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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人，要寻何人？”
2.
太乙从睡梦里昏昏将醒，便听见门外有声音自报家门。
“真人，我儿可还在仙境？”
他在怀中摸索许久，得了画笔，勾勒两下，李靖那张惶惑的脸便撞进了画中。
“你说的是……哪吒那娃儿么？”
太乙咂咂嘴，环顾四周，果看见宝莲大开，一赤一蓝两元神早已不知所踪，掐指一算，眼瞅着李天王如热锅上的蚂蚁，忙捻了根草去弄他那肥硕的仙猪宝具，将两小儿接了元始天尊之命的过程放与李靖看。
“这个仙境可不比天上，他们已在仙境里打坐了百年，天尊这次，是专门派俩娃儿去凡间寻那个金蝉子转世……”
“金蝉子转世？”李靖立即瞪圆了眼，“可……可这为何非要我吒儿和那、那……一起去？”
他对灵珠入体的敖丙仍是有些介怀。
“天机也，不可泄露。”
太乙故作高深，无奈睡得久了，脸上压出一道印子，看起来实在少了些许仙风道骨的韵味。
李靖悻悻正欲归，忽又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急忙说道，“真人，我此番前来，是关于吒儿的性别一事有所托。”
“哦？哪吒那娃儿，当初出生之时已算出是中庸之身嘛不是，以他的性格说来，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真人，”李靖眉间忧虑未散，“可如今吒儿原先的肉身已毁…这中庸的性别…”
“咦……这倒也是个问题哈？”
李靖心下一片无语，“魔丸与灵珠，可有性别？”
太乙以为李靖担忧的是哪吒此去又要在人间作乱，急忙安慰道，“性别嘛，当然是没得的……”
“不过，当年天尊将它们分开的时候，自然就有了属性……灵珠集天地毓秀精华当属阳，魔丸乃汇聚世间邪灵之气而成，自然是阴气极重。”
他想捋一捋手边拂尘，却发现拂尘还是那副短短的秃样，几百年了还没长成原本模样，无奈地长叹一声。
“阴阳之意……难不成，”李靖面上浮出一丝窘迫，“真人……”
“啊？”
无奈太乙启而不发。
“我儿此番若是能重塑肉身，可否请求真人在元始天尊面前多言一句？”李靖说着竟是要跪下，“虽然我儿也将位列仙班，再无凡夫俗子之烦扰……但，他生性顽劣，若是再如前般交友不慎，恐被人利用，行不轨之事。”
李靖之言，自然是想到了天宫不久前的骚乱。那石猴在南天门大闹一场，与藕身哪吒在天上打得难解难分，最后他儿败下阵来不说，竟还与那石猴认作了朋友，这阵子二郎真君在他面前说话少不了夹枪带棍。李靖有前车之鉴，自然是害怕哪吒再与敖丙两人在凡间朝夕相处，滋生些别的事端，太乙的话又的确证实了夫人的隐忧，魔丸与灵珠，竟真有阴阳之分……
“欸，你可觉得，那敖丙看吒儿的眼神有点怪？”
殷夫人某日从仙境归来时，忽得问道。
“甚么眼神？”
女人冲他挤了挤眼。
李靖茫然，“那妖……龙族小儿虽有为祸陈塘关之事，但元始天尊所说不错，你我与吒儿既已飞升，前尘往事都为劫数，当一笔勾销。敖丙也归于天宫，夫人不要再以偏见待他。”
“谁跟你说这了！”素知夫人斜乜道，“我是说，吒儿如今倒是再不似个孩童模样……”
“的确。”李靖想起自家孩子于宝莲中渐渐长成的一副丰神俊朗之姿，面有得意。
“你我当初想着天劫的三年之约，可从未考虑要教导他男女之事，这吒儿眼见着是要长成个少年郎，若是——”
“夫人，”李靖面带一丝忸怩，“你我均已位列仙班，哪吒只等劫数过，元始天尊自西天修渡归来与他肉身重塑，即可名正言顺封神，哪里有甚么男女之事需要告与他知？”
“你不说，难道还要我一介女流去与我儿说吗？！”殷夫人杏眼微瞪。
“……可……”
“若是甚么都没发生，当然是再好不过。只不过我听那些小辈神女闲谈，凡是这天地归元而来之物，若是要进五行，就统统要划分阴阳。”
李靖微微一怔，他自飞升后对天地之事也有所了解，“你是说……”
“灵珠与魔丸，本就一体共生，”殷夫人又想起自己的揣测，有些不安，“我吒儿本就不懂男女之事，若是元神在宝莲中日日相对，难保会生出些奇怪心思来。”
“吒儿会？”
“当然不可能是吒儿！”殷夫人长袖一挥，她那七窍只开六窍的儿子她再了解不过，“我是觉着那龙族小子今日颇护着吒儿，有点古怪。”
“大惊小怪。”
李靖松了口气，嗔怪似的看了夫人一样，“少年间打打闹闹，向来如此，夫人多虑了。”
殷夫人所见的，自然是哪吒与敖丙两元神在仙境画卷中幻化出身形游玩的情形。哪吒本站在瀑布上一松枝顶端，等着去掏鸟窝，见李靖夫妇进了画卷，一时间激动，重心不稳便要向下坠去。敖丙在一旁见他突发如此状况，竟比护主的混天绫还要迅捷几分，手腕一抖，便从瀑布中引出两股清泉，自己更是直直冲着哪吒也跳将下去，结结实实把个大小伙子给拦腰抱进了怀里。
两股元神自然是不可能被这仙境景物伤到毫分，看哪吒落下，就连一向心疼幺子的殷夫人都未曾太担心，没料到敖丙竟如此紧张，留心之下，身为女性的殷夫人自然是发现了让她有些疑惑之处。
李靖原本当殷夫人这话不过是为母过于忧虑之故，奈不过她一直催促，只好前来向太乙真人处问个究竟。此时得了答案，一时间惶惶幢幢，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太乙只当他是放心不下哪吒，“哪吒这娃的事情你自不必担心，有敖丙那娃操着心，为师都不用时时看护……”
就是敖丙操着心，他这个当爹的才不放心呢……
“……加上本来就是要培养感情的，本来为师听天尊说的法子，还操心到底怎么搞哦……”
“？！”
李靖的表情一定非常惊悚，把满脸堆笑的太乙都吓了一跳，“天、天王，你做啥子这个表情，吓死我了……”
“什么叫……本来就要培养感情？”
“哦这个啊，”太乙轻描淡写，“阴阳分割太久，到底是有违天地平衡，但天尊早在收服它时就知道连他老人家也不能炼化。”
“那……”
“混元珠本就是天地之物，若想寻得平衡之法，自然还要借助天地之力……此乃同宗同源之理……”
太乙摸着自己溜圆的肚子，“简单来说嘛，就是再生个娃儿就好咯……”
“嘛玩意儿？！”
堂堂托塔天王李靖，前陈塘关总兵大人，身为仙家，硬是憋出了一句下意识的家乡方言来。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敖丙与哪吒自正月十五上元节午时入长安城，一路乐游，人间不比仙境无时无刻有艳阳高照，过了午时，毕竟是冬日，日头落得便快，不过在人群中逛过两坊的功夫，就看见夕阳给未点燃的灯镀上一层血红。
按他们原本的脚程，自然是没有这么慢吞。只不过哪吒在仙境宝莲中呆久了，加上如今暂以藕身化作普通人模样，再不担心遭受儿时那般境遇，因此也就是抱怨了两声这些凡人实在是忒多，转头看见从前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便欢喜得像个小孩子，一时忘记了目的。
敖丙倒是记得他们是来找十世金蝉子，只是这长安城各色人等实在混杂，不光来自万国的八方来客，更有仙兽妖魔混杂其中，一时想分辨金蝉子的来处，也着实是为难了他。
再者……
“哪吒，你莫要往那边走！”
“啊？为什么啊？”
白袍少年眼疾手快，将他从一涂抹着脂粉的女人面前拉开，“这里气息混乱，趁着上元灯节，城中入了不少邪物——”
“敖丙，你当我三岁小儿呢？”哪吒挣开他，剑眉一挑，“这世间还有什么邪物能克得住我？”
敖丙一怔，随即苦笑，哪吒的魔丸之力他再清楚不过，这人世间无论以何法修炼而成的邪魔歪道，自然是无法与他抗衡。
“那也要小心为上，你不是说闻见许多古怪味道吗？”
“唔。”
哪吒想起鼻尖一股股的难闻味道，不适地皱起了眉。
“这人间自然也分天乾中庸与地坤，和神仙不同，他们有许多法子……”
“有法子做什么？”
敖丙顿了顿，只觉得兜帽之下耳尖微微发着烫，“做些不好的事。”
“哈？”
哪吒不解地望着好友，不懂他为何吞吞吐吐起来，“敖丙，你这书呆又想诓我吧？”
“我何时骗过你？”
“方才那女人拉住我，说是这坊中有无穷欢乐事，描述得仿佛仙境般美好，”哪吒全然不顾他人眼光，大咧咧将双手又似小时候一般插进了裤腰，绕着敖丙转起圈来，“哎你说，这人间真有像仙境似的地方？”
哪吒不通人事，他敖丙如何不懂？再如何迟钝，如今也反应过来方才两人经过的坊中是做些什么勾当，亏得敖丙白袍兜帽将脸遮得严实，不然红彤彤的，定教哪吒看出些端倪。
“人间自然是有仙境般的地方，不过断然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哪吒一听又要发怒，“那丑女人，竟敢骗我！”
“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这里于我们无益，却也许是某些人的仙境。”敖丙不想与他详谈这内容，只仔细嘱咐道，“从前人们知你我身份，都身怀惧意，如今只当我们是普通人，哪吒，你要多多当心。”
“知道了……欸敖丙，那边有个鲤鱼花灯！”
哪吒嘴上应承，心里却对敖丙的谨小慎微不屑一顾。他自幼横行陈塘关，哪个见了他不是吓晕就是躲着走，敢算计他的寥寥无几，能成功的更是一个都没有，就算人间过了几百年，他如今还带着天尊下了禁咒的乾坤圈限制法力，他李哪吒也绝没有要把这群蝼蚁似的凡人放在眼里的道理。
敢骗我……？找时间，必定要去让那丑女人知道我的厉害！
敖丙到底还是错算哪吒心性桀骜单纯至此，听他应下，心里一阵宽慰，竟不知身边这少年已经做好了打算，也正是这打算，让两人日后也因这一点小差池，险些葬送了千算万算的姻缘，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从那歌妓满布的坊边匆匆离开，两人汇入天门街，大街宽如星河，中央一列列鲤鱼花灯样式繁复，做出来也最讲究匠人工艺，好在长安城庞大，不乏能工巧匠，鱼尾曲线流畅似浪花飞溅，层层堆叠的鳞片闪着金粉，只等夜幕降临，点起灯来，更能看出重叠明灭。
“欸敖丙，你看，这些鲤鱼灯都没有眼睛！”
哪吒手中已有几个小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都有，引得过路孩子艳羡的目光还不满足，贪心地朝敖丙指着街上已扎好的巨大花灯。
“哈哈哈哈哈小兄弟，是第一次来参加这长安的上元灯会吧？”
敖丙未答话，却忽而听见一旁有人乐呵呵地说道。
两人一同扭头，哪吒看了看这人，粗布圆领衫，像是个寻常凡人，“哦？”
“这鲤鱼花灯有讲究，你看它们这般灵动，若是点上了眼睛，自己把自己当做了活物游走，便惹出乱子来啦。”
哪吒听得一愣一愣直点头，他自幼关在府中，陈塘关不时兴上元灯节，李靖夫妇又总是在外领兵镇妖，这类传说杂谈自然没人说与他听，一时间听那过路人说的唾沫横飞，竟是入了迷。
“不过是鲤鱼罢了，这位兄台实在是好兴致。”
忽听见身边敖丙轻轻笑了一声。
“哎？”
“这传说原本是说南北朝张僧繇画龙，却不愿点上眼睛，只因点了睛，龙便霎时间腾飞而起……怎么到了兄台这里，竟自降一格，变作了鲤鱼？”
那人被敖丙驳斥，竟也不恼，嘿嘿一笑，“兄台高见，只不过，这其中缘由还需我多说吗？”
敖丙一愣，而后沉着脸点了点头，倒是哪吒一脸探究，“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
“当今圣人乃真龙现世，我们普通人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造那龙灯呀，只有今年皇宫差人，说是建了龙宫八景灯在兴庆宫，高几十丈，即便是站在几里外也看的清清楚楚。”
“真龙？！”
哪吒听见这称谓，登时双眸发亮，好似有两簇火苗摇曳般，目光灼灼，抓住敖丙的一边衣袍，“敖丙，你可听见了？”
“嗯。”
“那我们定要去看看！”哪吒将手中那一堆造型各异的花灯朝身后一抛，也不管造成什么骚乱，“敖丙，他怎的不和你一个姓？”
“……”
敖丙见哪吒兴致高昂，便没有和他争辩，默默不做声，目中闪过一丝嘲讽。
“那两位小哥可要早些动身了，一入夜，天门街把守的龙武军就会将兴庆宫门口拦住，以免去看龙灯的人太多惹出事端。”
“这有何难，什么人敢拦——”
敖丙见哪吒张嘴就要来，急忙捂住他的嘴拖走，“多谢。”
那人笑呵呵地摆摆手，“两位佳偶天成，真让在下这孤家寡人看了艳羡！上元安康！”
这下换哪吒拖着头顶冒热气的敖丙匆匆离开了。
“你怎的还拿着这破灯？”
走出几米远，哪吒回头一望，发觉敖丙手中还紧紧捏着那柄莲花灯。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这花灯不过用纸糊的，脆弱不堪，但两个人在人群中左突右冲，莲花花瓣硬是纤毫无损。
“你让我拿着，我便拿着了。”
敖丙微笑着说道，不慌不忙。
“一盏破灯，没甚么好稀奇的，你要是喜欢，我等下再去找人换一个便是。”
“你啊……”
敖丙摇了摇头，他循着海螺声一路找到哪吒时，他正凶神恶煞地……冲着个华服小儿伸手，非要拿个破破烂烂的纸灯笼换别人八宝玲珑骨做架，苏绣为面的兔子灯，那孩子被他这一身戾气吓得眼泪巴巴，动也不敢动，倒真和手里的兔儿灯有些相似。
偏偏哪吒很自得似的，冲敖丙眨了眨眼睛。
他原本端的是一副英姿勃发，俊朗无俦的肃杀模样，此时落日余晖已从西边消失，天街花灯如昼，暖融融的烛光依次摆上了长安的高门矮窗，映得哪吒那戾气竟奇妙地消减去，只留得面上一片明快。
“不必再替我费神寻甚么花灯，这个就已经很好了。”敖丙拍了拍他的肩膀，食指一动，莲花灯的灯座里变出小簇幽蓝的火焰，竟不随着风向左右摇摆，那原本普通无比的灯也显得几分深邃神秘。
“这怎么行！”哪吒自然是不愿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把最好的灯给你找来！”
“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了，”敖丙垂头看着那灯芯，瞳孔也如深海般幽曳，“让我想起我们打坐的那个宝莲。”
“呸呸呸！那东西有什么好惦记的！”哪吒吐了吐舌头，“你是条天乾龙，当然是要最好的龙灯才配得上你！之前我要寻鲤鱼灯，也是听我娘说过鲤鱼跃龙门的事，想着没有龙灯，拿鲤鱼充数，应当也算心意。如今知道哪里有龙灯，怎么可能不去给你取来！”
“我惦记的不是宝莲，更不是什么龙灯……”
敖丙的声音和东市口隐隐约约飘来的歌声一般轻，后半句更是被人群陡然爆发出的欢呼声湮没，闷着头找路的哪吒自然是没有听见。
“天上地下，唯此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