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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阿历斯泰·戴尔林国王对王后的第一印象十分不好。
说到讨厌的细节,国王能手撑御桌,双眼无神地跟偶然拜访邓利姆的费罗登英雄谈论一整天。这番对话因政务大臣毫不留情的叨扰时断时续,国王对其的印象因此十分稀薄。他甚至都忘了费罗登英雄缘何而来,好像是代奥兹玛元老院呈递文书,或者是代野精灵的迁徙呈递调解方案协议。哪个都差不多,每次听见这个名号都会带来成堆的麻烦事,一堆贵族叽叽喳喳地堆在一块,吵得脸红脖子粗也无法最终确定到底谁能在这份事务中分一杯羹,比奥斯塔伽的麻雀还要烦人。在这些男女中,最让人讨厌的总归还是安诺拉。首先——厌恶之处太多,需要分门别类,依次调取,所以这里是首先——是她整洁的盘发,和时常眨动的湛蓝眼睛,二者并称时尤甚,总让他想起她的姓氏。国王的语气不免苦闷,她与洛根公爵没有丝毫相像,却都姓麦缇。姓氏是好姓氏,那是父亲给挚友的荣光和赠礼,可人不是好人。作为邓肯的同袍,他居然与叛徒的女儿共治!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还好洛根得滚去奥莱伊。我可没忘了,罪过二成在伊蒙,八成在你。我亲爱的朋友。好吧,也许这份仇跟“费罗登英雄”抵消了——他们跟我说你觉得这名号很蠢。太好了。
国王拿掌根托着脸颊,看向御桌对面的倾诉对象。然而,费罗登英雄如何回答,阿历斯泰出乎意料地记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费罗登英雄只是在喝茶,没有作出回复,或许是因为费罗登英雄还在记他的仇,更有可能则是因为,他的灰卫同伴不着痕迹地为安诺拉说了不少好话,他情愿忘掉。他一点儿都不意外费罗登英雄喜欢她。安诺拉是个顶级的纵偶师,总是能气定神闲地推波助澜,把一切事情都推向她认定的风向。即使是费罗登英雄,在她的掌心里也翻不出风浪,想必早已服服帖帖地趴在她的掌下,当一只乖顺的小狮鹫。
别着急否认,“英雄”,这就牵扯到她顶讨厌的第二点:独断专行、自作聪明。真不知道伊蒙舅舅是为的什么夸她——现在我们都知道在王后的位子上“眨巴着蓝色大眼睛”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她总是看不起奥莱伊女皇,她的侍女竟也敢在奥莱伊使臣的背后嚼舌根——还能说什么?不过那姑娘说奥莱伊人穿得像五彩斑斓的山鸡,这个倒是真的。说这话的时候,年轻的国王饱满的双颊朝上挤,眼睛不得不眯起来,笑意随之到达眼角。费罗登英雄应该是对这记突如其来的笑话做了什么回复的,只是他不记得了。现在他回想这件事,脑子里总跟着些其他熟面孔坐在费罗登英雄跟前。狗会欢快地吠叫,泽弗兰会笑眯眯地帮腔,甚至想个更有意思的;蕾莉安娜会用她那奥莱伊口音嗔怪地嘟囔:“喂!”;奥根还在烂醉,他哼哼就像猪睡觉;莫瑞甘肯定知道了,在那些风餐露宿的夜晚,他也拉着费罗登英雄偷偷骂过她,很多遍。还有很多沉默的身影,他们的声音在其他的话题上响起。政务来得太快,来得太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要签字的文件已经堆得比山还要高。大部分文件都被安诺拉分门别类——与其说是分门别类,不如说是“友善地”在应签字的地方率先签下了名字,然后把不应回复的丢进另一堆。国王对一心二用得心应手,但缇根不允许他在和费罗登英雄会面的时候翻阅文件。上次他这样干的时候,先是签错了两份名字,然后把后者特意从安缇梵带来的梅子白兰地不小心全倒在了安缇梵的贸易文件上。呃,起码安缇梵人会知道阿历斯泰王爱喝他们的白兰地?这也有利于贸易,起码是对酒水贸易,是不是?何况费罗登英雄也没说什么,顶多就是有点惊讶。
缇根听到辩解的时候显然是想掐死他。最后是安诺拉王后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在经手时总会让侍女把文件重新誊抄一份。从此缇根进他的房间的时候总会事先敲门,而且每隔半个月就会跟仆人强调,绝对不能让国王在批复文件的时候饮食——更加不允许国王把要批复的文件带到酒馆。哪个都不行。这便宜舅舅每个月总是有点暴脾气;阿历斯泰长吁短叹,去酒馆的日子显著减少,大部分原因是文件有些过分地多,安诺拉的指引愈发没有耐心,吧台前聚会了太多的谄媚之臣,费罗登英雄难得回来了一阵,身旁却带着灰袍守护者洛根。费罗登英雄背手而立,面带微笑,另一人双目阴狠依旧,长发已经剪去,只剩些许零散的碎茬。灰卫铠甲在他身上居然也合身,银色风尘仆仆,划痕长而鲜亮。两人肩上都没有武器,他还是更习惯看见他们满脸是血的样子。难得和父亲久别重逢,安诺拉没有多言,先是派人送来慰问,名义还是“阿历斯泰王赠费罗登英雄一行”,过不久又亲自会面。她称呼他为“灰卫麦缇”,语气却像在枝头蹦蹦跳跳的小云雀。阿历斯泰坐在王位上盯着他们俩,直到洛根出列,陪同安诺拉前往他处进行私人谈话。他隐晦地不满,嘴撅得能挂锅铲,可没有人在意他。国王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时,惊异于自己的不满清晰如昨,痛恨却已经模糊。他对安诺拉没有喜爱,可她还是改变了他。奥斯塔伽的封冻冰消水解,阳光普照之处,可卡瑞荒原重新开满安卓斯特的优雅。旧友一步一步踏过红毯,踏上台阶,来到王座跟前,毫无拘束,盘腿坐在他的脚边,向他递来一瓶开过封的玫瑰酒。“你会喜欢的,阿历斯泰,”他听见熟悉的嗓音这样说,“飞龙纪留恩玫酒*。”他没有错过英雄的视线——那双眼睛蜻蜓点水般略过宫殿内重叠的装饰。瓶里空荡荡的,只剩半瓶多些。侍酒为他呈送半杯,他抽过酒瓶,倒到满溢。酒液溅湿国王的衣袍,英雄的铠甲,后者响亮地咒骂一声,随后哈哈大笑,脱下肩甲,露出沾湿一片的里衬。他则回敬:你这混蛋拿了瓶喝过的酒给我,太少了,还不够消食健脾。
太少了。
等到玫酒的瓶底倒不出一滴酒液,等到费罗登英雄离开,他还没来得及讲述安诺拉的第三、第四、第五个,更多更多的缺点。她独断专行,在假意安慰自己的时候一侧眉弓会微微挑起来,她总是强迫他梳洗,发怒时声音单调乏味,那么多的缺点,他一下子数不过来。他本来都想好了,要请诗人来将这些抱怨全编成歌谣,不说全费罗登传唱,起码唱给他听。他只懂哼小曲子,不懂配上乐器又是怎么样。灰袍守护者的盔甲声单调地起伏,灰蓝色的双眼狼般闪烁,视线尽头是费罗登英雄毫无保护的肩头,但他和洛根都无动于衷。后者和他女儿的叙旧已结束,他和费罗登的关系不足以让他多作停留,或说过于充足,以致不能停留。阿历斯泰知道这份充足正日渐减少,但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洛根的影响力才能微小到他足以返回故乡,在这之前事情是否会有变化。但在他胸中,这些东西忽然不再重要。他只想不顾一切地脱下沾湿的袍服,冲去卧室,穿戴好金甲,越过洛根,揽过旧友的肩,就此一去不回。这个幻想如此不切实际,使他蠢蠢欲动又愈发烦躁。费罗登英雄回头再看他一眼,他抓起酒杯,像是致意。
王后安诺拉·戴尔林没有离开。她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双妙目望向远处陈列的铠甲。各色英雄如云次第列开,洛根公爵正在玛瑞克王身侧,灰袍守护者正对那具金色的铠甲。原先给洛根的座位空了出来:那老头甚至还没坐到侍从为他招待酒食。他从身后接近她,像揭短似地说:“你父亲走了。”
她接过他手中的酒杯,斯文地小口啜饮,像鸟儿喝水。
“你的英雄离开了?”
“你明明能叫出名字。而且,不是‘我的’。”
“我的第三个讨厌之处是什么?”安诺拉没接他的茬。
“嘿!你明明在和洛根聊天,我可没偷听你们。”
阿历斯泰愤慨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安诺拉示意他移移椅子,靠在他身上,像睡着似的放松。
她还看着眼前的盔甲。
“我听过他们闲聊,他们喜欢这副金甲,甚至为它作歌演唱。”
“这副甲是很漂亮。”阿历斯泰依稀记得那首歌。蕾莉安娜在洛泽林学过,营地内的某次晚餐以它开头。
“确实漂亮,是不是?凯兰从小就喜欢盔甲、盾剑,把它们看成英雄气质的象征,花了大价钱打造它。我不喜欢他在这上面花钱,但却鬼使神差地同意了。工匠刚送到宫中,他就迫不及待地穿上给我看,问我是不是英俊无匹。”
“我猜你回答的是‘是的,亲爱的’。你就像是会这样说的人。”
“我说:‘等你打赢奥斯塔伽,我会告诉你的’。他明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蠢笨的……”
安诺拉停顿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身上。
“他喜欢过的东西都很蠢。他小时候喜欢哭,长大后喜欢剑,继位后喜欢跟我爸爸吵架。不管因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除了我爸爸。”
“好在所有人都喜欢你,包括你爸爸。”
“所有人?你就不喜欢我。”王后咯咯笑。
“但你治理的费罗登是个好地方。”
她徐徐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脸。支起身来用了她很大力气。
“费罗登是个好地方,人人都爱他们的国王。他们是这样说的。”
从她的胃中翻涌出微妙的、轻淡的难过,漫过她盈盈的双眼。她的双唇中藏着另一句话。——但爱是没有条件的,阿历斯泰。凯兰从没有“因为”什么爱过我。你终究不是他,我也不曾期待你是他。咱们都有什么因政治而逝去了;他们的死渺小如烟尘。 仅此而已。阿历斯泰别过头去,不肯看向她。那双蓝眼睛里的倒影如此不像自己,让他想起太多事情。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想起凯兰王——否则他会想起邓肯,想起征兵酒,想起戴维斯、乔瑞,想起那些不再鲜明的晚上。每当他重返洛泽林回望,或者登临赤崖堡,他知道自己怀念那些日子,他应该是怀念他们的——他怀念他们像怀念一类行将离去的旧物,像熄灭一支不再照亮视野的蜡烛。可他应如何熄灭它?
“你说他们给这铠甲写了首歌。你听过吗?”
安诺拉摇头。她没有空闲可供奢侈地浪费。
“我听过,那歌不好听。”阿历斯泰答,“他们迟早会把它忘掉的。”
篝火噼啪。温妮照看火焰,他煮的炖肉正好全熟;狗趴在一旁取暖,确切而言是趴在玺偶的腿上;斯坦刚将洗净的碗取回,奥根就已吐了半锅;泽弗兰用口哨合着伴奏,莫丽甘摘柳叶把玩,嘴唇骄傲地抿起。蕾莉安娜,那个红头发的乖女孩儿,靠着费罗登英雄坐下,嘴里轻轻唱:
我所爱的王
他穿金色的铠甲;
在白雪与夏夜
我常遇见他。
他身姿笔挺,
腰佩宝剑,
骏马从城中经过。
我望不见他的背影,
惟愿侍奉他。
让我们到奥斯塔迦……
我所爱的王
他穿金色的铠甲;
天涯咫尺在战场
我常遇见他。
他双目如繁星,
整装待发,
爱犬从脚下经过;
我望不见他的背影,
惟愿追随他。
是时候到奥斯塔迦……
阿历斯泰最终还是没学会这首歌。他总是会偷偷改词:
我望不见他的背影,
惟愿梦见他。
让我重返奥斯塔迦……
[-完-]
尾注
飞龙纪留恩玫酒*:Vint-9 Rowan’sRose
于鼻端细腻芬芳,于舌尖惬意舒畅;奇妙的是,于耳畔,似曾相识的轻声细语。它被描述为——并且能唤起——一种惆怅的情思,堪称酿酒师的得意杰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