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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源是家中的长子。
他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而不久他还将迎来他的第二个妹妹。
他母亲生这小妹妹的预产期医生说了是在年后,这也预示了他母亲陈洛军在这关口身型上的不便,为此,他们家今年是连维园花市也没去逛了,就怕人多冲撞。
这个新年家里的年货和准备,便也都基本交给了张家源这已上了中学的家中长子身上。
虽说长子如父,但正常来说父亲在这些是没长子什么事的,可这不糟就糟在张家源的父亲张少祖……在扫除抹窗时不小心掉下窗后——也是幸运的没受重伤,不过尾指是骨折了,干啥也不方便——他还要在事后说亏得自己身手好,才只有尾指受伤,然后便喜提了禁闭之刑。
于是张家源的父亲便被他母亲陈洛军吩咐了信一好好的看管了起来,防止手指长歪了。
——张家源其实并不觉得信一哥能看管得住他的父亲,但张家源也没多嘴,他可不想被他信一哥耍阴了去。
这不家里的大部分事就都被陈洛军很郑重的交给了张家源了。
而张家源惯不会让陈洛军操心,他亦相信只要他做得好,那陈洛军就自然能不用再大着肚子干这干那——他家那老父亲没掉下窗前便已成天的在拿这说张家源。
什么什么别让你爸挺着个肚子仲为你哋劳心劳力,生性啲得唔得。
张家源可不想在他父亲眼中掉份位,在张少祖还没说什么时便已在陈洛军交代时拍着心口保证会把事办好。
年礼有提子他们去办信一哥监督,而家里家外在一家小的帮忙下也基本收拾的差不多——家里的玻璃窗在他父亲掉下去前一刻已抹好了,或许就是抹的太干净他才手滑抓不牢往下掉吧——家里的孩子一不用抹窗就收拾的老快,可能也是平时陈洛军收拾的好,而店里的清洁则有芬姐他们一起帮手。
所以其实张家源余下来要做的也算是简单了,只要买好年货年花,和买好足够家里新年里用的菜,把年夜饭的材料备好便行。
年夜饭他们一直是和七叔一家吃的,由陈洛军和七婶掌灼,他最多打下手。
张家源要做的确是不难。
难只难在要拣得靓,然后又要够实惠,不过这种难度在他父亲威名下,在城寨里便也变得不难了。
就是有些东西要出城寨才有,那就是真的是考眼光和算帐能力的时候了。
张家源是充满成算和斗志出的城寨的,作为算术和投资的天才——平时信一哥还会问他两嘴入咩货、怎卖好——他是自信的。
他甚至觉自这次后,家里的事陈洛军以后可不用只会问他父亲了,问他也行了。
张家源也确是没辜负自己的头脑。
他是满载而归的,而且还是在口袋里的钱用的刚刚好的情况下,到的最好的东西。
但他却是蔫着头回的城寨的。
“家源,你怎么了?”陈洛军看着发蛋发的没平时顺滑的大儿子,眼里带上了担忧。
张家源自小就是个手脚利落,做事果断的,也不会让自个不开心。
也是因这,张家源只要有一点不对头,陈洛军往往都能更易的发现。
“……”
“家源?”陈洛军扶着腰走到了张家源的面前。
陈洛军微微弯腰,把脸凑近自家的长子,张家源还是没反应过来。
说来,张家源除了皮肤白净的过份,是和龙卷风长得真的像了个十成十,甚至是比龙卷风还要出挑多两分,而张家源是他的生的孩子,这样一想,陈洛军便忍不住轻笑了声。
这一笑倒是叫张家源回过神来,甚至差点捧不稳手里那一大碗的蛋液。
“妈,你怎……!”张家源忙捧稳手里的碗。
“家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陈洛军把手背贴上了张家源的额头上,怕孩子是病了,“做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张家源看了眼明明即将是五个孩子的母亲的陈洛军,他妈,还真的是好看年轻得不像已有几个孩子。
“没事,妈,是我有点累了。”
其实确是发生了事的。
陈洛军有把他一直去惯去熟的店说给张家源听,而张家源本也想在去店里看过后,若东西没问题就直接买——虽然这和他本来想买最好性价比的有些违背,但有时有些东西的品质是其他店很难去替代的,像是海参鲍鱼咸蛋咸鱼这种讲货源的,靓豆腐、金蚝和手工腊肠这些讲手工的——可耐不住天有不测之风云。
张家源就没想过卖咸鸭蛋的老板真的差点去卖咸鸭蛋了*,人被车撞了,虽然最后人没事,但店是没开了。
这没法了,本来咸蛋是想用来做金银蛋、金莎砖的,也想买的他店里的金蚝做蜜饯金蚝,这是要他去别的店里买。
这比买其他的鲜蔬海鲜还困难——这些还能每档睇一睇拣一把。
而干货腌品这种,要搵到有又卖得靓的,就要多啲时间和心思了。
张家源一连走两街,其他东西都要齐全了,却还是没买到能出手的。
于是在这情况下,在另一条街见到城寨熟脸口的张家源,便跑去追人了,那人是城寨里出名煮得一手好餸的妹婆,他是想去问有没有好店介绍。
这一跟着去,就在一个转角他快追到人时让他听到了他从没在城寨听过的八卦。
那是在他小时候就搬出城寨的虾佬荣——他专买死虾整虾丸,其实是不是虾肉都难说——现在他在这街角落开着档买丸的,他撩着路过的妹婆在聊。
妹婆出名煮得仲好吹得,指的是她好长舌,一有人和她聊天她就忘了在嘴上把门。
“妹婆,点啊,听讲城寨好快就要拆了,有赔偿喎,你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妹婆,怎样啊,听说城寨就快要拆了,有赔偿,你守得云开见明了。”)
“哎呀虾佬荣,我这点算是守得云开啊,都无话实几时拆,说拆都说了几年啦,都唔知我等唔等到。”
(“哎呀,虾佬荣,我这怎算是得云开,都没说是什么时候拆,说是拆都说了几年了,都不知我等不等到。”)
去到此处时,对话还是正常的,张家源也想这时再走近点去请教妹婆。
怎料妹婆却是话头一转的,说出了让张家源惊疑的话让他定住了脚。
让他硬生生继续停在了离妹婆和虾佬荣没几步远的拐弯位。
“要我话啊,乐君*就守得云开见月明啦。”妹婆是说的有板有眼,“佢年轻等到,到时等多几年,真拆啰有钱后啊,都系守多龙卷风一阵。”
(“要我说啊,乐君才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年轻能等到城寨拆,到时又再等多几年,城寨真的拆了就有钱了,都只是守多龙卷风没几年。”)
“不枉佢做细做咁多年,林医生等咗佢咁多年啦。” (“不枉他做龙卷风的小的做了这么多年,林医生等他等了这么多年。”)
“咩,乜佢同林医生有手尾㗎?”虾佬荣的声音充满惊讶,“喂,呢啲嘢唔好乱讲喎,乐君同龙卷风不是都生咗几件咩?”
(“什么?原来他和林医生有手尾?”)
(“喂,这些事不好乱说的,乐君不是孩子都和龙卷风生了好几个了吗?”)
“里面得个大的长得像龙卷风,第二第三嗰两个是林医生嚟咗后有㗎,嗰时乐君日日夜夜都送饭去畀林医生你又唔系唔知,无几耐就有咗啦,仲要乐君生嗰阵,林医生几紧张啊。”
(“孩子里只有大的那个长得像龙卷风,第二个第三个孩子是在林医生来了城寨后有的,那时乐君日日夜夜都送饭去给林医生,你又不是不知道,然后没多久乐君就有孩子了,而且乐君生孩子那会,林医生不知多紧张。”)
“而家肚入面都唔知系唔系,龙卷风大佢咁多啊,当年啱入来流咗个件分分钟都第二个㗎。”
(“现在肚子里那个都不知是不是龙卷风的,龙卷风比他大这么多,当年初入城寨流产的那个想来也可能是别人的。”)
张家源听的是拳头紧实,却是努力让自己没冲出去。
“妹婆你收吓口啦,万一畀帮里听到的唔好慨,而且乐君几好啊。”
(“妹婆你快住口吧,万一给帮里的人听到就不好了,而且乐君不错啊。”)
“做咩,我讲得唔啱咩?”妹婆嘀咕起来,“乐君系好,但龙卷风大佢咁多,有无能力都唔知,咁一定预咗㗎。”
(“做什么,我说的没道理吗?”)
(“乐君是好,但乐君比他大那么多,还行不行都不知,那龙卷风一定有预料过这种事吧。”)
“算了唔同你讲啦,我要去前面街口到买蚝,佢啲金蚝够晒靓,去迟就比啲识货慨抢晒㗎啦。” (“算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前面街口那买蚝,”)
到此有个好消息,张家源不用问也知边到有靓金蚝了。
而到此也有两个坏消息,咸蛋还不知那档靓,然后他妈可能和四仔哥出轨了他父亲,除了他,其他细佬妹,连未出世的那个妹都可能不是父亲的。
不是,这怎可能?
而且陈洛军只是龙卷风的……妾?还是二奶?
他父亲有个大婆?
原来他应该有个大哥或家姐?
张家源满脑子混乱的,还是去买好了金蚝,然后跌跳撞撞的,意外的买到了不错的咸蛋。
全程就神不守舍的,却是没想过去上前质问妹婆。
因为突然的,张家源想到了,他好像从来都没见过他两家长的结婚照,也没听他们说起过他们是怎认识的,而龙卷风对陈洛军多有照顾,可陈洛军对龙卷风却总是带着距离。
他也想了起来,从前,他妈的确常把他放家里,说是去四仔哥那里帮手。
而他的二弟和阿妹,五官上确是不太像父亲和妈妈。
还有很多……
……
……
这些杂乱的思绪让张家源直到回到家贴好挥春,摆好年花,到帮手去备菜时,被洛军发现不对,还是没能回复过来。
陈洛军看孩子不想说,也没勉强,他不是那种会强迫孩子的人。
只是让张家源累了就先去休息。
张家源看着自己的母亲,想问什么,最后还是没问的出口,只是把蛋发好,又把肉剁好才出的厨房。
一出厨房,张家源便见信一哥在带着他的两个弟弟阿梁和阿好在玩他父亲托秋叔买来的红白游戏机,他的妹妹丽珠在他父亲身旁嗲着声要父亲和她玩娃娃。
而他父亲也还真拿过了娃娃压着声和他妹妹玩起了丽珠救张家的戏码。
环顾一圈,不大不小的家里,刚刚经过大家的努力,是已经变得年味十足。
新年新年,过年过年,一家齐整才能过到一个好年。
妹婆说的他父母的事是真的吗?
陈洛军是做小的,对不起他父亲,而他父亲是知情的?
“阿源,企喺度做咩,如果帮完手就过来坐。”是他父亲在招手叫他过去。
张家源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得出半句,只走了过去落在了妹妹和父亲旁边。
可坐着间,他却更是不安,因他的视线总忍不住的看向前方玩着的弟弟,最小的弟弟阿好长得像陈洛军,而阿梁却……
不像陈洛军,也不像张少祖,要说是两者间的五官结合吧……也不像是。
他大弟阿梁的五官比起两者融合……更像是无迹可寻。
“阿源。”
“啊,怎了,爸。 ”不知什么时候,原来他妹已经扔下了他的老父亲,去看起了游戏里的公主。
“等过了年你又大一岁啦。”龙卷风把自个女儿扔在沙发上的五只娃娃都理好,放在沙发背上,“计上虚岁都是大人了,有些事是要知道。 ”
“……”没人知道张家源这时的心跳是跳得多快,他父亲类似的话术没十次也有八次了,往往都只是让他做多些家事,可现在张家源却无端的连想到了日头里妹婆说过的话。
他父亲不会是想和他说,他的弟弟妹妹都是别人的,他要在他死后照顾好弟弟妹妹再叫别人做爸吧?
“……所以记得初一那天去天后庙。”
“……”
还是他父亲要和他说,他原来有个异母的阿哥家姐……
“你有没有在听㗎? ”
“……”
“阿源!”
后脑勺传来的力道让张家源控制不了的一个前倾,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啊…啊好的,初一去天后庙……我知道的了。”张家源忙点头应是。
“都唔知你发咩怐愗……”龙卷风看着这最像自己的孩子,也是心烦,只能口中念叨一下,“思春咩。 ”
(“都不知你在发什么呆……”)
(“思春吗。”)
果然还是像洛军的好。
张家源摸了摸头,也没像往时般反驳,以前他从来不觉,现在倒是突然伤感起来,他想像不来,这个家的父亲换了别人是什么模样。
他想像不来,以后在这家里过年的是别的人的光景。
特别的,在陈洛军从厨房出来,让大家都去揣菜上桌时,这种想法是去到了最高。
——这家不能散。
他一定要找到证据去证明自己父母是相爱的。
然后过一个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