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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好过平时忙,加班加到头打窗。临近年关,上到楼主下到密探怨气冲天,黄月英来都得打劫一铃铛黑气走。
结果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楼主又因为被奇怪东西撞倒,噗叽一声变成了柿子果冻。
“拿魂糕臼来吧。”
傅融端来一个臼。
“杵呢?”
“库房里没有了,大概魂魂争霸时用光了。”
柿子果冻看起来很想捏眉心,奈何手太短,遂作罢。
“今日都有谁当值?麻烦大家帮忙找找。”
贾诩跨过门槛,拐杖敲地的声响吸引了果冻目光:“是先生吗?还有谁?”
“郭奉孝。”
傅融插嘴:“郭嘉在歌楼,刚才传过信,他说要在歌楼替你找。”
“其他人呢?”
“被黄月英打劫了愤愤不平,加上可能......”傅融捏眉心,顺手替柿子捏了一下,“大家加班怨气重,全跑去雀部讨公道了。”
柿子看看贾诩,刚要感动表扬,贾诩自行落座打断她:“殿下别误会,她说一个瘸子好可怜,没对我摇铃。”
“再替我捏两下吧。”柿子闭眼,“那么劳烦先生替本王找找?傅融跟先生一起。”
贾诩点头。柿子飘到傅融肩上,两人一魂列队出门。
左右这合作无法再谈下去,出门散散心也好,毕竟今年休沐的日子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贾诩想。
傅融走出一段,又折回带上魂糕臼,果冻似乎想点赞,发现没有拇指,放弃。
贾诩闭闭眼睛,在烟熏妆的掩盖下翻了个白眼。
还没走到雀部办公间,清晰的吵闹声就直刺耳膜,活像八百个张孟卓现场嘬嘬嘬。柿子飘到窗户那,三角嘴巴抿成细线,试图用力撞开窗户,差点被窗棂弹飞。
呵。贾诩无语,举起手杖帮忙戳开,恰好一阵风经过,柿子和风一起扑进屋,室内顿时鸦雀无声,片刻后人潮声复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楼主?”
阿蝉在无数五颜六色的脑袋和密探们乱飞的随身物件中准确锁定柿子的位置,单手撑桌翻跃人群,稳稳落在傅融身侧。她小心捧起柿子魂魂,看到空落落的魂臼,明白了其中缘由:“没有杵?”
“对,所以要人找,但是、但是这群人……”傅融对着义愤填膺的密探们大喊几次,声音落进去像雨滴落入大海,连水面都没扰动。
“东西不是还回去了吗!”傅融叹气,黄月英注意到这边有动静,举着铃铛过来,要打劫。
阿蝉将腰间成对的蝉翼拆分,递出一片:“给,熊蝉的翅膀,很漂亮。”
黄月英摇摇头:“要失落的魂魄。”
傅融与阿蝉同时护住柿子。
“你给。”黄月英向贾诩伸出手。
“在下可没有能给的灵魂碎片。”贾诩微微俯身,冲她咧开一个鬼气森森的笑。
“那,拐杖给我。”黄月英坚持讨要。
“等等等等,”傅融听不下去,“他不方便,怎么能随便抢人家重要的腿?换个愿望。”
“你们好事儿哦。”她缩手跳上桌,双腿晃悠悠踩着空气,龙铃感应魂魂气息的波动,低沉嗡响,“要么把所有人变成魂魂,要么把魂魂变成人嘛,这样不得行,乱套了,你们看嘛。”
云雀应接不暇,密探中有人开始神情恍惚,身体逐渐软倒,接着,一缕淡色魂魂从肉体中飘离,奈何讨公道的太多,她一时没有注意到不对。
傅融急忙把李真拖出来,李脱见状再也无法躲藏,赶紧现身接住妹妹。
“魂比人少,先把魂变成人。”傅融当机立断,“没有杵,要怎么做,手捣吗?”
“拐杖咯,”黄月英指指贾诩的手杖,“之前魂魂的时候,他的拐就当杵用,现在莫得杵,拐也行。”
三道求救的目光投向贾诩,他垂眸冷笑,表情不悦,一副天下人人欠抽郭奉孝更欠十八抽的模样,手上却没有犹豫,直接把镶满宝石的木杖交给傅融。
心软的嘞,柿子魂魂腹诽。替天行道揍郭嘉那日,好学生贾文和正巧在场,安静地站在旁边,是看热闹呢还是怎样?出于好奇世子瞥了他一眼,见贾诩持弓的手攥到发白。
算了,给点教训就行。小世子甩甩手腕,她倒没用多少力气,出于在隐鸢阁横行霸道多年练就的直觉,看着乖乖的学子可能比满口胡言的郭嘉难对付,更遑论两人之间暗潮涌动。气氛逐渐古怪,再警告郭嘉几句的话......被算计的可能性有点大,虽然这位紫衣人不太可能拿弓射穿自己就是了。世子不想惹多余的麻烦,转身就走,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哀嚎,郭嘉似乎倒在别人身上,嚷嚷着疼,而另一人说他活该,平时抄我的就算了,还支使其他学子,屡教不改,当罚。
快走出学宫时,眼角余光瞥见郭嘉搂着那人,对方修长的手指点了伤药,小心翼翼捧起郭嘉的脸,慢慢抹匀。
柿子果冻坐在阿蝉手心,闭起眼睛漫无边际地想,心软的,日子过得总比旁人多波折罢。
所以......
“从我开始吧,不知道拐杖能替几成魂杵,为保安全,本王第一个试。”
柿子跳进魂糕臼,示意傅融拿它开刀。贾诩定定看着它,讥笑仍在,只是那双清透的红眸中,突然生出几丝怨恨,像透过叽叽响的橙子果冻,一下一下捣碎凿穿烟气充盈的另一个灵魂。
又是得知郭嘉选定英雄后的眼神,太深刻了。柿子无声叹息。这两位真称得上天下第一般配。
都是疯子。
傅融不多言,出手利落,柿子很快揉着腰站起,抽过拐杖猛捣李真魂魂。李脱心提到嗓子眼,看到妹妹的离魂逐渐飘进肉体才慢慢落回胸口。
刚醒的李真懵懵懂懂的,眼前是李脱这一事实也没在她脑海里掀风起浪,记忆似乎停在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兄长......”她伸出手,张开双臂向李脱讨要拥抱,歪着头靠在哥哥肩上。李脱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背安抚,带人走了。
广陵王掂掂颇有分量的拐杖,挤入密探堆里找寻离体游魂,阿蝉和傅融拉上晕头转向的云雀,帮忙分割人群。黄月英坐在原地,动动这个碰碰那个,过了片刻又被贾诩身上亮晶晶的黄金链和宝石吸引,轻轻拉起绕于指间再松开,玩得不亦乐乎。贾诩只在最开始时看了她一眼,随后闭目养神,不予理会。
“你有嘛,为什么不给我。”
黄月英突然转向他,龙铃咚咚铛铛响了两声,算是应和。
“什么?”
贾诩疑惑转头。灵子双手虚拢成球,透过花瓣形状的空洞直视贾诩红玉珠般的眼睛。
“不是你的魂魂,有时候贴着你,有时候贴着你拐,”九阴角铃随话音颤抖,发出一点如风呼啸的响动,“在哭哦,你一动右腿,就哭,惨兮兮的。”
“呵,在下侍奉的主公多,有那么几位运气不好死于非命想讨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贾诩笑,眼神幽邃沉静,仿佛外界一切都不能在那片赤海上掀起波澜。
“你不要就给我,我送回去,可你明明想要。”黄月英垂手,抬脚压住震颤的龙铃,“好嘛好嘛,他不给。”
灵魂碎片?不想给?贾诩默默无言,心问他是否应该继续探求,牛王没有回应。到中原许多年,他与牛王的联系似乎正逐渐削薄,有时候在西凉军中坐镇,竟生出一丝陌生的惶惑来,好像他该与会曲水流觞煮茶论道,而不是在肃杀的兵营中挥手定生死。
是谁呢?虚弱的、小小的、会哭泣的。也许这个问题不该问西凉的神,该问中原的神,但他不信,因此不想徒增烦恼。又或许,他可以问问自己。辟雍三贤......呵。贾诩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东西,习惯性要拄杖起身,手搭了空,眼看就要栽倒,黄月英挥挥手,无形的空气托住了他。
“多谢,呃,不用这样,在下不会随意走动了。”
银铃化出数个分身,将贾诩团团围拢,不论他向哪边倒都能毫发无损。黄月英蹲在铃铛角上,一手托腮,一手拈起他束在银发扣中的那缕头发。
“喏,跑这来了。哦,忘了你看不到。”
贾诩很无奈。面对山川妈妈,他确实有些对神的敬意,但与孩子心性的神交流,似乎不能和照顾马驹或者婴儿相提并论。而且这位神明显然对他身上的灵魂碎片非常感兴趣,抓完头发犹嫌不足,又来戳披风,好像跟着什么物件跑。
是魂魄碎片吗?
“它怕我,嘿咻,拽住你了!”
黄月英在贾诩空空如也的手心抓了一把,脚下龙铃又闷闷低语,一片淡色离魂慢慢浮现在素白掌心。黄月英动动鼻翼,说它压力很大,都被烟气泡入味了。
红瞳骤缩,贾诩一下挥开手,离魂差点被掌风扇飞,在空中飘荡几下,又从手背爬上来,紧紧贴住小臂,瑟瑟发抖。
“......滚!”
看见了。淡粉的颜色,像初绽桃花,一瓣小小的离魂碎片。
贾诩咬牙切齿,一掌拍上手臂,欲抓起离魂丢得远远的,不料直接穿过魂体,冰凉的金链将掌心硌出血淤。
是你......又是你!胸中回响震彻全身,贾诩快看不清眼前事物,无数汹涌怒气自眼窝脑髓迸出,源源不断冲刷四肢百骸,他好似暗夜行路的穷苦游人,无火烛亦乏饮食,看不清前方艰难险阻,独独叫一轮时隐时现的残月从头到脚视奸了透彻。月亮不眠不休,睁着永不眨动的眼一丝不苟,温柔体贴地剖析贾诩,剥掉人的衣装,再为肌肤渡上如玉清晖,让凡人沾染天道的滋味。贾诩远在中原,牛王不能在夜晚拯救信徒,月亮更舍不得放他走,只一昧地吻他、抚摸他,蒙住他自由的双眼,耳语着“留在我身边”。
你怎么敢啊,郭奉孝。
贾诩打翻了银铃。黄月英一时呆住,便眼睁睁看着他飞蛾一样扑进人群,夺回拐杖,劈手扇开雀部办公室门后扬长而去。
“他怎么了?那么宝贝那根拐杖,一刻也不许本王多用?”
捣完最后一只离魂的广陵王刚转身,拐杖就被主人抢走了,一时不适应,呆呆抓了两下空气。
“文和啊,学宫时言行古板,毕业后自然放浪些。”荀彧侧身,兰花枝条刚好挡住广陵王视线,花香熏得人连连打喷嚏,“殿下是否该向诸位说明加班费补贴之事,要公、平。”
此话一出,无数目光齐齐向她射来,广陵王恍惚觉得自己正被架火上烤。
于是算账的算账,记录的记录,小酒坛子要吃的,颜良将军顺手喂食绣球,许曼利用怨气为太一君充气,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没人想起心纸君通知郭嘉不用找杵了。
然而这很重要,对今日的郭嘉来说。
贾诩带着死也赶不走的魂魂碎片,一杖击开歌楼雅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离魂郭嘉正翻箱倒柜,嘴里念着“杵、杵”,短短的魂魂手扯起舞女纱衣边角,魂魂尾巴勾住柜沿,整只离魂拉成一张圆润的弓,试图将衣服挪开寻找下面的地方。因为太用力,亡郎香从后背漏出,屋里逐渐变成烟的领地,白雾缭绕恍若仙境。
离魂郭嘉忽然感觉手上一轻,原来天降拐杖,帮忙挑走了衣服。
“谢谢。杵,找杵......”魂魂立刻扑进柜子,各种饰品被撞得叮当作响。
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是他发现他的算计、要他说清楚的时候......贾诩有些茫然,离魂的思维不比常人,现在问郭嘉,估计他只会用线条眼睛呆呆看自己,什么也问不出。
他丢开拐杖,艰难地坐下,半边身子靠着木箱,垂眸注视离魂的一举一动。
察觉被巨大的阴影覆盖,粉团子离魂瑟缩着躲入角落,后背受压,噗地冲出一团夹杂花香的烟。
魂魂颤颤巍巍举起烟杆作防御状:“不许、靠近!”
看来变成离魂的郭奉孝傻了。贾诩有些幸灾乐祸地想,若是将这副样子的郭嘉带回绣衣楼,会不会欣赏到它惶恐绝望的神情?啊......贾诩眯起眼睛,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他厌恶透了这人平时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模样。
贾诩伸手,一点一点抽走魂魂的烟杆,满意地看它眼角垂下,魂体一阵颤抖,委屈到几欲落泪。
“我的,我的......”离魂嘉努力拉直因恐惧而不断蜷缩的身体,小短手抱紧莲花烟头,然而力量悬殊,它为之拼尽全力的在庞然大物面前,不过蚍蜉撼树罢了。眼看着就要被烟杆子带离木箱,郭嘉仍然倔得像头牛,一边嘤嘤哭泣一边拽紧烟杆头部的红穗。
贾诩被它闹得心烦气躁,不就是一根旧烟杆,广陵王已经给每位密探发放了新春节礼,据他所知郭嘉收到了一柄缠枝莲花的烟杆,通身月白,用整条上等羊脂料雕刻而成,比旧物贵重千万倍,还死守这青玉造的东西做什么!
其实他不愿承认,自己恼羞成怒不过是见了郭嘉的懵懂神态,忽然忆起往昔少年同游同寝,所谓“学长”困倦后拥住他和衣而睡,烟杆虚拢在人修长的指缝,小宠似的躺在二人之间的旧影。那时他与郭嘉因着拥抱,也只隔了一柄烟杆宽的距离,彼此呼吸交融,发丝依偎,若月亮瞧来,怕也要叹声“难舍难分”。
“松手!”
肺腑传来烧灼感,贾诩吃痛拧眉,手臂青筋暴起,使劲向后一拉,没有多少重量的离魂“唿”地飘进半空,扯开细细的嗓子哀嚎一声。
“阿和!!”
哈,奉孝啊,死到临头才认出我来,不觉得晚了吗?
贾诩出手掌住它头顶,对哭泣挣扎视而不见,就要夺走烟杆。
“等等,我给你!”魂魂郭嘉突然扬起小短手,费力住覆上贾诩掌心淤青,讨好按揉,“烟杆给你,手心受伤了,我会治,治好跟你换红穗子。”
它竭力垂下线条眼睛装可怜的样子让贾诩感到好笑,大发慈悲解下穗子作势要丢,郭嘉立刻扑来接住,护宝贝似的抱在胸前,在箱子底刨了个它认为安全的坑,把东西藏进去,随后觑着贾诩神色,惴惴不安。见他没有再动怒的意思,又小心飘近青了一片的那只手。
软乎乎的魂手揉着,好像真的没那么痛了,尽管贾诩本人对疼已经免疫。他忽然感到疲惫,又不愿起身,随意枕在臂弯,想小憩片刻。郭嘉离魂因他曲肘被至带近前,淡粉的尾巴刚好搭在深紫发丝间。
“玩够了就走吧,”贾诩垂眸,不去看近在眼前的团子,“回绣衣楼去,殿下她们会想办法恢复你。”
这里没有魂糕臼,不能捣离魂,贾诩逼迫自己这样想。拐杖是我的,跟郭嘉有什么关系,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给谁用不给谁用轮不到他人置喙。
其实歌楼雅间静悄悄的,只有他和一只呆呆的魂,哪来的旁人,更不用找借口。一切流经心脏又宣之于口的,不过是高悬喉间的淬毒匕首,如果不说,下一刻就会被天真的记忆起手捅死。既然从死人堆爬出来,鬼自然要好好做鬼,游荡在人间的皮囊贾文和,同样不可早早湮灭。
整只离魂不像碎片,是可以触碰到的,郭嘉摆动短圆小手干得起劲,魂魂发丝于指缝一扫一扫,轻而又轻,如锦鲤吐泡。贾诩拢拢五指,离魂团子受惊似的抖了抖,线条构成的五官硬是表现出“惶惑”的表情。它顺势又靠近了些,犹豫片刻,好像下定决心一样抱住贾诩的脸庞,在眉心落下一吻。
“不要伤心了。”魂魂说。
我在伤心吗?贾诩茫然,他应该躲开的,但事实是只有心口被捏了一把,呼吸一窒,身子未动分毫,连颤抖的波纹都不曾泛起,因为这轻佻的行为并非无迹可寻。如果贾诩肯放任自己陷入回忆,血海尸山屏障后还有一段阳光灿烂的日子,那里郭嘉眼波盈盈,藏不住少年意气,带着旁人难有的小狐狸样,惹他生气后最喜欢做的是捧着他的脸,指尖滑过光洁的颊边肉,再趁他敛目躲闪时吻上眉心。
他不欲回忆,可身体记住了这个略轻浮的动作,多年后旧篇翻动,物是人非,心跳声依然如擂鼓。
回忆是很折磨人的东西。
贾诩闭上眼睛,脑袋向前拱了拱,离魂果然又贴过来吻他。
“耍我有意思吗?”
“嗯?”离魂郭嘉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话。
“你拿自己不当回事,小病不断,还要拆掉灵魂放在我这,不怕哪天一下死了吗。”
“阿和......”离魂难过地低头,但因为没有脖子看起来像●体人脱水的前兆。它不知道怎么安慰伤心的阿和,只能一遍又一遍亲他眼角眉梢,烟气游走,熏得贾诩泪流满面。
“你就是故意的,郭奉孝,你从来不肯回头看我,问我愿不愿意。”
贾诩说着,拎起拐杖对准魂魂郭嘉,酒窝浮出一点,是个极凄艳的笑。
“你要的杵。”
粉粉的魂,个头小小,眼睛直直,嘴角拉拉,乖乖让他手拢着,不解似的。
一下。
——我不需要怜悯。
两下。
——回来解释清楚。
三下。
——破碎片收回去。
四下、五下、六下,七八下,往后无数下,离魂被捣得吨吨响,噗叽噗叽冒烟。
“阿阿阿阿和和和和和......”
它仍坚持着小手贴紧贾诩手心的姿势,然而要守护的地方伤痕累累,拐杖每捣一次,就留下小片红印。
阿和是西凉人,能拉开硬弓,手劲很大。
离魂郭嘉魂飞魄散了,病弱郭嘉摔进大木箱,艳丽衣裙中露出一只骨节清矍的人手,瓮声瓮气求救。
“好文和,救救你的学长吧......”
然后郭嘉碰到了一只手。软绵绵的浮肿触感,发着烫,摸起来却非常牢靠,主人似乎毫不费力,轻轻一拉就把他从衣服堆提出来了。
“呀,真是文和,还以为做了一场美梦呢。”
郭嘉捧起贾诩青紫交加的手,放在眼前反反复复瞧,半晌无话,薄唇贴紧厮磨,犹自带水痕。
贾诩就这样安静地,以视线捋郭嘉头顶发旋,顺着转到发尾,再逆着回到中央,恍恍惚惚无穷无尽。
阿和呀,何苦救我,肉体凡胎的越骑神,舍得挽弓纵马的手作臼吗?
阿和呀......
郭嘉想吐,胃部抽搐翻涌,疼得他发抖。
“有意思吗?”
贾诩问,声音轻而又轻,仿佛一阵小雨飘忽而来,又不知何时会飘忽而去。
“文和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郭嘉终于舍得从他手心抬头,满目迷离水光,看着像熬夜逼出来的,眼珠红得吓人。他亲亲热热拉着人坐好,翻出一瓶散发异香的药膏,就要往那片骇人的淤青上抹。贾诩本能抗拒,却在闻到熟悉香气时停止挣扎,安静地任他施为,一言不发。
这种东西不可能在中原售卖,原是老家那边的土方子,专治小儿初学纵马跌伤淤肿的,因而香味绵柔悠长,兼有安抚功效。郭嘉好像察觉出他的疑惑,一边细细抹匀按揉一边喋喋不休:
“是一个女孩子送我的药方,好闻吧?文和老家的东西真是天灵地秀,为了找药材,我可是费了很大劲呢。”
“我还记得......”说到此处,郭嘉拿指甲戳戳他肿胀的手心,成功换来贾诩面部肌肉一抽跳,很得意又有些醋似的,“阿和好像喜欢过她吧?”₁
“什么?哈,你就为......”
贾诩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昔日少年心事居然被这样曲解嫉妒,如今人都死透了,郭嘉还念着挂着像讨不到他人手中饴糖的孩子,合该道声误会,再不紧不慢嘲笑他一回,嘲郭奉孝聪明绝顶,却连少年人单纯的心思都看不透,算什么神谋鬼策?
然而这凭栏看戏似的念头只在脑海滚了一周,连舌尖都来不及调动,就已经销声匿迹。说到底、说到底,那只是死去的小古板,与毒士有何关系。
他想走了。问不问的,好像也无关紧要了。可郭嘉不依,扯住他受连累而酸麻无力的指节,姿态强硬要把人扣下。
“什么叫‘我就为’呀?嗯?”
郭嘉倾身,红艳外袍裹住他,将相扣的手送至眼前。
“我不能记着吗?那女孩子说这药的疗效时,可是告诉了我学骑西凉大马有多不易呢。”
“文和,我不能记着吗?”
狐狸带了哭腔,簌簌泪珠不要钱似的滚落,滑过肿胀的手心。贾诩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反驳:
“你又说什么疯话?”
郭奉孝一定傻了,刚从离魂变回人,脑子坏掉了。他不想继续纠缠,推开郭嘉要拿拐杖回府,自己也是傻了,离魂碎片能证明什么?居然妄想着从郭嘉嘴里掏出答案?白长十几年,还叫郭嘉耍得团团转。
刚走出一步,后背就趴上来一个人,瘸子重心不稳,右肩一沉,郭嘉顺着肩颈的斜坡滑下去,手却死死拉着不放,成功把他也带倒了。
郭嘉翻身仰躺,稳稳接住倒来的人,双臂拥紧贾诩后背,不许他离开。
“我没疯,”颈侧声音闷闷地震,震得贾诩头皮发麻,“我只想好好看着你罢了。”
“文和笑起来很好看,我那时就想,若天天看着你,是不是就能‘守株待笑’?”
“你死了我才笑。”贾诩试着动腰,被郭嘉一把按住,细细揉捏,捏得他呼吸都不安地颤抖。
“快了,我等文和到我墓前开怀大笑一场。”
“想得美,你以为我会留你全尸?”贾诩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不在意啊。”
郭嘉轻轻地笑了,腰间的手上移,温柔抚摸贾诩后颈,鼻尖压进脸颊,压出一个可爱的窝。
“你就当我肆意妄为惯了吧,阿和。”
贾诩艰难转头,目光越过郭嘉的脸,看到无数淡粉碎片盈盈飞舞,一片一片附上己身,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花雨。
据说,绣衣楼蛾部密探贾诩有种神奇的能力,无需魂糕臼就能将离魂捣回原型。谣言一出,真有不知死活的人上门求助,得到的无一例外,都是从贾府门缝丢出来的一臼一杵。
“主人说了,自己捣。”
大门轰然紧闭。
广陵王听闻此事,沉吟片刻,附耳吩咐蜂使几句,三日后,便另有传言说贾诩乃毒蛇所化,经由他手捣过的离魂虽能恢复人形,却会被暗中扣下部分魂体,煮成魂粥。一碗魂粥升一寸修为,贾诩这些年游走四方,喝过无数魂粥,已然是道行高深的大妖了!
好事者摇头撇嘴,反问道,凭据呢?
你看那郭嘉,从前与贾诩相看两厌,上次被他喝了魂体,迷得神魂颠倒,日夜宿在贾诩府上,怎么算不得真?
对此,黄月英表示,小孩打打闹闹,开心就行。
₁ 详见《辟雍第一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