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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丘 | 对不起,血液/Sorry,bl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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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心地承认过失,诚恳地请求原谅,严格地勉励自身、不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也是收尾人应当拥有的美德。”堂吉诃德复述了一遍巴里今天说过的话。
此时他与桑丘两人站在书房里,落日的余晖如平静的湖面铺在他们脚下。巴里不久前离开城堡,已经约定过下次拜访的时间。桑丘一定听见了他的话,但她先是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到书架上,回到他身边,才问:“您又想到什么了?”
“吾既然决意当伟大的收尾人,也应该践行收尾人的美德,”堂吉诃德说,“所以吾要在此地向汝道歉!其他的孩子吾会另找时间——所以,桑丘,吾平时有什么过失、错误?汝尽管畅所欲言,吾保证诚心道歉,绝不怀恨在心。”
桑丘一会儿没说话,接着她开口:“比起道歉,请您先保证您会听完我要说的,不要中途插话。”
“吾发誓——但桑丘啊,我真的做了那么多需要道歉的事?”堂吉诃德的肩膀沮丧地落下来。
桑丘没有和往常一样先宽慰他,而是自顾自地说起来:“虽然您总是自说自话,为所欲为,让我为您四处奔波,又是忧心又是害怕,忧心您又让自己受伤,害怕您又因现实失望——您发誓过不会插话的,请听我说完——您一直在我的前方,又望着更远的前方。但我不需要您的道歉。不只是因为您是亲族而我是眷属,这原因根本不重要;而是因为我认为您没有过错。您喜欢收尾人故事,就忘我地看;您想要一场冒险,就立刻出发。这之中到底有什么错误?您是幼稚,也因此坦率;太鲁莽,也显出自信。只有错误与过失需要请求原谅,可我知道您原原本本就是这样,您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有那么几秒钟书房里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在一样,然后桑丘低下头,躲着堂吉诃德的视线说:“但您得给杜尔西内娅他们道歉——我说真的!您麻烦他们太多次了。”
“我会的,我当然会,”如果人也能因为高兴而发光,堂吉诃德现在看上去一定像个太阳,“谢谢你,我的桑丘。感谢不是道歉,你会接受的吧?”
桑丘用手捏了两下毛领,回答:“也请您别总向我道谢,您毕竟是我的亲族。”
“怎么这时候你倒记起来了?”堂吉诃德打趣她。
“我从未忘记过。”桑丘毫不犹豫地回答,可接下来的这句话却让她犹豫许久,“而且,堂吉诃德大人,我想我更需要向您道歉。”
“桑丘有做错过什么吗?”
“太多了,”桑丘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却比自言自语更为坚定,“您得等等我,然后再决定您要不要原谅我。”
不过堂吉诃德已经下定决心要原谅桑丘,因为他知道她所认为自己的错误不过是小之又小的事情,她只是把和堂吉诃德有关的一切都看得太过重大。他猜测着:桑丘会怎样向他请求原谅?背着手臂,闭着眼睛,像个罪人似的站在他面前坦白;或是和从前一样,在他的床头单膝跪下,握着他的手道歉?抑或更新颖的,像书里的收尾人……
然而堂吉诃德的想法没有一个正确,因为第二天他独自来到书房时,在桑丘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桌上发现了一个信封。收信人是堂吉诃德,没有落款,但寄信人是谁一目了然。
堂吉诃德坐下来,打开没有封口的、素压印出家族纹章的信封,里面是两张叠好的、边缘微微翘起的纸,桑丘应该是在写的时候一边思索,一边摩挲着纸的边缘。堂吉诃德想象着她坐在桌前,亮着一盏灯,在静谧的深夜里写下这封信的场景,忍不住露出微笑。接着,他开始认真地读起来。

“堂吉诃德大人,请原谅我这一次不遵从信件的格式,因为这不算一封真正寄给您的信,而是我无法向您当面说出这一切所寻找的替代,请您就把这当作是一场对话,只是我既不在您面前,也无法给您及时的回应。
“我要向您道歉:对不起,血液。
“我说‘血液’,因为我需要请求原谅的不止是您,您给我的血,还有我自己的血。后两种已经在我的血管和生命里融为一体、难以分辨,所以我想用‘血液’更合适。
“我第一个需要道歉的是:我对您不够尊敬。您是我的亲族,是堂吉诃德家族的长老、领袖,是所有眷属们爱戴而敬仰的人物。这是我们做眷属的血魔的本能,是来自血液和血脉的要求与命令,勒令我们将您视作天上最高的星,必须仰视的存在。但我对您却不如其他家人尊敬,杜尔西内娅也好,理发师和神父也好,听到您的命令都从未有过异议,只有我总在反驳,总想让您泄气——但请允许我为自己辩护一句,您也知道,我抱怨之后从没有不照做的。您也多次叹着气说我不敬,不是吗?我无数次像要像其他眷属一样对您百依百顺,可怎么也做不到。我见过太多您的心血来潮又很快失望,所以忍不住就希望您再想想。还记得在杜尔西内娅来之前,您有一天非要从城堡的最高处往下跳吗?我到现在也还会因为那场景惊醒。但这并不能掩盖我对您不够尊敬的事实——我叛逆了我的血液和血脉,对不起。
“其二:我对您太过亲近。理由已是老调重弹,杜尔西内娅本能地知道要与您保持距离,总是站在您之下,或之后,显出忠诚而顺从的模样。可我却总站在您的身边,甚至近到能与您读同一页书。她对我不满或许也有这一层原因。巴里也感慨她从未见过比我更靠近亲族的眷属。我的护卫身份算是自诩,但想必您明白我一定会站在您的面前保护您,无论面对怎样的危险。我是您的第一个眷属、第一个家人、第一个与您一起读书的血魔,我便以为自己亲近您有着正当理由,但每个血魔都知道,您该是遥不可及的。可我想,倘若我不站在您身边,我们的漫长生命带来的孤独该如何消解?由此看来,我们得以用相伴左右与永恒对抗——血液指责着我的放肆,我无可反驳,对不起。
“此外,还有一些别的。您希望我有自己的眷属,我却总是拒绝;您让我别关灯,想看完这一章再休息,可我没有听从;您喜欢하나协会,我总是坚持Zwei协会更好……如此种种,我该向您道歉的事情实在太多,甚至无法一一列举。
“可直到我写到这里,我的血液——有着您的血的血液——仍在流淌,没有硬化,没有凝结,没有把我吞噬、抹杀。这是否代表着您愿意原谅我?然而这推测太过侥幸,也太过自满,于是我需要向您请求原谅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对不起,堂吉诃德大人。对不起,血液。”

一个折射出的炫目光点落在信末尾的句点上。
堂吉诃德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进他最喜欢的那本书里。他站起身,准备去找桑丘,无论她在哪里,哪怕她在都市的另一边也好,他都要找到她,对她说:桑丘,你不需要道歉,因为你也和我同样,全无过错。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