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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2世纪后天黑得更快了。或许跟地球自转加快没有什么关系,而是这重重叠叠的雾霾实在太深太厚,把天色都给遮蔽住,所以世界才总是显得很昏沉。但那无关紧要,反正绝大多数人世代都生活在这云端之下,早已习惯了这病变的土地。当大家都这样活着的时候,就没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人们被一种惯性驯服,在铺天盖日的关于“真实即是自由”的宣传之下,以为造物之初这世界就是这副鬼样子,地表就该这么苟活,而天空城高不可攀。
无聊,乏味。照旧删除终端里堆积的新闻推送和营销广告,我如是附上点评。
电梯到了一楼,我随着人群走出了公司。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入夜了,像以往任何一天一样,刺目的蓝紫色流霓毫无节制地铺张着,这是这个时代厚重的粉底。但今天不同,往常虚拟歌姬的AR投影换成了一对年轻男女,在高楼之上深情地拥吻,他们身后的桥变成许多鸟飞出来,四散着没入街巷。它有着长长尾羽,栖在我的肩头,终端自动帮我识别出那是喜鹊,一种象征着爱情的鸟,电子屏上介绍说这一天是古时候中国的情人节。我盯了它两秒钟,然后嗤笑了一声,伸手把它挥开,流光碎在我的手中。
早在很多年前,政府就宣布世上的最后一种鸟类也灭绝了。
但这确实是个良夜,适合下班后小酌一杯迎接即将到来的周末,而不是在刚踏出城际轻轨时就被江边疑似跳河的女孩吓一跳。
看见她的第一眼时,她正在桥上的石墩上坐着,雾气穿过她的脖子,丝丝缕缕地把她裹起来。那女孩触动了桥上的信息系统,跳出的电子屏上的虚拟人像在以一种播报娱乐新闻的语气介绍这座桥的建成时间、设计者以及建筑特色,并以两分钟一次的频率循环播放。她脚底下是汹涌的江水,说是黑水更合适,早在2042年时这条江就已经全面被重金属污染,成了一条死河。我的意思是说,就算是不堪生活重压选择了结生命的地表居民,也都不愿意选这条河跳,因此,当我看到那个年轻女孩出了窍似的盯着江面看的时候,我的心脏骤然加速了起来。拜托,这样下去可不只是没命的问题,你的漂亮小脸蛋也会马上浮肿、溃烂和流脓。
于是,出于某种本末倒置的关心,我远远叫住了她:喂,喂,妹妹,良辰吉日,你不要想不开啊!
桥边黑罩衫的妹妹回过头来,又转头看了下四周,空旷的城市边界除了喋喋不休的播报,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于是他不可置信地杀了我一记眼刀,张口吐出低沉的音节: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原来妹妹是男孩。我为我的莽撞自罚一杯,尴尬得拔脚就想走,但仍放心不下这个看起来长得像未成年的小年轻。我问你为何半夜出来游荡,莫不是被小女友抛弃了?这是一种控制在调侃和冒犯之间的玩笑,对刚认识的陌生人来说其实算是我的一种逾矩,但我盯着他的双腿,期望他能识相地从危险的悬空中挪开。要不然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我成年了。名字叫周震南的男孩再三强调,他的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应该是某一种香水。彼时他在我的苦心劝说(或许是一种我的错觉)之下已经从桥上下来了,小皮鞋才踏到地面一步,就踉跄了一下,险些又要栽倒。我扶住他的手臂,高级材料的材质使我微微错愕。他的香水混着酒精味撞进我的鼻子里,周震南格开我的手,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话音坚定地说:我还能喝。
好吧,十有八九真相已经被我洞穿,这个醉酒的小鬼应该是来自天空城,本世纪权贵聚集之地,远离地表恶劣生态的苍穹之上,高高在上而隔岸观火。我盯着他的发旋,猜测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地表。他身上有我憎恶的印记,那是自我记事起就根植在我血脉里的,对于强权和不平等的痛恨。我推测即使是在权贵如林的天空城,他的身份也不简单,但偏偏他的眼神又清澈得像湖面,像雪,像一些我难以名状的,只在影像资料记载里出现过的已经湮灭的造物。
算了,还是个孩子。我叹了口气,轻轻把眉压低。
风很大,把他的黑罩衫吹起来,当我说要送他回家时,他却死活不愿意。年轻的男孩在我的车后座耍赖,酒精和夜风把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看到的凶狠消融了,他黏在我的后背,问我说今晚能不能在你家暂住一晚。不好吧,我说,后颈椎像被打上钢钉一样僵直,这位同学,请不要耽误我耍朋友,在我开始今晚的夜生活之前先把你送回去,要得不?
为何事情向我不可控的方向狂奔了,喝醉的到底是我还是他?在驱车飞跃跨海大桥,涌进雾霭沉沉的时候,我突然搞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在风中听不真切,隔着两个头盔的距离,兴奋的情绪传到我的耳朵里面,慢慢也使我高昂起来。我把油门拧大一点,楼宇间的光轨像绶带,今夜是个特殊节日,空中缀着不少状似飞鸟的电子烟花,硬把黑沉沉的天幕染上浪漫色彩。
走嘛,带我去找夜生活。他那时这样说,大概是受夜风的蛊惑,我没同意也没拒绝,于是他就跟着我回到了家里,又坐上了我的车后座。这难道就是生杀予夺的天空城贵族的做派吗?我在心里腹诽,他好像料定了我不会把他甩下车一样,毫无顾虑地把这一夜交给我。可能是拥有的资本太多,不屑于谨小慎微,像最狂放的赌徒一样,直直拍案下注,用眼神问我要不要坐庄。*
我猜他从没去过那种鱼龙混杂的赌场,当然我也没有神经质到在这样一个夜晚带一个从天空城来的小少爷到那种地方去见世面,耍朋友是逗他的,但确有夜生活不假。飞车疾驰过长夜漫漫高楼无数,驶进了蛰伏在巨型建筑下的巷陌里,交还给它原本的主人。今夜是古地球传统意义上的情人节,俗世情人们隔着防护服相拥。我想起早些年看到的不知名报道,说研究表明本世纪人类平均荷尔蒙水平较过往两百年降到了最低点,因此爱情变成了诸如乌托邦一样虚幻的词语。想到这里我扭头看了一眼周震南,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应当算是很兴奋,我的目光在他发上晕染出来的流光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不知道云端之上的天空城如何定义爱情,他的诞生是源于怎样的结合,他有没有他的故事,又将遇见谁……思绪在人声喧沸中发散,然后我意识到这想法的危险,及时收住了它。
酒吧街里都是矮小的建筑群,与咫尺之遥的高楼格格不入,五光十色的招牌挤在一起,卖弄无处安放的风情。人流熙攘,与我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有着他们的人生,有人镶着银色的眼珠,有人脖子上爬满了纹身,有稚气未脱的混混,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有趁夜色偷欢一晌的工薪族,地表那么广袤,它曾发誓要包容每一个人。我们在今夜短暂地交汇,然后归入各自的洋域,这就是地表,它在上限之下允许任何一种活法。
但……一只手抓住了我,黑外套的一角,是今晚的天外来客周震南同学。要被你拉掉了。他从后面跟上来,我贴在他的耳边说,提高了音量,以掩盖什么。周围本就嘈杂,我担心他听不见。
他抬起下巴,鼻子蹭到我的脸颊。那这样好不好,他说,然后牵住了我的手。
我们靠得很近,那样近,好像一低头就要吻到。我看着他的眼睛,倒映着两盏夜的流霓,像稍纵即逝的飞鸟和烟花。耳边是喧闹的人流,我们落在其中,像地表最寻常的一对爱侣,按照上世纪的定义,这应当是个夏夜。他和我对视了很久,然后像猫一样笑了,偏过头,一个不算吻的吻轻轻掠过我的颈侧。那里的皮肤下,刻着我的身份证编号。
姚琛见我带了人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圆,讶异地问这不会是我新交的小女友吧。我说你把眼睛擦亮一点哈,小心妹妹捶你。话音没落我先吃了一拳,他对姚琛字正腔圆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周震南。我让姚琛带他去小孩那桌,结果挨了两个人的白眼。
接下来是我的场次了。年前姚琛用了一笔不小的本金把这家酒吧盘了下来,实现了多年以来专职打碟的梦想,结果就请不起员工,硬把我薅来当个驻唱。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没有什么音乐梦想,本着助人为乐顺便挣个外快的心态在这里唱唱歌,权当作下班后的消遣。酒吧里鱼龙混杂,常常成为和朋友们消磨夜晚的一个据点。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走上台的时候我察觉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我把它归咎于特殊节日的气氛和底下欢呼声太响,平白使我掌心冒了汗。
选曲没有什么特别,大概是为了契合七夕主题,歌单排了不少情歌。平日乱闪的灯球也不晃眼了,本该安安静静唱完就算结束这一天,可视线扫过底下的黑帽尖的时候我忽然忘记了下一句是什么。周震南在喝饮料,咬着吸管看着我。像短路一样,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底下开始把一朵殷红的仿生花投掷到台面上来,引起尖叫时,我才慢慢回过神来,姚琛顺势换了曲风,上上世纪的电子舞曲把气氛引燃,我趁此退下台,听他宣布今晚的特殊活动,情人节舞会。
灯光随着气氛推至高潮而快速变动起来,在舞台上投映星光无数。摩肩接踵间我逆着一对对携手上台的舞伴往回走,像我在《动物世界》里看过的某种洄游的鱼类,而我的目的地静坐在卡座里。周围是乐声的喧闹,沿着舞池中心,水波一圈圈扩散。这是一种被动式的直觉,我的每一步都源于命运的驱使,然后我走到周震南面前,蹲下来直视他被水润过的嘴唇,说我口渴了,给我喝一口。
他把吸管递到我的唇边,仍用眼睛凝视我,我低头喝了一口,是葡萄汁。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驯服过一条狗。
周震南要上去跳舞,拉我作舞伴。踩着一地碎灯光,他的裙角锋利如同刀尖,腰身却很软。我更笃信了他身份的尊贵,应当是经常出入那些舞会,我不了解的,仅凭想象和影像勾勒出来的画面。他舞步娴熟,是我太过笨拙,但最后变成了我在主导。我跳不来上流贵族的交谊舞,凭着一些在地表舞厅学来的步伐而动,并没有什么章法可言。然后他就摒弃了他所熟悉的那一套,只依靠本能,踩着鼓点跳得自由又疯狂。
人类基因里应该写明了需要这些的,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比如音乐和摇摆,比如放浪形骸,比如多巴胺分泌带来的错觉,比如坠入爱河的瞬间。否则原始人类为何无师自通发明了舞蹈,卸下所有世俗的羁绊,把体力耗光,只为了在潮水一般弥漫的快乐里跳到缺氧,热浪翻滚,窒息的感觉像高潮来临。我看着周震南的鼻尖,他的发丝飞扬,干净又剔透。漂亮得像天外来物,虽然他本来就是,阶级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天堑,但那又怎样,今夜无人在意这个事实。
仿似悬崖上恋爱,其实有多精彩。
我吻了他,或者是他先开始的,但没有人在乎那些细枝末节了。只有唇舌滚烫,葡萄味道融化在鼻尖,如我预想的那样绵软,他在这方面显得很生涩,呼吸急促起来,却骄傲地不肯却步。那句被我遗漏的歌词鬼使神差地钻进我的脑子里,又悱恻地唱起来。应当是这样,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但它就这样发生了。或许在这一天,人们体内的激素水平也被系统提高了,但地表又不属于这种贵族的技术调控范围内,所以猜想不成立。我的思绪融化在光影交错的混乱里,在我的一生里,鲜少有过这样的时分,当理智被冲动主宰,而我却觉得愉悦。在本世纪,人类的爱情只存在于研究报告、娱乐电影和AR产品的销售广告里,在今夜到来之前,我也没有想过这种感觉会降临在我身上,像是神赐的潘多拉魔盒,在打开前一秒,我未曾料到它的危险和迷人。
他抬起头和我对视,这下我倒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了,周震南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糯米牙,一分钟前我的牙齿和它碰到。他贴在我怀里,用手触碰我颈侧的疤痕,说谢谢你的陪伴,我今晚很开心。
周震南的眼睛亮闪闪,我们趁着混乱跑出了酒吧,这次牵手就很自然了。已经是凌晨,天边仍是黑云汹涌,距地面十万米的高空,那里有一座举全人类之力修建的庞大城池,悬浮于天地间,无声地树立着它的威严:没有人可以跨越这座天堑。而今晚过后,周震南就要回到那里,继续斡旋在天空城的社交场上。他说他不喜欢那些应酬,因此今夜从一场酒会上逃了出来,乘上了天空城通向地表的单程列车。风吹了过来,掠过尘埃和光线,吹动他的软发丝。酒应当醒得差不多了,我看着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沉下去了,随着夜风消散了,退潮一般,那些被汗湿的疯狂和冲动摄住的灵魂。
但又有什么升起来了。
人们在这浓云之下生活了百年,这一辈人早已无缘见到传说中曾经美如神的地卫一了。夜风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颤动就像魔鬼般充满蛊惑。周震南转头看向我,眨了两下眼睛,隔着一点距离,沉默是今晚的鹊桥,然后我们用目光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在今夜,我的胸腔里长出了一颗月亮。
*化用简媜《四月裂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