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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努力回忆那首摇篮曲的唱法，可是枪声太大，震得你耳朵疼。印象中你应该是在一家书店第一次听到它的；它有舒缓、平和的旋律，还有温和的人声，让人很安心。你问Keegan那是什么歌，但Keegan没能给出来答案。他站在书店一角，侧耳听了一会，才略有些无奈的告诉你他不知道。
不知道！这首歌在你心中的地位直线上升了。Keegan总是知道一切；他知道蔬菜炖汤的十二种做法，知道拼两千块的拼图，知道搭高而宏伟的积木堡垒，知道修理电器，知道缝制针织帽子，他甚至知道怎样骑马——上上个春天，Keegan带你去肯塔基州骑马，蓝草花蕾蓝中带紫的颜色让草坪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摇曳的海洋。他轻车熟路地把你抱上前座，让你抓紧鞍头，双脚踩实，用手臂一左一右牢牢护住你。你想像电影里一样纵马飞驰，尽管小跑就已经颠得你头晕眼花。可现在Keegan居然说他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你在书店搜索着，试图找到点播台。一无所获。直到回家，你仍然心心念念地想要认识它。后来Keegan从不知什么地方取来了那首歌的唱片，你没事时就喜欢坐在唱片机前倾听。在长时间的安宁里，你听见歌中其实混有风雪的声音，忽远忽近；你还发现里面隐藏了老式座钟咔哒作响的动静，不过你也只在电影里看见过那种钟。现在子弹上膛的声音就像钟的咔哒声，真真切切的、卷着雪片的风呼啸不断，冻得人机体失能。这让你想起了那首歌——可惜你早就忘记它的唱法了。它霸占过你三年前的生活，却没能长期延续这份吸引力。
这里太冷了，你的眼泪还未划过脸颊就结成了霜。你知道外面有敌军通过，并能从枪声判断出双方仍在交战。Keegan将你护在怀里，但他的怀抱又冷又僵硬，就算你拼命缩着身体保暖，热量依然飞快地从你指尖流逝。你必须紧紧捂住嘴才能压抑啜泣声。外面的尖叫声不像一开始那么大了，你猜人们若非已死，就是找到了藏身点。但你们在械斗中心——要是军方无法继续推进阵地，死亡只是一个形式上的问题。
Keegan命令你安静。他还命令你无论何种情况，只要枪声不停，你就不能移动。你照做了，恐惧使你后背冰凉一片。你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眼紧紧闭着。你希望Keegan能给你下达另一条命令，因为这里已经够压抑了，你需要点生气才能活过来，否则你的精神或许会先于肉体一步崩溃。稍稍提高视线，你能看见Keegan银蓝色的虹膜在阴暗中睁着，染着血丝，如同被破坏的宝石。从前它们不是这样的；它们清明，冷静而平和，你浸泡在这样的视线里陷入无数场无梦深眠，又在同样的视线中无数次迎着晨曦张开眼。你喜欢看Keegan的眼睛，从中你永远能获取到无限多的爱——它们从不张扬，和Keegan本人一样沉默，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中看出一抹蛛丝马迹。绝大部分时候他工作回来都疲于摘下面罩，于是你只能从这双眼睛里猜测Keegan的表情。你记得最清楚的是它们轻轻弯起来时，那代表Keegan隐藏在幽灵面罩之后的脸露出了微笑。显然这算一种认可。你可以通过把拼好的玩具枪拿给他看、把奖状举过头顶向他炫耀、拿出你新完成的绘画作品或干脆只是单纯傻乎乎地冲他笑来获得。你喜欢被Keegan注视，他不会露出令你讨厌的神情，这双眼总是藏满了情感。也许有一天你会把它们抽丝剥茧地分离出来，分门别类排放整齐，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你根本无法用寥寥数语概括Keegan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你真切体会到形容词只不过是对主观感受的粗劣复现。
可是它们不会再挪动了。它们定格在原地，保持着大睁的姿势。日后你会学到有一个词叫“死不瞑目”。你还会了解到自己应该尊敬地、小心地替Keegan合上它们，表示尊重。好在你记得Keegan跟你讲过的关于幽灵的故事：如果一个幽灵被杀死，他的遗体应该面朝地面，头朝向他的家的方向。他的武器应放在他旁边，这样当他抵达另一边时，他的视线仍然会跟着他的战友并密切关注着他们的敌人。他的面罩也应被交付给他的家人。Keegan说这话时眼里有隐晦的波涛，你不知道那具体代表着什么，但你仍记得那两个名字：Elias和Logan。你用力捂住嘴，避免给抽噎声逃出喉腔的机会；哪怕你知道怎么做且愿意这么做，Keegan的命令依然挡在你的面前。军事特训的第一步就是服从命令。你必须服从，就算发令人已经——死亡。
你不想继续咀嚼这种现实。你很清楚唯一一个能解释你为什么还能在战火纷飞的纷乱中央活命的原因就是Keegan的舍命遮挡。他不惜暴露身形也要彻底挡住你。要是你移动，他的努力就会白费。尽管哭泣的冲动已经追上了你，尽管你的肩膀像失去承重柱、濒临坠毁的高塔一样颤动，尽管在你脸上结成的霜冷到刺痛，逼迫你想将它们拂去，但你却只能停驻在这里、停止在这里——你必须这么做。
Keegan的怀抱又冷又僵硬。这是他给你的最后一样礼物了，你必须学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