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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强狗血故事一则。
#本文仅参考两部电影,不涉及官方漫画设定等,且含巨量私设,慎入。
深海之下,暗无天日。
明珠点透绵延至海底之下数十万里的石窟,浩劫之后,龙族携海中妖兽一同逃亡隐匿在此休养生息。即便曾经龙族为狱卒囚困深海妖兽,但吞天纳海的鼎炉之中众生皆命悬一线,彼时龙王定海安众的威能也足以使得这只残部归顺,将其视为王。
好在是泡惯了岩浆的怪物,黑暗中苟活已是常态,他们以龙王寝穴为心,四散聚落在此,料想到加以时日,也可重兴海族。
蜿蜒幽深的洞穴内,龙鳞的微光如山石嶙峋,起伏明灭。
三昧真火是天地万火的本源,是至真至纯之火,明火已熄,余温不绝。它的灼伤沿着龙脊绵延不绝,是蚀骨焚心之痛。千万妖族被困于鼎炉中时,他以自身筋脉相护才使那成群修为低微的小妖不至瞬间化为烟尘烬末,代价却是这或许永无法愈合的烧伤。
索性伤在筋脉龙骨,不在肤表,才瞒过了敖丙那孩子。
若不然,自己的伤势又将成为牵引着敖丙的一道枷锁,叫他无法遂意在天地间来去。
敖光巨大的龙躯盘错,尖锐石刺深深楔入身躯,血雾在浓黑中蔓延。白银的鳞甲在无尽的黑暗中隐没了光泽,只偶尔映着星点浮光掠影,像是珠玉琳琅坠入海底。
千万年前,有一人曾抚摸着他的龙鳞,任由未成人形的妖兽缠绕在手腕。青年的骨头玉做的一般无瑕,幼龙亲昵地贴着他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轮廓,绕着他的手指尖盘旋浮游,尖细吻部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
他以血点化他豢养它,它曾视他为主为亲,为挚爱之人。
“人间以血缘氏族为聚落,礼法渐成。海中混沌,小龙,我要你成王。”
深海弱肉强食,而至尊者的选择使得龙族成为水天之中纵横来去的霸主,成为人间一切美好高贵的象征。他赐予他无尽的力量和无上的权柄,赐予他远超其余妖物漫长的寿数,赐予他统御海族的威势和理由,亦赐予他绵长无尽的痛苦和牢笼。
龙族生来的枷锁皆是因他之祸。
往事不可追,几千年过去,他最初的记忆都已混沌不清,空怀想已经无法缓解焚身之痛。
龙躯巍峨如山峦,挣扎时静默无声,却在海底掀起惊天巨浪。无人胆敢惊扰休憩在此地的龙王,所以无人看到他此刻痛苦的模样。
余火不熄,他知道这是那人在罚他。
如同以往的每一次,惩罚他无意义的反抗和躲藏。
去往深海处躲藏,不过是他为使敖丙安心的说法。
任凭他逃往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火本就源于他的吐息,敖光比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他的切近,他正在他血液里,在他的神魂里,只稍动一根指头心念一转,就能叫他痛不欲生。
龙尾扫过石壁,瞬间地崩石摧。他哑声嘶吼,翻滚,又逐渐在这挣扎中耗尽精力,昏沉入睡。
一抹年轻的人影在这深海中凭空浮现,他相貌华美,双目空淡,冠冕贵重,珠玉辉煌。这是高居于九天之上的天庭之主。
他轻抚着虚弱闭目的龙首:“你不该如此倔强。”
他只伸手一挥,如山峦般起伏的龙躯便化作一俊毅的银发男子,昏迷在他怀中。
两人消失在海中,只余设下的结界幻影。
“我真的该杀这些人和妖吗?他们无罪。”
灵珠三岁时便有了少年的躯体和慧识,瞪着琉璃珠似的眼睛问敖光。
他有着和自己父亲近乎相同的容貌。
这是他的骨血,他曾瞒着所有人私自诞下的一颗卵。
“他们不死,我等龙族便要永生永世困于这海底牢笼中。”
他并未给敖丙一个是或否的答案,正如当年那人待自己一般。他说这话时,敖丙尚稚气生涩的小脸仰望着他缠绕在石柱上的龙躯,一瞬间仿佛时间溯回。
几千年前龙族的少年将领也是这样仰首望着天帝,问他,那些妖兽该不该死。
数千年天地灵气孕育的神龙,化作了人形的模样也英姿飒爽神采奕然,他拖着冰刃上淋漓血痕从天门一路走上玉虚宝殿,声音嘶哑,凶煞气缭绕,先前那玉一样的小龙已成了叫无数妖兽闻风丧胆的杀神。从头至尾的每一寸鳞片都细密精致而致命,成群如雾瘴般的虾蟹石距之流在他身旁不过是蜉蝣。
少有人敢正视天帝的容貌,飘渺无方的神殿中青烟纱帐缭绕,那个清贵的身影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龙。上神的手不堪染瑕,所以终究得有些人替他解决些脏污的东西。他在遥遥的宝座之上动了动手指,虚无实形的冰凉掌心轻抚着龙的面颊,替他拭去了血污。
“敖光,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他是他的一把利刃,杀器只需朝着主人指出目标矢志不渝,而不需问为什么。
敖光已经千岁,可对于龙族这漫长无涯的生命而言,他还是这样年轻的一条龙。
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与茫然,但这都抵不过对天帝的服从。
上古的人世间未有教化文明,更不曾有那些花前月下的遐思传说,“情爱”之一词,是人造出的说法。所以年轻的龙不懂胸中那团烧着的疼痛和渴望是什么,他单膝跪在神座之下,远远望着他的主人,他想要的是什么难以言喻。
“去吧,再为我胜一场,我将予你奖赏。”
于是他为他一战再战,让深海彻底成为座下之臣。
先是大肆涌上陆地摧山撼地的上古巨兽,再是不服天界教化的妖族乱种,最后是蛰伏在深海中韬光养晦恐有威胁的臣服部族。
谁都知道龙族之王敖光是天界无往不利的战神,这寰宇之中汪洋四海皆是他的领地。那是天帝赐予他的战士丰厚的赏赐,亦是豢养这只凶兽作宠物的牺牲品。
敖光并非不清楚自己亲手杀出的那些骂名,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他只要凯旋回天庭时那一眼,唯有得胜时他能再见到那张深深刻在他心底里的脸,听到他清冽如泉般的嗓子。已经逐渐褪色的记忆里,天帝的人身是冰凉凉的一道白月色。越是模糊,越是动人。
就这样从一年又一年,到一百年又一百年。从无神识的凶兽到各色异族,最后终于轮到他几个桀骜不驯的弟妹。
熬闰几人与他大约并无甚血缘,鸿蒙初开时或许那几许流出山河脉搏的妖兽中他们最相似,也就这样成了亲族。他或可永远忠贞,但另外三条龙却无这样赤诚的心念。所以余孽俱清之后,最后便轮到了这群张牙舞爪随时准备暴动的“恶龙”。
敖光跪在冰凉的大殿之上恳求天帝,宽恕他这群亲族。
“他们并未犯下大错,我回去后定会严厉教导,叫他们不敢再不敬。只要有我敖光在,龙族便会永久安宁。”
座上那人神情中带着笑意:“小龙儿,你以往杀的妖,都是因为犯下了大错吗?”
这一句温温和和,却像是一道利箭刺穿他的心脏。
“不,不是……”他低低应道。
那这一次又有何不同呢?
这一次并无不同。
他往上望着,可茫然地发现,连那人的相貌却好似都不再熟悉,陌生到他认不清。
他问了个近乎痴傻的问题:“陛下,您的容颜可曾有过变化?”
他认为自己不会记错,千百年来,他什么都可以丢弃,唯独用心记得他。
那人笑了,一如既往的清艳无方,他走下神殿前几百玉石阶,抚摸着敖光头顶银白的发丝:“这是傻话。”
敖光在殿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换来事情的转圜余地,天帝开恩,饶恕了其余几位龙王,赦免他们死罪,代价是,以海底为囚笼,永生永世不得见天日。
而看守的狱卒,除了有镇压龙族之能的敖光,再无其余人选。
天帝看着他的龙的眼神少见地不再那样和和冉冉,而带着冷意:“你可真想好了吗?”
囚者亦是囚徒,他这一去,或许再也无法回来。
天帝不喜欢敖光的选择,他的龙本是纯白无垢的,像是任由他着笔的一张白纸。现在却同那些肮脏的妖兽称兄道弟,为了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和亲族们要违逆自己。所以他不高兴。
他不高兴,敖光就会痛。
这是后来的几个千年里,敖光习得的规矩。
临别前的那夜,他挨了五百道雷光结成的鞭,从人身被打回龙形。人形的精壮后脊背血痕斑驳,到后来龙身银鳞迸溅,像是云霄落了一场细碎冰雨。
这是他们于天庭之上的最后一面。
定海针名为针,实比一座巍峨高山。
敖光曾求情,以东海龙族之力当能镇得住其余各支妖龙,无需再以天帝之力镇压。
天帝只悠悠道,你镇它们,这定海针是镇你。
后来敖光才知,那定海针是天帝指骨所化,所以他才难以抑制地想要贴近那冰冷石壁,所以他越是缠绕得紧,就越疼。
如此反复,仿佛饮鸩止渴。
这一切都是神罚,高居九天之上的那人实在太了解他亲手点化豢养的龙。他清楚他会义无反顾地缠绕上来,承受一遍遍的焚心裂骨之痛。
巨大龙躯盘踞在神针之上,宛如山间嵌一道琳琅白玉。
后来世间有人寻访海间,见天穹之下云雾缭绕,高峰矗立上不见山顶,下不见其源,无根无凭,以为仙山,靠近时偶能听闻海水奏鸣,仿若龙吟,使人有飘摇成仙之感。有诗云,有山巍巍,在彼沧溟。有龙杳杳,潜渊昭昭。
海中地笼有结界,妖兽不可逃,凡人不可往。镇海针以心,方圆数百里渺无声息,只因天帝不愿叫旁人目睹他的龙皮开鳞绽痛苦脆弱的漂亮模样。
所以无人能将那龙吟听真切。
后来的很多年,那龙或怒吼或低吟,一遍遍呕血般地重申,我恨。
天帝,我恨。
他知道了那简单的真相,却被困于这枷锁,只余满心的恨。
三界平衡,人妖和谐,凡尘间的人都富足到开始称王称霸,战火与媾和交替循环。世间万物上天万神皆有法度,天帝这个天上之帝也是做得无聊得很。
他无聊到开始想起千年前被他打入海底的那条龙。
至上之神只有无边的孤寂,这世上是神是妖还是人,除了那条龙之外,竟无人再知天帝的容颜。
这具神躯的无名指呈无色透明之形,偶有扑簌触感缭绕,一尾虚浮龙形时隐时现,绕着那截无色指骨翻飞。
敖光幼时也总是这样撒娇,可长大后却清冷疏离了许多,天帝被这缠绵依恋取悦,索性无事可做,人间亦无热闹可瞧,起身去了深海名为龙宫的囚牢之中。
远远望去,神针巨硕,其上缠绕的龙身银光离合。
他靠近时无声无息,伸手轻抚龙的长吻,龙须颤动。
那龙原在沉睡,感受到他的触碰,猛然睁开澄明双眼,愣怔着说不出一句话。
千年过去,他以为上神早已把他遗忘。
天帝将手拂过龙首,手指恰好点在他眉心。
或许是久经杀伐,敖光的脸并无太多艳色,棱角冷硬,眉目清冷孤寒,比之天帝这具身体的精致俊美,他不加修饰得像是海面下万古不化的冰川。
天帝抚摸着他的脸,带着一种满意而又惋惜的神色。
他在这海底囚牢中与他相拥,像是千年前在天宫帷帐中,他教导刚刚化形还无法熟练掌控躯体的小龙那般。彼时敖光这张脸还青涩,满身红痕,耳侧和颈间未完全褪去的龙鳞灵光微动。
他的龙无比渴求他的触碰,比起缠绕他的指骨化作的刑具更为缠绵贪婪地亲昵于他的身体。
天帝满意极了,这一番并不算温存的发泄之后,他怀中揽着敖光赤裸的身子,手指从他温热的后脊捻过,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若知错,现在为我斩尽这囚牢之中的恶妖,我便允你走出龙宫。四海之中,你仍为王。天庭之上也任由你来去。小龙儿,你愿不愿意?”
敖光久久不愿睁开眼,许久,终于哑着嗓子回道:“他们并未有罪过,我不能……”
天帝面上那几分笑意淡下去,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龙角,分明是如此亲昵的动作,却凉的像是秋日夜雨:“过了一千年,你还是想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陛下。天下和乐与您而言难道不是幸事吗?”
他年少无知时,的确为杀戮而兴奋,为天帝的赞许而骄横。可他赢得的胜利越多,越难以理解这种胜利的意义何在。最后屠刀指向曾亲密无间的亲族,终于明白何为罪孽。
“我从前就同你说过,你不必知道何为正确,何为错误,你只需遵照我的命令行事。”天帝声音平淡:“明白真相对你来说太累。”
敖光苦笑:“我被困在这囚牢中,寸步难行,还有什么累不累可言呢?”
“清明和乐,那时凡人之所欲,从来不是天地运行之法则。”天帝抚摸着敖光的面颊:“小龙儿,你曾问过我,容貌是否有过变化。今日,我便回答你,有过,而且时时都在变化。天界众仙以帝称我,却从未想过,帝之一字,是人的称呼。”
造物怎能为主命名?
他说完这话,这张清贵俊秀的面容连带着整个躯体化为枯石随海波散去,敖光空空看着眼前景象,惊愕无措。
随即,他被一声呼唤吸引过去,又一美貌青年在定海神针一侧遥遥望着他,像是以往那些年他坐在纯白无瑕的宝殿之上。分明是与方才那张完全不同的脸,但敖光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天帝。
他化作龙身向他游去,可那个身影也像海底泡沫般消散了。
他消失在此处。
但他无所不知无处不在。
敖光能感觉到他的凝视,来源于四面八方的视线,巉岩峰壑是他,浮光掠影是他,万事万物都是他的映像。
“地上的人曾称我炎黄,众妖也曾臣服于我,神仙亦无法免俗,称我为帝。”
世间生灵不明白真正的统治是什么,试图将不可捉摸无法言喻的主宰者纳入这狭隘可笑的序列位置之中,长呼至上,尊帝尊王。
他是天道本身,他是漫长无涯存灭的时间本身。
四时循环,日月明灭,雨雪风霜,一切皆是他的意志。阐教道宗之流从万物流转的灵力之中嗅得一丝他的气息,便以为可成神成仙。可吸纳了灵力,飞升至凡尘之外,又为那权力财富铲除异己而绞尽脑汁。穷人成富后学会敛财,奴隶称帝后便信尊卑。便是这无尽的俗念,使得人之为人,哪怕再饮风含露不食人间烟火,也褪不去骨子里的泥腥。
天帝,是他这几千年来用得最惬意的壳子,或许是因为神仙中的帝王已经无限近于造物者本身。
“那,我……”
这并非一件易于接受的事,几千年的记忆崩塌,一切都不再可信,敖光颤抖着环顾周身,死寂的深海,无声无息。
“你是我最中意的作品。”那抹熟悉的气息终于又出现,天帝切实可触的躯体揽住敖光的腰身,将他带到镇海钉的顶端,破出海面,迎风而立。
海天相接,无际无涯。
“我从上古时无数未开蒙的妖兽中选出你来,点化成龙,为的就是叫你成为拨动海天灵脉的手。巨兽肆虐时,天下混沌动荡,你为我屠戮镇压,建立起海中妖族秩序。可人间海间的秩序如城池营垒坚不可摧时,又需有乱象砸破陈规。”
他亲手织起世间的脉络,只有他亲自可见。
长久的宁静和平是天地灵脉中不断扩张的顽疾,最终只会吞没万物,使一切成为死寂。
所以敖光,才是他掌心最珍贵最得宠爱的造物。
“天帝”仍温柔地注视着他,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同他一样有着热切的呼吸,可说出的话却使人如坠冰窖。
“你看,我早说过,知道真相你会更痛苦。”
他的手扶着敖光的后颈,慢慢没入敖光的后脑,不可违逆的冰凉触感侵入全身:“来吧,我为你擦去方才这段记忆,我是你的天帝,你还是我最喜欢的小龙儿,好不好?”
句末柔和的尾音像是忽然唤醒了敖光,他浑身猛然一震,嘶哑喊道:“不——不——不要——”
“这可由不得你。”眼前这人平静道,无形的力量深深刺入他的神识。
“你记住,你是被天帝利用的一颗棋子,天庭招安你带领的东海龙族,令你镇压其余龙王及海底妖兽,最后却以龙宫为牢,将你等囚禁在此处。”
沉重龙躯陷入沉眠,轻柔落入海中,落入他无处不在的怀抱中。
再醒来时,巨龙沿定海针盘旋震怒,四海皆闻他的滔天恨意。
熬光在天界的神殿中醒来。
青丝纱帐,金银香炉,宝玉石阶。
他正在天帝的床帏中,甚至正躺在天帝的怀抱中。
这张脸似乎未再变过了,敖光看着他,虚弱开口:“我……为何会在此处?”
天帝只说:“海底是这世界边缘,灵力稀薄,你如何养伤?”
天庭之上灵力充沛,的确是个好地方。
在知晓真相前的一千年里,他渴望回到天上,妄想着天帝有一天会改变主意,愿意放过这一众海妖和龙族。在那之后,他终于明白这是场永无尽头的惩罚,他不再希冀着回到从前,却怀着满腔的仇恨,想要撕破天帝的谎言,想要天翻地覆,龙族得解脱。
可他的孩子与那魔丸经过这一遭,肉身重塑,历尽恩怨情仇,仿佛一夜成长。他却好似在这短短几日之间彻底老去,再也没了任何争斗的心思。
宿命也好,法则也罢,追究下去总有无边的痛苦,反抗亦是徒劳。因为反抗本身即是天道的意志,他需要宁静中有混乱,混沌中有生死存亡的秩序。
沧海成为桑田,很多年过去,桑田又成为沧海。
可他们还年轻,若不反抗,来这世间走一遭的意义又在哪儿?
世间诸多烦忧喜乐,若真连一丝执念都无,遁入虚空,才是无边寂寞。
天帝躺在敖光身侧,将这虚弱的人搂在怀中,手指一点,眼前便出现一片虚影。
那是分别前,敖光嘱托敖丙的场面。面容尚青涩的少年仰望着自己沧桑的父亲,认真地点头,要去寻自己的好友。
若天道不公,那就与天斗。若命运设阻,那就闯出条路来。
天帝拂去那片虚影,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捏着敖光的下巴问他:“好你个龙王,当真大逆不道,竟叫儿子去反抗老子?”
敖光心下一惊,声音哑涩:“敖丙,他,他并非你的孩子,我们龙族可自行孕育胚胎,并不似人类那般需男女交合……”
囚禁于海底的日子太过漫长,龙族皆被镇压于深海之下,无转圜的生机。就是那一瞬间的妄念,让他做了一错误的决定。
他将那次交合时天帝留给他疗愈的灵力凝作精元,藏于龙鳞之下,于躯壳中孕育出一颗龙蛋。
彼时他抱着让自己的孩子复兴龙族解救龙族之希望,可现在,他只愿敖丙能自在地活着,不为任何事情所累。
天帝会允许有人诞下他的孩子吗?他见过了他的神秘莫测和变化无常,再也不敢猜测他或许会念及血脉亲情而善待敖丙。
天帝那张昳丽秀美的脸望着他,似笑不笑的神情,让敖光心里没个底,也不知他是否看出自己在说谎。
于是又低声道,似有一种无奈的嘲讽意味儿:“您既不看重人间律法伦理,又哪来的父子伦常?左右不过是您一念之间罢了。”
天帝仍未语,用手支起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的龙最不会说谎,不但不会说谎,那心眼是实诚极了,几句话就把自己卖了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活了这几千年,仍是半点阴谋算计谎言伪装都学不会。
他越看越是喜欢,捏着他的下巴尖儿就亲了下去。也不知是敖光身上有伤还是旁的缘由,天帝看上去这样精瘦的骨架,纤细的手腕钳制着他,他竟丝毫无法反抗,只能任由这秋月一样苍凉的气息笼罩着,半强迫地同他如凡人般亲吻。
好在龙族生于深海,本源于上古冰河,因而并不渴暖,反而在薄丝丝的凉意中松快安心。敖光很快就满面熏红,连化人时隐匿的鳞片龙角都如惊蛰时的草木般复苏,脖颈至胸膛前盈盈一片冰凉银白,潋滟动人。
“小龙儿,我竟没察觉,这几千年来你一直在骗我。”
敖光并未被他抹除去那段记忆,只是依照着他的想法伪装做失忆的模样。
天道之权能至高无上,广纳无外,竟有朝一日出了疏漏。
天帝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一红一蓝明光轮转,纠缠不休。
只是见了这龙情动的模样,这爱恨之情根又抽根生芽蓬勃而起,他再一次把敖光深深拥入怀中。胸口热流翻涌,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彻底输了,沦落入世。
天地间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只是同这龙对视一眼,他就看到他记忆中那深埋着的一幕。清楚明晰,没有丝毫磨损,精准如画,是反反复复刻印重绘的珍藏物。
那龙将自己灌注入他心口的灵力凝聚成精,慢慢渡入鳞片下深埋着的孕育之地,天道之碎片以肉身承载,何其痛苦折磨。那枚胚卵在他体内缓慢成形,稚嫩的心跳微弱而清晰。
他起初并未察觉到这被隐匿起的一幕。可敖光的犹豫和心虚之态,却叫他起了疑心,这才看到原来打从根源起,这孩子就是他的血脉。
他说敖丙是他的孩子,只因灵珠本身就是他的爱欲。
魔丸与灵珠,是他从自身无瑕的质料中剖出的浊物。一爱一憎,一生一死,一荣一灭。
天道不该有人之欲,所以早在他对这龙起了数般情绪之时就将这情种斩断抛却。所以灵珠其实从未被调换,他的爱欲成为敖光之子,本就是他的心念所起,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可没想到,原来这颗龙蛋从最初就是敖光与他诞下的孩子。
一念之间,情思再次生根,杂芜而起,无数被搁置的回忆迸发翻涌,宛如明光洞彻心神。
幼龙痴缠在他的手心,亲昵蹭过手指尖。
化形为人的俊朗青年白发苍劲,为他征战四海,神威旸旸。
承受数鞭的青年跪在神殿之外,龙血烧得玉石阶妖娆,他舍去所有尊严求天帝饶了海中妖族。
最后是那贯穿天海的神针,那是他的一截骨头,龙紧紧缠绕着,泣血嘶吼。
陛下,我恨,我恨。
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敖光怀里,吐出的鲜血染红了银龙的衣裳。
太痛了,一旦舍弃天道入凡尘,无情无欲无爱无恨的琉璃净心浸入这几千年的苦楚,如撕裂神魂,剜心刺骨。
“陛下!”敖光不知眼前此景为何,焦急唤他。
沾了血的手抚上他俊毅的面容,天帝虚虚带着笑意:“原来这几千年,你竟这样痛。”
天道陨落,世间一时陷入混沌无常。四季风雨无序,水火雷光横行,地上国家并起,征战不休。
直到一年年过去,封神一战,世间终于重塑秩序,万物生而繁荣。
肃穆神殿中,天帝正调派着神将去铲除地上妖孽,平复四海祸乱。
他自断了与本原之脉络,只堪堪留下这一具躯壳,如今倒不得不担起这天帝之责。
他明白得太晚,早在数千年前,那幼龙的爱意就在他神魂上都烙了印,他怜爱它宠溺它,与他荣耀和力量,却又亲手斩断情欲。天道排斥那读不懂说不出的痴狂和焦虑,像是祓除脏污那般生生从内里剜去。他立于尘世之外,留给那龙的便只余下了痛。
可那爱恨却生了根,暗自滋长,早在他潜入海底牢笼去与那龙缠绵时,他就不再整全不再无瑕,不再是那至高无上的主,所以他抹不去敖光的记忆,也终究再抑制不住那燎原之势的情爱。
世间终有本原,如今他任由七情六欲浸染全身,不配为造物主。
物化终有时,节律依次生。凡尘之外高高在上新生的天道,仍永久凝望着众生。
如今的他,不过也是天道的一枚棋子而已。
他忙中偷闲,遣仙童邀东海龙王相聚。
龙宫正待重修整,敖光被扰得烦不胜烦,一摆手不耐烦道:“我们龙族是罪臣,当一辈子被押在海底,不敢去玷污天庭的神威。”
仙童诺诺不敢传话,天帝无奈叹道,去吧,我已知晓。
龙宫重建于东海海底,明珠辉煌。海族经过那一场劫,重聚众心,一一为族群繁荣而休养生息。汪洋之下,也是一片安乐景象。
最深处的寝殿之中,珊瑚为屏,玉贝为床,水沫翻飞,泡影迷乱。
天帝低头去亲吻他那双精致龙角,一缕热息自脊骨流过,敖光猛然一个哆嗦。
他被折腾得狠了,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陛下身为天帝就这样疏忽职守吗?”
这人悠悠道:“如今天下安乐,我来讨伐这不安分的妖族。”
这一句调笑叫人羞耻万分,下身化出的龙尾一甩,天帝后背是淋漓一片血痕。
他紧紧缠绕着他,像是曾经缠绕着他的指骨。
“小龙儿,你还恨不恨我?”
天帝又问他。
他曾经问过敖光,既然那时你并未被我抹去记忆,以为遭天庭背叛,为何还要如此憎恨。
那时敖光的面上已是一片平静,烟熄火灭一般轻淡:“我爱上了无情无欲至之上神,他欺我负我。任凭我一腔热血流尽,痛苦千年,我为何不恨?我生来就是用以征战的造物,注定了众判离亲的命运,我为何不恨?”
你还恨不恨我?
他又问。
“我恨。”敖光一口咬在他脖颈上,口中血腥味儿四溢。
龙尾死死绞合,如锋如刃的鳞片割入他如今切实可触的血肉。
“那就这样一直恨着吧。”
他笑着亲吻他,心满意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