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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震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跟红蜘蛛再次面对面会是在一家地下角斗场。
从暗影司越狱之后,红蜘蛛跟他的两个僚机就销声匿迹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躲藏在哪里。一想到自己曾经的副官正逍遥法外、不知在做什么勾当,威震天就感到如芒在背。
当擎天柱带来一个有关红蜘蛛行踪的线索时,他们正在返回暗影司的路上。银色旋翼机的引擎轰鸣声掩盖了他那不屑的哼笑:“红蜘蛛?不可能,他绝对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或许你应该先看看这个,威震天。”擎天柱示意他们在隧道前停下,大型机变形的沉闷金属刮擦声在空无一人的山间回荡。
擎天柱点亮数据板的屏幕,播放了一段视频影像:“这段记录来自大黄蜂,是昨天晚上拍到的。”
视频不算清晰,但足够威震天辨认出画面中央的红蓝色身影。那的确是红蜘蛛,只不过他的状态并不好,左半边机翼以诡异的角度低垂着,机舱被撕开一个大洞,能量液从破损处涌出来滴落在脚边,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用鲜红的光镜死死盯着面前高他半个头的地面机,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把对方撕碎。
等等,这不对劲。威震天按下暂停键贴近屏幕,指着屏幕中央比手指大不了多少的区域说道:“他的光镜颜色不对劲,是红色的。”
“哦,是吗?”擎天柱凑近调整焦距,努力从一堆像素点中辨认红蜘蛛的脸,“你的确发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细节,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劲。”
“我说不好,但这不像他。”威震天紧紧盯着屏幕,银色的面甲上反射着零星的红光,“会不会是他也被那种装置控制了?还记得大黄蜂在钢锁身上找到的精神控制芯片吗,我猜是那东西改变了他光镜的颜色。”
“我没记错的话,很久以前他的光学镜就是红色的。”擎天柱礼貌地克制着困惑,补充道,“跟你一样。”
“哈!你不会是想说,红蜘蛛突然开始怀旧了?”威震天响亮地笑了一声,唇边却没有一丝笑意,“不,不会的。因为……某些原因,他改变了自己的光镜颜色,我很确定他不会轻易地改回来。”
“好吧,先别急着下定论,这段视频还没有结束。”
视频继续播放,红蜘蛛突然朝着那个灰色的地面机扑过去,跳到对方身上又踢又打。显而易见飞行单位的身体结构并不适合肉搏,他几乎是在单方面挨打,毫无格斗技巧的画面令威震天简直不忍心看下去。
擎天柱调大了视频的音量,问:“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红蜘蛛被对手像拎涡轮狐狸一样拎起后颈甩了出去,他在地上滚了几圈,立刻又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爬了起来,一边叫喊着“威震天,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一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个了吧。”擎天柱及时按停拿回了数据板,令人不适的画面暂时消失了,但它带来的冲击力仍旧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威震天皱起眉,一遍遍在记忆单元中回放着刚刚看到的一切,半晌才终于开口:“这是第几个?”
“第三个。大黄蜂说他撑过了前两场,在这一场的最后几分钟终于失去意识下线了。”
“前两个……也是这样吗?”
“是的。”擎天柱点点头,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就好像……他把所有对手都认成了你。”
威震天垂下头,处理器中掠过一阵苦涩。他回想起他们的上一次碰面,自己提出会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所,但红蜘蛛并不领情。尽管如此他也不愿意看到对方落到这般境地,被装上控制芯片沦为观赏的玩物,没有一个塞伯坦人应该被这样对待。
“我明白了。把坐标发给我,今晚我会去解决这件事。”
擎天柱没有动,而是提醒道:“威震天,上次我擅自协助你追捕红蜘蛛,暗影司已经颇有微词。”
“我明白,所以这次你学聪明了,没有在基地里跟我讨论这件事。”
“我的意思是,无论在那里发生什么,我都没办法提供后援。”
“你在开玩笑吗,擎天柱。”威震天颇有些傲慢地扬起嘴角,“我们说的可是角斗场,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里。”
坐标所指的地方是一个位于维特维奇远郊的废弃矿洞。有别于费城被炸毁的那个小型角斗场,这里有着更宽广的地下空间,却因为终日不见太阳而显得更为压抑。四周沿着裸露的岩壁凿出了几层看台,看台上聚集了大量或猎奇或泄愤的人类围观者,每倒下一个塞伯坦人,污浊的空气都会被无数尖叫声点燃。
威震天出现在场边时,立刻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着银色的大型机,其中不乏嗅到商机的投机主义者,游说人们重新下注,准备从中大捞一笔。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只有一个人除外。
梅瑞狄安博士站在显示屏前,可怖的脸上挂着恶毒的笑容。虽然早就知道红蜘蛛会成为很好的诱饵,但他没料到这么快就钓到了最想要的那条大鱼。只要能拆解威震天的零件再改装到自己身上,他就可以实现全面升级,成为无人能敌的强大存在。
想到这些,永不餍足的半械人忍不住张狂地大笑起来,仿佛那威力强大的融合炮已经是囊中之物。他立即用不协调的金属臂敲打着键盘,将消息散布了出去:今晚,任何敢于挑战威震天的人都能得到相应的能量配给,而击败他的塞伯坦人会得到十倍的奖励。
场边,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类怯生生地走过来,仰起头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夹,试图引起高大的硅基生命的注意:“呃……威震天……先生,是吗?”
威震天低下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是我。”
“今晚您有……呃……5个挑战者……哦不对,数字还在增加……”
“红蜘蛛呢,他在哪里?”
年轻人瑟缩了一下:“老大发话说,您必须击败所有的挑战者才能……”
“什么?”威震天不满地蹙眉,微微俯身,“你的老大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从不露面……我只是个打工的……”年轻人显然吓坏了,抱着记录板后退了好几步,“该您上场了。”
威震天叹了一口气,决定不再为难这个可怜的人类。他早就预料到今晚不会那么顺利,只不过,退缩这个词从来就不在他的词典里。相反,他的核心电路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属于角斗场的遥远记忆正在复苏,角斗士之魂正蠢蠢欲动。
看台上的人群开始呼喊他的名字,迫不及待地想看他撕碎什么人,或者被谁撕碎。有人在他身旁的洞壁上大肆涂鸦,鲜红的油漆描绘出一个个意味不明的符号。威震天凝视片刻,用手指蘸取了一些尚未干透的颜料,在脸上画下了两道重重的痕迹。
今晚的挑战者无一例外都是霸天虎,看到这样数目众多的昔日下属流亡在外,威震天不得不感到惊讶。他们平时都躲在哪里?又为什么要到这个肮脏残酷的角斗场来,为了生存,还是仅仅为了寻求刺激?
又或者,只是为了得到一个跟威震天面对面的机会,好亲口骂他是个叛徒?
“叛徒,渣滓!”
“人类的走狗!”
“低贱的汽车人……咳咳……你背弃了所有人!”
“我是在救所有人。”威震天不由分说将对手狠狠摔在地上,这样的说辞他已经听得够多了,更疲于解释。如果他们能像自己一样将眼界放远,并且愿意为和平的愿景而努力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这不能怪他们,这些霸天虎们带着他的标志,信仰着他的信仰,战争已将他们塑造成暴力与杀戮的模样,而作为他们曾经的领导者,威震天知道自己难辞其咎。
因此,今晚他没有对任何人下杀手——哪怕他们都是真的想杀了他。
最后一个挑战者仰面倒了下去,威震天沉默地丢下那具失去行动力的机体,再次将目光投向场外,等待着下一个挑战者。滴落在地面上的能量液渐渐汇聚成一汪水洼,倒映出胜利者面甲上的鲜红印记,那是曾属于角斗场之王的标志。
只是,重回赛场并没有唤回太多熟悉感,也许是因为看台上的一张张地球面孔,也许因为年轻时填满火种的愤怒早已渐渐平息,四周响起的欢呼和掌声只是令威震天有些晃神,还不足以使他忘记今晚为什么站在这里。
终于,主持人高声喊出了红蜘蛛的名字,红蓝色的身影作为压轴出现在场边,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尽管已经有所准备,但是在看到红蜘蛛残破机体的那一刻,威震天还是感到一阵令人后怕的寒意。
如果再晚几天的话,他忍不住想,自己大概只能站在废墟里收拾对方剩下的零件了。这可怖的想象令他的火种狠狠刺痛了一下,怒意开始在电路中聚集、涌动,噼啪作响。
无论幕后指使者是谁,他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电磁场,红蜘蛛尖厉地大笑起来:“威震天,你怎么还敢站在我面前,你已经被我……咳……”他突然狼狈地咳出了一口能量液,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两步。
威震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了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心地避免触碰到受伤的地方。
伴随着一声轻蔑的冷笑,红蜘蛛从他怀中猛地抬起头,嘴角仍挂着一抹晶莹的紫色:“太天真。”
糟糕。威震天立刻意识到中计了,他差点忘记对方有多么狡猾了,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拉开距离,红蜘蛛几乎是贴着他的腹甲开了一枪,爆炸的冲击力把两人抛向相反的方向。
威震天被掀翻在地上,刚刚他凭借身体的记忆效应堪堪躲过了要害,但腹部还是被开了个口子,瞬间迸裂的痛感直达神经中枢,系统开始弹出警告,他咬咬牙把损伤警报全部静默了。
“红蜘蛛,你听我说,我们不必——”
话未说完,几发子弹就擦着他的头雕飞了过去,在背后的观众席上引起一阵骚乱。这下威震天真的有些生气了,他重新站起来,冲着腾起的烟尘中那团模糊的红色影子喊道:“角斗场不允许使用热武器,这是规矩!”
“去你的规矩!”红蜘蛛猛地向前一跳,再次扑到银色大型机身上,光镜依旧鲜红如鬼魅,“威震天,你去死吧!”
威震天把暴躁的飞行者从身上扯下来按在地上,他不想再给红蜘蛛施加更多的伤害,只是用刚好能限制行动的力道将他禁锢在身下,腾出一只手在对方的机体上摸索着,寻找任何可疑的物体。
见他们半天没有动静,观众席上响起了不满的声音:
“嘿,怎么不打了,打啊!”
“老子花钱可不是为了看这个!”
“还想不想要能量块了,外星渣滓!”
威震天一边告诫自己要平芯静气,一边继续手底下的动作,红蜘蛛仍旧小幅度地踢打着,嘴里不断叫嚣要杀了他。
“知道了,说点新鲜的吧。”威震天敷衍道,接着发现要找的东西正贴在红蜘蛛的下巴上,只有在仰起头的时候才看得见。
只要把这东西拿掉,一切就能恢复正常了。威震天用手捏住红蜘蛛的下巴想迫使他抬头,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甩开了钳制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尖锐的牙齿刺破金属表面扯出几根细小的管线,迸出了一连串火花。
威震天吃痛向后撤身,红蜘蛛顺势从他手下挣脱,但并没有逃开多远,而是一扭身再度冲了上来,仿佛只要能伤害到威震天,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面对脱离控制的飞行者,威震天感到线路中的能量液骤然变冷,他从未在红蜘蛛脸上看到这样纯粹的仇恨与杀意,又或许,只是以前的红蜘蛛把这些芯思隐藏得太好了?
过去,他们曾经……十分亲密,至少威震天是这么认为的。哪怕在漫长的时光中各自的理念产生了分歧,红蜘蛛也总是他身边最特别的那一个。
诚然,他们也有过许多意见不合的时候,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事,但大多都以红蜘蛛的认输求饶收场。威震天几乎已经习惯了用拳头使对方屈服,而一向狡猾的副官亦不会将自己内芯的想法表现得太过赤裸。
但现在,这一切被褪去了伪装以最真实的模样呈现在眼前,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冲击,也让威震天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也许红蜘蛛所表现出的恨意并非全由外部因素引起,也许他真的……恨透了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威震天的动作一滞,立刻被红蜘蛛撞倒在地,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猛烈的拳脚相加。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楚,真相伤人更深,就像一把利刃轻而易举地劈开了他筑起的所有防线。
一时间,大量强烈而复杂的情绪挤满了处理器,令极少陷入自我怀疑的威震天感到一阵无措。但没有时间给他进行自我审视了,当务之急是帮助红蜘蛛摆脱控制。
“不要屈服,红蜘蛛,你必须对抗它!”威震天一边应付着密集袭来的攻击,一边试图唤醒对方残存的理智。尽管那双光镜因为发狂而格外陌生,但他笃定地相信红蜘蛛的自我意识一定还在那里,正躲藏在那异常的红色背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你最讨厌别人命令你该做什么了不是吗,所以,别被它控制了!”
“闭、嘴!”红蜘蛛跨坐在银色大型机身上,发疯一般地对着那张可憎的面甲又抓又挠,赤红的光镜如同烧灼的火焰。观众席再度沸腾了起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够了。”威震天的耐心终于耗尽,该终止这场闹剧了。
他握住红蜘蛛挥过来的拳头将他整个拽进怀里,用双臂死死锁住了他的动作。在以往的角斗赛中,这通常意味着下一步是利用力量差距压制并碾碎对手,但庆幸的是这次他不必动真格的,他只需要对方一个瞬间的分神就足够了。
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他回想起每当他们爆发激烈的争吵,红蜘蛛试图用尖锐刺耳的语句激怒他,而威震天又不想在这些事上多费口舌时,他会直接用一个粗暴的吻堵住对方的嘴巴。如果他恰好有兴致的话,这个吻会发展成一场更为粗暴的对接,直到红蜘蛛低头认输,彻底咽下反叛的心思。
虽然,这种方式卑鄙又可耻,但也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于是——顾不上身后还有众多的围观者和四面无死角的监控设备——威震天强硬地扣住红蜘蛛的后颈,低下头吻了上去。
看台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红蜘蛛不自然地瞪大了光学镜,机身各处的齿轮咯咯作响,像被静止枪击中似的一动不动了。四周静得出奇,只有漫天的尘埃还在围绕着他们缓缓旋转。
疯狂的赤红被柔和的水蓝色替代,这意味着飞行者终于摆脱了控制,他的光学镜闪了几下便暗了下去,浑身瘫软地靠在威震天胸前下线了。
威震天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控制徽章躺在掌心散发着邪恶的红光,他厌恶地将那东西收进了子空间,留作后用。
人群之中窃语声四起,如涨起的潮水般横扫整个角斗场,威震天在被声浪淹没之前变形起飞,带着失去意识的红蜘蛛离开了这个荒唐之地。
维特维奇远郊的山顶,月亮冲破云层,照亮了这片草地,柔和的光芒勾画出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影子。
【中枢处理器:启动中,进度78%】
【系统自检中:受损报告,列出】
【修复系统预启动:错误,能量不足】
【光学系统:上线】
痛。强烈的、混乱的,从指尖到脊椎都浸在痛苦中,连火种都在收缩抽搐。意识被痛感阻隔在外,过了很久很久,音频处理器才接收到清晰的声音。
“红蜘蛛,你能听见吗?”
“……嗯……”
光学镜缓缓开启,一张熟悉的脸闯入视线,却带着极为陌生的神情。某个不愿提起的名字划过处理器,红蜘蛛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应激反应:朝那张脸挥出了一拳。
威震天毫无防备地吃了一拳,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红蜘蛛顺势翻滚了一圈跟他拉开距离。这一击几乎把飞行者所剩不多的力气耗光了,他咬紧牙关拼命想要站起来,但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看来你伤的也没那么严重。”威震天擦掉嘴角的能量液坐了起来,紧接着意识到冷嘲热讽的说话方式对现状毫无帮助,便立刻改了口,“我是说,很高兴看到你没事,你……没事吧?”
红蜘蛛仍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挣扎着驯服四肢,听到这句话气得差点直接蹦起来:“没事?我看起来像没事?!”
“至少你还有力气打我。”威震天努力地笑了笑,却发现对方脸上的厌恶加重了,只好转为一声尴尬的咳嗽。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红蜘蛛终于攒足了力气站起来。浑身依旧痛得要命,系统自检表明机体多处受损,能量水平太低不足以启动自我修复,更糟的是左边的机翼失去了知觉,这意味着他暂时无法变形。
同时也意味着不管多么无法忍受,他都无法立刻从威震天身边逃开。
精神控制留下的后遗症令大脑模块像短路了一样刺痛,零散的记忆片段快速闪过又消失,当他试图抓住它们拼凑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膝盖一软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对方的气息太过熟悉,以至于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暴力和辱骂。
但那双有力的银色手臂只是轻轻地环着他的腰,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般小心翼翼。
“你伤得很重,红蜘蛛,你需要医生……”
“我需要……你从我面前消失!”红蜘蛛用力推开面前的人,他不想看到威震天佩戴着暗影司的标志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反复提醒着他所遭受的背叛。
“但你不能就这么离开,你甚至都没办法飞。”威震天松开了手,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像一个未成型的拥抱,而他脸上那副故作关切的表情更是令人作呕。
就好像谁稀罕似的。
红蜘蛛背过身去用力捏紧拳头,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那些他本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卷土重来,恐慌一点点蚕食着刚刚恢复的理智,几乎又要将他逼向崩溃的边缘。
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威震天,如果有可能,最好永远都不要面对。
身后,威震天似乎在跟谁联络:“……好,我会把坐标发给你。”
线路里升腾起一阵寒意,红蜘蛛立刻警觉了起来。把坐标发给谁?汽车人还是暗影司?但不管是谁结果都会是一样的:威震天要把他关回监狱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缓缓转过身举起了武器,将剩余不多的能量转移到氖射线上。他知道自己不会是威震天的对手,从来都不是,但拼死一搏总好过束手就擒,他绝对不要再沦为人类的阶下囚,绝对不要!
威震天结束了通话,转头却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面甲上立即闪过一丝夹杂着不悦的疑惑:“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跟谁通话?算了,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个,你只是想把我关回监狱,因为你现在是个忠心耿耿的汽车人了不是吗?”
“红蜘蛛,把枪放下。”威震天命令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不会那么做的,我发誓。”
“我不会相信一个叛徒的承诺,别以为你还能再像过去那样操纵我!”红蜘蛛尖叫着把枪举高了些,对准了那张让他恨透了的脸,如果威震天胆敢靠近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下一秒,氖射线微微发热的枪口就撞上了银色的胸甲,当的一声脆响像敲在了红蜘蛛的火种舱上,他跟着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威震天俯视着他,紧绷的嘴角带着发怒的征兆,猩红的光镜在黑暗中闪动着不祥的光芒。红蜘蛛顿时陷入近乎锁死的状态,那些不堪的回忆灼烧着他,让他不仅无法扣动扳机,甚至连置换气体都变得困难。
因为每一次他对威震天开枪,都会换来可怕的后果。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就开枪吧。”威震天举起双手对他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节省点能量。”
红蜘蛛垂下手臂,绝望地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击败了,或者说在威震天面前他从来就没有过胜算。身体被恐惧牢牢攫住无法动弹,清洁液不争气地向外涌,他合上光镜不让它们流下来。
威震天的声音又靠近了一些:“我没有联系擎天柱或者暗影司,我打给了多萝西。马尔托家的农场离这里不远,但是凭你的状况一定撑不到那里,而你又不愿意让我碰……你哭什么?”
“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什么?”
红蜘蛛猛地张开光镜,天空一般的湛蓝因为耻辱和绝望而黯淡失色:“杀了我!结束这一切!来吧,做你该做的吧,不要再折磨我了!”
“不,我不是……”威震天有一瞬间的慌乱,红蜘蛛痛苦挣扎的模样再次提醒他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多么恐怖的存在,而这一点同样狠狠刺痛了他,“我不会伤害你,我是来救你的。”
哈,多么可笑。红蜘蛛几乎要大笑出声了,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一个人能救他,那也绝不可能是威震天。
更何况早就没有人能救他了。
“承认吧!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这么说只是为了粉饰你的所作所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伪装崇高,典型的汽车人做派!”红蜘蛛大声地唾骂着,清洁液在面甲上留下乱七八糟的水痕,他顾不上擦掉它们,“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芯里只有你自己!你来‘救我’也只不过是因为你能这么做,然后再把我送到你的人类主人那里去换点好处。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吗?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在乎!”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他憋在芯里太久太久了。被关在暗影司的那段时间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日复一日独自咀嚼着仇恨与愤怒,无数次在芯里练习这些话,幻想着逃出去之后找威震天当面清算,亲口问问那个叛徒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可是面对红蜘蛛声嘶力竭的控诉,威震天却一言不发,只是带着复杂的神情安静地听着,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暗红色的光镜中竟然浮现出哀伤的神色。
这下红蜘蛛彻底糊涂了,他猜不透威震天在想什么,惯常的伎俩也不再奏效,他的怒火无处宣泄,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宁愿对方像以前那样骂自己一无是处,无法揣测威震天下一步的行动更让他惶恐不已。
最终,他无力地垂下肩膀,嚅嗫着:“说点什么……”
威震天感觉自己的发声器仿佛被锁定了,有许多话争先恐后地从处理器中蹦出来,却堵在喉咙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
“对不起。”一句道歉突兀地脱口而出,威震天显然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当他知道红蜘蛛是怎样看待自己时,愧疚与自责暂时盖过了主动道歉带来的羞耻,他迫切地想要重新赢回红蜘蛛的信任,于是又急切地说了一遍,“对不起。”
红蜘蛛张了张嘴巴,露出看一只变异涡轮耗子的神情,既震惊又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怀疑,这一切跟他所想象的重逢不太一样,想象中总有一方会杀死另一方。
“我知道我不太擅长这个,我是说道歉这种事。但是,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把一切解释清楚的话,也许你跟我都能好受些,也许我们……我们……”威震天仍在不断地说着,他不知道红蜘蛛听进去了多少,但他不能停下,唯恐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启这个话题,余生都会沉浸在内疚和悔恨之中。
早就没有什么我们了,红蜘蛛悲哀地想。但是一些琐碎的记忆片段却像气泡一样浮了上来,仿佛在提醒着他,他们共处的时光也并不总是糟糕的回忆,而漫长的岁月早已在彼此身上烙下了对方的印记。
就像他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在角斗场观看威震天的比赛时,熊熊烈焰点燃了他的火种,并且在此后的几百万年中从未熄灭。从那时起,他就决定追随自己认定的领袖,将所有的热情与忠诚献给霸天虎事业。
后来,他逐渐不再满足于二把手的位置,开始展露野心和獠牙,不断地挑战着破坏大帝的底线和权威,而威震天残酷的统治方式则使得这一切越发脱轨,也给他们的关系蒙上了一层血腥的阴影。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提过要分道扬镳,就好像他们彼此都认定对方会永远站在身边,他们是霸天虎的首领与副官,缺一不可。
直到有一天,威震天宣布他将加入汽车人,结束这场战争。
红蜘蛛同样也不会忘记,在那一天,威震天背弃了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玷污了霸天虎的荣耀,最重要的是——他抛弃了他。
“你背叛了我。”他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高声说了出来,打断了威震天自说自话的忏悔。他仰起头又重复了一遍,“你背叛了我。”
那不是背叛。威震天很想这样回答,但他忍住了。在他们被迫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改变了很多,比如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学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就像他知道此时此刻还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红蜘蛛尚不能接受也不会理解他的选择,但只要他们还有对话的机会,分歧和误会总能慢慢解开。
“我很抱歉。”他最后说道。
“太迟了,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红蜘蛛再次因为怨怒而颤抖了起来,今晚第一次勇敢地抬起头注视着威震天,直视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面孔。
但直面痛苦根源却比想象中难得多。
过去,他总是不停地告诫自己威震天只不过是个与敌人勾结的叛徒罢了,霸天虎摆脱了残忍的暴君会走得更远。但当他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痛苦本身时,却发现最令他感到愤怒和受伤的——也是最不愿意承认的——是被威震天毫不犹豫地丢下了,就像他再也不需要他了一样。
如果他早晚要面对带给他痛苦的始作俑者,那为何不能是现在呢?
“你不能……你不能给了我们一个信念,又随手丢掉它,丢掉我们!”红蜘蛛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破碎而嘶哑,“如果你在意过你就不会……你不能……”
“我在意,我当然在意!你怎么能这样想?”威震天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努力维持的冷静终于像开裂的冰面一样出现了裂痕,他不能再让误会继续下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们的人能够活下去,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我们都忘记了还有其他方式来实现和平,而我只是比你们更早地看清了这一点。我没有抛弃任何人,也没有背叛谁……”
“你抛弃了我!你背叛了我!”
“你也背叛了我!”威震天愤怒的吼声在山间隆隆回响,惊飞了一群过夜的鸟儿。
红蜘蛛一愣,怀疑自己的音频接收器出了问题:“什么?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说?与敌人为伍的是你,丧失信念的也是你!”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更好的路,我本指望你能理解,可你根本不听我解释!我试着用行动去证明,换来的是你们的百般阻挠,我所有的努力都被视为背叛……”
“哈!用行动证明?比如把火种源扔进太空桥,然后炸毁它?”
威震天顿时哑了火,他在红蜘蛛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垂下头雕,看向自己的双手。整个星球的希望曾被他握在手中,如今宽大的掌心空空如也,只留下累累的伤痕。
“做出那样的决定,我也并不好受。”他迟疑着开口。对红蜘蛛坦白自己的感受并不容易,但他必须试着迈出第一步,“我从未忘记那天的场景,甚至在处理器中模拟过无数次。我计算投掷的角度、爆炸的威力,反复推算各种可能的后果,我必须让自己相信还有希望,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我也会忍不住想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当初我能再多点耐心的话。”
“但你从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红蜘蛛尖刻地补充道,但他同样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也不是,他们就连缺点都如此相似。
“是啊,这一点你很有发言权。”威震天自嘲地笑笑,接着说,“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会选择找你好好谈谈,毕竟……不管你信不信,我……我……”
他突然感到发声器变得干涩无比,“我需要你”四个字像一段难解的代码,在舌尖打转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或许直白地袒露心意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你什么?”红蜘蛛追问道,他从未见过威震天表现出这般不知所措的样子,让他感到既陌生又新奇,也许他真的像那些地族孩子们说的那样改变了?
威震天握紧了拳头,看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敲晕,他深深地置换了一口气,终于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想我可能……比想象的更、更需要,也更……在乎你……”
普神啊。红蜘蛛不可思议地眨动着光学镜,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从对方口中听到类似的话,而现在威震天却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一定是能量过低导致的,不然他怎么会感觉处理器中一片混沌,而散热系统只能低频运行,让他浑身都在发烫。
威震天向他伸出手,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着:“所以……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我知道我不能奢求你的原谅,我确实伤害了你,这一点我不会否认也不会逃避,我只是希望——如果可能的话——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也许是那双饱含歉意的光学镜太过真诚,而他们又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互相猜忌和互相折磨上,红蜘蛛感到长久以来压在芯头的巨石正在慢慢松动。过去的一切无法改变,但未来尚未开始,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再给对方一次机会。
仅此一次。
他向威震天伸出手,火种狂跳,眼前闪过低能量预警,失去意识之前,他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威震天扶着昏迷不醒的飞行者挪到一棵粗壮的大树旁边坐了下来,好让红蜘蛛能够靠在自己怀里休息。实际上他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多少,角斗场的车轮战消耗了太多体力,全身各处的损伤也在隐隐作痛,自我修复系统几乎将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了腹部的枪伤上,那里每时每刻都在流失能量。
所以,相比两个伤员连夜冒险赶路,原地等待后援更为稳妥。这也是他在跟马尔托一家的相处中学会的一件事:寻求帮助并不丢脸。
红蜘蛛下线了十几分钟才醒过来,此时月光已经隐去,让步给漫天的繁星。他出神地凝望着天幕,恍惚之间以为回到了塞伯坦的群星下。背后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嗡鸣,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倚靠在某大型机的怀里。
温暖包裹着他,面甲上的清洁液已经被擦去了,身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他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能量水平不再波动,系统的警报也安静了下来。
威震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打破了宁静:“你感觉怎么样了?再坚持一会儿,马尔托一家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让他们带上了一些能量补给。”
或许是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散热系统发出一阵哀鸣,红蜘蛛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却不慎碰到了威震天腹部的伤口。听见对方忍痛的闷哼,他吃惊地低下头:“这是我干的?”
“是啊,你不记得了?”威震天调整了一下姿势,伤口又渗出了一点能量液,“不得不说,你真的很擅长这个。”
“我又没要求你来救我……”红蜘蛛小声嘟囔着,一边想从威震天身边离开,以免再次碰到受伤的地方,但对方显然并不想放他走。
“别走。”
“我可不想看到你的伤加重……”
“相信我。”威震天笑着说,此刻他的火种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充盈着,“我现在非常好。”
他轻柔地搂住飞行者的腰,将他拉回了自己身边,而这样温柔的触碰是红蜘蛛从未奢望能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彼此,相互贪恋着对方机体的温度。
红蜘蛛忽然抬起头,问:“你脸上那是什么?”
威震天差点忘记自己面甲上仍旧涂着颜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喜欢。”
红蜘蛛故意不回答,转而屈起指节敲了敲威震天胸前的标志:“还是紫色适合你。”
威震天欣喜地看到对方的光镜里重新有了神采,只是他还不习惯注视那片蓝色:“还是红色适合你。”
“我知道。”红蜘蛛说,“但别指望我改回去,这会让你记住你失去了什么。”
威震天不再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飞行者机翼上的大片撕裂,默默吞咽着自酿的苦果。
对塞伯坦人来说,无论受了多么重的外伤,都不会留下疤痕,因为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随意更改涂装,替换掉受损的零件,甚至重新设计一个新的机体。
但有一些伤疤是看不见的,它会在漫长的生命周期中被时间打磨成没入火种的一枚尖刺,虽然不致命,但疼痛会一直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不要忘记过去,不要重蹈覆辙。
这些伤痕不会被抚平,也永远不会消失,而他们必须学会如何带着它走下去。
红蜘蛛在马尔托一家赶来之前就下线了,威震天一直坚持等到了救援。大家显然被他们糟糕的状态吓坏了,凌跃像只受惊的鸟儿一样围着二人飞来飞去,妙语则一脸担忧地握住红蜘蛛的手,看着威震天给他一点点灌下能量液。
“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会的。”威震天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谷仓下的秘密基地里划出一片区域作为临时医疗区,夜影自告奋勇担任起救治伤员的工作——当然,在千斤顶的帮助下。
在补充了充足的能量之后,自我修复系统运转良好,像威震天这样强大的塞伯坦人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机体内部的自愈,但红蜘蛛伤得很重,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为了让二人更好的休息和恢复,地族孩子们贴心地在治疗区外挂上了帘子,他们离开之后,这片区域就只剩下各种监测仪器的滴答声。
威震天躺在充电床上一遍遍回想着今晚的经历,感到久违的宁静和放松。他一度以为跟红蜘蛛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因此这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才显得弥足珍贵。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修补这段关系,当然,如果还能更进一步的话最好……
角斗场上的那个吻兀自浮现,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另一张充电床,陷入沉睡的红蜘蛛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内部系统运转的嗡鸣和某处齿轮归位的细小咔哒声,证明他还活着并且正在慢慢康复。
红蜘蛛似乎不记得场上发生的事了,威震天在感到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他告诫自己要多一些耐心,太着急只会把敏感的飞行者吓跑,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了。至于那个意外的吻,就当作从未发生过吧。
与此同时,在谷仓大门外,几个地族孩子们正挤在一起看着妙语手中的一块数据板。忽然间,凌跃发出一声惊呼,制胜迅速跳起来捂住了硬糖的光镜,夜影和妙语对视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等等,这是我们能看的吗?”制胜吃惊地问,硬糖正从他的指缝里努力向外窥视。
“什么,他们、他们原来是这种关系吗?”凌跃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因为激动语速都变快了。
然而妙语的记忆仍旧停留在遭遇谷隐的那个山洞里,红蜘蛛向他控诉威震天的恶言恶行。而今晚他们在山顶找到受伤的两个人时,一个正靠在另一个怀中。她感觉自己的处理器要烧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恐怕只有他们能解释了。但是我想这段视频还是不要流传出去的好。”夜影看向妙语,一脸担忧,“如果被暗影司看到了,他们会来抓走红蜘蛛的,威震天一定不愿意那样。”
妙语瞬间意会,点了点头,没费什么功夫就与视频网站建立了链接,随后删除了那段影像。
“所以,他们两个真的是……”硬糖举起两根食指对在一起,转动光镜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们。
“别瞎猜了!”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第二天,威震天的状况已经有所好转,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决定去暗影司露个面,顺便找机会跟擎天柱谈谈控制芯片的事。那个小玩意儿显然使用了塞伯坦科技,而他隐隐觉得暗影司与此脱不了干系。
临走之前,他嘱咐地族孩子们照顾好红蜘蛛,但大家不知为何看他的表情都很奇怪,要么是躲避他的目光,要么是拼命忍住笑容,凌跃更是托着腮绕着银色的大型机飞了好几圈,像只活跃的北美红雀。
但是忽略掉这些小插曲的话,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早晨。
威震天刚到暗影司没多久就收到了凌跃发来的消息:红蜘蛛醒了,他看起来很高兴!
配图是一张自拍,凌跃的小脑袋占了大半张照片,而红蜘蛛坐在她身后的充电床上,正一脸怀疑地端着一杯荧光绿色的液体,旁边的夜影似乎正在劝说他喝下去,而他的表情可一点都称不上高兴。
看来千斤顶研制的恢复药剂起了作用,威震天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认真回复道:看到他没事我也很高兴。后面加了几个表示感谢的表情图,他还在学着使用这些东西。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擎天柱走了进来,难得一大早看到自己的老朋友没有皱着眉头,他猜测成功救出了红蜘蛛让威震天心情大好。
“擎天柱,我正要找你。”威震天关闭通讯,收敛了笑意,“我们不能允许地下角斗场继续存在了,我在红蜘蛛身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控制芯片,不知道还有多少塞伯坦人遭此毒手,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明白。我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擎天柱拉近距离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暗影司,而我也认为他们对我们有所保留。但在找到证据之前,最好还是……”
“二位,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
大门打开,克劳馥特高昂着头走进基地,威震天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这个强势的女人是他最不喜欢的地球人之一,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擎天柱向前一步站在了两人中间:“早上好,克劳馥特特工,天气不错,但很可惜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
“是吗,我倒是听说昨天晚上,有人在郊外的某个地方目击到了逃亡在外的霸天虎。二位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吗?”
“没有。”擎天柱斩钉截铁地回答,一旁的威震天抱起胳膊也跟着摇了摇头,“需要我们去一趟吗?”
克劳馥特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高大的塞伯坦人,尝试判断他们是否在说谎。末了,她简短地回答“不必了”便离开了。
擎天柱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他转向威震天:“我想她说的是地下角斗场。”
“我猜也是。昨晚……我确实不够低调。”
“真希望她没有看到那段视频。”
“什么视频?”威震天不解地问。
“呃,我以为你知道。”擎天柱忽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昨晚恰好有人拍到了你和红蜘蛛,呃你们在……激烈地打斗,并传到了网络上,不过我想妙语已经及时删掉了,所以……”
从擎天柱的闪烁其词中,威震天隐隐觉察到了不对劲,他转过身假装对操作台上的按钮感兴趣,以此来掩饰尴尬:“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是权宜之计,我当时……别无选择。”
“我能理解。”擎天柱尽管并不能理解,但还是安抚地拍了拍老朋友的肩来让他自在些,“我猜你不打算再把他关起来了对吗?”
威震天再次打开内线通讯,又一条图片消息跳了进来,凌跃告诉他红蜘蛛正在谷仓活动腿脚,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照片中红蜘蛛正在跟妙语说着什么,表情少见地温和平静,威震天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纯粹的笑容,不带任何的狡诈和讨好,只是单纯地温柔地笑着,这样的画面令他感到火种深处也变得柔软了起来。
“是的,我不会再把他关起来了。”威震天笃定地回答,“这一次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跟以往不同的方式。”
他已经看到了跟地族孩子们在一起的红蜘蛛是什么样子,他们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他,就像多萝西曾经改变了自己一样。
能有改变的勇气,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威震天回到谷仓的时候,看到红蜘蛛正站在小山坡上眺望远方。飞行者的背影看起来孤单又遥远,像一阵抓不住的风,或者天边一颗发出冷光的星星,让威震天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恐慌,仿佛对方随时会变成战机飞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他根本来不及挽留。
他曾经如此执着于掌控,以至于忘记了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沉重而急迫的脚步声震得小山坡微微颤动,红蜘蛛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大型机的身影与自己并肩而立,一同沐浴在维特维奇的夕阳中。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你也是。”
“我想给你看些东西,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威震天指向山坡下的一片谷地。顾及到对方的身体状况,他又补充道,“我们可以走着过去。”
红蜘蛛同意了。他们迎着晚霞走下山坡,威震天告诉他前方是一片无主的荒地,因为地处偏僻又紧邻一片密林,所以很少会有人到访。多萝西成为护林员之后搬来了这里,马尔托家是附近唯一的住户。
红蜘蛛耐心地听着,等待威震天解释他的用意。
“还记得我说过会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么,我指的就是这里。”威震天停下脚步,指向不远处的几个废弃的谷仓,“当时我想让你们暂时躲藏在这里,但现在我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昨晚在角斗场我见到了许多熟面孔,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理由出现在那里,都是将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之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拆解成零件的会是谁,而我们的种族已经无法承受失去更多珍贵的火种了。所以,我想我们可以改造这里,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霸天虎们。”
“但他们恨你。”红蜘蛛尖锐地指出。
“但他们会听你的。”
红蜘蛛扬起眉弓,有些吃惊地发现威震天正用一种满含信任和期待的目光望向自己,而这是曾经的他不敢想象的:“我不明白,你想让我召集那些在逃的霸天虎们,在这里建立一个基地?”
“是的。”
“在暗影司的眼皮子底下?我以为你们是盟友呢。”
“擎天柱相信他们能帮我们在地球上安家,但并不代表他们值得信任。”威震天说,“而他们最近的表现越发可疑,这种脆弱的合作关系走不了太远。”
红蜘蛛凝神思考了片刻。这片暮光下的土地的确令他生出几分向往,如果霸天虎能彻底摆脱暗影司,重新开启一个新的时代,那么这里将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我承认这主意不错。那些汽车人知道吗?”
“我还没有跟擎天柱提过,你认为我应该告诉他吗?”
“呃,你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当然。”威震天回望着那双蔚蓝色的光镜,真诚地说道,“我相信你的判断,红蜘蛛。”
如果是在以前,红蜘蛛一定会以为威震天的处理器短路了,但现在他只是有些难为情地错开了视线,并感到管线中的能量液正在加速流动,他反而像是快短路了的那个。
“我、我想你最好告诉他。”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他看起来——火种源在上,我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他看起来很信任你,而你可以向他证明除了暗影司,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
“这么说,你同意了?”威震天伸出手轻轻搭在红蜘蛛的小臂上,期待着对方的答案,“你愿意跟我一起,建立一个新的霸天虎基地?”
红蜘蛛迟疑着、犹豫着,对方的请求似乎比任何承诺都要沉重。过去,他曾用一半的时间去憎恨,一半的时间去恐惧,习以为常的痛苦扭曲了渴望爱与信任的本能,他学会了封闭自己以求自保,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被伤害。
但现状正在悄悄改变——朝着好的一面。他还在学着适应,但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他很想看看未来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在接纳一个全新的威震天的同时,他也需要尝试接纳一个全新的自己。
“我会考虑的。”红蜘蛛谨慎地回答,转过身去开始往回走。
“太好了!”威震天跟在飞行者身后,听起来充满热忱,“你能联系上闹翻天和新星风暴对吗?我是说,你们总是一起行动,也许从她们开始会比较容易。”
“嘿,我自有计划,好吗,别指手画脚。”
“抱歉,我太激动了。”
“……我会联系她们的。”
夕阳充满眷恋地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大地上,照亮了紧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也照亮了两颗曾深陷于黑暗之中的火种。
日落之后,星星也许不会升起,月光也未必明亮,但踏上前路的脚步已经不会再彷徨,因为他们已经有了照亮彼此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