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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就那么画上句号了,属于R1SE的升降台在呼喊声中从摄像机前消失,漫天礼花纷纷扬扬,宣告这以团体为名的两年正式结束了。人的感官在太多感情填充的时候总会陷入一种钝感的茫然里,在那个夜里我甚至没来得及感知“毕业”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未来的路要怎么去走,只是像个写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念出写好的台词,适时流露一些悲伤,情到浓时流几滴泪,成为艺人两年来练就的一套系统在控制我的一举一动,告诫我不要出错。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对自己说。
帷幕落了下来,在后台我们重新走到了一起,一开始没有人说话,只有些合时宜的沉默和低低的抽噎声,是洛洛。我把手送出去,在黑暗里试图搂住他的肩膀,给一点安慰,然后碰到了伸过来的另一只手,这次是周震南的。
借昏暗灯光,我和他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露出了一点无奈、释然的笑意。
这在我和周震南之间很少见,这一秒我突然想到,好像随着落幕的到来,我们之前长久以来的,我觉得难以跨越的冰墙也慢慢消融了。瓢泼的雨打下来,我们终于放下一些奇怪的事关尊严的较量,连同洛洛一起挤在伞下,不再选择逃避。
他的胳膊和我的压在一起,贴在洛洛振动的胸腔后面,别哭嘛,我这么说,也不清楚是在对谁说。
姚琛打破了沉默,说不然出去吃点宵夜吧兄弟们。然后得到了一声又一声的应和,至此关于这个夜晚的意义暂且被搁在脑后,时间线又拉回到两年前的某一天,好像只是一天工作结束,得闲开个灶,转头又要投进明天的奔波。
明天是要继续奔波,不过是各奔天涯了。
吃火锅的时候热热闹闹围了两桌,很多低落的情绪就在喧闹和烟火气中消解了,融进了滚沸的汤底里,这时候开始交换一些美好祝福,展望未来,似乎每个人都有着花繁似锦的前程,挺好,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约定和诺言一个个系在时间的长轴上,好像明天就要一起搬进同一家养老院里。酒不宜饮,是我们守了两年的规矩,但今天破天荒由经纪人姐姐点了两大箱,气势汹汹地摆上桌,度数不高的青岛啤酒,说不上是巧合还是情怀,故事从那座海边城市开始,到今天也算做个了结。
喝噻,喝倒算球。谁这么说,反正川渝方言在这两年里已经像病毒一样在这群人里面传播开了,像打开了一个开关,或者总要排解些什么,浮着红油的锅底被端下去,桌上的酒一瓶瓶撬开,灌进谁的肚子里,连平日很少沾酒的几个也闷头喝了很多。 酒入愁肠,热气下挥发得就更快,很快就一个个醉倒,嚷嚷着要回最开始的别墅去睡一夜。出于一种最后的纵容,载着十几人的大巴车最终驶回了那幢小房子里。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经纪人姐姐,进入曾经熟悉的房子里的时候清醒的人已经不多了,十一个人的场合,熟稔得就像过去的很多天。一地散乱,进门的时候也沸反盈天,喝多的人话也多,时空错乱得不知今夕何夕。我和周震南架着姚琛把他送回我们在三楼的那个房间,灯打开了,墙上还贴着走之前的海报,光线落到我眼睛里的瞬间,许多在这个房间度过的夜晚的回忆也同时被放出了匣子。
但说到底也不算什么,无非是无眠的深夜,相处一室的时间,偶尔闲聊偶尔沉默,北京的夜漫长又潦倒,工作少的时候,我有大把的时间睡不着。我失眠的时候姚琛也很少睡觉,但我晓得他睡眠一向好,可能是出于一种善意的照拂,他让我在很多时候觉得有依靠,不至于太落魄。但话头和过往只有那么多,从那年岛上开始谈,几个来回也倒得差不多了,所以后来我们就无话可说了。
没有话说的时候我们就看电影,从豆瓣top250看到各国冷门片单,平板就开一块,于是窝在一张床上,通常是他看一半就睡着了,睫毛安静地搭下来,屏幕的光投映在他的脸上,我伸手帮他掖好被角,指头擦过他的颌线,锋利的一段,然后我在那里停留了两秒,转身戴上了耳机。他又迷迷糊糊地发了点声音,凑近我的身边。
你俩…姚琛挣扎着想说什么,从意识里刚扯出两个字,就遭周震南不留情的阻拦。周震南把他放倒在床上,从前是我的床,靠近门。你能不能闭嘴,话真的好多。他象征性地抱怨一句,帮姚琛把帽子摘掉。我坐在床头,顺着话头接,敢吐我床上就把你脑壳打肿。
周震南没忍住笑了出来,意思是让我现在开始祈祷。久无人居的房间需要通风,我开了窗,六月闷热的空气涌进来,吹动窗帘,至此静滞的气氛又开始流转。
也哥发消息说叫的解酒药到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在厨房烧了水,让我倒点给他们喝。壶里的水滚滚地沸,好像要满溢出来了,我盯着它发光的指示灯,这样想到。然后滴地一声,归于寂静。厨房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月光下一层浮灰,我把碗柜里的杯子烫了好几遍,才倒了水端上楼。房里的灯被关掉了,只有床头还留着一盏,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水波一样散开,像我在这间房间里见过很多次的那种拂晓的光线。
周震南趴在床边看他。我这才很难得地发现其实周震南也是很会照顾人的那类人,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姚琛被他妥帖地处理好了,躺在我睡过的枕头里,安稳得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我在门口,看见周震南把他的手叠在姚琛的手掌上比较,神情柔软又认真,带着一点我比较少见到的那种天真。手中的热水熨着指头,经由毛细血管回流到我的心脏,引起一些刺痛。
我猜想姚琛拥有过很多这样的,有关周震南的碎片,从遥远的异国到今天,攒满一盒子,放在秘不见人的角落,姚琛绝对不是吝啬的人,但那应当是一种珍贵的嘉奖,因此他不愿和第二个人分享它,连我也不行。
我抻了抻嘴角,打破这氛围,杯子脱离我的手指,轻轻碰到桌子,声音从他们亲密的结界里钻进去。他睡了。周震南压低声音告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很遥远的一夜,亮堂灯光下我的手指吻过他的眼泪,想起今夜他在我怀里短暂地栖息过两秒,然后又飞走。我点了点头,等到那杯水转凉,都没有说什么。
这一夜就像针脚,打过结了,仍牵出无用而多余的一段线。解散后工作要交接,手续和行程都比以往要密上几道,好在我信奉事在人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早在这天到来前就铺好前路了。工作室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加上杂志拍摄和综艺的商谈,我也很难得忙得不可开交。
人一忙碌,填充在胸口的情绪就被抽离了,离愁别绪也跟着淡了,置顶的小群改了名字,叫永远不说再见加上三个闪电标,还是吵到要开免打扰,像每一个我们各自出外务的从前,仿佛过两天就要再见面。
但再见的机会实在不多,除了偶尔水个群,也只有姚琛会来找我闲聊,但内容无非也就是各自境况,今天干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心情如何。他的提问方式很直白,像医生例行关怀病人那样,问我今天有什么开心的吗。闲下来我就回答,然后反问他开不开心。保持这种联络,我们用一种微妙的姿态参与没有彼此的生活。
很久之后我才想起来,一周年时有个活动,给成员写匿名问题,他给我写的是,张颜齐,你开心吗?
这就是一种姚琛式的关怀,我曾经没有顾虑地享受过它,但同样清楚它不会只落在我身上,不管怎么说,周震南绝对占有大半。这是一种我无权参透的,时间赋予他们的默契和亲密。
那晚之后我就没有再和周震南有过联系了,除了群里偶尔看他回个消息,基本上他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但按照我们之前谈及的对未来的规划,他应该还在准备他的音乐。周震南一向有主意,别人的过分关心反而会显得滑稽,我绝不做那个别人。
他生日的前一晚,我对着聊天框斟酌了很久,久到时针都划过零点,我还是没能想好那句得体的祝福。我又在无止境的纠结里把精力耗干,然后错失了那个最好的时间点,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然后只能轻飘飘地叹一口气。最后我摁了几个字:生日快乐南哥!祝你实现二十一岁的所有愿望!
他回得很快,笑脸,谢谢张老师,你也快乐哈!
那天在姚琛的朋友圈里,我看到分别以来周震南的第一张照片,背景是昏沉的天色,像小时候在重庆筒子楼的楼道里看书时望见的天,黑夜与白昼交缠,再一寸寸吞没,最后书页上的字也渐渐模糊,远处的灯还没亮起来。周震南坐在那堆设备里,头发像刚洗过,湿漉漉的,漂过的发根里有黑发长了出来。看向镜头的眼神藏了一点光,看起来心情挺好的。这时候我才在群里满屏的祝福里得知他在姚琛家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哦…这样。我迟钝地接受了这件事,然后思绪到这里就停顿了。从那座海滨城市的一见如故开始,我们用乡音和命缘建立起一座堡垒,从小数学老师就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形状,但三个人的爱却不能均等分配,等到天平倾斜的那一刻,沙砌的堡垒终究要走向坍塌。
症结很明晰了,曾经我们都很自大,以为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去挥霍和踌躇,以为把三个人打上结,就能永远在一起。然而疼痛和撕扯只是爱的附庸,没有人会长久地留恋这些副产物,历经过这些磨难的人,总归会趋向一种更安全、轻盈的关系。
这是我和周震南的选择,也是我们最后的默契。
我想起和他见的最后一面。那时姚琛已经睡着了,沉默在那间房间里发酵了很久,久到连热水都凉了。周震南背靠那片月光,像我在岛上第一次想要吻他时看见的那样,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他说,今晚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