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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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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03
Words:
26,9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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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五夏】金鱼山

Summary:

流亡反抗军首领五&博物馆馆长夏
架空世界设定,含微量转世pa元素,设定有参考北欧,其中背景事件等纯属虚构,大量私设ooc致歉
夏油杰生日快乐💙💛
——
“可是爱人哪,如果明日就要告别,
请让我和月光一起叨扰你的梦乡
请让我在你熟睡之时反复说起我一生最旖旎的情话。”
“爱人哪,请不要为我哭泣
当你望向金鱼山,我同样在思念你的眼睛。”

Work Text:

“爱人哪,请为我留下一朵玫瑰

让花瓣的余香缠绕在我的指尖

让我随时可以亲吻它,亲吻你含泪的眼眸

爱人哪,请在我离去前为我唱一支歌

让歌声的余韵陪伴在我的梦乡

让我随时可以遇见它,遇见你等候我归来的身影

可是爱人哪,我终将要向我的路去啊

向着金鱼山的心脏,向着那生着精灵的湖

我将为你写来飞鸟的书信,转述柳叶的诗歌

可是爱人哪,我们还会相遇吗?

还是私奔直到金鱼山,去一个没有存在过的春天?”

 

零.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个故事,准确的来说,是不知从何开始说起。给我讲故事的人在一个冬夜用它换得了一杯免费的热酒,在燃烧的壁炉将他肩膀覆盖的雪花融化时,说起了他的过去,有关于雪原上的蝴蝶和追逐飞鸟的诗人。那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在他离开的脚印已经彻彻底底地被大雪覆盖,导致那条路像是从来没有人经过一般平整时,我依旧站在门口向他远去的方向张望。当我回到屋中时,就开始着手打算将这个故事写下来,以防我在未来的某一年患上衰老的常见病症时会将它遗忘。但是当我拿起旧钢笔——那是上个世纪的老物件,自从那张戒严的法令颁布下来,文学和艺术就成了杀人一样的重罪——时,却罕见地意识到自己无从下笔。

当晚我做了梦,梦到那个黑发的旅人再一次坐在我的面前,一边小口地喝着一杯加了姜汁的白兰地,一边用一种我难以描述的眼神从窗口望出去,他的声音像是一块在干燥的、贮存着香料的松木仓库里取出的一块上好羊绒,柔软而温和地摩挲过倾听者的皮肤,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他,信任他。

他来自金鱼山南端的国度,对于我们来说,那里是一片天堂的乐土,有温暖的春风,有自由的飞鸟,更重要的是,有诗歌,这意味着人们有着不受限制发扬思想的权利,不会因为写诗或是歌唱而被送进挤满老鼠的监牢。我对他这种与春天背道而驰的行为十分不解——翻越金鱼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从山那端过来。没人会这样做,除非他是疯子,或是因为某些理想或执念而正在成为疯子的勇士。

我的这位客人温和地笑着面对我的质疑,他说,他是为了找一个人。接着他向我说起了这个故事,在这个雪夜,在这间五公里外就是布满枪支的哨岗的简陋小屋,他说起了一个有关爱的故事——对于我们来说,这与奇迹毫无差异。

“经常有一些夜晚我会以为我又遇见了他。”他说,仿佛现在他就坐在他们相遇的博物馆中央,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夜色中推门而入,一边响亮地咳嗽着,一边问:哪里是太阳升起的方向。男人轻轻地揉捏着自己的鼻梁,他说:“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去,或是有一个像他的鬼魂一直停留在我的身边。”

我听他讲完了这个故事,在第二天目送着他走向还未苏醒的黎明,他的身影悲戚而坚定,在北风和不知来源的狼嗥声中逐渐消失,像是一个短暂降临的奇迹。

愿他安好。我为他祷告着,在睁开眼之后,我决定写下这个故事,这个有关艺术和爱——也就是说,不被雪原允许的故事。

 

一.

金鱼山喷发的三年前,夏油杰二十二岁,在南国最北边的地方管理着一家国立博物馆。那是个荒芜但安静的地方,有着长年积雪的针叶林和连绵的雪山,夏天的时候雪山下的一片湖泊会解冻,像是镜子一样盛放着群山和天空的轮廓,因此用北方语言中的“镜子”为它取了名,叫泽尔卡拉湖。那时候天气回暖,偶尔也会有游客会因为这处纳西索斯的花园而造访这片雪原,是这里少有的热闹季节。

夏油杰就是在那时带着他的一些行李推开了博物馆的门,他刚刚从一所大学毕业,因为某些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选择他的同学争破了头的热门工作,而是听从差遣来到了这片北地,一处距离最近的城市要走上一夜的博物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来这里,但同时也不甚在意。他跟着兴致勃勃讨论着泽尔卡拉湖的游客一起从火车上下来,听他们说起它的传说:如若在湖畔边捡到透明的石子并将它投入湖中,会看见前世的影子,并可以许下一个愿望。他把这个故事记在心里,一言不发地与人群背道而驰,尽管他确实很想在上任之前看一眼金鱼山。

这是一份清闲的工作,准确的来说,也许孤独更为适配。在战争结束之前这里是北国的土地,因此博物馆的建筑风格沿袭了它的,像是一尊俯卧的雕塑。夏油杰推开门时,巨大的回音在走廊里回想了许久,溅起花粉一般的灰尘,在渗透进来的惨白阳光中做着无规则运动,他将行李放在门口,顺着玻璃展柜一路走了下去,这里几乎空无一物,没有人会愿意为几张模糊不堪的照片或是粗糙寻常的工艺品浪费时间。他在里面走了一圈又一圈,不得不承认整座博物馆唯一有看点的是一条透明长廊,正对着金鱼山,透过自然形成的拱形树影可以看到它和在它脚下沉睡的泽尔卡拉湖,然而即使是这唯一的优点,也因为玻璃上厚厚的灰尘而蒙上了一层阴霾。显然,眼前的挑战比想象中的更为艰巨。

当然,这一切都是过去了,在金鱼山喷发之前,这座博物馆曾经一度成为所谓的旅游必经点,人们对它独特的美学表现以及陈列着的独特展品津津乐道,也从未有人观赏后不为最后展厅的照片墙印象深刻,它的新任馆主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将这座随时会被世界遗忘的废墟经营的井井有条,他整理新的展厅,收集展品,亲自带着从首都跋涉而来的相机走进金鱼山,甚至献出他自己的藏书设立了一间小巧而精致的图书馆。那时的夏油杰还在他最为精力充沛且相信理想的年纪,他喜欢透过那条透明走廊远眺金鱼山,即使他几乎可以算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它的人,但依旧觉得,透过那扇被他每日擦拭的玻璃望去,看到的金鱼山是不同的,这条走廊就像是博物馆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带着雪原的烙印。

在金鱼山喷发的前一年冬末,他透过玻璃和漫天的暴雪,看到了一个从金鱼山走来的影子。

 

二.

五条悟出现的那天,是金鱼山那个冬天的末尾,它习惯性用一场接一场可怖的风暴来结束冬的统治。他从泽尔卡拉湖的冰面上走过来,甚至没有意识到脚下的雪层之下是一片静止的湖泊,因为风雪不会让旅人的脚印停留太久,因此当他踉踉跄跄地敲响所见到的第一座建筑的门——同时看清了被雪淹没的“博物馆”铭牌时回头望向自己的来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空一般空旷的白。

看到他的第一眼,夏油杰就意识到他不属于这个国度,而是属于金鱼山那端,那片更为寒冷的土地。他高大,冷冽,雪白的头发像是要融入这场没有尽头的冬天,厚围巾上方露出的眼睛却比晴空下的泽尔卡拉湖更加蓝,更加澄澈,以至于夏油杰第一眼望向他的眼睛时失礼地恍了神。那种毫无杂质的蓝,让他想到博物馆曾经拥有的那颗蓝宝石,它被从坚冰包裹的矿洞深处捧出,还没来得及被小镇的孩子们参观就被一列计划外的火车匆匆运往遥远的首都——夏油杰从未想过境内的火车也有如此迅猛的速度,在听闻宝石的消息后就如同捕猎的枭鸟。而在那颗宝石被放置在首都天鹅绒的展柜后的第二年,他见到了这世间唯一可以与之媲美的存在。

五条悟的肩头落着一层厚厚的雪,他站在门口将它们尽数抖落,同时用力跺脚让靴子上的积雪不至于打湿博物馆的地毯。他咳嗽,因为寒冷而有些低沉的呼吸混杂着布料摩挲的声响在空旷的博物馆里回荡着,像是要唤醒那些因为寂寞而长久地沉睡着的展品。

夏油杰站起身来,向着这位雪原的来客走去。在距离足够近时他看清了来者比他想象得还要年轻的面孔,看清了他雪白的睫毛和美丽的眼睛。他戴着一条厚围巾,已经结上了密密麻麻的冰霜,上方露出的脸颊因为来路上残忍的冷风而泛起了一层深到发紫的艳红,脆弱的毛细血管隔着几乎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见。夏油杰有些憎恨这块自然给予的疮疤,否则他坚信眼前的人只消将身上厚重的旧袍子换成丝绸,就足以坐进展柜成为那些神明塑像的一员。

“这里很暖和。”

来访者说话了,他的声音也因为这干燥的冷风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疲惫,他转向迎上来为他关上大门的年轻馆主,从头到脚地仔细观察着他,目光是警惕而考量的,足以暴露他紧绷成弦的神经:“我想在这里歇歇脚。”

夏油杰说,这里欢迎所有人。

他能感受到面前男人的不信任,这是无恶意的,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他推测出男人也许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甚至或许刚刚经历过一场极其激烈的斗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需要好好的休息。夏油杰把他带进博物馆的休息室,燃起了壁炉,在等候那些干燥的木柴逐渐被泛滥的火星吞没,以产生更多灰色的暖气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的同时冲了一杯热可可,他把杯子送到五条悟的手边,后者正动作僵硬地取下湿透的手套。他因此看见了一双骨节分明、布着些许冻疮和刚刚愈合的伤疤的大手,因为低温而显出发紫的红,不需要握住,也能轻易意识到它有多么有力。夏油杰注意到那只手上并没有多少茧,这意味着它的主人过去并不需要用劳动讨生活,但这与他如今的处境截然不同。

“谢谢。”五条悟低声说,他接过杯子,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小口小口地啜着温热的饮品,像是一股迟来的暖流融化了冰封的河道,让他被冻僵的肉体生出了一排稚嫩的小花。他向着招待者点头致意,同时肩膀松垮下来。

“您从北方来?”夏油杰问他,得到了跟想象中一样的答案。事实上,眼前的男人高大而健硕,生着南国少见的浅白色发丝,说话时带着难以忽视的卷舌口音,这都是北国人的显著特征。

“是。”陌生的来客回答,他有些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的视线,让他保持低头这个动作时只能看到博物馆馆长一双白皙的手,没有冻疮,没有龟裂纹,只有某些关节处有些无伤大雅的茧子,这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在北国,只有圣母像才有这样无瑕的一双手。

“附近有能借宿的地方吗?”他问,“比如旅店或村镇之类的,我没想到南方也有这样大的风雪。”

夏油杰往窗外看去,鹅毛般的雪片被冷风挟持着铺满整个世界,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些漆黑的树影在暴雪中摇晃。他有些遗憾地否定了外来者的想法:“不,最近的村镇也要走上半个小时。”

“这里的冬末风暴确实是会多一些。”他顿了顿,安抚似的补充。

五条悟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仿佛叹息已经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在这里歇息一晚,”夏油杰连忙说。有些不好意思地环视着休息室——沙发上甚至堆满了他还没来得及读完的小说,“我该请您睡好一些的房间的,但是您瞧,我们这里实在简陋,整个博物馆只有我一个人打理,杂物间倒是足以放下一张床,但是这样的天气如果身边没有壁炉,是睡不到一个好觉的。”

他的言辞那样恳切,在跳动的壁炉火光中,让那一向内敛的北国人竟一时间不敢直视那双热切的眼睛,仿佛拒绝就像是什么罪过一般。是的,你怎么能拒绝这位好心博物馆馆主的邀请呢?尤其是在你披着一身风雪走进打扰,又鲁莽地提出了求助的请求之后。

五条悟有些局促不安了,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睛慢慢挪开:“如果没给您添麻烦的话——”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馆长飘扬的衣摆已经掠过炉火,这让探头的火焰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的脚步轻盈而利落,为即将留宿的客人寻找足以铺好一张临时床褥的毯子。五条悟捧着水杯的手还僵在半空,他从休息室敞开的门望去,看到的是一条漫长的苍白走廊,环状的结构一圈一圈延展,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他看见夏油杰的背影,步履匆匆地走在最中央,位置那样巧妙,几乎让他和背景构成了某种庄重地符号,而他随手在脑后扎起的发团,随着他轻快的步伐雀跃着,生机勃勃——这是一个在雪原中极其突兀的词汇。但五条悟偏偏是想到了。

 

三.

五条悟的床铺最后被安置在靠火炉最近的一张软沙发上,上面铺着夏油杰搬来的一堆旧毯子,上面有些渗雪仓库中特有的味道,像是发了霉的雪松,毯子的管理者为了去除这些苦涩的气息往上面加了些柠檬味的香氛,再掺杂上休息室内一杯接一杯的热可可的甜腻,足以让满怀心事者做上一个好梦。

他确实做了些梦,在远离故国的这些日子,这是唯一能够称得上是宁静的梦境。有花海,旗帜和透着阳光的教堂彩窗,他沿着那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小路向着礼堂中央走去,看见站在前方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雕着弗丽嘉微笑的壁炉边,低着头看着一本泛黄的旧书。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舒适,以至于几乎忘却了手上发痒作痛的冻疮和沿途的刺骨冰雪——直到清脆的鸟鸣和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将他叫醒。

几乎是处于本能反应,他迅速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用挂在肩头的毯子挡住脸,刻意放轻了脚步慢慢挪到门边。休息室的门紧关着,门声被木门过滤得沉重,让他想到丧钟或是变了调的警报。

“那是我以为是军警,”他很后来跟夏油杰这样描述那个早晨,带着些无奈的好笑,“我以为他们会越过金鱼山来追捕我——他们确实会这样做。”

在那阵敲门声捏碎他警惕的心脏之前,他听见了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带着些刚起床般的拖沓,从博物馆的深处一路响到大门前,随后是那把繁琐的门锁被打开的清脆声响。

“啊——你们来的比我想象的早。”夏油杰揉着眼睛,晴空的阳光经过金鱼山的反射,灿烂得让他睁不开眼睛,“昨晚的风暴很大,你们家还好吗?”

“我们提前躲起来了,还让爸爸妈妈把羊也赶进了室内,所以我们没有人受伤!“

来客是两个小姑娘,都被厚厚的棉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语气里带着些她们年龄独有的欢快,生着金色头发的那一个举起了一盆盛开的郁金香,她的头发用红色的发带扎成了一双麻花辫,在惨白的雪原中鲜活得像一团火焰。

“我们还把它搬进屋子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放在床边,醒来的时候它已经开了!”

馆长的眼睛亮了,他推着沉重的大门让女孩们进来,然后蹲下身子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那盆在风雪重盛开的花。

“这会是金鱼山第一朵郁金香。”他说,望着那盆花的眼神热切,仿佛在绽放的花瓣背后还有一片新生的希望。

“我想你们需要一些巧克力奖励,”夏油杰冲着姐妹俩眨眨眼,“在我回去拿的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在博物馆里自己玩一会,不过动静最好小一点,有一位客人正好在休息。”

五条悟这时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他将门推开了一个小缝。

“不用担心。”他努力纠正着自己带着卷舌的口音。

“看来没理由来管住你们了,”夏油杰如释重负一般笑了笑,“如果你们冷的话就进去烤烤火,不要打扰到客人。”

“这盆花可以放在休息室吗?”黑头发的女孩问,她的声音相对她的姐妹来说更细小温和。

夏油杰回应道:“你们可以把它放在任何地方——当然,展柜除外。”

两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盆,她们身上带着些温热的麦香,甚至于衣摆处还沾着些许无意蹭上的草木灰,几乎像是雪原上孩子们的缩影。她们挤在休息室的一角,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吵吵嚷嚷,争论着这盆宝贵的花应该摆在茶几上还是窗边。

尽管她们的动静克制地尽量小,眼神中也没有让外来者不安的好奇,但五条悟还是选择将休息室让出来,顺着苍白的走廊往展厅走。他尽量将脚步放得轻缓,但还是引起了博物馆馆长的注意,后者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步履轻盈,身上披着的厚斗篷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摆动,溅起了些在阳光下发亮的微尘,它们在斗篷的流苏和没来得及扎好的长发上跳跃着。

“打算参观博物馆?”他在五条悟面前停下了脚步,身上带着些壁炉特有的柴木香,温热的,像是一间足够温馨的小屋。

来访者几乎是无意识地就点头了,当他始终保持警惕的理智回神,告诉他这一句话可能带来的麻烦时,眼前的年轻馆长已经露出了一个礼貌又热情的微笑。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领你在这里逛一逛,”提到博物馆,他的眼神中明显多了些什么富有活力的存在,活像是个热心的孩子领着别人参观自己的玩具箱,“别为难,这本身就是馆主的工作,不过我得先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她们会把休息室弄的一团糟的。”

“我们不会!”女孩的抗议盖过了五条悟有些沙哑的回应,她们从休息室追回来,绕在夏油杰身边,从无奈笑着的馆长手中接过印着别国文字的巧克力。夏油杰抬头望向站在一步之遥的客人,他的长发正巧松散下来,像是一层薄纱一样落在肩头。

五条悟哽了哽喉头,几乎没法控制住身体深处泛滥开来的让人无力的酥麻感,他的眼睛给了回答。

 

金鱼山的旅游旺季还未到来,偌大的博物馆内只有他们四个人,脚步声溅起的回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如同海潮一般生生不息。女孩们雀跃地跟在身后,她们发尾处系着的鲜红蝴蝶结在微凉到有些凝固的空气中活泼地一上一下,像是飞舞的蝴蝶。实际上,雪原的孩子也许一生也不会见着一次蝴蝶,但是夏油杰来到这座博物馆的时候,随身的行李箱中除了日用品和一些发黄的书籍,还有五只精心装裱过的蝴蝶标本。他慷慨地让这几件私人收藏成为了博物馆的一部分,陈列在链接着中世纪到近代的走廊中。女孩们对这里的熟识就像对待自己的手指,但她们还是在这排凝固的春天面前停下了脚步,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是松中山雀一样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蝴蝶翅膀的纹路。

“也许话题有些冒犯,但我想我不得不请问您的身份了。”夏油杰说,他的音量保持的相当自然,既不会引起几步之外的女孩们的注意,也不过于刻意到让人产生不安,说话时他的眉眼依旧低垂着,目光像是母亲看待襁褓里的婴儿一样温和地扫过身边整齐陈列的照片,时不时伸手拭去相框上薄薄的灰尘。“请别介意,这并非是对你的不信任。”

五条悟轻轻摇了摇头,如此开诚布公地质询,反倒是警惕瓦解的信号,实际上经过昨夜好眠,他自己同样对于这个年轻又满怀故事的博物馆主放下了些本能的敌意,或者说——他几乎不愿意承认,,他正迫切地需要一个能够倾听他的伤疤,给予他某些慰籍的存在。

“我是流亡者,”他回答,想了想又解释道,“是被我的国度所流放的人。”

“您犯了罪?”

“如果说反抗本身就是罪恶的话,我确实犯了罪。”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夏油杰的意料,面前的人虽然因为这场跋涉而有些狼狈,但依然有着挺拔的脊背和难以掩饰的气质,他很适合做一位领袖——也许原先就是。

年轻的馆主很敏锐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沿着展馆铺着薄灰的走廊一路走着,断断续续地讨论着玻璃展柜后那些艺术品的历史。夏油杰向他介绍一架洛可可风格的华丽座钟,那是首都少有的慷慨留下的藏品,来自于某一次外交联谊。由于那些精妙的零件和匠人的心血,它在被创造出的第一百三十年依旧健康地走动着,每到整点,上方的暗格就会跳出一对颜色鲜丽的小鸟儿来,清脆地歌唱着,随后躲回那只隐蔽的巢里去。

五条悟对它格外感兴趣,甚至于停下脚步,只为了等候那两只小鸟。他成功了,鸟儿清脆的歌唱让这为正流放者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容。

“童年的时候我曾在教堂里见过类似的工艺品,”他说,俯下身去仔细地观察暗格中的机关,“我想你可以关注一下数字十二上方有没有一个小按钮,有的机关钟那里有一个小暗门,用来藏匿一些文件或是贵重的珠宝。”

夏油杰微微睁大了眼睛:“我从来没注意过那里。”

“但是我想这一座大约不会藏着什么有价值的宝贝,”他紧接着笑,“首都的专家们几乎将它整个拆解了,确认没办法带上火车回去,这才让我们还能在这里观赏它。”

五条悟的肩膀因为放松,无意识地落了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自己近些日子来少有的惬意时刻——不用想着战争、国家和颠簸的逃亡之旅,他的眼里只有隔着玻璃的展品,还有跟随在身侧的身影。他几乎能回忆起夏油杰说过的每一个字,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和无意识的手部动作。他让他感到安心。

女孩们跟在他们身侧,她们比任何一个误入博物馆的旅人都熟悉这里的历史与故事,同样对于来自北方的客人满怀好奇。五条悟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忙于给她们解释某些关于北国的传说神话,或是为她们口中的故事喝彩。当他抬起头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油杰已经不在他们的身边,整个博物馆空荡荡的,似乎还停留着某些陌生的回音。

“夏油先生可能是去玻璃连廊那里了,”浅色头发的女孩说,“那是金鱼山最好的观景点,他很喜欢那里。”

“你们不去找他吗?”五条悟问。女孩们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过了连廊那边是图书馆,”深色头发的女孩露出了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去那里总会迷路,而且,夏油先生总是会让我们读一些很难懂的书。”

五条悟笑了——即使弧度小到难以察觉,这个午后他实在笑得太多了,于是他向两个女孩打了招呼,将她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沿着走廊继续走了下去。这个博物馆比从外观上看起来大得多,走廊曲折盘旋,又因为没有足够的电力而略显昏暗,但藏品摆放的恰到好处,不会让参观者感到无趣或厌倦。他顺着那条太过漫长的走廊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的展品已经在一墙之隔的风声中跨越了两个世纪,最终在一条岔路前停下了脚步。

 

四.

五条悟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对于现在或是未来的岔路皆是如此。他当然想到自己应当去往所谓的玻璃长廊,除却寻找夏油杰这一目的,作为博物馆的著名景点,他也应该去见一见所谓最佳观景处的金鱼山。但此刻,他迈出的脚步却踌躇了。

一星飘忽的光点,它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其中一条岔路门口,在昏暗的走廊中,在雪原凄白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恍惚的让人想到所谓落入凡尘的精灵,雀跃地,向人们指引密林宝藏的终点。

五条悟迈步跟了上去,他看见那星光点掠过发灰的墙面,掠过古典主义的油画和后现代主义的雕塑,掠过圣母头像,掠过一张张各种角度的金鱼山照片,最终飘向了一个转角,他跟过去——那是一个露台,天光大亮。

五条悟因为眼前过于灿烂的阳光而下意识眯起了眼,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立在面前。那当然是夏油杰。年轻的博物馆馆长并没有像女孩们说的那样出现在玻璃连廊,他倚在露台的栏杆边,那张从他们相见时就一直微笑着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就像一张被擦去了内容的白纸,却比写满了文字更加让人容易深思,他半扎着的长发散在肩头,身后是因为晨雾而显得比实际更遥远的金鱼山。他的指间松松地夹着一根燃着的香烟,一缕青灰的烟雾从明着火光的顶端袅袅飘起,在微凉的风中打着旋儿。看到五条悟的到来,他明显有些意外。

“我没想到你能找过来。”夏油杰站直了身子。

五条悟告诉他两个女孩说他会在玻璃长廊,而自己恰好走错了路。他没提起那星奇幻的光点,它的出现太过突兀也太不真实。

“没想到你会抽烟。”他说。

“是吗?”夏油杰冲他微微一笑,“看起来我在人们眼里总是被默认在好学生那一类,像在学校里一样。”

北方的来客随着他的微笑勾起了嘴角,那是一个很浅但由衷快乐的笑,在他的记忆中,北国的人们很少开怀大笑,刺骨的风凝固了牵动微笑的肌肉,而生活也确确实实没什么值得感到快乐的。因此他对自己的笑感到陌生,因为它在胸膛之中某一处难以摸索的角落滋生了些瘙痒而温润的情绪,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眼前人落着阳光的眼睫,却在目光接触一瞬匆忙回避。

“想要来一支吗?”夏油杰问,他向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只小巧的银质烟盒,里面松散地装载着几支卷烟,“烟草是北方的,味道更为苦涩——不过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太过突兀。”

五条悟没有说出他并不抽烟的事实,他从馆长的烟盒中挑出一支,含在唇间时烟草的苦涩渗透卷纸,顺着舌尖窜遍整个喉咙。这让他想起过去在地下室里的日子,他的同僚们大多抽烟,聚在一起时,飘渺的烟雾笼罩着昏暗的灯光,像是为他们的密谋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他透过烟雾看所有人,每个人的五官都是模糊的,却无一例外地愁容满面,仿佛那些烟雾正是他们思维的实体。

他叼着烟卷,微微地向男人倾下身去。看着年轻的馆长用一只手小心地拢着烟卷以遮挡金鱼山那边吹来的寒风,另一只手将点燃的打火机向烟头凑近。火机是某一处旅游的纪念品,擦亮时会发出清脆的一响,随后就绽放出鲜艳的火苗燎着了烟卷的顶端。

五条悟透过那缕火苗去看夏油杰,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因此他能看清他低垂着的睫毛,很长,却硬邦邦地下坠着,正好能遮掩住那上扬眼角的某些情绪。他的目光从那双被火光点亮的眼睛上下移,看到南国人特有的白皙皮肤——没有密集的红血丝,没有冻疮的烙印,少有的瑕疵也不过是青春期留下的些不显眼的痘印,他不像北国人有着深邃的五官,相反整张脸都有着工笔画一般的浅淡。夏油杰与他先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五条悟生涩地将烟雾灌进喉咙,同时努力地想要抑制咳嗽的冲动。他坚信夏油杰一定看出了他的窘迫,因为他秀气的一对眉毛好看地弯了,缀着下方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博物馆怎么样?”他问。

“很好,”五条悟回答,实际上,他很少涉足博物馆,少年时期对那些浮华的展品毫无兴趣,做反抗军时又对其中虚构的历史不屑一顾,这是他走过的第一座博物馆,但是足以让他由衷地说出赞美,“我觉得它不仅仅是一座博物馆了,我没想到雪原上会出现这样的地方,你知道的,这里太过荒凉太过单调。”

“博物馆,图书馆,艺术馆,它们并没有什么区别,陈列的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一个局域里的历史切片,只是呈现的媒介有所不同,我这样称呼他们。”

夏油杰说,他重新将空燃着的烟卷含在唇间,一缕青灰色的烟雾从湿润的唇舌之间渗透出来,像是雪原上的一片阴云。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说实在的,每一天我都会有逃跑的念头,这里正如你所说的,单调,荒凉,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人跟你说话。所以除了打理博物馆,我无事可做。不过好在,生活没有过去那样糟了。”

“这是一份辛苦的差事。”五条悟回应,他的目光怜惜地在衣物中露出的白皙脖颈处停留着。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北国人。”夏油杰说,状似无意,他指间的烟卷却无声地落下一小缕灰烬,“金鱼山在百年前是北国的土地,但是现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有着北国长相的居民,你是第一个。”

他背后是浸泡在阳光里的金鱼山,将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因此露出了一直被遮掩的耳垂,那里刺过一枚黑的发亮的耳钉,像是什么标记一般存在于皮肉之间,在透着金黄色光晕的碎发中,它同样熠熠生辉。

“我想你应该知道金鱼山那端发生了什么,”五条悟低头,他的肩膀松懈下来,不再像一座严正以待的堡垒,这是一个放松的信号,“我们在反抗,因为那些蠢到家了的统治者发布的法令。”

“禁止诗歌,禁止艺术。”

夏油杰喃喃地接话,他多次从报刊上看过那些词汇。

五条悟冲他笑了,浅色的眉毛舒展着:“是的,曾经他们推行宵禁,禁止集会,严格管控报刊和出版社,现在是文学和艺术,那么将来是什么?人们现在是囚犯,将来是傀儡,贵族们需要听话的奴隶——总会有人不想当一台没有灵魂没有思想,连行走说话也要受人指使的机器。”

“所以你们反抗了?”夏油杰问,他的指尖轻轻抖动一下,一小缕烟灰落下,被风卷席着跌进远方。

“是,”五条悟说,他的笑容因为回忆而多了些苦涩,“我们有一些反抗军,想要用武力推翻那些疯子的统治,或是至少逼迫着他们收回愚蠢的法令。”

夏油杰说:“报纸上从未提过。”

“有些事情总是要封锁的,”五条悟冲他眨了眨眼睛,“他们藏得很好,连一些影响很大的战斗也没有走漏风声。但目前的结果是,反抗军的其中一支被击溃了,领袖们大多都被判决了死刑,他们急切地需要一些威慑力。”

“我是个幸运的人,有好的出生和家族,因此我从判决中活了下来,被判流放,永远不能再迈过金鱼山。”

叙述者在此刻沉默地挪开了视线,他望着金鱼山,好像那些过去的幻影都在那片雪白的荧幕上重映着,泼洒在雪地里冒着白雾的鲜血、折断的旗帜和废弃艺术馆上写下的标语,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现代主义的艺术画,人们嘶吼着,却在凌冽的风中逐渐凝固,哭泣和呐喊飘不过金鱼山。

夏油杰想起了那些伤疤,那些发紫、发黑的烙印,像是某种记号一般从金鱼山的北端延展至今,带着某些被掩埋的凄凉,像是命运的联系一般停在了这里。但眼前人的脊背依旧是挺拔的,像是一尊雕塑,肩上落着厚厚的风雪却依旧高举着火把。

他垂下眼,指间已经烧到尾部的烟头被按灭在生锈的栏杆上,他把它收进纸巾。

“那么你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五条悟靠在阳台的护栏上,支起手肘,高度正好足够撑着脑袋看着他,“您来自南国最好的学校,拿着文学和博物学的双学位,却偏偏选中了这里——荒芜人烟的金鱼山,您总该有个缘由。”

他凑近了些,探究的眼睛对上了同样直视着他的那一双,因此嗅到了夏油杰身上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烟草味:“是什么让你丢下前程来到这里?我实在很好奇。”

被询问的馆长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秀气的一对细眉好看地向额角扬去,就像是总是肃穆着的一副油画突然添上了些现代主义的色彩。

“原因吗?我实在是说不太出来,”夏油杰说,他的目光在五条悟同样带笑的唇角停留了片刻,随即又快速地挪开,“我不太好意思在一位北方的反抗军首领面前说起信仰这样的词汇,所以我想,更像是某些执念吧——这不是什么复杂的故事,在中学之前,我一直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书呆子,直到某一次一本没什么名气的杂志向我的学校征稿,我投了几篇,运气不错,有一篇文章入选了,杂志社为我寄来了一些稿费和铅字印的文集,我的文章就在其中,并不是很突出,不靠前也不靠后,但是对于我来说,那是不一样的。”

“您能体会我那时的感觉吗?寄出的时候是写在稿纸上铅笔字,寄回来的时候,它端端正正,整齐地在书页上排成一行又一行,好心的编辑甚至为它配上了插图——关于金鱼山,因为那正是我那本杂志的主题,在那之前我从没去过金鱼山,老师站在讲台上,让我们写写自己印象里的金鱼山,于是我就写了我幻想中金鱼山的春天,有碧绿的山林和涓涓细流,有向日葵或者玫瑰花。总之,比起散文,它更像一本幻想小说。它虚妄,稚嫩,但确确实实地被印刷了出来,甚至被摆进了书店的橱窗——即使没什么销量,但是对于我来说,它就是不一样的,连带着我的人生也不同了。于是我想,总有一天我得去看看真正的金鱼山。”

他的目光飘渺,略过五条悟在风中飞扬的发丝望向遥远的金鱼山,夕阳西下,金橘色的辉光像是一层薄纱落在了金鱼山的肩膀上,永远静谧的泽尔卡拉湖生出了晚霞和归巢的飞鸟,慷慨地将它们的倒影馈赠给头顶的苍穹。今天是个少有的好天气。

夏油杰继续在说着,他的语调从未变化,未曾急促也不过于缓慢,让五条悟想起了教堂中的管风琴,簇拥着唱诗班柔和的曲调。他说,之后他经常写作,文章也屡屡登上些报刊,也拿过些不轻不重的奖项,但是没有一个比得上那本发售后不到一周就杳无音讯的中学生文集。但是对于他来说,如果他在晚年突发奇想要写上一本传记,一定会反复提到那本改变了他一生的杂志,像是所有迟暮时开始回忆自己一生的人那样说:“那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黄金年代。”

“当然,现在看来,那本还要很久才会诞生的传记一定也会提到您——”他转过脸,微笑着看向五条悟,并没有发觉旅者的脸上多了些难以琢磨的复杂神情,“在金鱼山山脚下遇见一位为艺术挥剑的反抗者,这同样是一个好故事。”

五条悟再一次勾起了唇角,他说,我很期待。

期待自己的名字被他亲手写下,期待他们的名字能并肩,期待日后他人提起自己时会引用夏油杰的评述。

期待是雪原上最无用的存在。五条悟从小就明白,只凭借期待无法从冻土之间开出郁金香。但是此刻期待像是从两人之间牵扯出了一条线,他由衷地希望这条线能无限制地延展下去。

“您想去看看玻璃长廊吗?”夏油杰轻咳了两声,他的耳尖因为冷风或其他什么原因有些微微发红,他从未如此多话,甚至与初次见面的流亡者谈起理想这般虚渺的话题,但他胸膛的一颗心此刻喧嚣地跳动着,让他不得不寻些什么别的借口——走一走,也许会平息热切的兴奋。

那是博物馆的最佳观景点,能够看到完整的金鱼山和泽尔卡拉湖,人们叫它‘雪原的眼睛’,你想去走一走吗?——悉听尊便。

后来夏油杰想,那真是一个可笑的借口。

 

五.

我的讲述者的语调开始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起伏了。

“我们的开始很草率,或者说,有些鲁莽了,我从没想过跟刚认识的男人相爱,但是事实上,从我们相互对望的第一眼,就像是好久不见。”他说,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露出了一个迷迷糊糊的微笑。这让我不禁同样回过身去看那面空白的墙。

夏油杰对那天他们在玻璃长廊中的经历记忆并不深,他觉得身上发热意识昏沉,一度认为自己是发起了低烧,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因为当他站在博物馆门口目送女孩们离开时,才意识到自己始终想的是五条悟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温热酥麻,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在玻璃长廊时他们望着金鱼山,在不知不觉中靠的很近。

夏油杰问,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问话的时候他刻意躲避着五条悟的视线,好让他们的谈话看上去中规中矩,但是他依旧会被五条悟思索时的小动作吸引目光,随后与他的眼睛相撞。

“我不知道。”五条悟回答,事实上他现在无处可去,这世界太大,而他的故乡却永远像一根勒住他咽喉的绳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走得太远——他终究是要回到金鱼山的。

于是夏油杰几乎下意识地发出了邀请,他说:“那么,先在这里歇一歇脚多待些日子怎么样?”

他想起五条悟的呼吸熏染在耳后,烧着了一片鲜艳的红晕,他并不抗拒,反而不动声色地微微挪动了尾指。两个人的手就在飞鸟掠过金鱼山的一瞬间相触了——即使是一瞬间,就立刻触电一般松开,但当夏油杰略带慌张地抬起头时,看见了五条悟掀着风浪的一双眸子,他知道这一切不会是结尾。

当晚,夏油杰在自己的房间辗转反侧,他在经历着一场清醒的梦,同时因此坐立难安。直到深夜里,他清晰地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整个博物馆环状的设计就像一个扩音器。他听见脚步声从休息室那边传来,踌躇的,小心翼翼地,随着声音的逐渐响亮而靠近。他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恐惧和期待在一瞬间纠缠纷扰。他想:希望他只是恰好失眠在博物馆中散步,但这显然不可能。夏油杰盯着黑暗中轮廓清晰的那扇门,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想那双眼睛和昨日从风雪中走进博物馆的影子。

脚步声停了。夏油杰知道他就站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出逃的雕塑,沉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回应。他反倒是期待门外人能主动握住那脆弱的门把手,或是敲门,呼喊着他的名字蛊惑或威胁着他打开这扇门。但是五条悟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门口,并不在意屋内人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脚步声。他像窗外沉默的金鱼山一样,在夏油杰眼中成了一个坚固的黑影,在流转的微冷空气中等候着他的回应。

夏油杰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他的手指抓紧了床单,扯出道道褶皱又松开,随后又平躺,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我应该怎么做呢?他绞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手指上,他想起五条悟的眼睛,想起他裸露在衣袖外肌肉饱满的手臂和上面浅淡的伤疤,想起他背对着金鱼山走进博物馆时的身影,他记起那时门外的世界是一片没有杂质的白,除了来人,带着湿润的冷气和隐约的铁锈味。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责骂自己轻浮的心跳,睁着眼看见蓝色的夜从窗帘外渗透进来,像是一片温柔的海将他包裹其中。

夏油杰光着脚下了床。

总要说清楚的。他这样安慰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外面很冷,他至少要跟五条悟说清楚,否则他会冻坏的。

可是当门敞开的那一刻,当五条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夏油杰却说不出一句话。他抓着门把手,手指收紧又颤颤巍巍地松开,仿佛总要抓着些什么才能缓解些不安似的。眼前人的面容被深蓝的夜色遮去大半,可他能看清的部分却透着些如同月光般皎洁的,如同珍珠一般温润的光,他在那双熠熠生辉的蓝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不安和犹豫,月光在走廊中不断飞溅着,落在五条悟脸上,就成了浅浅的荧光,跳跃在他的发梢和鼻尖,衬得那一双眼睛也多了些莫名的明媚。

夏油杰想到泽尔卡拉湖,想起金鱼山上落下一场流星雨的那一天,他带着相机在寒风中扎营,哆哆嗦嗦地拍下了千万束星光划过夜幕的瞬间,星星的影子落在泽尔卡拉湖里,碎裂成无数跳跃的光点,无声无息地融化进风画下的涟漪之中。他看见流星的尾巴拉的好长,知道那是几千光年之外的陨星摩擦过大气层时留下的火焰,越过无法丈量的距离,在这样一个夜晚坠落在了自己眼前。他一次又一次按下相机的快门,那些照片如今同样陈列在博物馆的角落。

此刻那场繁星的盛宴再一次在这双眼眸中上演,而他偏偏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五条悟上前一步,他的手握住了夏油杰的手腕,手心的温度不高,却坚固而有力,触碰到皮肤的一霎就让后者知晓自己再也无法逃脱。他抓着那只手走进房间,在关上门的同时将他重重压在门板上。

在混沌的夜色里,夏油杰再一次看清了那双眼睛,这时他们离得那样近,以至于他清晰地看见了那蓝眼睛里翻涌的情欲,像是一把火,从虹膜的纹路中渗透出来,燎了他的惶恐与思虑。男人抓着他的手腕,正如同他想象的一般有力而无法挣脱,透过壁炉生出的薄薄烟雾盯着他,从额前零落发丝到泛着月色水光的唇——借着渗透进屋内的深蓝色夜幕,夏油杰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想吻你。”五条悟说。他的声音比初见的时候还要沙哑些,仿佛身体里已经遭逢了一场大火,但他依旧克制着,即使目光已经将一切欲望和盘托出。

夏油杰简直想笑,他轻轻挪动了手腕,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空间。

“你不能——”他说,看见那双蓝眼睛下晕染开一片玫瑰色的浅淡红晕,“你不能——闯进我的房间,掐着我的手,限制我的行动,到这时候才想起彬彬有礼地询问我的态度。”

五条悟问,那么我该怎么办?像是个幼稚的孩子,第一次拿到心仪的玩具,好奇而无措地,望着人问: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样对待他?温柔的,还是如同猛兽的?

夏油杰踌躇着,他说:“做你想做的。”

于是他被吻住了,又凶又深的一个吻,让他想到了风暴中被肆虐的枯树。他的呼吸被残忍地掠夺,唇齿被封住,叫他除却模模糊糊地呻吟再也发不出其他声响。柔软又羞涩的舌尖被毫不留情地捉住,含在齿间不轻不重地吸吮摩挲,直到些模糊的细碎痛觉从软肉下泛滥才被放开。他的身子在不自觉地发软,手腕被松开了也未曾反应,却下意识地环住了入侵者的脖子,随即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带着他四散而逃的神智一起抱了起来,跌入了一层重重叠叠的云雾。

壁炉依旧在烧着,火焰清脆地咀嚼着木炭,时不时有几星火光跌出铁质的护栏。小小的火星落在地板上,几步之遥的位置是地毯,再上方是散落的衣物。破碎的喘息声像是海潮一般沉浮,在粘稠的空气中时而汹涌,时而微弱,其中夹杂的不知是喜是悲的浅浅啜泣则成了值得细细品读的伴奏,肉体在倾斜而下的月光中融化了,交织着,相互吞噬又相拥,像是屋内在下着一场淋漓的雨。

若是有人此刻正巧经过博物馆的附近,定会被这空气中渺茫的暧昧声响吸引地四处张望,他会看见二楼正对着金鱼山的那一扇窗上撑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会看见阴影中模糊的人影和光裸的肩头。如若这好事者停下脚步细细侧耳倾听,他会听见玻璃被沉闷地撞击着,震颤着,夹杂着木质家具或地板的吱呀作响,会听见被努力抑制着的喘息声,湿润的轻轻一握就能溢出满满情欲。好像正在欢爱着的人听闻了那细碎的脚步声,慌不择路地空出一只手去掩住自己的嘴,却依旧让断断续续的呻吟从指缝间流淌而出。

北国人身材高大,这是雪原赐予他们对抗的根基,却在此刻让夏油杰不得不尽力的踮起脚,让那种可怖的被劈开感不那样强烈。他试图找到一个支点,掌心出了汗,混合着水汽胡乱地抹在起雾的玻璃上,让他撑着窗的姿势不断地下滑,他身子使不上太多力气,只能努力摸索着去撑住窗框,才不至于因为某股窜过全身的电流而跌坐在地。五条悟从身后压过来,胸膛结实得像冻土,宽阔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失去了任何挣扎的余力。

金鱼山的初春依旧冷冽地叫人不敢忽视,乘虚而入地侵蚀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夏油杰撑着窗台的手几乎冻得没了知觉,但身体里却像是烧着一把火,滚烫的几乎要将一切融化,一个又一个炽热的吻落在脖颈侧,潮湿的热意从被接触的皮肤下泛滥,他听见身后人喃喃自语一般重复着有关爱的词汇,带着北国特有的卷舌音,模糊不堪又旖旎至深。

“你说什么?”夏油杰喘息着,他努力地侧过脸,想要听清那被水汽搅浑了的低语,但是只看见了一角反翘的白色发尾。五条悟凑近了,捏着他的脖颈与他接吻,于是翻涌的水声淹没了所有纷乱杂音思绪,留下来的只有一片汪洋的海。

夏油杰说,那天晚上他透过敞开的窗,看见了远方的金鱼山,依旧沉默着,披着一层银色的纱,伫立在夜色的尽头,他总觉得这一切美好的不真实,就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的万花筒。但他宁愿在这一刻彻底死去,连灵魂都碎作金鱼山上散落的星屑,也不愿松开拥抱的臂膀。

那动荡的一夜最终还是融化在了凌晨,壁炉早已在不知何时熄灭,夹杂着烟尘的水汽蒙满了窗,他能看见室内漂浮着一层实体的雾。这让他感到自己像是飘荡在一片海中,没有终点,没有归途。他拥有的只有此刻爱人灼热得如同春天一般的怀抱,那里曾经走过寒潮和利刃。他的爱人,此刻正在用形状精致的下巴蹭他的发丛,用一个又一个粘稠的吻来帮助他的喘息趋近平稳。

“我想听你再说一次——”在记忆模糊的末尾,夏油杰记得自己这样迷迷糊糊地要求着,他的一只手落在五条悟肩头,那里有一道结痂的伤疤,他的手指轻轻在那里摩挲着。

“说、说那句…”他断断续续的,几乎要在下一秒就沉沉睡去,却依然茫然的坚持着他感受到五条悟在笑,嘴唇摩挲过他的。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木地板中回荡了一圈又一圈,带着北国特有的卷舌习惯。

我爱你。他说。

 

六.

五条悟在这间博物馆住了半年,直到他离开之前,休息室里属于他的那张床铺一直被遗忘着。他更喜欢博物馆主那张私人的床,上面层层叠叠地铺盖着柔软芬芳的毯子,躺在上面就像睡进了云层。在那张床上他们聊过去,聊未来,夏油杰喜欢借着窗帘外浅淡的月光,或是壁炉中漏出的些许橙红色的焰影,细细地摩挲过他身上细密的伤口。那处的皮肤粗糙,呈现着暗红的色调,像是肉体上的补丁一般突兀。博物馆主抚摸它们时总是不说话,直到五条悟凑过去吻他,亲昵地咬他耳垂上冰凉的耳钉,才终于从那些让人生畏的可怖过往中回过了神。

女孩们很自然地接受了来自北方的新朋友,默认了五条悟会在此处长期停留,她们时不时从镇子那边过来,带着些手工做的松子果酱或是面包,以此来缠着夏油杰要巧克力。自从博物馆有了新的客人,她们带来的果酱分量也增添了一倍。她们还曾送来一只花环,用生着绿叶的柔韧藤条编成,上面缀满了洋甘菊、勿忘草和蓝钟花,简单而精致,这是她们在雪原中能找到的所有鲜艳。五条悟在女孩们面前蹲下身去,好让她们将这只花环搁在他的一头白发上。他的短发根根挺翘,花环斜斜地落在其上,与窗外的雪原交映成景。

他总会记得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博物馆送走了最后一位游客,他们在相遇的门廊边偷偷亲吻,将女孩们送来的花环挂在厚重的木门上,在亲吻的尾调,金鱼山浓稠的夜色吞噬了博物馆的光亮,唯有休息室里跳动的烛光让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的眼睛。呼吸散发出的薄薄白雾在两人之间缠绵,当天晚上,他们谈起了北方。

“金鱼山那边是什么样的?”夏油杰问,“我上学的时候,课本上时不时会出现北方的照片,我们只知道它荒凉寒冷,对它的了解却少之又少,就像是只存在人们印象中的幽灵。”

“在那些法令没颁布之前,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五条悟说。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拥抱,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枕在他手臂上的夏油杰,“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

他说,那时的北方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差异是有诗歌和艺术,它们像是一把鲜艳的火,在这片覆盖着无休止冰霜的国度燃烧着,在那些灰白的鸟笼一般紧凑的居民楼之间口口相传,在工厂飞溅着火花的巨大机械之间、在冻土层战栗的铁轨上、在断水断电的每一个夜晚,人们会谈起诗歌里的矢车菊花海,谈起黑暗中的火把和六弦琴的歌声,他们欢笑,在豌豆汤和黑面包的气味中栩栩如生,好像这漫漫的长夜总会过去,好像它从未存在。

这一切都是五条悟从巨大的彩窗玻璃后望见的,他生来就被告知自己拥有与平民截然不同的人生,在他的童年,饥饿与寒冷像是童话中的鬼怪,他知晓它们存在,却永远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但是他喜欢它们,他曾经在少年时某一个祷告日出逃,来到灰白的大街上,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乞丐,有打着补丁的破旧棉服,有黑瘦的、骨骼突出的孩子。他站在街角,觉得生命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过往的虚假繁华从成为一滩彩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透出来,流淌在他的脚下,淹没了肮脏的街道和丧子的母亲的哭号,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冷风。

这时有个吟游诗人在他的身边走过,手中捧着破旧的手风琴,街道上如同死去了一般的人们在歌声中慢慢苏醒过来,他们挣扎着,汇聚到吟游诗人身边,一双双眼睛望着他,一只只枯槁的手相互握着。吟游诗人用破烂的披风擦拭了自己的乐器,然后开始歌唱春天的诗篇。他的琴声变调,歌声沙哑,但是春是鲜艳的,它从金鱼山的另一端飘来,在诗人断断续续的吟诵中复苏,向寒冬里的人们讲述发芽的柳枝,金色的阳光在叶尖跳跃,落入粼粼湖光中,惊醒了打盹的鳟鱼,顺流而下,跃出水面时映在了蝴蝶的眼中——还有金鱼山,它沉默着在自己的心脏种满玫瑰,它卧在那里,仰望着飞鸟和风的轨迹,直到有一天脚下的泽尔卡拉湖干涸,或是天空中落下火焰一般的雨。

诗人唱起一段古怪的曲调,向着孩子们说,南国有一片生着繁花的海,当风吹来时,就会荡漾起玫瑰色的波涛。

“玫瑰是什么样的呢?”五条悟问,他不知何时已经挤在了吟游诗人身边,同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昂贵的外袍蹭上了诗人斗篷上的泥土,他想着阳光,想着鳟鱼和蝴蝶,那都是北国所没有的,但他偏偏只好奇玫瑰的模样。

诗人说,玫瑰的花瓣像少女的嘴唇,当它绽放时,芬芳会让人忘记忧愁。

五条悟并不很明白,他向四处看,人们的嘴唇苍白发紫,干裂得如同砖瓦的裂隙,他想起舞会和礼拜的人们,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却无一能带来迷人的芬芳。

“北国的土地长不出玫瑰,孩子,”诗人同情地望着他,好像没有看见他胸口金线的刺绣,“这里只能长出土豆和荆棘。”

“那么你是在那里听到这些故事的?”五条悟问。

衣裳褴褛的诗人将手伸进了衣兜,摸索着拿出了一本卷边了的小书,五条悟接过来,认出那大约是一本中学生文集,封面挤满了南北两国的文字,他于是明白了,这是前些年两国交好时期的产物。

“这是南方的书。”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见了吟游诗人带笑的眼睛。那时的北国已经下达了锁国令,越过金鱼山的漫天白雪是离开的唯一途径,眼前的这位旅人一定花了好些功夫才绕过密密麻麻的哨岗,翻山越岭地带回了这本可能曾经被丢在书架最底层的文集。

五条悟翻开小书,文集是双语的,他循着目录很快找到了有着玫瑰和鳟鱼的那一页,但还没等到他读完,身穿制服的军警就从四通八达的巷子里钻了出来。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吟游诗人眼疾手快地将那本小书塞进斗篷的夹层。他很快隐入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不见了。

“但是,”五条悟说,“我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都会梦见那片文章里的景色,想象生着绿草的土地和开着玫瑰的春天,人们可以自由歌唱诗歌,谈论艺术,我会想,一切本该是如此的。”

 

七.

在很久以后的漫长冬日里,五条悟依旧会想起他跟夏油杰去金鱼山的那一天。当他们在夹杂着冰雹的寒风中借着营地的篝火加热罐头,摊开地图讨论政府军的去向时,脑海里总会无意识地反复闪过那些画面,关于金鱼山,关于泽尔卡拉湖,关于夏油杰背对着倾斜的阳光冲他微笑的那一秒——他总会想起那一天。

从少有的旅游旺季中脱身后,夏油杰计划去山脚下拍摄一种很少见的飞鸟,当地人叫它“瓦洛”,寓意是太阳,因为它有一身能与阳光混淆的金色羽毛,在春季,人们偶尔能看到它从松林之间飞掠出来的影子,像是一道金色的流星,鸣叫着融化进金鱼山的影子。他已经尝试了三年,试图拍下哪怕一张瓦洛鸟的照片,好将它挂在博物馆生态展区的一角,不过今年,夏油杰反而没有那样急切的执着。

泽尔卡拉湖永远保持着四季如一的平静。像是嵌在这片土地里的一颗蓝宝石,它无声而恬静,怀抱中有天空和飞鸟,当然还有金鱼山。夏油杰对着它举起相机的时候,取景器里恰好入镜了五条悟的影子,他站在湖边望着金鱼山,风将他的发丝和从北方带来的外袍吹起来,头顶上是一棵刚刚生了绿叶的云柏,这是一张构图精巧的照片。

夏油杰按下了快门。

“这是一张好照片。”他对着五条悟抬起相机,后者背对着金鱼山,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夏油杰向着他站立的位置走过去,站在与他并肩的位置上,他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奇妙的观景点,金鱼山的倒影几乎占据了整个湖面,而湖畔生着的那些翠绿树荫则如同一只繁茂的花环,在微微摇曳的水波中,泽尔卡拉湖郑重其事地将这柄王冠加冕与终年苍寂的金鱼山。

五条悟拉着他在湖畔边坐下,从湖面飘来的微凉冷风让他的脸庞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红晕,夏油杰搓了搓手,往掌心中哈了两口气,随即侧过身,用温热的掌心笼住那张雕塑般精致的脸。他感受到一股蜿蜒的凉意顺着掌心渗透进皮肤,让他不经意地打起了哆嗦。但是当他抬起眼看向五条悟,后者那一双眼睛中盛放着金鱼山和他自己的倒影,像是另一片微缩的泽尔卡拉湖,甚至于比它更为澄澈更为明媚。他注意到夏油杰的视线,于是冲他弯起眉眼,因而有万缕春风袅袅。

“不冷了。”他说。向着夏油杰斜过身,将白绒绒的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眼前的世界于是无声地倾斜,阳光垂直落下,在他眼前成了一条金光熠熠的琉璃瀑布。

夏油杰问,你听过金鱼山的传说吗?没有等五条悟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说春神的裙摆略过山峰,薄纱上的珍珠比碎星耀眼,祂的发丝如同丰收的麦穗,叫那天上的金乌瞧见了也羞愧难当,春神在这里遗失了祂的玫瑰,那是是世界上第一朵玫瑰,别在祂的耳后,娇艳如少女红唇,春神弯腰在泽尔卡拉湖里观赏自己的美貌,这时极北之地吹来呼吸一般的冷风,让那朵玫瑰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了金鱼山的深处。春神找不到自己的玫瑰,于是发怒夺去了金鱼山的温暖,而那朵遗失的玫瑰长眠在千万年的冻土之下,等候着某一天重见天日,将花瓣和温暖一起抛向人间。

“实际上,”他笑,“金鱼山是一座火山,已经沉睡了上千年,也有可能永远沉睡下去。那朵地心中的玫瑰若是重见天日,带来的也许不是花瓣,而是末日。”

五条悟耸了耸肩,他说:“那我还是更喜欢传说的故事,更浪漫。”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如果喷发出来的当真是花瓣,那么末日也许也没那么可怕了,在花瓣雨里窒息到长眠,就像是金鱼山的一场舞会。”

 

太阳沉甸甸地向金鱼山后坠去,五条悟绕着泽尔卡拉湖边走着,在浅滩上仔细搜寻着透明的石头,影子被斜阳拉的很长,孤零零的一个,和墨黑的山色融为一体。夏油杰往泽尔卡拉湖里望去,看见的是水面上被揉皱的蓝色天幕,金黄的光晕如同滴入湖面的墨水缓缓晕开,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却在黄昏的前调均衡而协调地融为一体——那样温柔地,簇拥着他爱人的倒影。

五条悟回到他面前,伸出手时,被磨破的、刚刚结了痂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枚透明的小石头,像是上好的玉石,晶莹剔透,整齐排列的晶体结构折射着璀璨的阳光。

“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个传说,”他将其中几枚放在夏油杰的手心里,圆润的小石头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但是你说,金鱼山是一座火山,那么我想这里也许确实有能够许愿的透明石头。”

夏油杰不知道说什么,他缓慢地握紧了手掌,将那几颗透明的石子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五条悟向他伸出手,那简直像是一个邀请他参加舞会的姿态,他把手递出去,于是两人踩着凹凸不平的卵石堆,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湖岸边。夏油杰能感受到一股如同暖流一般的温度从握着他的那只手传过来,他看着五条悟的背影,看见他的一头白发被湖边的风吹得散乱,发丝飘扬时,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像是发着光的。他想。

透明的石子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阳光在曲度的顶点穿透其中细密的多晶体结构,因此在落入湖水的前一刻,一束格外耀眼的七彩荧光在夏油杰的眼前飞快地消逝了。他俯下身,仔细观察那漾开的涟漪,试图从其中看到所谓前世的片影。可实际上,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那墨蓝的湖水泛起褶皱,像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漩涡,过了一会,他看见中央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又好似只是一个普通的倒影。影子沉默着,隔着一层湖水与他对视,夏油杰却莫名地觉得,自己从那片模糊的水光中看到了影子仿佛落泪一般的笑容,像是越过了自己的肩膀,向着背后某个应当存在的人道着别。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影子于是在他指尖触碰到冰凉湖水地的那一刻,如同一抹从未存在过的幽灵一般烟消云散——墨蓝的水面上只剩下了依旧没有褪去的涟漪残影。

夏油杰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滞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一霎流逝,又怅然若失地缓缓落下。他隐隐约约地觉得瞬间消亡的涟漪中有什么东西脱出了水面,它无形而冰冷,在交错的一瞬之间已然融化进他的身体之中。

五条悟在他的身边支起腰来,他一定也从涟漪中看到了什么,因此他望向金鱼山的眼里星光熠熠,像是天穹慷慨地分享了自己的色彩。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重又很深地舒了一口气,有什么陈年的纠缠在那一声释然的叹息中烟消云散。

“你许下了什么愿望?”夏油杰问,他的脸被呼吸所制造的白雾包裹着,有些抑制不止自己过溢的好奇。

五条悟的目光从遥远的金鱼山收回来,他看着他的爱人,在金黄夕阳与水光的折射下,夏油杰的发丝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调光晕,这映得他的眼睛像是一小块浓缩的晚霞,灿烂的,温暖的。让五条悟想到方才涟漪中的一霎回眸,那样震人心魄的破碎。

他突然伸出了一只手,越过微凉的、薄雾一般的空气,将它贴在了夏油杰的脸侧,他的指尖微凉而掌心温热,触碰到那块柔软的皮肤时,交错的温度让人难以作出反应。他靠近了夏油杰,像是从没认识过他一样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随后他靠的更近,近到轻易地吻住了他的爱人。那一刻他想起了春神的玫瑰花瓣。

这个吻更为温和——像是金鱼山的春天,短暂但确确实实地让每个人铭记。五条悟很快就放开了他,像是个毛头小子一般笑着,说:“许下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油杰张了张嘴,他想问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想问方才涟漪中看到的一切,但是当他要问出声的前一刻,一道金橘色的影子飞快地掠过五条悟身后的金鱼山。它的速度那样快,以至于夏油杰一霎恍然地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但立刻,他听到了无数次在清晨朦胧雾霭中听闻的鸣叫。

“是瓦洛。”他说。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个金黄色的影子。那是瓦洛,这片雪原上的奇迹。它立在云柏苍绿的枝头,披着春日最灿烂的阳光。它的羽毛让人想到麦浪,那是这片雪原无法拥有的色彩,却这般慷慨地存在于这只小小的鸟儿。人们看到它时,怎能不想起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太阳鸟振翅,它飞往金鱼山的倒影落入泽尔卡拉湖的怀抱中,随着快门清脆的一响,永远地定格在了春日午后的这一刻。夏油杰很后来的时候将照片洗了出来,在充盈着红光的暗房中,他看着那张湿润的照片逐渐清晰,看见瓦洛如同阳光一般耀眼的羽毛逐渐鲜艳,像是一段过往真真切切地鲜活了起来。

“应该让所有人都看看则张照片。”他说。

 

八.

故事到这里合该有一处转折了,否则它就会成为一段太过简单的爱情故事——只有童话才会这样简单而幸福。而可惜的是,命运恰似一位剧作家,它同样支持在第二幕的结尾处安排一出转折。

北国的局势日益在严峻,即使在总是虚浮地歌颂着和平的报纸上也开始刊登那些严苛法令的后续。某一日送进博物馆的报纸上,赫然刊登着一则行刑的通告。五条悟在那张黑白照片中看到了自己的朋友,曾经一起在昏黄的地下室灯光中探讨着反抗运动的细节的战友。即使那张照片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版面,他们枯瘦的身体和空洞的眼窝依旧能够透过油墨,如同一柄尖锐的匕首一般正中流亡者的胸口。

“他们一定想了很多法子来震慑我们这些反抗者,”五条悟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甚至于把这台几个世纪前的老家伙都搬了出来,不过他们是对的,反抗者的头颅落地,至少能让围观的平民在半年之内不敢再做有关艺术的噩梦。”

事实上,他从未有一天错过北国的消息,即使它们在重重封锁下被掩盖,但依旧有些残忍的风吹草动越过金鱼山传到南方的春天。他知晓着被压迫的民众和节节败退的反抗军,知晓着那些在冰面上冻结的鲜血和被烧毁的油画,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沉默地背负着。

夏油杰看着那张断头台的照片,残忍而肃穆的刽子手站在人群中央,高高挂起的刀锋简直如同一张洋洋得意的笑脸。他想到博物馆收藏的那一台,作为旧时代的片影而被惶恐地展览,刀锋早已在漫长的搁置中被厚厚的锈迹腐蚀,而台上的凹槽中却依旧残存着刷洗不去的坚硬血块。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把报纸从五条悟手里接过来,仔细地折了三折,收进抽屉的深处。

五条悟却在此刻用力地从身后搂住了他,力道之大,让夏油杰重心不稳地趔趄了几步,腰间环着的手臂坚固有力,像是钢筋一般紧紧将他箍在狭窄的怀抱里。他的胸膛并不温暖,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冻土中挖掘出的岩石一般冷冽而坚固,此刻却微微震颤着,好像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地震。

“我该怎么办呢?”五条悟问,却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单纯的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的,渗透出些许少见的无助。夏油杰侧过脸,对上了他的眼眸,那片微缩的海洋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混沌,苦痛、愤怒和浓浓的无助融化在一起,无论谁都无法直视这双悲戚如神明的眼睛。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此刻应当做些什么,他的手心空空,没法为他的爱人遮掩金鱼山后血色的黎明。于是他去吻他,安抚的轻轻摩挲上那颤抖着的唇,小声地说,不要怕。

一切会好的,一切真的会好吗?夏油杰不知道,因此他也说不出这句没有把握的安慰。他从五条悟的肩膀往窗外望,看到的是雾和雾气之中冷冽伫立着的金鱼山,此外一无所有。他感受到拥着他的手臂在颤抖,随着血肉之内哭泣的一颗心一同苦痛着。

五条悟很用力地回吻他,凶猛地如同他闯入卧室的那夜,不可抵抗地掠夺着唇下的一切,因为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真真切切抓住的所有。

夏油杰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小腿撞上沙发,紧接着整个人跌下去。他的手依旧挂在五条悟的肩头,像是因为过于凶猛的吻而承受不住要逃脱,却在理智回笼的短暂清明中颤抖着再一次环上了他的脖颈。五条悟空出一只手去,顺着他起伏的胸膛摩挲向上,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脖颈,手下轻轻用力,夏油杰被堵住的唇中就漏出了模糊不堪的呻吟,他的眼角发红,渗出的生理泪水打湿了细密的黑色睫毛,悲悯的,苦痛的,让五条悟想起自己走进博物馆的那一天,看到的那个站在油画旁的静谧身影,瘦削,挺拔,望向他的眼神像是隔着一层温和的雾。他身上那些新的旧的伤口在微微发痒,细密的疼痛渗透进身体更深处,像是要将他的一颗心绞碎。

我爱他。五条悟想,可是我怎能爱他呢?

他想到爱,就想到吞噬了诗集的火焰,想到人们蜡黄的脸和流血的伤口,想到自己翻过金鱼山的那一天空气中挥之不去的丧钟余音。那是他终有一天要去面对的,可他偏偏贪心,想要在极夜到来之前再吻一吻他的春天。

这个绵长的吻让夏油杰的眼角泌出几滴泪来,他闭上眼。感受到五条悟把脸贴在他的肩头,沉默着,像是一场沉重的梦搁在了他的怀中。他的手抚过那些伤疤,像在抚摸诗集的封面。这是他唯一能为五条悟做的。

他知晓他的爱人总有一天要回到那场冬天里去,越过金鱼山,也许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在报纸上看见五条悟的消息——他希望永远不要。但无论结局如何,夏油杰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将这火焰一般的灵魂束缚在自己身边。他理应属于雪原,理应燃起一把燎原之火,烧去那些罪恶的残酷的黑暗的,他应当被捧上圣火台置在山巅,让怯懦者勇敢,让犹豫者果决。

忘记我吧。

五条悟说,他的脸埋在夏油杰胸口,让他无法望到那双眼睛中的苦痛与爱。他的爱人颤抖了一下,像是一股无形的电流从那残忍的音节一路流淌进夏油杰的指尖。他的手覆盖上了五条悟的后颈,划过他肩膀的曲线,摩挲着记下他凌乱的发丝。他最后也没说一句话。

五条悟同样没有说很多,他没有提起北国严苛的哨岗,也没有提起自己被放逐时反抗军的支离破碎。分离前一天的夜晚他们躺在床上,像是过往的一整个春天那样相拥着,五条悟的吻落在他每一寸皮肤之上,像是要将他的气味他的触感统统烙印在记忆中。他们用厚重的被子隔开世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堡垒中十指相扣,在那一刻,五条悟差一点就要说出一个秘密。

他想说,我知道那一篇文章是你写的。那一篇被吟游诗人带过金鱼山,领他见过春天有着玫瑰和鳟鱼的乐园,在他茫然的少年时期烧起了一片燎原之火的文章。他几乎能想象到吟游诗人如何在满书架陌生的文字中找到了属于故国的名字,也许在那时,有一个同他相仿年纪的南国少年正背着书包站在橱窗外,他的黑发还没来得及长过耳垂,但是望向北方的眼神已然明媚又向往,他不会想到那一篇由幻想支撑起来的文章会为千里之外的少年创建怎样的理想乡,在滴水成冰的雪原和点着昏暗烛火的地下室支撑着他永不放下反抗的旗帜。他的信仰,他的坚强,一切都来源于一个少年趴在书桌上端端正正写下的第一个字。

金鱼山。那个浸泡在春日里的,有玫瑰和鳟鱼的金鱼山。五条悟曾在北国淹没万物的风雪中反反复复地想起它,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越过它,去看看吟游诗人走过的那片土地,也总有一天,他会跟创造这一切的少年相遇——但是这并不够。他想让更多的人能见到那样美丽的金鱼山。

他从未向夏油杰说起这一切,说起他如何在生着苔藓的地下室里,在渺茫的雪原里,在等候审判的满是霉味的监牢里,向身边的所有人说起他从吟游诗人口中听到的那首诗,用尽一切的修辞和想象去搭建那一片没有冬天的梦境,金鱼山的春天像是一股瘟疫,在他身后的人群中口口相传,侵蚀他们伫立在寒风中的躯壳,在干瘪的内里盛开出一片彩色的花海。这支撑着他们——他们有艺术家,有少年,有不认识字的中年人——为了所谓虚无的艺术与诗歌,为了希望而战斗下去。

在我们素未相识的那一年,我就已经成为了你的信徒。

谢谢你。五条悟说,无声地。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熟睡的爱人脸上,吻他的睫毛,他映着月光的鼻尖,他抿着的嘴唇,他在睡梦中皱起一双秀气的眉,喃喃着说:别走。

几天后夏油杰站在博物馆门口目送着他的爱人走向金鱼山。那一天春和景明,今年最后的一阵暖流亲吻过泽尔卡拉湖的眼眸,将湿润土壤和松木的味道沾染在旅人的衣角上。五条悟带走了那本诗集,连同干枯的花环,像他来时那样离开,他站在门口,眼前是一片苍茫茫的白,就像是其余的色彩都被吞噬,金鱼山在远方的天空下沉睡,身下繁花盛开,为流亡者的归乡铺开一条盛大的路,他最后一次转过身,看向博物馆,看向他留在春天里的爱人,恍恍惚惚的,一切与他来时别无二致,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再见!”他向着夏油杰挥手,笑容灿烂得好像他要走向的不是战场,阳光从金鱼山的上方照下来,刺得夏油杰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听见五条悟的声音越来越远,被冷冽的风绞碎在雪原的胸膛,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悠扬的口哨,从男人离去的方向传来,吹着他们在泽尔卡拉湖畔哼过的歌谣,穿过零下的空气和雪层的气孔,像一支利箭一样穿透了雪原的胸膛。

他听见鸟鸣,听见流水潺潺,听见远处缓缓飘扬的钟声和某个夜晚残存的情话,它们就像那声再见的余韵,刻骨铭心地为这场春的尾巴烙上了一个无法磨灭的记号。

夏油杰看着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步步深邃,像是在这土地上劈开了一道伤疤,他想,这让人怎么忘记呢。

 

九.

故事本该在这里结束的。我想。勇士回到了他的家乡,诗人也应该留在温和的冬日,他们之间隔着一座亘古不变的金鱼山。

与之前相比,夏油杰的生活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就像是那个在漫天飞雪中推门而入的影子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他与那个过于真实的梦擦肩而过时回眸,对方就因此烙印在他的记忆中。他继续经营博物馆,整理图书,收拾胶卷以备冲洗装裱,一切没有什么不同。

首都的报纸依旧每周按时送到他的手中,上面沾染着火车煤烟的碎屑。北国的战事愈演愈烈,夏油杰经常在歌颂和平的角落窥探金鱼山背后那片血色的黎明,他胆战心惊,期待又恐惧地寻觅着那个名字,或是在模糊的黑白照片中寻找那一个影子——他一次次的失败。那个曾经在他的博物馆与他度过半年温存的男人就像是落入大海的一滴水一般消失无踪。

焦郁之余,夏油杰又开始打理博物馆,他计划着将一些展品挪开,清理出一块空展厅来作为金鱼山的摄影作品展。因此他开始整理过去拍下的胶卷,有关金鱼山的,有关泽尔卡拉湖的,有关瓦洛的,有关五条悟的。当胶卷在显影液的作用下逐渐清晰,当他再一次看到他们在泽尔卡拉湖边拍下的那张照片——晴朗的金鱼山,深绿色的云柏和对他笑着的五条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膛炸开了,那是他看着五条悟的身影向金鱼山走去时埋下的残根,在他离开后的第三周终于崩裂。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忍受孤独。在五条悟到来之前他分明最擅长这个的不是吗?

胶卷洗出来,湿漉漉的挂在墙上等待着晾干,一张张就像是记忆的切片,悬挂在昏暗的虚空之中,反复向他提起昨日,提起金鱼山。夏油杰从暗房里走出去,去呼吸没有显影液刺鼻气息的空气,站在玻璃长廊里眺望金鱼山,随后他再一次看见了瓦洛。

雪原的冬烧的正烈,脚下是苍白的海洋,树木枯死前伸出漆黑的桅杆,而那只瓦洛——它立在靠近博物馆露台的一根树杈上,浑身的鲜艳让它看起来像一只逃亡的太阳。夏油杰隔着玻璃看到了它的眼睛,同它的羽毛一般鲜艳,就像是巴德尔给予的祝祷,那对小小的犹如钻石一般的眼睛,不知因何原因盛满了水光,悲悯地为着无妄之冬哀鸣着。

夏油杰莫名地觉得不安,这却分明是象征着希望的鸟类。他伸出手,瓦洛立刻振翅而飞,张开的羽翼在雪原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它向着金鱼山飞去,直到那一星橙红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上。

 

金鱼山喷发了,这座一直被人们认定是死火山的存在,在沉寂了千年后的那一天毫无预兆的苏醒。起初只有几星飞萤一般的火星从山顶溅落,飘飘洒洒地,点燃了昏暗的山影。紧接着,冲天的黑色烟雾随着震颤的巨响冲天而起,遮蔽了还未苏醒的清晨。飘忽不定的浓浓黑雾吞噬了一切光亮,人们看见火红的岩浆如同血液、如同泪水一般从山顶喷涌出来,染红了大半天穹,千年的冰雪一霎成了云雾间苦涩的蒸汽,被搅入火山口喷涌而出的浓烟,大地震颤着,苦痛地呻吟,一道道火红的裂隙在黑色的土壤之间张开,灼烧地下还未来得及萌芽的植物根系,

“金鱼山里并没有那朵玫瑰,”夏油杰说,他低下头,像是要在酒液的涟漪中发现什么有关命运的密语,他散落的刘海落下来,我没法看清他的眼睛,“再也没有泽尔卡拉湖了。”

他站在博物馆的门口,看着那片染血的天空,空气中充斥着焦灼的呛人气息,丛林的影子如同这片血色天幕中的裂隙,一群受惊的飞鸟从其中腾跃,尖锐地鸣叫着,像是谁人的丧歌。他看见大股大股的岩浆顺着山势一路奔流,最终跌入那哭泣着的泽尔卡拉湖之中,随着空气的惨叫凝固成灰黑的岩石,往日澄澈的湖面被一点点地蚕食殆尽,连带着那些曾经丢进湖中的透明石子,连带着无数人曾经许下的愿望一起,彻彻底底成为了过去的残卷。

夏油杰抬起他的相机,他冷静得几乎突兀,面对眼前的诸神黄昏,却只觉得心里什么感触都没有,门外是另一个世界,在他眼前凋亡消逝,却激不起一丝涟漪。他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拍金鱼山头溅起的火星,拍被浓雾遮蔽的灰蓝天空,拍灼烧的土地和惊惶的飞鸟,还有没完全被吞没的泽尔卡拉湖。这是泽尔卡拉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照片将会被摆进博物馆里,和它曾经的美丽并列,告诉参观者这是一切的结局。

他站在它的坟场边,看见的是一小块浑浊的水潭,被满是气孔的岩石包裹着,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黑的火山灰,他用一根焦黑的树枝拨开,水面上便凄凄惨惨地倒映出空旷的天空来。这时候他想起了那一双逐渐消散在雪山中的蓝眼睛,想起五条悟,想起他们捡起透明石子的那一天。他在泽尔卡拉湖的遗骸边慢慢直起身,目光越过伤痕累累的金鱼山向北方望去。

“没有泽尔卡拉湖了。”他重复道。

夏油杰说,那一场火山喷发引起了一场规模不大的山火,一周后,火被扑灭的那夜,他一个人站在玻璃长廊里,看到的是一片荒芜的金鱼山,数千年的冰雪被喷涌的岩浆吞噬,裸露出来的土壤焦黑,夹杂着大块嶙峋的、布满孔洞的岩石,像是疮疤一样遍布整座金鱼山,他看见往日里簇拥着远方山景的松木林此刻只剩下漆黑的骨骼,依旧保持着在山火中发出惨叫的姿态,将尖锐的枝干指向天空——灰暗像是随时要坠落,云层无声地聚集着,酝酿着一场雪上加霜的风暴。一切都不一样了,眼前的金鱼山,这片他停留了三年的土地,他相遇又送别了爱人的土地,此刻却是无比的陌生,好像记忆里的那些美好不过是荒谬的美梦,存在,也只为了看他梦醒时恍惚的失落。

可是他又偏偏想起和五条悟第一次并肩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忘不掉。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收获了关于五条悟的消息。

 

十.

夏油杰说,向泽尔卡拉湖丢去透明石子时,他什么也没看见。但在五条悟离开之后,那涟漪里模糊的影子反而一天比一天清晰了,在他独自一人的梦里,在休息室里的小憩,在他望向金鱼山时的一霎晃神中,那些迷蒙的残缺的幻影如同幽灵一般飘荡在荒芜的嶙峋雪原中,无声地注视着他。

“有时,”他说,“我会做起噩梦,梦见自己沾着血的脸。您一定不会见到自己死后的模样,但是我见过了——在梦中那张脸灰白而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微张着,好像有什么话被封锁在咽喉中,但再也无法有人倾听了。我日日夜夜会梦到那张脸,眼睛依旧是睁着的,但是早已涣散,就像是一池腐烂的泥沼,直到那些影子在我眼前逐渐清晰,我才在其中看到了某个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影子——那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泽尔卡拉湖消失的第二个月,最后一户镇民离开了金鱼山,因为四散蔓延开的火山灰和倾入凝固的岩浆毁了这片雪原最后一片肥沃的土壤。两个女孩临走前最后一次来了博物馆,这一次她们没有带任何礼物,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她们看见夏油杰正费力地将一摞老旧的杂志打包,用粗糙的麻绳整齐地系好,按照序号排列在干燥的角落。

“夏油先生也要走了吗?”女孩怯生生地问,她们不想离开金鱼山,即使这里一无所有,即使一年中她们只能看到短短两个月的春天,但这里总归是不同的,她们是雪原里诞生的孩子。

夏油杰直起腰来,他散落的长发用一根没什么弹性的皮筋随手拢起,发尾沾染了些许久未见阳光的灰尘,他对着女孩们微笑。

“没有泽尔卡拉湖了,这里短时间也不会再来游客,”他下意识地想要从身边的抽屉里摸索巧克力,却突然想到最后一块早已经在某个枯坐的深夜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吃掉了,金鱼山的喷发摧毁了一段铁路,他还没有去城市里采购,“所以我想,这是一个放假的好时间。”

“可是博物馆呢?”女孩们着急的问,她们诞生在这片空无一物的雪原,博物馆是她们唯一的娱乐。在童年时期这里是一座空壳,零零散散着盛放着些展品的尸骸,比起展览,它们更像是被遗忘,被囚禁在这座昏暗的玻璃监狱之中。

在无趣又看不见未来的雪原生活中,博物馆曾经是女孩们唯一的藏身所,她们曾经从生满蜘蛛网的暗门爬进空旷的展柜之中,隔着玻璃看着窗外的金鱼山,那是一种独特的视角,仿佛她们也成为了展品中的一员,金鱼山离得那样远,好像永远也触摸不到,就像她们尝试用被雪水打湿的火柴烧着荒废已久的壁炉,只会升起一股呛人的烟熏。但这偏偏就是雪原的寻常。

但她们会记得那一天,金鱼山迎来它新生的春天,一同而来的是新任的博物馆馆主。她们再一次推开博物馆厚重的大门时,看到的是被扫去了灰尘的地砖和整齐摞放的书籍。她们看见那时的夏油杰——他的头发还没长得那样长,随手在脑后扎起,散落的碎发让他不得不反复将它们撩在耳后。浅淡的一层温润阳光从门缝中落在他身上,明媚的,让人莫名地想要靠近。他向着误入博物馆的女孩们弯起眉眼,露出了她们在雪原中见过最温和的一个微笑。

金鱼山不能没有博物馆。

年轻的馆长露出了一个微笑——明媚却苍白的一个微笑,就像是他的招牌,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在女孩面前半蹲下来,以保证自己与她们含着泪水的眼睛平视。

“博物馆会开下去。”他向女孩们承诺,

“我们会回来,会继续将博物馆开下去,这里会建起新的村落,会有更多的人,会诞生新的金鱼山。”

女孩们因为那句“我们”而感到困惑,但是显然,博物馆主的话中蕴含着太多她们难以理解的深意,她们没有经历过清晨的相拥而眠,没有见过金鱼山的第一缕阳光,更没有见过泽尔卡拉湖涟漪中关于前世的倒影。因此,一切字里行间酝酿着的情感,对于太过稚嫩的孩子们都像雾里看花。她们站在原地,看着夏油杰带着一只陈旧的皮箱越走越远,他的背影在博物馆苍白的走廊中显得寂寥又晦暗,像是一个走失的影子,茫然的徘徊在漫无边际的雪原中。

 

“一开始我没想过离开,”夏油杰说,“管理博物馆是我的工作,也是我从首都跋涉至此的原因,我不应该抛下它的。”

金鱼山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这座封存着它最为美丽的过去的博物馆便成了一座荒凉的坟场,它的访客只会越来越少,直到最后连同它的主人一起,被漫天飞雪般的灰尘彻底吞没。没有人会记住这里,金鱼山曾经的美丽和为泽尔卡拉湖陪葬的愿望,都会在未来被彻底遗忘。

但总该有人记住它们。

“实际上我知道,我知道那篇被所谓的吟游诗人传唱的文章是我少年时的作品。在他第一次提到它时我就知道。”年轻的旅者看着我笑,跳动的火光有着夕阳一般的色调,映在他的脸上,惆怅地温暖。

“我怎么会忘掉它呢?我幻想中的金鱼山,每个词每句话都是我斟酌写下的,它并不真实,也过于青涩,但对于我来说,那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转折。我怎么会忘掉它呢?”

旅人微微垂下头去,他说:“我只是不确定。”

不确定一个太过青涩的幻想能否支撑起信仰这般沉重的存在,不确定自己是否足够完美,是否与五条悟心中那个造梦的存在相衬。

“但是你还是来了。”我说,为新一杯的热酒中加入了少许茴香,无比盼望这能为即将走进风雪的旅人带来一场美好的梦乡。

“我还是来了。”他思索一般重复着。他笑。“因为我意识到比起所谓虚渺的恐惧,更害怕的是彻底失去悟。”

“我想找到他,无论北国这一次风雪还要肆虐多久,我都想和他在一起,”眼前的旅者低声说,他的目光从我房间中收集的那些剪报上一一划过,眼神莫名的让人想到悲悯,“无论结局是怎样,我至少应该和他站在一起。“

 

天微微亮时,我的客人踏上了他新的旅途。我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那个影子逐渐被更深的雪原彻底吞没,直到我再也看不清他的身影。我这一生从未越过金鱼山,也从未见过金鱼山背面那片曾让春神驻足的湖泊。但是我想,如果未来有可能,如果某一天所谓的黎明真的到来,我一定会去那里看一看——即使那片美丽的湖泊只剩下干涸的残骸。我想去那座装载了太多故事的博物馆看一看,想去更远的的方,生着绿草繁花,有着玫瑰和鳟鱼的金鱼山看一看——即使这一天太过遥远,即使我可能一辈子走不出风雪肆意的北国。

但如果是真的呢?那少年的梦,那千万只冻土下伸出的手支撑起的象牙塔,如果当真存在生满春神玫瑰的土地,谁又能阻挡诗人为它传唱呢?

旅人的身影逐渐彻底消失在苍白之中,但我却听见了某首模糊的诗歌,侧耳去听,却寻不到来源,它像是从脚下厚重的冻土,或是头顶苍茫的一片天空孕育而生的。松软而多孔的雪层,为这首不知何人而唱的歌搭建了天然的剧院,让人想到了管风琴的吟唱,却比教堂中每一首祷告诗更为动人——那是雪原的歌。

我听见了那模糊的音节,被风雪揉皱了曲调,断断续续地在松林的肩顶跳跃着。洒落下无形的玫瑰花瓣和看不见的阳光,歌唱者越走越远,我想他的终点一定是金鱼山,那片有着泽尔卡拉湖的永无土地,灵魂越过轮回,总会在那里相逢。

 

“可是爱人哪,如果明日就要告别,

请让我和月光一起叨扰你的梦乡

请让我在你熟睡之时反复说起我一生最旖旎的情话。”

“爱人哪,请不要为我哭泣

当你望向金鱼山,我同样在思念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