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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02
Completed:
2025-10-15
Words:
87,353
Chapters:
13/13
Comments:
1
Kudos:
88
Bookmarks:
10
Hits:
2,808

[鳴保] 灰道

Summary:

- 16歲殺手鳴x30歲黑道首領保
- OOC,偽父子,長篇故事,雙週更
- Summary:吶,鳴海,雖然我從未後悔過加入馬崙會,但如果能更早認識你就好了。
- 未經授權請勿轉載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

 

好冷。

外頭的雷聲轟隆作響,滂沱大雨打在滿是鏽斑的鐵皮屋頂上,濃厚的烏雲幾乎掩蓋天空裡所有的光。半開放式空間的地板上佈滿匯流而下的雨水,雨水夾雜泥沙與血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大小不一的混濁水窪。

鳴海覺得體溫正隨著流過身體的泥水急速下降,大量鮮血自腰際與肩膀的破口流出,被浸濕的破爛衣服失去禦寒功能,緊緊黏在皮膚上。

好冷。

原本溢滿鼻腔的霉味逐漸散去,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他的腦袋變得混沌,思緒逐漸剝離。

會死嗎?

我要死了嗎?

死這個字對於出生在小陡街的鳴海來說並不陌生,每天走出棲身之處就會發現路上又死了幾個人,但他從未想過自己這麼快就得和這個詞勾上邊。

是鳴海疏忽了,這場雨讓任務目標從水窪裡看見他躲藏的倒影。潛伏於暗處的狙擊手在鳴海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朝少年開槍,子彈來的措手不及。不管經過多麽刻苦的訓練,長期缺乏營養的十二歲身體仍抵擋不住強大的火力貫穿。鳴海從高處的鐵架摔落至地面,骨頭碎了幾根,鮮血噴湧而出。

全身掛傷的鳴海倒在地上看向任務目標的鄙夷目光,那種眼神就像是正看向踅伏於暗道裡的老鼠一樣,甚至連加開一槍直接致他於死地都是一種浪費。

鳴海聽見腳步聲逐漸遠離,他被獨自留在這個破爛的地方,陪著他的只有雨聲與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每個可恨又潮濕的夜晚。

他還不想死。

努力回憶著潛伏進來時經過的設施,鳴海想,只要先將血止住再保持體溫或許還能有一點希望,但當他試圖驅動手腳站起身體時卻發現自己一動也動不了。

也許再怎麼努力,這就是屬於小陡街居民的結局。

他冷笑一聲,維持落地的大字型姿勢等待死亡降臨。

此時門口傳來大量的腳步聲,為首的是個訓練有素的人,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的聲音乾淨俐落。

是誰?

鳴海一時之間沒想到誰會掉頭回來,只是不論來人是誰,在面對像他這樣素昧平生的骯髒小鬼時也都只會選擇視而不見——因此不管折回來的人是誰都與他沒有實質關係。

鳴海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世界醜陋的特質在他所處的那個殺與被殺的環境裡更被表現的淋漓盡致,因此他連開口求救的必要都沒有,今天救了一個人,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重新閉起眼睛等待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再次遠離,卻意外發現腳步聲轉進了他所處的房內又停止在他的頭頂上方。鳴海重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漂亮的臉,修剪整齊的藍紫色頭髮,嘴角掛著從容的笑。

對方看上去最多二十歲,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肩上掛著即膝的長風衣。

青年饒有興趣地低頭看他,片刻後才蹲下身來。

「嗨,小鬼~」

對方朝他笑著露出嘴裡的兩顆小小虎牙。

鳴海沒有回他,除了覺得這個人的笑容有點虛偽之外還不滿為什麼自己要被另一個小鬼叫小鬼。長相標緻的青年似乎沒打算等到他的回應又接著說,「再這樣放著不管你可就要死掉了哦。」

鳴海面無表情的瞇起眼睛,或許該說,他現在也已經沒有力氣做出任何表情了。只是想到自己都快死了還得被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嘲諷卻出乎意料之外的不爽。

青年大概也猜出他早已失去反駁的力氣,笑嘆口氣彈了他的額頭,用鳴海從未聽過的柔軟語調笑道,「這種打打殺殺的世界可不適合小孩子哦。」語畢,青年站起身回過頭去朝站在門口附近的人說,「把他跟受傷的人一起丟進醫院裡吧。」

他的話讓鳴海微皺眉頭,同時皺起眉頭的還有收到他指令的男人,「保科先生,這麼做恐怕不妥。」

鳴海努力抬起眼,試圖看清楚對談者的長相。被稱作保科的、剛剛蹲在頭頂揶揄他的青年雙手插進西裝褲口袋裡,掛在肩上的長外套傾瀉而下。跟他說話的人也穿著一襲黑西裝,看上去比他年長,可是在組織配置的地位似乎不及他,黑幫組織的階級劃分並不是按照年齡而是根據戰功,功勞越大的人地位越高——尤其在局勢尚未穩定的現在,這個方針更會被確實執行。

「沒有什麼不妥得呦,」保科笑著朝男人說,「這麼多傷員的話大概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樣的一個小鬼呢。」

男人看上去似乎很為難,卻仍在保科的注視下猶豫著說,「既然您都這樣說的話...」

「我沒錢...咳咳...沒錢付醫藥費...」鳴海不爽的瞇起眼睛看向保科,說話時還數度被流進嘴裡的鮮血嗆到,他想活下去,但是卻不想欠這個看上去很討厭的人人情,「...也沒打算參與你們這些...咳咳...無聊的團體...」

「你!!」

被他話語激怒的中年男人剛掄起拳頭就被保科抬手制止,青年重新蹲下身,睜開的細長眼睛裡是如鮮血一樣的紅瞳,「既然不會注意到的話,大概也沒有付費的必要了不是嗎?所以你只管逃走就好啦,用力地逃跑吧,小鬼,就像你平常在小陡街做的那些事一樣啊,用力地逃吧...更何況——」保科托著腮朝他微笑,「我們組織也沒打算收童工呢。」

 

鳴海睜開眼睛,夢裡討人厭的笑容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又是這個夢。

他躺在老舊雙人床墊的其中一個角落,黑色黴菌一叢一叢的群聚在起了毛球的布料上,布面有好幾處都已經破開,彈簧掉了出來。視線裡的天花板結滿蜘蛛網,噁心的霉味鑽進他的鼻腔。

屋外下著雨,屋裡也佈滿涓涓細流。

多虧四年前的惱人經驗讓他極度厭惡這種天氣,鳴海永遠無法忘記自己差點死掉的那個雨天,更令人火大的是自己還被一張討人厭的笑臉救了下來。

因為青年的那席話鳴海被送到一間設備齊全的醫院裡,那是隸屬在該地區最大黑幫勢力馬侖會旗下的醫院,擁有半個東日本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與資源。鳴海在那裡接受了從未有過的良好治療,甚至連以前任務受過的傷都奇蹟似的被醫好了,原先猙獰的疤痕被撫平到僅剩下一條條稍微深色的線。

就像保科說的,對像他們這種出生在小陡街的人來說,要在傷口痊癒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戒備森嚴的醫院根本是小菜一碟。

小陡街用白話一點的方式說明就是個專門收垃圾的地方,屍體,嬰兒,孤兒,殘疾,遊民。在小陡街活下去的方法很簡單,偷跟搶是基本功,如果想活得好一點就得賣。賣又分兩種,賣身,賣藝。鳴海覺得自己是屬於後者,殺人大概能算是一種藝。

這個城市裡充滿許多黑幫組織,黑幫火拼、地盤搶奪、明爭暗鬥、殺人與被殺,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附近一帶重複上演,這也是為什麼身為小陡街的鳴海能夠很好存活下去的理由。不能見名的暗殺任務通常會找上居住在小陡街的他們,小陡街的人沒有分勢力,全是看錢辦事,默默無名,不論死了或活著都無所謂。

身為一個職業殺手,鳴海從八歲就開始接受各種大大小小的委託,他在這個業界混了八年,除了四年前那場意外之外從未失手過,那大概是他十六年人生來唯一的、小小的污點,卻陰魂不散的重複出現在夢境裡。

雨聲,泥濘,失去溫度的感覺,黑色的長大衣下襬,細長的紅眼睛與討人厭的笑容,還有那個用溫柔聲線吐出的、「這種打打殺殺的世界可不適合小孩子哦。」

鳴海重新閉上眼睛,多虧了夢的緣故,四年前的場景還記憶猶新。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誰會想要以這種方式活下去啊。

無法完全掩起的木門被敲響,「鳴海,有委託。」一張紙條從門縫中遞了進來。

鳴海伸手接過,將紙張攤開,讀了文字之後垂下手將它泡進地上積起的水窪裡,黑色工整的字體被污水浸泡後渲染開來,辨別不出任何內容。

他呼出一口氣後從床上翻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條骯髒的街道,躺在兩側的人衣服都被雨水打濕。鳴海分辨不出他們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他將自己的外套帽子扯上頭頂,又拉了拉鍊,雙手插在外套裡走進雨中。

鳴海棲身的位置在小陡街靠外的一側,只需要步行一小段路就可以離開這個惱人的的方。小陡街外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大理石鋪設的路面乾淨又整齊,隨時隨地都能遇到高談夢想的人,連推著小販的商人都彬彬有禮。

由於暗殺任務需要隨時隱藏自己的氣息,鳴海會把自己打理的乾淨又整齊,這讓他看上去並不像是小陡街的住民,也讓他更方便做一些順手牽羊的事。

他在路過賣麵包的攤販時摸走了一個裸麥麵包跟一條乳酪,又在另一間雜貨店摸走了一瓶軟性飲料跟水。

頭頂的雨停了下來,薄薄的雲層開始散開,鳴海拿著不知道是午還是晚餐的食物拐進一條窄巷裡。

窄巷的盡頭是個大敞的鐵門,接下來是連串的米色階梯。

他的腳步逐漸加快,又在到達階梯一半後開始小跑了起來。

因為夢的緣故讓他今天起床的時間晚了,他在踏上最後一階台階後闖過一條大馬路,幾台車子因為他突然竄了出來被迫緊急煞車。

鳴海沒有理會那些搖下車窗朝他咆哮的駕駛,叼起手裡的麵包,掌心往近一米高的擋泥牆頂用力一撐,身體在空中畫了一個弧飛進山坡的草地裡。

他踩著泥濘穿梭於樹林間,風吹過他的瀏海,染上不同顏色的髮絲在空中飄揚。他的步伐越來越大,所處的高度也越來越高,他踩著點來到山的其中一個角落,劇烈運動後的胸口用力起伏。他仰起頭閉上眼睛,花了些許時間才真正平息過快的呼吸,重新睜開眼。

腳底下是某間學校的大門口,下課鈴聲在他抵達的下一刻響起。

鳴海找了一棵樹幹倚靠著盤腿坐下,扭開軟性飲料的瓶蓋又拆開乳酪咬了一口。

他一邊吃著手裡的食物一邊認真看向剛剛退開的鐵色校門,不下片刻校園裡的學生們熙熙攘攘的走出大門。鳴海仔細地掃過每個學生臉上的表情,掃過他們乾淨合身的制服,掃過他們書包上大大小小的吊飾,掃過他們的鞋子與手。

鳴海將殘留在拇指上最後一小片乳酪舔掉,抬頭喝了一口水,但眼神卻沒有從校門移開片刻。

情況允許的話鳴海就會在上下學的時間來這裡,捕捉那些同齡人的生活。鳴海沒有記住人臉的習慣,沒上過學的他也不知道這些學生會在同一間學校待多久,但他知道大概不會太長,因為留在校門口等待的車早已換過一輪又一輪。

鳴海不認為生活在小陡街是件痛苦的事,接不完的任務讓他有花不完的錢,生活只能說是戰戰兢兢卻不到窮途末路,硬要說唯一個讓他感到可惜的只有自己或許一輩子也沒有機會體驗學校生活。

那些不論隻身一人或成群結隊從學校裡走出來的人看上去都很開心。鳴海曾在月亮高掛的夜裡溜進校園一次,一間間教室裡擺滿了整齊劃一的桌椅。他推開其中一扇門走進去,拉出椅子坐了下來,面向掛有時鐘的牆壁思索很久,卻直到天際都被染上淺淺的粉色時還無法想像死寂的教室內充滿歡笑的畫面。

一直憧憬學校生活的他在三年前將自己全部積蓄都扛進學校裡,最後卻又再次將它們全部扛了出去。

有身份的小孩才能上學,但是小陡街的人都沒有身份。

好吧。

鳴海想,這大概會是他某天躺在路邊孤獨死去時唯一的遺憾。

校門口的人全都散去了,鳴海喝乾瓶子裡的最後一口水,將身旁的垃圾撿了撿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也是時候準備上工了。

今晚的任務目標是即使身經百戰的鳴海都有些猶豫是否要接的大人物。

四年前救下他的那個、討厭傢伙所在的馬侖會近年勢力越來越大。他們的前任首領在年初的火拼裡喪身了,隔月由新的首領正式接手。新首領據說是個很有手腕的人,上任之後不久就將持續好幾個月的鬥爭結束掉,又併吞了大半個關東的勢力,與川城組並列關東地區最大的黑幫組織。

而他這次的任務就是去殺掉那個剛上任的新首領。

這種人身邊通常會有很多人跟著,想殺掉他的機會渺茫。鳴海沒有想死,他本不該接下這個任務的,但任務目標的姓氏卻大大引起了他的注意,保科,那個跟他討厭傢伙相同的姓氏。

大概是親戚或什麼之類的,這是鳴海第一時間的想法,也是直到他看到詳細的目標資訊時才知道自己錯的徹底,呵,原來不是親戚,根本就是本人。

鳴海不知道保科是用什麼方法在這短短幾年裡就爬到頂點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成把握將對方變成新的屍體,但是四年前就開始困擾著他的夢確實該有個結局。

以防萬一,鳴海除了背上狙擊用的MK13還往靴子裡塞了一隻彈夾全滿的G19改造手槍和一把雙刃小刀。他將高領連帽外套的拉鍊拉至最高,黑色的領口蓋住了他的半張臉,只有一雙血色的眼睛露在外頭。

消息指出,今夜十點,馬侖會在35號碼頭有個大型交易,新首領也會去到現場。

充滿貨櫃的碼頭是良好的狙擊地點,地形單純卻佈滿藏身用的掩體。鳴海提前一個小時來到狙擊位置,那是一個隱蔽卻高處的角落,射出角度很刁鑽,但對他來說還算不上問題。

他在一切準備就緒後仰躺在貨櫃上看夜空,剛下過雨的天空萬里無雲,月亮高掛。

鹹鹹的風吹來,海浪一陣又一陣的響。

鳴海有點說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剛接下任務時他以為對方只是跟那傢伙有關係的人,抱持著想讓他感到麻煩的幼稚心態毫不猶豫地接下任務卻在看到對方照片的那刻五味雜陳。

除了身上的黑色和服與五官變得成熟之外,保科跟記憶中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不一樣。臉上依舊掛著夢裡那抹從容地笑、頭髮依舊整齊柔軟、皮膚還是白皙。

鳴海想自己的內心大概是有些抗拒去執行這個任務的,最初接下任務除了為了找對方麻煩之外也只是想著或許能再看見他一眼,能確認他是不是依舊是夢裡那個討厭的樣子。

好吧,鳴海找到一個殺死他的理由了。

那個雨夜裡青年救了他一命,今天這個剛下過雨的夜裡他要拿下對方的命,一命換一命,聽上去似乎也沒有什麼毛病。

附近開始出現騷動,鳴海重新翻過身盯向準備交易的碼頭。

陸續有幾台車駛進港口,交錯著停了下來。

鳴海將眼睛放在瞄具後方,等待目標出現在視野裡。保科是整場交易裡面最後一個下車的人,鳴海眯起眼睛,他果然還是以前的樣子,嘴角的弧度跟瀏海的長度都沒有改變。

交易方的領隊走到隊伍前要跟保科握手,很自然又普通的畫面,可就在那一剎那,鳴海看見保科的視線飄向了他這裡,只有一瞬間,鳴海覺得自己跟他對上了眼,下一秒保科又重新將視線轉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不可能。

鳴海屏住呼吸,被黑色兜帽蓋住的額間冒出一絲冷汗。

不可能,只是湊巧而已,兩人之間的距離接近一公里遠,中間還參雜著高高低低的貨櫃,保科不可能發現他。

鳴海深吸一口氣,緊盯著保科的一舉一動,穿著黑和服的男人動作自然,笑著跟對面帶頭的人寒暄,眼神專注放在一箱又一箱的貨品上,絲毫沒有不尋常的反應。

鳴海劇烈的心跳逐漸平息下來,眼看靠岸貨船上的木裝箱幾乎全部卸下,交易來到了尾聲。剛剛的插曲讓鳴海沒有心思顧及其他,他的大拇指滑過改裝後的板機鈕,才準備解開時瞄準鏡後方的保科再次看向他,嘴角依舊掛著淺淺的笑。

不妙。

雖然想不通為什麼,但這回鳴海很確定保科『確實』是發現他了。

他背起狙擊槍,翻身才要準備跳下貨櫃倉卻發現周圍開始有大量的腳步聲集結。

糟了。

鳴海掃過四周,至少有十幾名身穿西裝的人聚集在貨櫃下方。

鳴海在腦內快速盤算逃離此處的方法,下去的話必死無疑,他只能等人上來逐一解決。下定決心的鳴海趴下身體潛伏至貨櫃平台的樓梯口,為了防止遠處發動的狙擊他特地躲在有被其他掩體遮住的陰暗角落。

「上去吧。」

他聽到下面人的說話聲,接下來是鐵製欄杆的震盪與海浪聲環繞。

一階、兩階、三階、四階、五階。

盤算著對方差不多要出現在視野裡,鳴海將身體完全平貼在貨櫃上,下一秒黑色西裝男人的上半身與漆黑槍管一同出現在階梯口,鳴海沒有舉槍,而是抽出小刀俐落的切開對方喉頭。

來人甚至都還來不及哀鳴就背朝地面摔落到地。

下方傳來一陣騷動,鳴海聽見一些腳步分散出去的聲音,他猜對方大概要爬上其他貨櫃來槍擊他,此外還留了一些人要直接攀上來與他做近身對決。

他所處的平台瞬間響起四、五個腳步聲,貨櫃倉因為受到多個人不同點攀爬的巨大力道而小幅度搖晃著。

藏匿位置已經不是現在的首要任務了,鳴海必須要速戰速決。他抽出靴子裡的改造手槍,從貨櫃上翻起身,貼著後方另一個貨櫃的壁面,『喀』一聲將子彈上膛。

接下來是連續不間斷的五個槍響,與隔壁貨櫃發出雜亂的散彈槍聲。鳴海的衣服被劃破了幾個口,鮮血噴濺至空中,他衝出陰影下,五個爬上貨櫃的人都被他的子彈一擊貫穿腦門,從上方重摔倒地。

鳴海低下頭,趁著敵人爬上貨櫃的空檔翻身跳落地面,找了貨櫃間的縫隙鑽進去裡頭。

他重新將子彈上膛,地板與貨櫃間散落著雜物,比起減低速度閃躲,鳴海選擇無視雜物全速衝刺。後方追兵的子彈灑在他周圍,有幾顆擦過他腳上或手臂上。

鳴海在彎身閃過吊架時朝懸掛的鐵纜開槍,沉重的機具墜落地面發出轟隆巨響。他在塵土飛揚時改變了行動路線,左轉彎進另一條小徑裡,卻在道路盡頭看見另一名高大的男人用槍口指著自己。

上膛後的子彈朝他飛來,鳴海沒有退路,雖然他能選擇開槍改變對方的彈道,但是僅存七發子彈的手槍不知道何時還得派上用場,鳴海沒打算冒這個險,因此他將手槍塞回靴裡抽出短刀,瞇起眼睛屏住呼吸,下一刻刀光在黑暗中劃出銀色的弧,金屬彈殼『吭』一聲被分割成兩半,其中半塊擦過鳴海的臉頰形成新的血痕。

鳴海沒有停下腳步,他在男人有些錯愕的表情下踹上對方腹部,又在高大男人伸手抓住他的右腳踝時用力扭腰把左腳砸到對方臉上。

被踢到失去重心的男人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反倒狠狠地抓住鳴海的腳用力扭了一把,刺痛從腳踝處傳來讓鳴海微皺眉頭,他彎下腰抽出靴裡的槍,喀一聲將子彈上膛、槍口貼著男人的額間,『砰』一聲,桎梏他的力道消失了。

鳴海掉回地上時的腳步踉蹌,悶痛在傷處受到外力衝擊後直達腦門。他垂下頭邊活動邊適應被扭傷的右腳踝再次重新抬起眼。

眼前是一塊空曠的平台,各處的人以他為中心聚集起來。鳴海掃過四週,在場至少有十五名敵人,而子彈在方才擊殺男人之後卻只剩下六發。扭到的腳大概無法再全速奔跑,眼下局勢怎麼看都很不利,但即使會死他也沒打算放棄掙扎。

因此他重新將子彈上膛,瞄準不遠處剛將子彈上膛的人擊發。

大概是沒料到鳴海會在這麼劣勢的情況下持續抵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才朝他發動攻擊,槍聲跟腳步聲同時響起,鳴海側身躲過一發瞄準要害的子彈後被兩發自不同方向擊出的狙擊彈擊中肩膀,強大的貫穿力道讓他後退半部,口中跟肩上的血一起飛濺出來。

他的眼前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下一秒恢復視力時朝他劃來的刀已經近在咫尺。

即使全身是傷鳴海也不認為自己在近戰上會輸。

他低下身子,反手固定住男人的手臂用力一折,在對方的哀嚎下順手接下他手裡的刀,朝自己右後側人的下腹部刺去。重心在鳴海轉身的那刻從左腳轉移至右腳上,腫起的腳踝讓他皺緊眉頭。

痛死了。

原先在他後方的人向後退半步閃過致命攻擊,但腰部依舊被利刃劃破噴出了鮮血。鳴海將被反手握住的刀拋至空中,又在利刃轉了半圈後將它用正手握住,追步向前要朝還沒站穩腳步的男人刺去。

於此同時他的左後側有另一枚狙擊彈飛了過來,鳴海往右閃避,他的腰側背金屬劃破,前方的男人在他分神時朝他的背上重重一擊。

一大口血自鳴海胸腔逆流而上,又從大開的口腔裡噴濺而出。

他在踉蹌後試圖站穩腳步,卻因為右腳踝些微變形而向前倒下,左側來了一個人勾著他單側手臂,朝他腹部踹了一腳,鳴海皺緊眉頭發出一個悶哼。對方的拳頭緊接著砸在側頰,造成他耳朵內嗡嗡作響,他下意識朝靴子裡摸槍,手掌卻被人一腳踩在地上,黑色金屬槍身沿著地面滑到數米外的地方。

要死了嗎?

這是鳴海第二次覺得自己即將迎來死亡。

他感受到冰冷的利刃貼在頸部,刺破了他的皮膚與肌肉纖維,就在即將碰觸到頸動脈的那刻——

「停手吧。」夢裡的聲音響起。

斬首他的利刃停止動作,鳴海還因為剛剛劇烈的打鬥而大口喘著氣,睜開眼睛看向眼前一直處在瞄具後方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保科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才又重新將視線轉向拿刀刺破他的人身上,「刀子,」保科微笑道,「先放下吧,這樣看上去很驚悚呢。」

「是,首領。」

鳴海感受到冰冷的金屬利刃離開自己的側頸,也看到保科蹲下身看向被人壓在地上的他。時間彷彿回到四年前那個下著雨的夜裡,兩個場景是這麼的相似。

「誒?」保科表情似乎有些驚訝的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是你,」他手指輕輕掃過鳴海前額的瀏海,「被打得好慘啊。」

「閉嘴。」

保科在鳴海不爽的回懟後誇張的大笑,睜開眼睛,「所以說了你不適合幹這行啊。」

鳴海瞇起眼睛,「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你的視線太炙熱了哦,」保科托著腮,垂下眼睛,「殺氣這麼重的話很難不注意到呢。」

鳴海呿了一聲別開眼沒有說話,腳踝很痛,身上的幾個彈孔還在出血。他深吸又深吐了一口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沒有噁心的雨水將他弄的渾身泥濘。

鳴海重新閉上眼睛,等待這個在四年前救他一命的人在四年後奪走他的生命。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片刻的沉默後保科只是用手刀砸上他的頭頂。鳴海錯愕的睜開眼,保科已經站起身朝壓著他的男人說,「把他跟其他人一起丟去醫院吧。」

鳴海感到不可思議,在同樣感到不可思議的黑衣男人開口前朝保科吼道,「你什麼意思!?瞧不起誰啊!?」

「不然呢?」保科垂下視線朝他微笑道,「你想死嗎?」

「…」鳴海無言以對,只能繼續瞪大眼睛看他。

一陣風吹來,吹起保科細軟的頭髮。男人重新蹲到鳴海面前,「你想殺我不就是因為想要活下去嗎?」

鳴海吞了口唾液,瞇起眼睛冷聲道,「即使你救了我,我下次再收到殺你的任務時也會毫不猶豫的接下。」

聞言保科沒忍住仰頭大笑,「哈哈哈哈,如果想活下去的話你倒是猶豫一下啊。」

他就著鳴海瞪過來的視線彈了對方額頭,情景相似的讓鳴海下意識嘖了一聲。

「嘛,」保科說,「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弱,你很強喔。」他揉了揉鳴海因為沾染鮮血而黏在一起的髮絲,「只是單打獨鬥的你是贏不了『我們』的。」保科朝他笑了笑,「另外,給你一個忠告,這樣的世界並不適合像你這麼單純的小朋友哦。」

鳴海冷笑,表情輕蔑地回望他,「說的好聽,你倒是告訴身為小陡街居民的我,不這麼做也能活下去的方法阿。」

被回懟的保科眨了眨眼,仰起頭來摸了摸下巴,「也是呢。」

「嘖。」

他在思索片刻後重新低下頭看鳴海,「嘛,不如這樣吧。你別再殺人了,作為交換,我允許你住進我們家裡,如果只是多一張嘴的話倒也不是問題呢。」

鳴海眉頭一抽,什麼意思,「你憑什麼幫我?」

保科回以一笑,「是啊,憑什麼呢?」

「靠,你不要——」

保科將手指貼在鳴海唇上,私密的地方被指尖觸碰的感覺讓鳴海閉上嘴縮了肩膀。

「就當作我也是為了活下去吧?」保科將聲音放軟,笑容淺淺的,就像鳴海記憶中的樣子,「如果一直把你放在外頭不管,說不准我哪天真的會死在你的槍下呢。」

鳴海又再看了他片刻才呿了一聲別開眼。

這或許是他人生中僅有兩次收到來自他人充滿善意的幫助,兩次都來自同一個人。上次他們兩人素昧平生,這次對方甚至是他槍口指著的對象。鳴海不知道怎麼描述心裡的感覺,只知道自己大概真的很討厭眼前的傢伙。

「你叫什麼名字呢?」保科朝他問道。

「鳴海,」鳴海還是沒打算將視線放到男人身上,只是隨意看向不遠處散落一地的雜物,「鳴海弦。」

保科笑了笑,又伸手揉揉他的頭髮,「那麼鳴海,請多多指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