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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三|露中】近地卫星与三声枪响 | [Rochu] Satellite Requiem: Triad of the Gunfire

Summary:

The first gunshot echoed on Earth,
where modern life, pathways, and ideologies clashed, igniting the ancient flame.

The second gunshot rang within the satellite,
where pure friendship and trust, under relentless, flood-like pressure, were sealed away in a box.

The third gunshot resounded in the void of space,
where no one could hear the faint cries of the dying satellite.
The banner of civilization seemed to wither in an instant,
and the infinite expanse of the universe lost all its color.

第一声枪响在地球上,现代的生物、通路与主义的竞争最终点燃了古老的火。
第二声枪响在卫星内,纯粹的友谊和信任,在势不可挡的洪流般的压力下,被锁进了箱子。
第三声枪响在宇宙中,没有人听得到死去的卫星细弱的哭声。文明的旗帜似乎一瞬间枯萎了,无限广阔的宇宙也失去所有颜色。

Notes:

非典型太空Paro,空天飞行员→舰长露×引航员→战略顾问耀;
含黑三角友情向、斯拉夫亲情向,以及异色出场;
一句话简介:因为毫无道理的枪声,人们不得不搬到了同步卫星生存。

Chapter 1: 失重感将他拥进世界上最温柔的怀抱

Notes:

(剧情需要,本章中对话的普通字体为英语,俄语为加粗,中文为划线)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伊万·布拉金斯基发现事情不对。尽管他很敏锐,但已经太晚了。

 

他早就写匿名信劝过空天军高层那些英明的艺术家,别再用城市的名字命名航天飞机,尤其是圣彼得堡这种冰冷的旧都,光听名字就是一副要义无反顾坠毁西伯利亚的模样,哪怕是莫斯科号也姑且可以让人幻想爆炸在春暖花开时分。

可惜,好消息是那帮自视甚高的家伙们接受了他的提议,坏消息是他们盯上了所有登上过历史课本的家伙们。他默念着几百年前苏联著名女狙击手的名字,想象着自己有如一颗穿透大气层熊熊燃烧的巨型飞弹,以势不可挡的速率击穿圣彼得堡航空港三号航天机场薄薄的航区测控站——见鬼,怎么又是圣彼得堡!

 

而这显然是英国人的错,至少……最少也是美国人的。

 

 

十分钟前,伊万·布拉金斯基正在按照既定计划减速靠近地球,操纵杆给手掌心施加的压力正是记忆里该有的强度。

如今这个时代,手动控制比例如此之高的飞行器并不多见,这台穿梭机已经是十分老旧的型号,不过伊万喜欢她带给人的感觉。她总能给飞行员提供恰到好处的交互密度,不至于过分笨拙,又给了颇具个人想法的使用者足够的发挥余地。多数国家早已淘汰了这种旧式飞行器,通路革命下,超导体承载的无限算力已经让智能驾驶从陆地登上了太空。不过伊万的上司们认为,越是笨的机器越安全,于是依然预留了一些零星的生产力继续制造这些可爱的笨蛋美人。这是那帮异想天开的高层们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伊万常这么想。

从五个空间站到地球上散落的九个国际航空港,那些线路他已经往返过无数次。

十次里面有八次是向空间站运送物资,其中就属美国人要得最多,他们的生活总是十分享受,而中国人要的最少,毕竟他们在空间站上的日子本就享受。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运送白俄罗斯的货物,它们总是不多不少方便存放,更遑论白俄的货检员是他最最聪明美丽的小妹妹。十次中有一次是从空间站运回试验样品,另一次则是清理航道上的太空垃圾,众所周知,垃圾这种东西总是不听人的劝说擅自出生,叫人苦恼。

在高强度的飞行考验下,伊万对五九四十五条路线早已像呼吸一样熟悉,每座空间站每天起落几架航天飞机,每座航空港放行飞行器和发射卫星的最佳时间和检修安排,每条线路与地球自转的相对角度……他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想象。正如此时,他只需扫一眼地月相位角和轨道参数,就知道自己多半会被安排在印度的萨蒂什·达万航空中心降落。这个时候印度航空港正是全港开放的状态,西伯利亚空港总是在每周的这个时间段检修,莫斯科又太远。

已经进入同步轨道,伊万耐心地微调推进器方向和功率,再过几十秒,国际空间调度中心会下达降落指示。

这在两百年前是很难想象的,毕竟那时候一颗不值得回收的退役卫星坠毁在其他国家时,还得通过外交手段要求对方允许本国处理队入境执行销毁任务。显然,超导带来的三场革命和形式革新给人类创造了更棘手的分裂势力——极端降神派和飞升狂徒这一对敌人。与之相比,所谓国境、种族、性别等等都不过是“上帝”的骰子那样无害。要知道,上一个这样能将人类区分三六九等的敌人可是引发了最大的战争和最激进的革命,那个敌人叫作阶级。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伊万要担心的问题,毕竟国家的政权尚无坍塌的迹象,超导送来的礼物让人类又有余力飞上太空,尚未完全到来的赛博时代中孕育的恐怖分子反过来让政府联合到了一起,正试图通过宏大的宇宙叙事将崩溃的盖子死死按住。

 

“R31-107,柳德米拉[1]号飞船,您已进入国际空间调度中心管辖区域排队等候中。”

不出所料,调度员的声音准时在耳边响起。字正腔圆的伦敦口音,调度中心就属英国人最多,每次去参加会议时他们提供的红茶和咖啡味道都不错。只可惜俄罗斯人更喜欢酒,有些钱毕竟还是该让法国和中国人赚。

“收到,同步轨道等待中,请指示。”伊万朝侧舷窗看去,他的右边正对着地球,蓝绿色的星球上点缀的云层像被谁撒上的霜糖。由于飞行与自转相当,下方广阔的太平洋正俯视着他,伊万一瞬间又产生了倒飞的错觉,仿佛头顶广阔的黑暗是陆地,那蓝色才是真正的星空。地球用蔚蓝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这苍老的母亲现在就像个温顺的孩子一样安静地沉睡。

“R31-107号,请进入I3轨道,萨蒂什·达万航空港将为您提供降落指引。”

一如往常,伊万的估计很少出错。他知道,大概一分钟后,印度人将替代国际调度中心为他领航,他们的动作总是很快,而且,伦敦口音也是一样出色。

“收到指示,开始转向。”

左侧推进器开始加速,带动着穿梭机一并转体,这下,地球真的在伊万头顶上了。他提速前进,切入降落航线,机头调整至南亚方向。

“R31-107号飞船,请继续转向加速,跟随I3轨道指引。”

“收到,持续加速中。”

……

奇怪的是,来自萨蒂什·达万的声音一分钟后依然没有传来。这在全球范围内并不奇怪,比如巴西航空港的响应速度一般是三分钟,最快的莫斯科也不过40秒,只是莫斯科的指引通常比英国菜谱还简略。

但伊万依然感到一丝不安,他抬头看向印度半岛方向,那里仍是一片绿色,安静又平凡。当然了,现在并不是硝烟的时代,他什么都不会看到。

“呼叫国际空间调度中心。”

“R31-107,什么事?”

“确认接收航空港为萨蒂什·达万吗?”

“已确认,萨蒂什·达万航空港已接收您的飞行数据和准降编号。”调度员的声音冷静寻常,并没有对飞行员的疑神疑鬼表示异议。

“收到。”

调度员的确认并没有打消伊万的疑虑,接近两分钟了,航空港依然没有接入通话。伊万悄悄降低了转向速率,而调度中心和航空港都没有进一步指示,这加重了他的不安。

 

又是半分钟后,他的预感应验了。

 

“R31-107号,特情警报——航空港传来了最新消息……萨蒂什·达万有舰队正在出港……”

见鬼……!”伊万没忍住用母语骂了两句脏话,一瞬间,他感到全身的汗毛立了起来,“别开玩笑,调度中心,让他们停止发射。”

“出发舰队……已上起落架,含旗舰共六架……”调度员有些结巴起来,“型号是A03,目标第三空间站……继续行进,您避不开……”

“这是你们的失误!”伊万几乎是吼出口,太阳穴一阵发疼。A03是美国的巨型机型,照这个速度和航线,他将和美国人在空中相撞。当然,他在死亡名单上的顺位必定是第一个。即使他能在相撞前避开那宽阔的舰队,他这架可怜的小飞机也只会偏离航空港十万八千里,一头栽进深山老林。

“呼叫调度中心,请立即停止发射!重复,立即停止发射!”

“舰队已在起落架开始点火准备……”

“那我该去哪——别废话了,接西伯利亚空港!”等不及了,索性他在违抗命令这方面天赋异禀。伊万一咬牙将操作杆推到底,剧烈的嗡鸣立即通过飞机的外壳传来,叫他指尖都发麻。

显然调度中心要优先保护美国人的舰队,他不能蒙着眼睛去送死。

可是西伯利亚……伊万迅速估算着航线,还有十五分钟他就会撞上地球,剩余燃料或许勉强够他扭转航线飞到西伯利亚雪原,可是没有时间减速了,那么就得用柳德米拉的脸蛋刹车。更何况,正在检修的西伯利亚航空港真的能有时间清出一条高强度跑道支撑这架失速的老飞机吗?柳德米拉,曾经你将枪口对准了摧毁家园的敌人,如今,你要用自己高超的技术直击西伯利亚的圣彼得堡航空港吗?见鬼,到底是谁又在用圣彼得堡给机场命名!

除非,除非中国有……不可能,伊万在心底失望地摇头,他把七家空港的时间表背得比自己生日还熟,酒泉现在应该正在执行探测卫星回收任务,全部跑道都处于关闭状态。

“R31-107号……您正偏离降落航道,重新进入国际空间调度中心等待空域……”调度员的声音重新响起,颤抖得厉害。

“哦,显然,是的先生,不然你们会催我马上离开这个世界。”伊万冷笑一声,继续极限转向朝北飞去。

“请……”调度中心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随后,一个冷静的男声重新进入,“R31-107号,请保持向北行进,等待进一步指示。”

伊万记得这个声音,他们一起在国际空间站喝过酒,和一个大胡子。

“收到,天堂站导航吗?”

“冷静点,布拉金斯基,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竭尽全力。”

“我理解,亚瑟,”伊万关掉柳德米拉的警报声,系统正在提示飞行轨迹偏角过大,存在撞击风险,“我相信你们安顿完美国舰队后剩下的精力和经费一定够救我的命。”

调度中心没有立即回答,伊万由衷希望这帮废物是在紧急联络圣彼得堡航空港,留给他的时间可不多。说真的,比起机场跑道的减震能力,他现在更愿意相信西伯利亚刚垒起的三米大雪能留自己一具全尸。

 

调度中心没有说话,伊万也闭上了嘴,飞行器同微薄大气摩擦的剧烈震颤是唯一的声音,但也无异于死寂。每过一秒,伊万的血就凉一分。

两分钟窒息般的沉默过后,亚瑟终于开口。

“恭喜你,伊万,投诉热线可能等降落后打——中国同意接受你,你将降落位于中国山西的翼轸机场。”

“哈……”一瞬间,伊万来不及作何反应,他紧绷的神经仍在高速运作,冰凉的记忆撞击他的大脑,“等等,中国翼轸——那是民用机场!该死,你脑子终于坏掉了吗!”

“军民两用,比最坏的情况要好不是吗?这是你唯一的选择,莫斯科已经尽力了。”

哈!莫斯科已经尽力了!伊万真恨不能撞毁在伦敦市中心——是莫斯科尽力了,甚至不是国际空间调度中心,为什么那鬼地方总是塞满了偏袒美国人的英国佬!

翼轸机场不具备航空港资质,跑道建设多半也是按照民航起降标准。既然注定被摧毁,那么它坚固的工程又和西伯利亚的大雪有什么区别?伊万分神同情起中国,他们注定要为国际空间调度中心里尸位素餐的混蛋买单,账虽然算在莫斯科头上,但大概只会不了了之。

没有太多时间哀悼山西这个倒霉圣母,伊万迅速调整推进方向,减速,变轨,重新计算,直指中国西北。柳德米拉号的外壳在转向应力下发出危险的金属呜咽。“噢,撑住,亲爱的小姑娘,我坚强的柳达……”,伊万含糊不清地祈祷着,眼睛死死盯着操作盘不敢有一丝偏移。

 

“呼叫国际空间调度中心,R31-107号已减速变轨,请指示。”

……

伊万试探性的呼叫没有收到回音,甚至连电流声都听不见一丝。

“嘭——”倒霉的飞行员一拳砸到座椅上。

他被调度中心放养了,凄惨到令人费解。

事已至此,伊万当然亲切问候了他的国际友人们。他的航天飞机没有留存过任何民用机场的坐标信息,显然这座陌生机场也没有加入国际调度信息池,他只能凭借自己还算可靠但实在贫瘠的记忆和成功在俄罗斯活了二十多年的好运气,摸索着姑且飞向华北高原——感谢他的地理老师,是个中国人,不是美国人!

接着,当他终于下载到中国航空飞行航线图(这是调度中心给他最后的施舍),满怀希冀地打开一看,结果发现全是砖头似的汉字时,优美的斯拉夫国骂像黄石公园的热泉一样喷涌起来,毕竟谁都得承认,垃圾话确实不要钱。天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如何慷慨地用自己二十多年积攒的修养兑换不重样的脏字,他可以发誓,自己在空军学院毕业考核都没有这么事无巨细、精益求精——英国佬值得,美国佬也是。

他对自己飞行了多久没什么概念,近乎盲目的飞行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压力,所以他将多余的精力全都用来发泄。因此当亚洲人特有的扁平声音响起时——啊哈,在一连串圆润的脏话中,带着明显靠前发声特征的亲切问候就像惊雷一样——伊万险些被口水呛住。

尽管如此,处在危急中、神经系统像即将崩裂的弹簧一样超负荷运转的伊万,依然从那字陌生的中英双语播报中听清对方的意思:

您好,R31-107,这里是中国翼轸空天机场295141号领航员,请回答。

尚未脱口、亟待发挥的粗劣用词被迅速关进门里,尽管没人在看着,伊万还是装模做样正了正胸前并不存在也从未存在过的领带,他沉稳、冷静、不失礼貌、不卑不亢地开口了:

“收到,长官,这里是R31-107航天飞机柳德米拉号飞行员伊万·布拉金斯基,信号良好,请指示。”

伊万相信,用剩下的修养购买来的体面足以应对素未谋面的异国朋友,他们如此乐善好施,愿意借机场给一架几乎百分百坠毁的外国老旧战机,承担直接经济损失和残骸清理费用,简直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大善人。虽然对方的英语自己听不太习惯,但伊万可以发誓,那真是比他这一辈子听到的英语都美妙得多——不然下回建议国际调度中心干脆使用中文怎么样?

“下面将通过非加密渠道向您传送基准航向数据,请注意识别信息源,密钥为实时坐标编码。我们开始制动。”

“收到,数据已接受,航线已矫正。”伊万扫了一眼新航线数据,显然是临时翻译的结果,除了重要参照点标识外仍是汉字。这再一次证实他先前的猜测,这座名义上的军民两用机场此前所执行的最高规格的任务恐怕也不过是起降中小型运输机,更遑论国际航班或航天飞机。

冷汗依然止不住地从伊万额角落下。若不是航空航天领域沿用了几百年前的英制口令,目前的状况只会更糟。但说到底,现在的情况离糟糕透顶也不过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粗看了一眼机场的整体跑道配置,没有任何一条满足柳德米拉的正常降落需求。只是现在,他实在没有挑剔的资格。

见鬼,伦敦怎么不试试用他们的脸接接陨石!和亲爱的华盛顿一起,反正每天都盛着无数脂肪不是吗。”伊万嘟囔着开始第一次制动,丝毫不在意接线员,他自信这样的本地机场找不到一个懂俄语的人,“这群该死的税金骗子,***的***……

布拉金斯基先生。”蓦然插入的指令差点吓得伊万一激灵,因此,他没有意识到这个称呼的俄语发音,也没有听到对面若有似无的一声轻笑。

“请指示。”

“请开始第二轮制动,随后绕行管制区等待准降命令。”

“收到,开始制动。”

领航员的英文指令十分精准,十秒后,伊万开启了第二轮推进,船身再次陷入剧烈抖动。

航天飞机降落通常不会绕行等待,他大约明白这层指令的含义——翼轸实在太小了。翼轸太小了,他们需要紧急调离所有在港飞机和其他可移动架构,否则他们会在航天级推进器势不可挡的高温下融化汽化,即便如此,都未必能保证他们的测控中心安全。

他们冒了不可思议的险,这场赌博全看自己的飞行,赢了不过是捡回一条命,输了就是……伊万掌心终于开始冒汗,他听得到胸腔砰砰的抖动,甚至能感受到颈部紧绷的皮肤下血管的跳动,后腰处隐隐发热,似乎血液来自那里而非心脏,而他的眼睛却似乎看得更清楚了,数据屏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动、乃至舷窗的每次微小的抖动都一清二楚。他知道这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操纵杆在他手心的纹路第一次如此清晰。他必须耐心等待,仔细行动,不能失败。

绕行半晌,进一步指示终于到达。

“R31-107号航天飞机,请开始第三次制动,准降时间为下午16点32分整。您还有五分钟,准降跑道信息已更新,目视接触后请进入左舷减速降落。”

接收信息后,伊万有些艰难地开口:“……呼叫翼轸机场。”

“请讲。”

“您的意思我需要在宽度不过柳德米拉身体1.5倍的民用跑道上迫降?”

“是的先生。”

领航员的声线冷静得不像声色所体现的年龄,伊万似乎听到对方用中文对旁人说了句什么,接着,他听到了熟悉的家乡语音——

是这样没错,显然,要么承认您驾驶的美丽女士身材并不苗条,要么选择广阔的西伯利亚。

伊万差点以为莫斯科远程连线了,他没想到如此不要命的做法竟真的出自稳健持重的中国人之手,“您的幽默真是令我印象深刻,您放心,我务必会让这纤细的美人尽量温柔地亲吻贵港的土地——我是说,希望您不要太介意客观存在的跑道报废和爆炸的可能性。

当然,账单我们已经提前算好并正在邮寄莫斯科的路上。我相信您是经验丰富、沉着冷静的优秀飞行员,一定能成功迫降。

那么如果我没有成功迫降?

很遗憾,这广阔的世界上就会少一个经验丰富、沉着冷静的优秀飞行员。

哈哈,您的笑话说得比英国人好。

哈哈,您喜欢的话,希望我有机会亲自讲给四肢健全的您听。

没有再废话,伊万只能第三次猛打推进杆。

“see you——目视确认。”推进器以最高功率反向加速,飞行器急剧降速的同时剧烈转体两周——这是极其危险操作,但他别无他法,速度降低越多,对跑道造成的冲击越小,翼轸成功拦截的可能性越大。

伊万断开自动配平,感到全身的热度都涌向大脑和四肢。不知是否因为连线另一端年轻人的冷静安抚了他的恐惧。

飞行高度迅速降低,城镇蓦地放大,就像从地上突然蹦到眼前一样填满了整面窗。强烈的失重揪紧伊万的心脏,他断开刹车防滑系统,惯性太大了,那有可能引起抱死打滑。

“R31-107号,III类进近飞行。”

伊万最后一次减速,这一次,机身外的空气都开始轰鸣起来。他从左舷飞行至跑道中线方向。太窄了……在屏幕上和从舷窗外看是一模一样如头发丝般细细的灰线,在眼前不住晃动。放下起落架,释放着陆钩,检查气动外形、高度、空速,一切都问题不大,只有一个致命问题——飞行器仍在猛烈制动中不停转体。

他还有两分钟,飞行方向已矫正,他在勉力维持直飞。剩下的,就只有等待着地的瞬间恢复机翼水平。如果单轮触地,跑道前方不知什么的那群建筑就只能给自己陪葬了……莫斯科保佑,那里可千万别是测控站。

“295141号,先生”,伊万死死盯着旋转着放大的跑道,喉结一滚浅笑一声,“如果我偏离了跑道怎么办?

没关系,就算偏离了航道,我们也会引导您。”对面的年轻男人依旧冷静如初,仿佛什么都不能惊动他。

去哪?去北京,买纪念品?

放心,不会让您破费,我会帮您联系接待部,一律报销。

是指殡葬公费吗?

远不止如此,别担心,北京会尽力的。

哈哈,那可真是多谢!

最后一分钟——伊万先是顺着转体方向向右偏移,紧接着松开左侧推进,柳德米拉在半空中猛地踉跄一下重新朝向左边,机身后侧已升起浓烟。

最后二十秒——伊万手脚并用控制着平衡,整架航天飞机都变成他的一部分。

最后一刻——猛烈向右拉杆,在着地前一瞬勉强找平,机鼻瞄准助降镜,触底的反弹力震裂了舱门内铰链,巨大的冲击声几乎震聋伊万的耳朵。

但还来不及松懈。

伊万——阻拦索!”领航员的声音咆哮着在耳边响起。

阻拦索没勾上!伊万不假思索朝左猛打转向,柳德米拉朝着左侧护栏直冲过去——

 

冲击淹没了他,安全带差点削断他的脖子,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伊万感到前额的一阵钝痛。

 

三十秒后,所有人透过测控楼的玻璃就能看到,前方的跑道中,一架相对路宽过分硕大的航天飞机正侧躺在一处冒着浓浓的白烟。这个古老的型号,用自己的半边身躯削平了机场跑道整个后半段护栏,成功降落。

如果这算成功的话。

 

 

伊万!”死寂的接线室中,一个束着长发的年轻男人最先反应过来,不断朝麦克风喊着在场没人能听懂的话,“伊万·布拉金斯基——醒醒!你还活着吗?还有一百个英国人等着你去杀,赶紧****给我醒醒!

……

没有听到回音。

王耀只能徒劳地盯着监控大屏,试图从浓烟中辨认出哪怕任何东西也好。他不断重复伊万的名字,耳边却只能传来一成不变的杂音,也不知道是通信器损坏了,还是……

跑道状况不好,这大家都知道;降落成功率极低,这连莫斯科也清楚。只不过是预感应验而已,只不过是大概率事件发生而已,只不过是大到莫斯科-北京方面,小到山西翼轸机场甚至布拉金斯基本人都再明白不过的后果出现而已。就连俄方都保证了不会演变出任何外交问题,北京也表示过中央承担一切损失。但整个测控站接线室像停尸房一样安静。

 

见鬼,布拉金斯基,别坠毁在中国,至少是纽约……”王耀咬牙切齿地低语。

毕竟谁也不希望事故在眼前发生,还是以如此惨烈的形式。

 

等等……小王!你看那个是不是——”监控员发出一声惊呼,随后所有人涌向了监控屏前。

看那个影子……在动,是他吗?

王耀被挤到最前,在浓烟和细碎的灰烬中辨认出一条奇怪的、半空中截断的弧线,那是断裂的舷窗外框。接着他发现了那个晃动的黑影撞向那条边缘,此时斜支起的机翼骨架突然发出刺耳的崩裂声,径直跌下地面溅起一片火星,整架飞行器都随之一颤。

消防还没到吗!

还有三分钟到现场!根据发动机型和坠落情况分析,爆炸的可能性不大……

“……”

王耀没仔细听救援组的吵嚷,他看到伊万的影子在侧窗摸索了一阵,似乎被什么挡住,转而朝上方爬去。要知道整个机头,即使塌了一半,最矮的地方离地也有四五米高……王耀松了松领口,他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喂这——”王耀身旁的监控员蹭一下从椅子上跳起。

他们看到那个人影从上方空隙里钻出来——紧接着竟然垂直落了下去,像条虫子落到地面上。

接线室又一次沉默了。

……这还能救吗?”监控员喃喃道,“那大概是四层楼……

可没等到谁接话,所有人又看到那个黑影站了起来——虽不算步伐稳健,但至少方向笔直地朝监控外的方向走了起来,甚至有一路小跑的趋势。

一时间现场响起一阵唏嘘声。

……我听说,出完车祸活蹦乱跳的都是内脏大出血,你们看他像吗?”王耀瞪着此景问,随后又自己摇头,“算了……我就当是阎王不收冤死鬼。

消防已经到位,伊万径直朝一人走去,双手不停比划着什么,像个蹩脚的鬼屋演员。看到被缠住的消防员熟悉的脸,王耀终于如梦初醒扶住麦,“嘉龙,听得到吗?把对讲机给他。

“哦,不是,哥这人力气好大……他好像撞到头了——喂你抢什么——

 

王耀立刻接过对讲机收音麦,“您……

伊万的一阵咳嗽倏尔打断了他,王耀咽了咽口水,惴惴不安地再次开口,“布拉金斯基,您是来交代遗言的吗?

对面停顿了几秒,王耀费解地看着画面上的俄罗斯人用肩膀袭击了他弟弟——他打开了双臂,或许那是拥抱?他看到了嘉龙惊恐的表情——在几乎石化的王姓消防员身上留下一团血迹。随后,在场的人终于听到了俄罗斯人的回答,当然,只有一个人懂。

嗯……不是的,先生,”伊万的声音闷闷的,混杂着不住的吸气声,“刚才我有点忙,忘了问您了……咳咳,请,请老实告诉我,您懂俄语,之前我在天上骂了十几分钟,您是不是都……

哈……都听到了,先生,老实说,您这样是要上外交法庭的。”王耀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泄了力一般倒在座椅上。

是吗……唔……噢,那真是太好了,咳咳……我正发愁回去后抓不到那英国佬呢。

哈哈,布拉金斯基先生,伊万,下回别这么忙了,忙得都没时间活着。

 

 

……

 

 

王耀今天的工作很简单,呆在这,等伊万提问题。

作为专用的物流运输机场,翼轸从不接待境外航班和航天飞行器,就连实时翻译系统都只限定在工作日启动。但他们强烈要求王耀,这个唯一懂俄语的委培生,呆在这为伊万服务。大约是昨天这个俄罗斯疯子极限的降落技术着实震撼了所有人,他们希望劫后余生的小倒霉蛋能有一个鲜活的依靠,而不是和AI侃大山。毕竟俄国也站在抵制脑-机运动的最前线,非通路接触是中国愿意给出的最高礼遇。

王耀盯着监视画面内伊万的头顶,画面正中央的男人只是乖顺地跟随指示命令进入不同的无菌房间,将手臂抬到合适位置,在需要的地方下蹲和躺下。

简直是奇迹。经历了堪比坠毁的迫降,从近十米的位置跳下地面,他今天居然还能四肢健全、独立行走参加全身体检。

医疗方面的问题王耀插不上嘴,因此只是沉默地看着。伊万几乎唇关紧闭,只偶尔冲着摄像头眨眨眼睛,他知道有人一直在。

 

不用紧张。”不知怎么,王耀突然想要开口说些话,时间总是不够。

我不紧张,谢谢您,先生。

王耀看到伊万微微抬起头看向指示屏幕的正上方,他找错了摄像头的位置。充当临时翻译的领航员操作着监控画面切换,隐藏在墙面反光材料后的移动镜头平移过去,从伊万的左侧脸看向右侧脸。

这场枯燥的对话大概要到此为止,不过王耀不愿这样。

你比昨天看起来要安静上许多,我可以用你来称呼吗,你在担心什么?

没这回事,先生。”伊万似乎笑了一下,“您经常接触空天飞行员吗?或许中国的航天军人与俄罗斯的不同,至少对我们来说,话都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多,有时候几乎没有。

是吗?你确实是我接触到第一个宇宙军人,甚至,第一个飞行员。

真令人惊讶,您昨天的冷静和老道,让我以为您是个经验机器丰富的领航员,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295141号领航员先生。

你记得我,还记得我的编号?

实不相瞒,我紧张起来会不由自主地记忆数字,现在我还记得准降代码和通行密钥,或许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的工号,毕竟我当时紧张得差点就死了。

哈哈,如果你不紧张,大概率也是要死的。”王耀笑起来,“那么你回国后会得到嘉奖,对吗?或许会被授勋,毕竟你已经是名人了。

真希望我不是以历史上导致莫斯科对北京负债金额最大的个人而出名的。

那恐怕轮不上你,毕竟北京已经承诺承担我们的一切损失了。”王耀憋着笑向伊万展示了他亲爱的故乡全球转播的“英雄空天飞行员奇迹生还”的画面。

远景中,一个虫子大小的黑影从四层楼高度直线下坠,在地上蠕动两下后开始了直立行走。画面一转,灰头土脸几乎看不出肤色的飞行员正顶着满脑袋脏血像古猿一样热情拥抱现场赶来的消防员,亚洲男孩一言难尽的震惊困惑表情被毫不留情地抓拍保留。

看到伊万僵硬的嘴角,王耀再添了一把火,“这个画面已经在中国网络上反复播放几个小时了。顺带一提,俄罗斯版本的没有剪掉你抢对讲机的那一段画面,他们都评价你很有精神。

……”伊万似乎想说点什么,无奈于他前一天用修养兑换的词库已经全面告罄,最终,他也只憋出了苍白的笑声,“……哈哈,真叫人高兴。

 

伊万的检查结果很快公布。

出人意料又不出所料,除了大大小小算不上碍事的外伤,只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王嘉龙甚至特地的弹出视讯,“哥我就说他撞到脑子了,他当时拦着我的力气像是要杀人!

恭喜你,伟大的铁人先生,你毫发无伤的消息马上又会全球皆知了。

不,我了解我的祖国,他们只会宣传我撞坏了脑子,不然国产特种玻璃就会被千夫所指。”伊万朝王耀的方向眨了眨眼睛,“不过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啊哈,希望你回去后能好好享受一个假期,”王耀看到伊万正跟随指示举步离开体检中心,“我听说惊险的飞行任务之后,空天军会安排心理指导。

欧洲是有这么个传统,不过我们就免了。通常情况下,我和心理医生可能会因为喝酒而一起违纪。

你知道我们的谈话记录会被完整备份到莫斯科吗?

我现在知道了,不过和在天上的自白比起来这不算什么。当然,如果你能帮我这个忙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它们在回归莫斯科之前会先光顾北京不是吗?

伊万已经来到出口风淋室,王耀随口问道:

你明天需要做什么?我的领导们已经把我的时间全部卖给你了,你尽可随意差遣我。

伊万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舱门口的摄像头沉默了半晌,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斟酌一会才开口道:“实际上,先生,我已经接到了命令,半小时后就要启程回到莫斯科了。

王耀忽然坐直身子,“这么快?我不知道——我原以为你会多待些时候再走。

很遗憾,我原想当面向你道谢,可惜我的长官们从不让人自在地躺着,哪怕是森林里的熊也要驱赶来开飞机。

你该申请两三天假期,让熊开几天又能出什么事?

在俄罗斯空天军没有这样的机制,我们不像民航飞行员一样需要倒时差,事实上,所有专用设施和服务对空天军都是一路绿灯,你永远不用强迫自己去适应陌生经纬度的温湿气候与时区差异——只要你没离开他们的管辖范围。所以你也理应时刻准备着执行任务。”伊万笑了,他的眉眼垂下来,在脸上投出一片忧郁的阴影,“不过……

不过?

不过太空里寂静空旷,漆黑一片。那里比任何地方都安静,比任何夜都要黑,比任何恐怖都广阔,比任何距离都漫长。那里,荒芜的宇宙里,没有生命的搏动。太空是沉默的。不像地球。

“……”所以他也是沉默的,王耀突然明白伊万所说的“话总是一阵一阵”的含义,“其实关于这次的事故……

我明白,你没必要对我透露什么,”伊万抬起手打断,他听出王耀的迟疑,“翼轸机场这样的规模,怎么会有295141号领航员?圆周率我还是背过一百多位的。所以你没有回答我对你名字的提问,机场也从没透露你的长相,我当然也不会试图对你的身份产生好奇。

……抱歉,我们会有机会见面,只是现在程序不允许。

千万别对我道歉,能在离开之前和你说说话我已经很感激了。比起这个,我想问问,柳达……柳德米拉会怎么样?

她啊……”王耀看向一旁的批准文件,“她受损严重,情况你是清楚的,俄罗斯空天军方面同意我们原地进行拆解、回收或销毁……别太难过。

好吧,看来我没办法见她最后一面了。”伊万扶着头笑了笑,“我也该走了,再见,亲爱的先生。

白金色头发的男人低下头吻了吻自己的手背,接着向王耀的方向一挥手,随后便大步离开了。

 

 

- TBC -

 

[1] 柳德米拉:二战苏联著名女狙击手柳德米拉·米哈伊尔诺夫娜·帕夫柳琴科

Notes:

一律报销,指布拉金斯基殡葬一条龙服务全部公费报销

北京:放心开,我承担得起
莫斯科: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上海:他不行还有我,我赔得起
北京:还轮不到你
莫斯科:瞧瞧第二大城市的底气,圣彼得堡学学
圣彼得堡:醒醒酒吧!冷!还差点被击穿(西伯利亚分堡)!
莫斯科: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