:「嗨!你就是倉持呀?倉持同學也有在玩樂器嗎?」
「我?我不玩。」倉持正好塞了一塊豬排進嘴裡,嘴巴鼓囊囊的搖頭。
「那真可惜了!」女生笑著說,聲音清亮甜美,讓人不禁聯想到夏日午後窗沿的風鈴。
她有著一頭微卷的長髮,眼睛大大圓圓的,五官非常精緻。她抱著一把電吉他,身上穿著一件淡粉色襯衫,袖子微微挽起,裙擺搖曳,整個人看起來清新又俏皮。
倉持不由得愣了一下,嘴裡的豬排咀嚼到一半忘了吞下去。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御幸,發現對方也在看著這個女生,但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叫我Apple就可以了。」女生自我介紹,笑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然後指了指身邊的男生,「這是我哥,石井。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他跟御幸學長是同學。」
「哦…」倉持勉強地把豬排咽了下去,抬頭看向兩人,點了點頭:「我之前有聽石井學長提過妳。」
「咦?你們本來就認識?」Apple眨眨眼,似乎對倉持與自己哥哥的結識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露出笑容:「我都忘了,你跟御幸學長認識那麼久怎麼可能不知道哥哥。」
「倉持也算見證我們樂團建立起來的過程了。」御幸說著,從倉持手上接過另一雙筷子,伸長了手就要夾便當裡的豬排。
「不過我還以為妳會在美國讀完高中呢,怎麽回日本了?」
倉持問著,一邊俐落地把豬排剝掉炸皮,將裡面的肉塊推到御幸的筷子下,而御幸也沒客氣,夾起肉就放進嘴裡,動作流暢得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服務。
這些細節被站在一旁的Apple看在眼裡,她的笑容依然甜美,不過口吻忽然卻夾帶著一點疏離感:「我聽說哥哥的樂團在招募新的樂手,我很憧憬能有跟御幸學長這樣的貝斯手合作的機會,回來日本讀書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說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似的一拍手:「話說,御幸學長,我上次那段solo你有空幫我聽一下嗎?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她沒有給其他人插話的機會,很自然的就把話題帶到樂團的事情。
御幸正好嚼完口中的食物,點點頭:「等會先合一遍讓小花聽看看。」
Apple微微向御幸靠近,很是期待的看著他:「那麻煩學長了,我中間的指法練了好久呢!」
御幸勾起嘴角,沒有說話。
「少來,對妳來說根本輕輕鬆鬆吧。」
反倒是山田不冷不熱的插了一句,倉持看向一頭紅髮的他不知何時也走到飲食區,三白眼不爽地微瞇著。
不過Apple像是沒有感受到對方略帶些刺的話語,只是低頭看似隨意的撥了幾個和弦,貌似在糾結思考和弦組合之間的適配性。
石井笑了一聲,搖搖頭,走到山田身邊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們今天先走一遍曲子吧,昨天提到的有幾個細節可以再摳一下,先以正式上台的狀態run過一遍。」
「行。」
「ok」
眾人聽石井發話,都各自收起自己內心的想法,把注意力拉回至樂團排練事宜。
御幸放下筷子,就著倉持的水瓶喝了一口,便起身拿起樂器走到自己的位置。
排練開始後,激昂的音樂瞬間充滿了整個排練室。倉持聽出這是山田的曲子,節奏感強烈,適合帶動現場氣氛。他坐在角落,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御幸和Apple的互動。
Apple的吉他技巧令人驚艷,她的手指在弦間飛舞,音色外放而充滿攻擊性。御幸的貝斯則穩如磐石,偶爾的低頻滑音像是回應她的挑釁。兩人的默契讓倉持心裡一陣酸澀,尤其是當Apple的目光頻頻落在御幸身上時。
與可愛俏皮的外表不同,她所彈奏出來的音色能完全具現化所謂的撕裂感,其中一段快速音群彷彿能吞噬整個樂團,無人能壓過她的氣勢。倉持看向她纖細修長的手指,難以想像這樣的技術到底是經過多少的訓練才得來的。
聽著聽著,旋律忽然一轉,節奏減慢,曲風舒緩,估計是山田對於曲子做出新的改動。
他看到Apple湊到面前的麥克風,手上還撥著弦,緩緩開口。當她的嗓音加入,與山田的低沉嘶吼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整段音樂的層次更加豐富。倉持雖然對曲子的編排並不太懂,但也能感受到她的存在讓這支樂隊多了幾分不可忽視的吸引力。
倉持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Apple,但每當她的視線轉向御幸時,他的心裡就像被針扎了一下。御幸專注地彈著貝斯,偶爾抬頭與Apple對視,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雙眼睛裡的專注與認真,讓倉持的心猛地揪緊。他無法確定,這份專注是單純對音樂的投入,還是對Apple這個人的欣賞。但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他感到說不出的煩躁。
就在此時,音樂進入了另一個段落,御幸的貝斯旋律逐漸突出,與Apple的吉他開始了一段彼此對話般的duet。
貝斯的低音深沉穩定,像是一條引導旋律的軌道,而吉他的音色輕快靈動,時而跳躍,時而緊緊貼合著貝斯的節奏。兩種音色彼此交織,一次次疊合、追逐,彷彿在進行一場不言而喻的對話。
Apple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手指在弦間飛舞,動作流暢得幾乎讓人目不轉睛。而御幸則專注地盯著她,嘴角輕輕勾起,似乎也因這場音樂上的較量感到愉悅。
倉持握緊了手中的水瓶,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壓住了一樣。他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是對這段音樂的震撼,還是對御幸與Apple之間默契的嫉妒。他的目光停留在御幸身上,卻不由得滑向Apple那滿是熱情的眼神——那分明是對御幸毫不掩飾的愛慕。
這一切,讓倉持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
音樂漸漸進入尾聲,Apple最後一個快速的滑弦,將旋律推向高潮,然後戛然而止,整個排練室響起了津田的一記重鼓。瞬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音樂的餘音還在空氣中迴盪。
「好厲害啊!」津田放下鼓棒,興奮地說道,「這段炸翻了!Apple,今天妳的表現有點不一樣喔!」
「哪有。」Apple笑著,輕輕撥了下瀏海:「御幸學長,你覺得呢?」
御幸正好拿起筆走到山田身邊要討論什麼,聽到Apple的問題便回答道:「很好,尤其那段速度變化處理得很乾淨。」
Apple聽到他的評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就好,我可是不想在學長面前失手呢。」她隨後又故意露出得意的神情看著山田。
山田嫌棄地回瞪了她一眼,不過還是默默豎起大姆指。
倉持坐在角落,手握著水瓶,目光跟隨著他們的對話移動。
他們討論曲目的細節,但倉持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隔膜包圍著。
Apple則趁著沒人注意時,走到倉持身邊,神情自信又帶著一絲挑釁。
「倉持同學。」她輕聲說,聲音柔柔的,但語氣裡卻藏著不容忽視的鋒芒。「你應該看得出來,我很喜歡御幸學長吧?」
倉持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她,不太明白為甚麼要忽然對自己說這些。
Apple卻搶先一步繼續說下去:「但你應該也很清楚,配得上學長的,是我這樣的人,而不是像你這樣的……嗯,平凡人。」
她的語氣並沒有刻意的惡意,但中間斟酌用詞的沈默還是讓人一瞬間感受到對自己的輕視。
倉持看著她,喉嚨發乾,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Apple微微一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中。隨後,她抬手理理頭髮,轉身,朝御幸走去,繼續和他討論剛才的樂譜細節。
完全沒有想過會被第一次見面的人進行這麼直接的評價,之後的排練內容倉持幾乎都沒有在聆聽。
恍神之餘,結束的時間默默的就到了。
倉持看著Apple依序給每一個人,包括自己,一個友好的輕擁告別,輪到御幸時,她卻沒有一絲猶豫的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御幸抱著琴,有些驚訝地扶住Apple的肩,不過沒有明顯表示出自己的接受或是拒絕,只是說了句「路上小心。」
津田吹了聲口哨,起鬨似的說著:「海歸就是不一樣哈,倉持君要加油了。」
倉持沒有回應,拿起自己的東西,禮貌地跟每個人點點頭,就率先走出排練室,御幸隨後跟上。
夏夜的風拂過,帶著一絲白天殘留的熱度。街燈的暖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子,偶爾有蟬鳴聲從樹上傳來,伴著自行車輪碾過地面的細微聲音,顯得格外安靜。
倉持騎著車在前面,肩上的汗濕透了襯衫,雙手緊緊地握著車把。他低頭盯著路面,像是刻意不想回頭看身後的御幸。
「今天怎麼樣?」御幸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次看我們全員排練,感覺如何?」
倉持沉默了一會兒,才悶聲回答:「……很厲害啊。每個人都很有實力,尤其是加入新成員之後,層次更豐富了。」
「是嗎?」御幸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笑意,拉近了與倉持之間的距離。「你也很厲害啊,樂隊的logo不就是你設計的嗎?那可是我們團隊的招牌,排練室的牆上還貼著呢。」
倉持的手指微微緊了緊,但他沒有回頭,語氣低低地應了一聲:「……只是隨便畫的。」
御幸察覺到倉持語氣裡的不對勁,眉頭輕輕皺起。他繼續說道:「哪有隨便畫?你的設計每次都很有想法,大家都覺得很棒。真的,不騙你。」
夏夜的氣息帶著一絲濕潤的清新味道,但這樣寧靜的夜晚,對倉持來說卻顯得異常沉悶。他沒有接話,腳下的速度反而快了起來。他心裡亂成一團,腦海裡不斷浮現Apple的話和她最後那一吻,而御幸沒有拒絕的模樣更是深深刺痛了他。
「倉持,等等我。」御幸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些許無奈。
倉持沒有回頭,也沒有減速,鬧彆扭似的直直向前騎去,彷彿越快就能逃離內心的煩躁。御幸在後面輕嘆了一口氣,也加快了腳下的速度,緊追了上來。
終於,兩人到了倉持家門口,幾乎是同時跳下了車。倉持將車隨手靠在牆上,準備進門,但還沒走幾步,御幸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到底怎麼了?」御幸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壓抑的情緒。他的手抓得很緊,像是怕倉持會逃開似的。
倉持被他拉得一個踉蹌,回頭瞪著他,只是當他看到御幸臉上帶著真實的關切和疑惑,內心的彆扭一下卻又消逝的無影無蹤。
「我沒怎麼樣。」倉持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甩手,卻沒能掙脫御幸的力道。
御幸皺起眉:「倉持,別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
倉持咬著牙,嘴角微微抖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低聲喊道:「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御幸思考著,還是放開了抓住倉持的手:「不說什麼?」
「她跟我說她喜歡你。」倉持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是怕抬起頭就會被御幸看穿什麼。
「誰?」
「那個Apple。」
草叢傳來的蟲鳴聲在夜晚的寂靜下是如此的響亮,卻也讓二人之間的沈默變得如此震耳欲聾。
「我知道。」良久,倉持聽到身前的人回覆。
倉持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點不服氣:「你也喜歡她?」
「我沒有。」
倉持咬了咬嘴唇。他眼神往旁邊一撇,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疑問:「那你為甚麼讓她親你?」
御幸顯然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他一步步靠近倉持,語氣有些揶揄:「所以……你剛剛鬧這麼久彆扭,是在吃醋?」
倉持沒有反駁,只是雙眼死死的瞪著一旁的地面。
御幸見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伸手抓住倉持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得讓倉持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你吃醋了?」御幸低聲又問了一遍,但這次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逃避的壓迫感。
太近了,都能看到他瞳中映著路燈的光亮,倉持抿著嘴,心臟簡直就快要跳出胸口。
就在他還在猶豫的時候,御幸忽然低下頭,嘴唇碰了下倉持的額頭。
倉持瞪大了眼睛,幾乎忘記掙扎。
他能感覺到御幸的手輕輕扶在他的後腦勺上,卻又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讓他無法動彈。
「等…」
倉持話都沒有說完,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景發生,御幸就吻上了自己的嘴。
御幸柔軟的唇碾壓著他的,一絲克制卻又難掩的熱度從每一個碰觸的地方傳導了過來。
很燙。
倉持看見對方的雙眼微微瞇著,呼吸熱熱的撒在鼻子下。
這麼近的御幸好像是第一次見到。
他好看的眼睛,濃濃的眉毛,在這個距離看起來卻有一些失真。
想著想著,頭竟然有些暈了起來。
倉持被吻得幾乎喘不過氣,下意識地伸手抵在御幸的胸口,試圖推開他。御幸感覺到他的掙扎,這才稍稍停下動作。兩人的唇分開了一點,但額頭依然靠在一起。
「你……你幹嘛突然這樣!」倉持感受到劇烈的心跳聲已經占據了整個腦袋,很暈,很熱,臉頰的熱度隨著兩人的對視也越來越高。
倉持感覺到腦後的那隻手正輕輕摩娑著自己的髮絲,有點癢但又很舒服。
他微微抬頭,用鼻子碰了下御幸的眼鏡。
但御幸卻忽然直起身,退後了一步,收回了放在倉持肩上的手。
「抱歉。」御幸低聲說,隨即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家門。
倉持站在原地,靠著家門,還能感覺到唇上的溫度。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目送御幸的背影消失在消失在門口。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臉頰有些濕潤,於是用手抹了抹臉。
意識到自己竟然只是因為一個吻就掉了眼淚,倉持又羞又惱,快速地拉開家門,衝回自己的房間。
他扯掉書包,隨手丟在地上,連外衣都沒脫,直接倒在床上,腦袋埋進枕頭裡。
對面御幸房間的窗戶罕見地拉上了窗簾,一點光亮也沒有。倉持側過頭,怔怔地看著對面緊閉的窗子,心裡越來越煩躁。
他想起剛才的吻,御幸的語氣、動作,還有他最後匆忙離開的背影,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他捶了一下枕頭,索性坐起來,卻又無所適從地呆坐在床邊。這一夜,他反反覆覆,直到清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著。
倉持被急促的鬧鐘聲吵醒,窗外天光已經亮了。他睡得很不好,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勉強爬起來洗漱。走到窗邊時,他下意識地朝對面看了一眼,發現窗簾拉開了,但房間裡卻空蕩蕩的,沒有人。
他心裡一陣失落,匆匆收拾好東西,騎上自行車去了學校。
一整天,倉持都渾渾噩噩,心思完全不在課堂上。
到了晚上美術課時,他依然心不在焉。
他坐在畫架前,手裡握著畫筆,卻遲遲沒有下筆。畫布上是一片空白,就像他此刻混亂的思緒。他試圖集中注意力,但御幸的身影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腦海裡。
「倉持,你的顏料要滴下來了!」同桌小聲提醒他。
倉持回過神來,低頭一看,發現調色盤上的顏料已經順著畫筆滴到了他的褲子上,深藍色的顏料在淺色的布料上暈開,像是暈染了一小片夜空。他慌忙用手去擦,卻不小心把顏料蹭到了臉頰和胳膊上,留下幾道淡淡的痕跡。
「啊,糟糕……」倉持皺了皺眉,用手背隨意擦了擦,但顏料已經乾了,擦不掉。他低頭看著手上的色彩,腦海裡卻又浮現出御幸的臉。御幸的手指按在貝斯弦上的樣子、他親吻自己時微微閉上的眼睛、還有他低聲說「抱歉」時的語氣。
「倉持,你還好嗎?」同桌關切地問。
「嗯,沒事。」倉持勉強笑了笑,低頭繼續畫畫,但筆觸卻變得凌亂而毫無章法。畫布上的筆刷混雜在一起,像是他此刻的心情,糾結又無處宣洩。
課堂結束後,倉持漫無目的地騎著車回家。風吹過他的臉頰,卻吹不散他心裡的煩躁。他已經做好了不會再見到御幸的準備,甚至開始懷疑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場夢。
然而,剛回到房間,他就看到對面窗戶裡的身影——御幸裸著上半身,背對著窗戶,手裡抱著貝斯,正在練琴。他的肩膀隨著演奏的動作輕微起伏,汗珠順著結實的脊背滑下,窗外的光影勾勒出他清瘦卻有力的輪廓。
倉持愣了一下,感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他來不及多想,直接推開窗,輕巧地跨過窗檻,跳進了御幸的房間。
「喂,你——」倉持剛想說什麼,卻突然停住了。他站在御幸身後,這才注意到御幸整個人彷彿散發著不正常的熱氣,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走上前一步,試探著伸手摸了摸御幸的肩膀,果然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倉持皺起眉。
「沒事。」御幸的聲音低啞,卻沒有停下。
倉持直接站到他面前,伸手按住琴弦,強硬地說:「你都燒成這樣了,還練什麼!」
御幸微微抬頭看著倉持,眼神裡帶著幾分倦意。他輕輕歎了口氣,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樂器。
「我幫你降溫。」倉持沒等他多說,已經轉身走向洗手間拿毛巾去了。
等他回到房間時,他看到御幸已經戴上了口罩,病懨懨的躺在床上將自己裹在被子裡。
「去看醫生了嗎?需要我帶你去嗎?要不要通知你爸?」倉持擔憂的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御幸微微睜眼:「看過了,剛吃…藥。」
「那就好。」倉持呼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御幸床邊地板上擺了一包藥和一瓶水,已經拆開的藥物包裝袋隨意的散落四周。
「你回去吧。我不想傳染給你……咳…咳咳…」御幸啞著嗓子說道,把被子又往上提了一提,蓋住了自己的臉龐。
倉持拿起他被體溫沁的燙呼呼的眼鏡,把剛沖涼的毛巾放在御幸頭上,御幸好像被涼的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平時總是一副從容且自信的眉眼緊緊擰著,臉頰微微泛紅。御幸這樣脆弱的姿態倉持已經好久沒有見過了。
可能是因為單親家庭的緣故,父親又忙於工作賺錢養家糊口,御幸很早就學會了成熟。但此刻,御幸卻像個無助的孩子,蜷縮在被子裡,眉頭緊皺,呼吸急促。倉持看著這樣的他,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
他的心一動,也不知道被什麼驅使著,倉持把手伸進御幸的被子哩,隔著口罩摸了摸御幸的臉。
好像是覺得倉持的體溫涼涼溫溫,很舒服,御幸抓住了倉持的手,貼緊自己側臉的皮膚。
沒有想到御幸會做出這樣依賴自己的動作。倉持的手被他緊緊貼在臉上,那種熱度彷彿透過皮膚傳遞到心裡,讓他心跳加速。
御幸的身體燙得嚇人,但倉持卻覺得這種熱度讓他無法抗拒。他輕輕用手指撫摸御幸的臉頰,感受著他皮膚下的脈搏,彷彿這樣就能讓自己更靠近他一些。
「這是什麼意思?」倉持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他看到御幸微微側過頭,臉背向自己。
「……不想你走,但我怕傳染給你。」
御幸的聲音小的幾乎讓人聽不見,但倉持還是捕捉到了關鍵字。
「……我不怕。」倉持跪在御幸的床邊,彎腰抱住御幸。
看對方沒有拒絕,倉持想了想,終究是忍不住湊到御幸的臉邊輕吻了一下。
御幸搖搖頭,想把頭移開,但是倉持攬住了他的臉,一把拿下了御幸的口罩,嘴唇靠了上去。
御幸起初還有點抗拒,他緊緊抿著嘴唇,但終究是敵不過倉持一下一下舔開的攻勢。
「你真是…」
御幸雙唇一打開,倉持就吻了進來,他毫無章法的在御幸炙熱的口腔裡擴展著領土,牙齒、口腔壁、上顎、舌頭。
好像有溫度的地方都要把他碰過一遍。
好燙。倉持想著。
他感覺到自己本來就浮著一層汗水的臉,一滴汗珠從側臉滑下,順著重力滑到自己嘴邊。
御幸抗拒的力度在減弱,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結果,御幸忽然抬手抱住他的後頸,一把把他的頭拉了下來
彆扭的姿勢讓倉持身體有一點疼,他終於放開御幸的唇,一邊輕輕啄著他的嘴角,一邊坐上了御幸的床邊。
「進來。」御幸低聲說道,語氣像是不由分說的命令。
在自己頸後那雙手沒有放開,還是緊緊壓著,皮膚與皮膚碰觸的熱度,灼傷了倉持的心。
他掀起御幸的被子,躺在他身邊。
靠著御幸發燒的身體,倉持這下完全感受到這有多炙熱。
好近。
御幸的上半身壓了過來,又狠狠地親上倉持。
好燙。
這下主導權完全在御幸了,倉持看到他半抬著身子,居高臨下的望向自己的雙眼,手上有些急切地解開自己的制服扣子、脫下,親吻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停歇。
他的頭髮濕的一蹋糊塗,額頭、臉頰、脖子、手臂,都覆著一層溼答答的汗水。
滾燙又黏膩的接觸本該是不舒服的,但如果這是御幸的身體,一切好像都再也沒有關係。
倉持全身放鬆的地接受對方的動作,御幸的吻、御幸的觸摸、御幸的溫度。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他感覺自己彷彿要被融化。雖然很熱,倉持還是忍不住抱住御幸,一腳橫上他的腰身,把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感受對方有力的心跳聲在自己胸口震動著,倉持忽然發現不知何時,御幸的手已經攬住自己的腰,手指悄悄溜進自己的短褲。
「啊…」
正當倉持沉浸在這場濕熱的交換,他感覺到前面有一絲冰涼的空氣竄入,隨後是一個溫熱且粗糙的觸感,在輕輕試探著。
他瞪大雙眼看向御幸,但御幸只是面無表情的繼續著自己的動作。
「等一下!」
感受到濕潤在湧出,他閃過御幸的吻,雙手本能地向前阻擋著,但是對方不給自己任何反抗的機會,只是加重了觸摸的力道。
那是他按弦的那隻手,很粗糙,但此時帶來的觸感卻是加倍的刺激。
「御幸…」
倉持聽到自己發出了完全不該屬於自己的喘氣聲,他很想控制,這種難為情的心情,又帶著生理上的舒適,矛盾到讓人發瘋。
他自暴自棄的把頭埋在御幸的胸口。
好燙。
他覺得自己要被燙傷了。
在最後那一刻,倉持在御幸的鎖骨上狠狠咬了一口,御幸悶哼一聲沒有多說甚麼,他的動作停了下來,躺回床上喘著氣。
倉持靠在御幸的胸口,能清晰地聽見對方紊亂心跳聲,每一下都敲在他的耳膜,彷彿在回應自己混亂的情緒。
「御幸。」倉持低聲喚著他的名字。
「嗯。」
倉持沒有說話,冷靜下來後,他忽然感受到御幸那邊的反應。
抬頭看了一眼御幸,只見他閉著雙眼,不知道在想什麼,於是倉持用身體蹭了一下。
但御幸按住了他的的腰:「沒關係。」隨後有些艱難地探出被子,手臂越過倉持想要拿放在地上的面紙包。
倉持不讓他拿,更加用力的攬住御幸,親吻著他的下顎、脖子。
御幸笑著,還是抽過面紙,細心地擦拭清理。
倉持被御幸的笑聲惹得有些惱羞,悶悶地把臉埋進對方的頸窩。
御幸揉揉倉持的後頸,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抱著他。
房間裡只剩下風扇轉動的微弱聲音,倉持額頭貼著御幸的鎖骨,能感受到對方體溫的熱度,也能聽見那穩定而沉實的心跳聲,這節奏像是某種催眠的韻律,讓他漸漸昏昏欲睡。
就在他即將陷入夢境時,御幸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沙啞的柔軟,「剛才你說你不怕……真的不怕嗎?」
倉持的睫毛顫了顫,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但聽到這句話,他本能地皺了皺眉:「你說什麼?」
御幸沒有馬上回答,指腹輕輕劃過倉持的背脊,力道輕得像羽毛掠過皮膚,卻讓倉持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把頭埋得更深了一點,彷彿這樣就能掩飾自己逐漸升溫的臉頰。
過了一會兒,御幸才低聲說:「如果再進一步,你真的不怕嗎?」
倉持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御幸。
御幸的眼神裡帶著疲倦,卻又透著一絲溫柔看著自己。他的臉頰依然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也有些急促,但嘴角卻微微勾起,像是在等待倉持的回答。
「我說了我不怕,就是不怕。」倉持回道,眼睛卻不自覺地泛起了酸澀。他不明白為什麼御幸的話會讓自己如此動搖。
「笨蛋。」
他聽到御幸在自己耳邊輕笑著。
御幸沒有停止,手指依舊慢慢地描摹著倉持的肩胛、脊線,一點一點地確認著他的存在。這個動作沒有特定的節奏,卻帶著某種安定的感覺,讓倉持昏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御幸的唇輕輕落在他的額角,溫熱而短暫,像是無聲的低語,又像是藏在夜色裡的秘密。
倉持動了動,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更靠近了御幸一點,讓自己徹底陷入這片靜謐中。
「洋一…洋一…」
「洋一!」
倉持從睡夢中驚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卻發現視線中的天花板與自己房間的不太一樣——這裡是御幸的房間。
他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完全清醒,翻身坐起來,這才發現身旁的被子是空的,御幸早就不在了。
他剛想伸個懶腰,卻突然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從側面投過來。他一轉頭,對上了自己母親穿過窗戶怒視他的眼神。
「……」
窗戶沒有完全關上,母親的表情清楚地寫滿了「你這小子玩瘋了吧?!」的嫌棄。
倉持愣了兩秒,然後猛地低下頭,僵硬地伸手撈過放在一旁、已經被摺疊整齊的衣服,默默地從床上爬起來,一個動作流暢地跨回自己房間,落地時還特地蹲低了一點,試圖降低存在感。
然而,母親依舊雙手抱胸站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無奈和好笑。
「玩到睡在別人家?嗯?」母親語氣平淡,卻讓倉持背後一涼。
「……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倉持一邊把衣服抱在懷裡,一邊努力解釋,但說出口的話連自己都不信。
「臭死了,快去洗澡。」母親直接打斷他,皺著眉嫌棄地揮了揮手。
倉持:「……」
他乖乖抱著衣服進浴室。
等到母親的腳步聲遠去,他才抬起頭,看了一眼掛曆。
「雨山季——今天」幾個字映入眼簾,倉持猛地想起御幸的樂團今天是雨山季的開場樂隊,瞬間清醒,趕忙洗完澡,隨手抓了外出包就出了門。
剛踏出家門,手機震動了一下,正好是御幸的訊息——「直接到入口處。」
倉持騎著車一路疾馳,到了會場後,一名工作人員正等在門口,見到倉持,立刻示意他跟上:「御幸學長說你會來,我帶你去後台。」
倉持跟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遠遠就聽見後台傳來熟悉的喧囂聲。當他踏進去時,看到樂隊成員們剛結束預演,圍在御幸身邊起鬨著。
「御幸,你應該學學其他樂團的貝斯手,彈到一半直接把衣服脫了甩進觀眾區!」津田興奮地說,還做出拋衣服的動作,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御幸靠在沙發上,單手扶著額角,看起來有些虛弱,但嘴角還是掛著笑意:「抱歉啊,我怕被丟回來。」
倉持皺起眉,朝御幸走了過去,坐到他身旁:「喂,你看起來不太妙啊,發燒還沒退嗎?」
御幸搖了搖頭:「比昨天好些,不用擔心。」
倉持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順手從包裡翻出一條濕巾,直接蓋在御幸的額頭上,讓對方愣了一下。
「欸——」
「閉嘴,降溫。」倉持語氣不善,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
御幸無奈地笑了笑,沒有拒絕,乖乖地閉上眼靠在沙發上。
這時,倉持的手指無意間擦到自己的口袋,才發現裡面還有幾支顏料筆——是他幾天前美術課後來不及收拾就順手塞進去的,結果忘了拿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御幸,忽然想起剛剛大家鬧著要他脫衣服的話,嘴角勾起一個有些惡作劇的笑容。
「怎麼?」御幸睜開一隻眼,看見倉持正盯著他,還露出那種笑容,立刻警覺起來。
「你剛剛不是說不想丟衣服嗎?但要是不穿,還是得有點看點吧?」倉持晃了晃手裡的顏料筆。
御幸挑了挑眉,明白他的意思後,笑了一聲:「……隨便你。」
倉持眼神一亮,直接擠出顏料,將指尖按在御幸的肩膀上。
冰涼的觸感讓御幸微微顫了一下,但他沒有動,任由倉持的手指在他的鎖骨、手臂、腹部游走。層層疊疊的筆觸勾勒出流線般的圖案,黑、藍、銀三色交錯,像是撕裂夜空的電光,在御幸的皮膚上延展開來。
隨著倉持的動作,御幸感覺到對方的指腹不時劃過自己的肌膚,力道忽輕忽重,帶著某種無聲的專注與親密感。他忍不住開口:「……很認真啊。」
倉持沒有回應,只是專心地在御幸的胸口畫下最後一道線條,然後後退一步欣賞自己的傑作。
「這樣才夠狂。」倉持咧嘴一笑,對自己的作品相當滿意。
「哇……」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倉持與御幸同時抬頭,就見Apple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話筒,似乎是剛進來找御幸。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御幸身上,眸色微微一暗。
「學長,快準備上台了。」Apple的語氣一如往常,但倉持總覺得她的笑容少了點什麼。
御幸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彩繪,勾起嘴角:「感覺不錯,辛苦了。」
倉持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故意撇開視線,嘴上卻帶著一點驕傲:「那當然。」
Apple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身離開,留下一句:「那麼,我們準備上場吧。」
——
舞台燈光閃爍,音樂響起,雨山季正式拉開序幕。御幸的樂隊作為開場樂團,氣氛瞬間被點燃,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倉持站在台下,眼睛緊緊盯著舞台上的御幸——他彈著貝斯,側身站立,身上的彩繪在燈光下更加張揚,每一次指尖撥動琴弦,隨著汗水滑落的線條,都像是在燃燒著某種炙熱的情感。
當最後一首歌的結尾音落下,御幸抬起頭,與倉持的目光在燈光與人群之間交錯。
人潮洶湧,音樂迴盪,但倉持的世界裡卻只剩下台上的那個人。
演出結束後,樂隊成員們陸續走回後台,御幸剛放下貝斯,還沒來得及擦掉身上的汗水,就被倉持一把拉進角落。
「……幹嘛?」御幸還有些氣息不穩,眉毛微挑。
倉持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伸手摟住他的腰,狠狠地抱住。
御幸愣了一下,隨後笑了:「怎麼,感動到要抱我?」
「閉嘴。」倉持悶聲說,然後抬起頭,直接吻上了御幸的唇。
這個吻不張揚,卻比舞台上的燈光更加熾熱。
正巧,樂隊成員們陸續回到後台,看見這一幕,津田第一個吹了聲口哨:「哇哦,終於不藏了?」
山田沒有特別說甚麼,只是聳了肩,若無其事地從他們兩個旁邊走過去。
Apple站在最外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最後輕輕歎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倉持沒有理會旁人的喧囂,他只是盯著御幸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這次你不准跑了。」
御幸低笑,伸手揉了揉倉持的頭髮:「嗯,跑不掉了。」
這個夏天,他們的故事,正式落下最張揚的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