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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景握着厨刀转过身,刀上淋漓的血橙汁液反射微弱的光。窗外的太阳明亮得让人想要发疯,贾充还站在原地,微笑分毫未改。在想象中她朝他走过去,扬起拿着刀的右手,而他一动不动,像在他们当年那场可笑的婚礼上一样,站在红毯尽头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他。即便是在厨刀扎进他的右胸的时候,那笑容也只会极为短暂地变形一下,然后扩大。
刀刃捅进他的胸口的那一瞬间,她会听见一声令她牙根发酸的细小声响。从刀身传来的触感和她把刀插进任何肉类任何水果里的感觉都不同,刀刃被血肉紧密地挤压,让她切实地感觉到自己在伤害一个活生生的生物。贾充会和她对视,然后说,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好吗?他还在笑。他该死的还在笑。她松开刀柄,他就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去握住,保持插进去的角度,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指。她去找手机的时候他就握着插在自己胸前的刀,另一只手扶着餐桌的桌沿,慢慢地坐进桌旁的椅子里。没有流多少血,只是浸红了周围的一小圈衬衫而已。她把手机递给他,看着他用发抖的手指解锁,拨急救电话,好几次按到旁边的数字然后删掉重输。他会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说,我爱人不小心把刀插进了我右侧的胸口。是的,不小心,没有生命危险。不需要报警,我们感情很好,一直很好。电话挂断了,她朝他走近了一点,将手臂绕过他胸口的刀,捧起他比平时更加缺乏血色的脸,低下头吻他因为疼痛而半张开的嘴唇。等救护车来的那十几分钟时间里他们就这样一直接吻,刺耳的鸣笛越来越近,他空闲的那只手按在她的后腰上,拇指轻轻地隔着衣料摩挲她的皮肤。大概是真的很痛,她听见他在换气时轻微地抽气,喉咙里滚过很轻的气音。她闭着眼睛,尝到血腥味顺着舌尖蔓延,令她头皮发麻的亢奋也从狂跳的心脏向腰部以下蔓延,让她感觉到自己双腿间的那一小片布料正在被缓慢地浸湿。她会想,好想和他做爱啊,可是现在不行。人不能什么都要。人为什么不能什么都要?真该死。真该死该死该死。
门铃响了,她会不得不停下来去给医护人员开门,收获很多自口罩上方投来的怪异眼神。在救护车上她会执意跪在他的担架旁边,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本没打算哭的,可眼泪莫名其妙地溢出眼角,流下脸颊,连他的手也打湿了。贾充自下而上望着她,张开嘴,立刻被护士制止:请不要说话了。但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无视别人的话,有点费力地轻声说,明天下午三点的例会,帮我请假吧。
她会腾出一只手,照着他那该死的脸狠狠地给他一耳光,把救护车里的所有人都吓一跳。他会被打得偏过头去,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必然是仍然带着笑。接着她会俯下身,吻一吻他的颧骨上被她打得泛红的地方,柔声说,好。我让子上替你去。
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救护车里只能听见仪器的嘀嘀电子音和窗外车流的轰鸣。然后会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女士,要不我帮您挂个心理咨询的加急号吧。她会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要陪着他,没有时间。顿一下,又喃喃地不知道对谁说,我们感情很好,一直很好。
说是要陪着,到了手术室还是会被拦在外面。也行,反正总要有个人去缴费,办住院手续。她在表格底端签上自己的名字,勾选配偶的选项。住进病房里之后,每天上午十点她都会托着脸颊坐在病床旁的椅子里,安安静静地看护士给贾充换绷带,心里在想,他们以后每一次上床的时候,她摸一摸他胸口的这条疤痕,就会想起这一刻她有多爱他。因为他肤色白,打完针后手背上或青或黄的淤痕会特别明显。等到人都走了,她就会用嘴唇碰一碰那些地方,然后爬上病床,和他挤进同一个被窝里。两个人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很亲昵地紧挨着。她会觉得非常温暖,非常开心,脸颊上会漫开非常恶俗的幸福的红晕。初恋的感觉又回来了,像少女漫画里唰地一下突然绽放的绚烂花束一样填满她的胸口,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对他的怜爱之情中融化。这种时候做爱绝对是违背医嘱,说不定他们会一边接吻一边在被子底下用手帮对方解决,谁知道。公司是不可能去的,反正他们不在其余的人也只会松一口气。司马昭拎着王元姬准备的水果和营养补剂来看他们的时候会小小地发一下牢骚,说哎呀真是受不了你们,你怎么不干脆捅左边算了?她就会笑一笑,说不行啊,他不可以死在我前面的。
出院了,她会拿好医生开的药,开车带他回家,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特别注意不碰到右边的胸口。打开门,看见家里熟悉的陈设笼罩在没开灯的昏暗中,她会有点沮丧地低下头,踢掉脚上的鞋子,小女孩一样哼哼唧唧地小声说,蜜月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贾充会帮她把鞋摆好,然后捏一捏她的手腕,微笑着说,还会有下次的。
司马景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让厨房里泛着柑橘香气的冰凉空气充盈肺叶。在这二十秒钟里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觉得很疲累。这样情绪大起大落的,真的对身体不好。不折腾了吧,她想。于是她拿着刀转过身,继续切在案板上滚来滚去的血橙。两瓣,四瓣,八瓣。背后有人贴上来,把发凉的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她颈侧的皮肤。她拈起一瓣橙子往身后送去,同时说:我刚刚差点捅死你。
我知道。贾充回答,咬住了那块血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