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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如烟
第一次来东京长住时,你刚成年不久,手里攥着千禧年前后签发、崭新的一本护照,紧张得手心冒汗;过海关时拿在留卡,一口日语说得磕磕绊绊,漏洞百出,亏得那工作人员也能忍住,没有向你——向你们这群冒冒失失的异乡客投以异样的眼光。平静得出奇,像是看着来访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而就是在这种平静里,你咀嚼到一点隐约的、几近荒诞的失望。回头看向队友,四人列队而立,耳朵上都不见了那幅在国内几乎无法离身的口罩。四张面孔年轻、素净,带着些微的茫然,如向日葵般齐刷刷地望向你。显然,是一句日语也不会说了。
那是2005年春天。万物化冻,樱花始开;天光疏朗、明媚,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之一,实在不该让人感到失望。然而你们远道而来,从国内声名鹊起的新星到异乡的无名之辈,不过两小时的航班而已。日本人并不关心东方是否有神明升起,也不知道谁是瑜卤允浩,谁是最强昌珉。他们有自己的造星工厂,有本土星光熠熠的偶像:SMAP正当年,是横扫红白歌会的传奇;ARASHI是未来,被赋予新生代崛起的希望。而你们只是五个来自半岛的外人。日语几近一窍不通;英语,除有天之外也都是乡音浓重的半吊子。放在日式职场内部,无疑是位于食物链底端的起点。是以,在东京安顿下来之后,你与前辈联系,听她委婉地提起在日出道前的种种不易,又想起如今与队友一同蜗居的斗室,街边稀稀落落的听众,心中方才生出某种迟来的凄凉。换个地方重新出发就是这样的吧。你对她说着,也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那时候的你当然不会想到,这种重新出发的体验在你短暂的人生中并不止一次。当你克服了陌生的水土,也克服了脆弱的自我;站上旁人一生或许都难以企及的高峰,再坠入无边无际的深谷。到那时,你将在这片土地上蹒跚站起,又再次出发。
就在你们的通话行至尾声时,在中不声不响地推门而入,带着新鲜、温热的蒸汽,混杂着洗发水与须后水的气息,如他本人一般鲜明地撞入你的五感。洋甘菊,佛手柑,金在中。你漫无边际地想着,直到前辈连唤你三遍,声音且笑且忧。而那时的你只懂得窘迫地道歉。
“我刚刚发短信给你,你都不回。”挂了电话,在中方才开口。因为脑袋上盖着块毛巾、正专心擦头发的缘故,他说起话来有些吞音;含糊且黏糊,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原来是在跟宝儿前辈煲电话粥啊。”
你摸了摸鼻子,低头笑了一下。仿佛自然而然地便走上前去接过毛巾,将他的手解放出来。在中的头发乌黑柔顺,握在手中如天国的锦缎,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微光。那光芒是如此独特,以至于许多年后你读《命运》,看到年迈的总统写一生至交,“头发如豪猪刺般四下支棱着,与其人倔犟不屈的性格相符”,便突然想到这个春夜,于你指间淌过的黑色河流。看似温柔无害,水面下却藏着一颗鼓噪、不驯,渴慕自由的心。但你站得实在太近。爱情的眼睛又眺望得太远。
“这不是马上就要出道了嘛。”
以五指轻轻揉按他的头皮,你顺坡下驴,开始撒娇。他一贯很吃你这一套,果不其然便破了功,忍不住笑起来,连带着头也跟着晃来晃去:“别想着就这么打哈哈过去啊郑允浩!下次记得及时回我消息知不知道?”说着,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两臂平展,忽而向后一抱,竟然精准地捉住你腰间的痒痒肉,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着知不知道。而你被闹得早就抓不住那块毛巾,干脆抱住他原地一摔,两个人如连体婴般撞入那并不算十分柔软的床垫与被褥里——换来他一句惊慌失措的“呀!”,还有那深色的床单上一排错落的水渍。像是大雪天里的一串足迹。
大约是听见了这番鸡飞狗跳的余韵,队友闻声而来,是满面倦色的有天。瞥了一眼房间里的乱相后便见怪不怪地带上了门。一句“没事啦只是余兴节目”,说给客厅里打游戏的俊秀与昌珉;一句“晚安早睡”,送给在房间里旁若无人的你们。
在中似乎是被他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所震慑。片刻,又伏在你肩头,继续吃吃地笑。你搂着他,只觉得一颗心都泡在融化的白巧克力里,灵魂却轻飘飘地浮起来。有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在中。”你略作思索,忽然欺身;左手仍摩挲着他的耳朵,右手肘则顺势支在他的颈侧,整个人如一道阴影似的覆上去,极其认真地锁住他的双眼,“你改变主意不再拒绝我…既然做出了决定,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他没有躲避你的目光。一对乌沉沉的眼珠里,瞳孔因为缺少光线而散大。几缕额发半干,将他的面孔衬托得格外年轻,看起来还是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此后十数年间,你们的命运几经转折,曾如骨血,珠联璧合,如寇仇,对簿公堂。但不论世事如何变迁,你永远记住的,似乎还是那个阴雨连绵的冬天,伞下的少年。一双眼睛明亮、羞怯,起先只盛满单纯的善意,后来则多了层层叠叠的爱意。两相交织,如一张绵柔的网,将你赖以呼吸的肺腑勒得千疮百孔。
于是你惊喘着、挣扎着,从梦里醒来了。
深浓的夜色里,只有阳台上一点微弱的火光跳跃,明明灭灭于指间。昌珉拉上了所有的遮光帘,让屋子看起来像是个埋入地底六英尺深的坟墓。而你站在客厅的入口,沉默着,沉默着。属于你们二人的痛苦横陈于眼前,在凌晨的夜里是那样鲜明、沉重,却全然无法共鸣。像是水与油。你知道他也看见了,可没有人动作。所有的措辞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
也许,是真的要结束了。那一刻你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出走,留守,只有立场没有对错的一场拔河,最终只有两败俱伤。你们的执拗有什么意义?或许根本没有。但人是无法在毫无意义的人生里继续存活下去的。
而与此相对,生活并不理会这些,只会一味向前。
2011年初冬,你们在台北做年前最后一场粉丝见面会。你们的飞机太早,到达之后竟然尚有余裕自由活动。海岛的十二月,有着与你的故乡迥异的气候;潮湿,温暖,衣服似乎永远晾不干。你穿着它们,像是站在水里。而耳朵上挂着的口罩只为此雪上加霜。好在CD店内部摆了台除湿机。那是间很老的店铺了,藏在北投区的一角,闹中取静,颇有禅意。你选了张发行于三年前的华语专辑,依靠记忆中的日语汉字,勉强辨认着它的名字。
青春期,诗。这是你读出的全部。不太完整,但已足够。店铺里有几台CD机可供试听,你便取了样片,看它慢慢地被吞进去;吐出的音符经由光纤,透过耳机,返还至你的身体里。吉他和弦悠扬而有力地响起。尽管你什么也听不懂,却在那个湿漉漉的午后、狭小的店面里,摇头晃脑,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很多年后,你才知道它在唱“十七岁那年,吻过他的脸,就以为跟他能永远”——在唱“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永远不凋谢。永远骄傲和完美,永远不妥协。”
还有。
——为何人生最后会像一张纸屑,还不如一片花瓣曾经鲜艳。
那是你们共同的一位中国朋友的婚礼。当年在中、俊秀和有天向公司提起诉讼,他亦紧随其后,不久便离开韩国。在旁人眼中,你们早就是成名已久的大前辈,历经千帆。很多人因此忘记,当你们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痛而无奈的别离时,都还只有二十出头。再见面时,却已至不惑。短暂的学生时代,有位你记不清名字的诗人曾写道,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到那时你才知道,的的确确,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曾经甘苦与共的朋友,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上分道扬镳。做艺人的,还在为粉丝造梦;离开舞台的,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有之,醉心于音乐剧与SOLO者有之,进军忠武路者亦有之。韩庚几乎是最前者。近二十年前,你们偶然发梦,畅想未来的自己;七嘴八舌之间,有人说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结婚,四十岁,要成为好几个孩子的爸爸。而希澈将下巴抵在韩庚的肩头,嘲笑对方语气太过轻松,仿佛结婚生孩子就像是感冒打喷嚏一样容易且必然——当然,这种嘲笑是善意的,且仅仅只是出于习惯。你们当时都并不知晓这几个字落在现实生活里,力逾千斤的重量。
真好啊。回到当时当下,你听到身边的昌珉没头没尾地说。却已明了他的言下之意。
——真好啊。他已不再需要全年无休地透支身体,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遮掩着最真实的感情,也不再需要忍耐一个人最本真的欲望。对食物,对爱情,对这世上一切可爱而美好的事物。
他正在自然地老去。
婚礼的最后,曾经站在舞台上都显得浩浩荡荡的十三人挤在一起,留下一张颇为轰动的合照。唱片机连轴转了一整天,最后一曲,希澈的手指原本都放在了Show me your love的唱盘前——思索片刻,却是拿起了你们出道后发行的正规一辑。唱针落下,你们听见《I believe…》的前奏。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他笑着看你,又回头望向礼堂的入口,做了一个你们练习生时期常用的手势。意为不用谢。
一身正装,领带却在疾走中微微松开;结束了行程,从LIVE House匆匆赶来的在中正站在阳光下不住地喘气。
太多往事就在那一刻重回你的心头。
来自同一时代的旧人们显然也发现了曲目的变化,纷纷抬起头来,寻找声源的方向。一片突如其来的静谧里,你们的目光交汇,彼此都隐见泪光。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你稍不留神就会错过的笑容。但那足以令你确信他认出了这段旋律……他记得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并且直至如今仍会想起。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