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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迷迷糊糊地醒来,便见到有个高大的人影向我走近。在这没吃没喝的竹隐居,还能是谁?
“江叔……”我条件反射地叫道。
回答我的却是一声咆哮,一双长满刚毛的巨爪向我当头拍下。我吓得酒也醒了,一把抓起酒坛向它砸去,转身跃上房顶。
以前这附近没有猛兽(叨人很疼的大鹅除外)。不过两三年,江叔的旧居破败至此,连熊都知道他不在这了。我不能坐视周遭被毁,便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点燃,又跳下地拔剑把熊赶跑。望着被熊拍断的竹林,我竟生平第一次心疼起竹子来了。
从小练功劈断的竹子数不胜数,不必事到如今再来心疼。这寻常的竹子年年都发新笋,走到哪都有,也犯不着珍惜。
……不知道江叔去了哪里?与谁同行?有无受伤?他在的地方可有竹林?
我真的好想他。
那天回不羡仙后我像狗似的摇着尾绕在寒姨脚边又是讨饶又是哀求,最后她不堪其扰,把账本卷成纸筒在我头上打了一下,罚我再多跪三个时辰。
我当机立断地跪上,计上时辰了,又说:“江叔的屋子都快塌了,他回来后没地方睡可怎么办?”
寒姨说:“你江叔忙,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我说我只是想死江叔了,今日偷跑哪都没去只去竹隐居坐了一天,老惦记着给那破屋子修缮一下,让他一回来就睡得舒舒服服的。
寒姨听毕柳眉倒竖,叫我闭嘴,又要罚我抄书。
我又不依不饶地问:“要是江叔今晚就回来了呢?”
“让他睡你那屋!……怎了,你那屋子还不够舒服?”
“哎!他睡我床上,我睡哪呀?”
“你哪凉快呆哪去吧。去去去,烦人!”
寒姨不耐烦了,挥挥手把我赶走。
抄完书以后我觉得江叔万一今夜就要回来,于是照照镜子梳梳头,再把屋子理得齐齐整整的,还抬出一床新做的锦被。从小受他影响,我并不奢侈,还爱攒私房钱。只是这两年个子窜太快不得不换新的。
躺在榻上的时候我想,若是此时江叔敲敲门,我便立刻使展轻功去转着圈迎接他,把最近学的奇术花样给他一阵表演,最后拉着他手让他睡我床上。我想得手舞足蹈,好不快活,一脚踢到了墙上才停了幻想。脚不是很疼,我暂时消停下来,闭眼睡了。我想寒姨说不定和他在联系,若他俩联手瞒我,我也无计可施。
那天以后我却真的开始考虑有朝一日江叔回来睡我床上的话我睡哪的事情。
我的床不宽,容不下两个男人。以前他还能勉强把我抱在怀里同床而眠,如今我都长得肩宽腿长了,他没办法再搂住我了。
若是我选择在地面上凑合睡一夜,他必定离开去寻别的住处。我的老天爷,怎么能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江叔跑掉呢!最好的结局就是我使出浑身解数说服他挤一张床睡,或者我得弄一张更大的床。
想到这我第一次发现长大也不全是好处。比如我已经无法再和最亲的江叔寒姨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
男女授受不亲,稍有点记事的年纪我就知道不能跟寒姨贴太近了。和江叔同床却一直到十三岁。
人生最初的记忆便是在竹隐居的小床上,他用一只胳膊紧抱着我,我能感觉到呼吸声就在头顶。他的头发极长,有几缕垂到我脸上了。
邻里老人常说我是当年江大侠抱来的。又说十多年过去我都长这么高了,江大侠还是那么俊,长得仙人似的,一点都不会老。
没有变化是不可能的。他头发被我气白了几根,脸上肉也少了,活人怎么可能不老呢?但我还清晰地记得他离开前最后一次与我相拥而眠,我闻着熟悉的身体和头发的气味,一如既往的舒服安心。我装睡却偷看他脸上和胸口的旧伤,心想过几年我便要和他江湖同游,我会保护他身上再也不添新伤。
他若是铁了心不让我出去,绝不会答应瞒着寒姨教我武功,偷懒还要罚。
再次醒来却身侧一片乌黑,转头望去,两盏长明灯勉强照亮台阶和一条石制长桌。我摸起桌上的信凑到灯焰前看了眼,勉强想起是在疑似红袖仙的墓里。至于为何睡着在地,还险些一头栽进深坑……我只是沿着盗洞进了别人的墓,就地睡着了而已。
我悠悠忽忽摸到桌上有个东西,仿佛是个果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带的便啃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它看上去是个腐烂的果子,闻起来是个腐烂的果子,尝起来也是个腐烂的果子。看来没毒,只是确实难吃。
我还记得小时第一次采到幻歌百目莲,我看它又漂亮又香,想必味道也不错。江叔见我不假思索把剧毒之物往嘴里塞,急得手刀把我打晕。待我醒来,他揉着我的后颈面带无奈训我:“你是狗吗?别捡到什么都吃。”又罚我对墙思过。
虽然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有剧毒不能吃”,我毕竟不是盏省油的灯,身体总是先行一步,逼得他不得不反复罚我。我想我大概是记不住了。
那日最终我没有开棺查看,因棺上留信写道:“……朝生暮落余毒难消,触之性命难保……”红袖仙朱鱼似是死于猛毒。我蹲在棺椁上想,她作为绝顶医者,理应把“朝生暮落花有剧毒”刻进骨子里了,为何还会中毒?
广胡子回我,关于“江无浪”的消息他探听不到一点。他说江湖人的事,离他们寻常行商太远。我明白要寻江叔,还需我自己入江湖。
来了开封以后我四处打听他们俩的消息。我知道寒姨一定是用洛神的名字忙着在哪里做事不能见我,江叔的去向却彻底断了,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我跟樊楼几位花信风混熟了,成天送礼送酒,纠缠她们帮我寻“江无浪”,她们要么回复“从未听说”,也有委婉劝我别太执着,当今乱世,江湖人三年渺无音信,多半已死。
我仗着脸皮厚,软磨硬泡不肯放弃。花信风揶揄我,这名为“江无浪”的江湖人是我至亲还是至爱,为何撞破头都要寻到他的消息不可。我嬉皮笑脸地说:“姐姐,此人于我既是至亲,又是至爱。”
花信风挑眉说:“至亲是亲骨血,至爱是心上人,你这既是又是的,莫不是想糊弄我呢?”
我立刻趴在她面前装乖,又说他救我性命,养我长大,教我武功,说是至亲也不为过。没他的这几年里,我日日想他,夜夜梦他,这算不算至爱呢?
她叹口气说,或许恩公的真名不叫江无浪,是故意用了假名。人生有涯,看我才不过十五六岁,何必投身这险恶江湖,要花上数年十数年大海捞针地寻他?还不等找到他,他的仇家就要杀上门来了。又或许他真有了什么不测,真知道了也是伤心一辈子。
我说我只后悔没早点长大跟着他走,落得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花信风骂我这个小没良心的,原来良心都放在别处,给姐姐留不了一点。又答应继续帮我问下去。
我对她摇头摆尾好话说尽,出门被馆中师妹揪住,非要把我俩的红线绑在一起。我本就心乱如麻,一阵胡言乱语,推说已有婚配,她用扇子轻打了我一下:“你这油嘴滑舌的小郎君天天来找姐姐,哪来的婚配?生得这么俊俏,不如趁早加入我们醉花阴,我给你介绍十个百个情人,个个爱你宠你。”
我吓得使出轻功跳到檐墙上,夺路而逃,背后还传来她的笑声:“少侠,你跑什么呀,不会害羞了吧!”
我逃了好远,找了块没人的房顶坐下,先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这下就能把脸红变成抽红的。我原本只是随口和花信风搪塞下去,眼前却逐渐浮现江叔的脸和长长的头发。江叔寒姨要是知道我想了什么东西,千里迢迢地也要赶到给我来几顿混合双打。
我又想我根本不稀罕什么百十个情人。不管江叔是何反应(不如他一掌劈死我算了),我从没惦记过别人。到这我又赶紧加抽了两耳光,脑袋嗡嗡的。
最后我想到江叔要是奔波回到了烧毁的不羡仙,山腰上我的房间并未着火,铺铺被子还勉强能睡。若他愿意睡我的床,我就守在门口地上护他一夜。要是他还肯跟我同床共枕的话,我也得坚守底线,不能再对着他的脸想入非非了。
我头痛欲裂,脸又火辣辣的烫,大骂自己是头孽畜,连江叔都敢肖想,虽然他确实长得好看极了,爱我至深,又对我宠到不行,这些应该不至于把我变成个恩将仇报的不孝子吧!
阳光暖暖的,屋檐上的清风吹着我的头,我抱剑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梦见了此时此刻并不敢梦见的人。
醒后我便回了不羡仙看自己的屋子,虽然久未居住,扫扫灰尘还可睡人。我躺到床上伸开手脚丈量,心想这床睡两人太窄,江叔已经不方便和我挤一起睡了,我若是真心爱他就不该任性妄为,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整天让他为难。
我又跑去竹隐居查看,这本就是个不太结实的茅屋,风吹雨打之下塌得更厉害了,幸好没有更多被翻过的痕迹。
我弄了点木材和竹子,稍微把坍塌的墙面支上,歪倒的窗也一一扶正。那个他曾拜过的灵位我擦拭干净,供上一点果子。床也擦了一遍。屋子倒得太厉害,只能每次来修一点。
屋外的桌椅也不行了,一坐就倒,我不得不盘腿坐地上,拍开酒坛。竹林中只有风打竹叶的声音和隐约的鸟鸣,以前他喝到微醉,总是懒洋洋地靠在门上,一边盯我练武一边百无聊赖地吹着叶笛。
我把酒喝完了,躺下盯着天空和竹林看。竹子果真放任不管就越长越多,我连躺着都觉得好像有笋在扎我的背。我也捡了片竹叶吹了起来,越吹越觉得天光刺眼,等待的过程何其漫长。
我没有醉,我的酒量很好,投壶从无败迹。但我没带第二坛,只能作罢。想想江叔现在有三十五岁了,说不定还真喝不过我。
我躺在地上闭上眼,突然一点也不烦躁了。先不论他是否打算认我,他十九岁抱我回家,花了十数年养我,我如今十六岁,花十数年、数十年寻他报恩有何不妥?不管活人还是尸体,找不到他我绝不罢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