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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女侠停住脚，觉得听到风声。她摸了一把脸，温热的感觉原来不是汗，于是她沿着石阶走下去，走到燃烧的火把处，看清自己掌心的液体原来是血。女侠并不害怕，只是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痛觉？自然没有答案。血顺着额头往下淌，流到嘴里，又腥又涩，她管不了那么多，只是一刻不停地向下走，那下面是什么，她心有预感，是深渊抑或燃烧着的地狱，其实又有什么差别，只是千万不要过于死寂，女侠行走江湖见过世情百态，其实从不怕饕餮狰狞龙吟虎啸，她只怕寂静，代表了死亡的寂静。
女侠走下去，那是一片空落落的地窖，气温被四处燃烧的火焰拔高，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和头发都要被燎伤。四碎的瓦片如同漫长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她走过去，拔出剑，意外地发现有些轻了。她看了一眼，这是一把漂亮又少有磨损的新剑，剑柄绑着尚未黯淡的青色布条，挂着的剑穗上溅了新血。她于是抬起手细细地看，剑身上倒映出她流着血也留着泪的脸，头发脏兮兮地黏在脸颊上，自己少年时的眼睛里全是悲怆。她看得也有些发愣，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她，于是笑了，笑声闷闷的，从地面一直传过来直达女侠的脚底，又像另一把利剑一样贯穿她的心脏。
男人说，这又有什么好哭的？女侠听到他的声音嗤笑了一声，反驳道怎么？在这里躺久了连一句狗崽子都不会骂了。男人回敬了一句直娘贼，说你这妮子说话不呛人会死？女侠敷衍地嗯嗯两声，收起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去，觉得鞋吸饱了血水反倒是越来越沉。她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觉得自己的肚子还在为着他之前抡过来的那一下隐隐作痛，作势要踢过去，男人立刻嚷嚷起来说什么玩意，寒香寻教出来的怎么和她一样爱踹人脸啊！
火越烧越旺了，女侠觉得呛人，眼睛刺痛到流出很多很多的泪。她蹲下，后来又改成跪下，跪在男人身边，后者的目光就随着她的动作不断转移着。她的手悬在空中，没忍心去碰他胸前那个黑乎乎、血淋淋的窟窿，于是只是利落地撕下自己的一半袖子，抓起散落在旁边的一个陶罐洒了点酒，够过去给男人擦脸上的伤口。她想了半天问，疼吗？男人又开始满不在乎地笑，像是笑话她那副始终没出息的样子。他笑完了，开始咳嗽，黑色的血从嘴角流出来，女侠于是又开始给他擦血，男人于是不乱逞强了，他看着她这么跪在旁边不吭声，半天说：小妮子，你瘦了。
女侠说是啊我瘦了，开封我都逛完不知道多少遍了。男人又说但是人也结实了，这江湖闯荡起来恐怕也很有底气了吧？女侠丢开脏布，张开拳头给他看自己掌心的茧，说这就是握刀拿剑之后长的，杀人杀太多都没知觉了，照这么说是该很有底气。说着，她拽着男人的肩膀，努力拖着他沉甸甸的上半身，把他拉靠进自己的怀里。男人说狗崽子你又要作什么？女侠懒得回嘴，简短地解释道让你靠着歇一会。男人没法子，躺在了她的膝盖上，一只手无力地垂下去，眼见着女侠灰色的布衣就这样被他身上的血和污水浸透了，但女侠也不嫌弃，而是专心致志地给他拨弄着糊到眼睛的头发，那神态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温柔，女侠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给别的什么人这种温柔的表情，郎心如铁，是他也是她，从未改变。
男人不做声，女侠也不做声。过了一会，女侠顺完了他的头发，抬起眼睛看到被甩落在不远处的男人的刀，忽然觉得背后一轻。那刀刀身宽大，寒光似溅，一如它的主人有雄浑之气，只是已经战至卷刃，命至薄暮。女侠后来捡到了它，带走了它，但也不再用它，只是如珍如宝地将它随身携带。她知道男人或许一直就寄托在这里，起码是期待。春夏秋冬过去，她又在这里看到它还没有被她带走的样子，一切只是恍如隔世。男人知道女侠在想什么，于是费劲半天抬起另一只手臂拍了拍她，在衣料上留下一个手印。他用那种一贯不容置疑的声音开口，问的却是胆怯的话。他说小妮子你还真背着我的刀在外面混啊，没带你去开封你怪我不？
最终女侠收回目光，哼了一声开始笑，笑着笑着，豆大的眼泪忽然砸在男人脏兮兮的脸上，声音却一点也不颤抖。她说，你喊谁小妮子？你好好看看我，哥，你看看我的手，我的眼睛，我的鬓角，你听听我说话的语气！我哪里还是十六岁？哥，后来我明白，原来江湖真的是没根的人混迹的地，这么多年了，是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哥，你好狠的心啊，我的心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被你挖了一个洞，你怎么就不能多来梦里看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