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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韦恩先生。”寸头青年一手撑在吧台上,半耷拉着眼皮,不耐烦地说。老天,他已经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布鲁斯·韦恩强调多少遍了?是,他也许曾经是他的心肝宝贝儿子,但自从那颗子弹崩掉他的记忆后,别说他的什么亿万富翁父亲,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想得费劲。
“我知道。”这位哥谭富豪彬彬有礼地颔首,穿着和浪子酒吧极度违和的高定衬衫(瑞克尽量不想去猜那颗铂金袖扣够换他几个月的油费和酒钱,这太伤人了),以一种故意亲近人的姿态微微倾向他,“我们可以重新认识,瑞克。”他向他伸出手。
瑞克犹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布鲁斯。一定是自己的脑袋还没有痊愈,否则为什么他会听见布鲁斯·韦恩在用这种口吻和自己说话,蜜里调油,比粘牙的麦芽糖还腻歪?他眨眨眼,和布鲁斯对视,突然发现他们之间近到他可以数清哥谭宝贝的长睫毛。
“额……”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面对这样一双真诚看着你的漂亮蓝眼睛。瑞克咽了咽口水,快速移开视线,握住布鲁斯的手。“行吧……”他嘟嘟囔囔,感觉到布鲁斯掌心粗糙的老茧磨着自己的手心。哦,他差点都忘了布鲁斯那天跟自己坦白过他就是蝙蝠侠。
真稀奇,不是吗?哥谭的暗夜骑士就坐在自己身边,握着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指节……等等!“摩挲”?瑞克僵硬在座位,感觉布鲁斯的指腹若有如无地抚摸他的食指关节。我去!他惊得就要抽回手,但布鲁斯力气大到紧紧箍住他的手掌——“理查德,”布鲁斯晃晃他们相交的手,“我相信你一定愿意让我带你重新参观一下韦恩庄园吧。”不容置疑的肯定句。
瑞克咬紧后槽牙,强忍着怒火冷哼一声。太棒了,现在我和失忆前的糖爹又重新搅和在一起了。哦,拜托,他可没有那么蠢,哪段正常收养关系里父亲会这么摸儿子?他现在已经确信当初围着他病榻的那帮人没有告诉自己完整真相,《关于迪克·格雷森和布鲁斯·韦恩不可不说的那些秘幸》,哥谭小报会爱死这个的。
说真的,天知道仪表堂堂的韦恩还是个和自己养子搞在一起的衣冠禽兽?瑞克臭着脸站在耀武扬威的劳斯莱斯面前,而布鲁斯站在他身后分外亲热地搂住他肩膀,吐息扑在他耳畔:“不进去吗,理查德?”
但放在哥谭狗屎般的上流社会也说得过去,瑞克恨恨地想。他刻意坐得离布鲁斯远远的,默默地看向窗外,任凭布鲁斯怎么寒暄也只从牙缝里挤出“嗯”的音节。
车辆驰入庄园,瑞克透过窗玻璃看向远处花园小径,眼前仿佛有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咧嘴大笑,谁家给小孩穿这么短的短裤呢?他当初在马戏团都穿得比他多。那男孩叽叽喳喳,披着的亮黄披风像小鸟翅膀在身后张扬——“快来,老头子!蝙蝠侠与罗宾的第n次公开露面!”
然而只一眨眼这一切又消散如烟。
瑞克按压着太阳穴,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记忆断片,曾经构筑他的点滴一夕之间化为泡沫;他在一座永远走不出的迷宫里徘徊,兜兜转转只能回到原点。左脑勺那块愈合的伤疤再度抽搐,血管里每一滴血液都剧烈跳动亟待爆炸,而被取出的弹壳似乎还留在里面,像有人拿了把凿刀剜进入脑髓,把它推得更深堵住血流……他抖成筛子,耳朵开始嗡嗡作响,触感都变浅。
我是谁?他捂住脸喃喃自问,耳旁似乎有人轻声喊他的名字。迪克?不不不,理查德,我妈妈一直叫我理查德……好吧,如果你坚持。那双有力的手拢着他,天旋地转间,他躺倒在柔软到近乎可以溺毙他的床褥。
“布鲁斯……”
他晕过去前神志不清地嘟哝这个名字,连他自己都没明白为什么。
等他重新醒来已经深夜,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瑞克堪堪坐起身靠在床榻,让眼睛适应黑暗。过了半晌,他干涩地说:“韦恩先生,其实你醒了可以不用装睡的。”声音还介于刚醒的迷糊和沙哑,静悄悄回荡在房间。
躺在古董椅的布鲁斯发出半逗乐的鼻音,他缓缓睁眼,以黑暗中瑞克看不清的缱绻目光盯着他。没问他怎么发现的,心知这是他留在迪克·格雷森的训练痕迹,蝙蝠们都会夜视。
布鲁斯站起身,蝙蝠们也都没有脚步声,坐在他床榻不过眨眼功夫。“你感觉怎么样?”他递给瑞克一杯水,“你当时在车上晕倒了,我和阿尔弗雷德都很担心。”
“担心”这个词其实不够确切。布鲁斯把迪克抱进卧室后,一面焦躁地喊阿尔弗雷德打电话给哈斯医生,那位从瑞士请来的脑外伤领域专家,一面活像只困兽不停打转踱步,就差再在墙壁上开一个窟窿了。幸而恰逢莱斯利医生作客,给昏迷的迪克做了个检查才让他安心下来。“他会没事的,老爷。”阿尔弗雷德看着熟睡的迪克如是说,“他总会记起来的。”
但布鲁斯是何许人?自他十岁痛失双亲以来,戴在脸上的假面就鲜有摘落的时刻;他实在太擅长遮掩自己的情绪了,擅长到你很难从那张阿喀琉斯式的俊美脸庞中读懂他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先前的忧思与焦虑轻描淡写地一拂而过,接过瑞克饮罢的水杯:“莱斯利医生建议你休养一段时间……理查德,不如先留在庄园,你知道的,你以前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地放在这。”他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四周的陈设。
瑞克朝他翻了个白眼,掀开被单就要起身:“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韦恩先生,我根本不记得你,也压根不想待在这座冰冷的陵墓里。这不是我的家。”如果他仍是迪克·格雷森,一定能注意到假面从布鲁斯脸上龟裂的瞬间,可惜他不是。因此他才表现得个二流的街头混混,一副和有钱老爹割席的模样,活脱脱的青春期再临。
布鲁斯还挂着纹丝不动的笑容,连勾起的嘴角都分毫不变,唯独在听见瑞克说出“这不是我的家”时,微笑像石膏娃娃上被涂抹出唇线的颜料般失衡。“我明白了。”他点头,依旧坐在床榻,“可即便你不认为这是你的家,你仍然可以留下来,至少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边说着,他的手自动牵过瑞克的手腕。
瑞克立刻,以他最快的速度甩开布鲁斯搭上的手。
“你他妈有什么毛病!”他冲布鲁斯大吼,“我受够你这一套把戏了!我他妈不是你这个变态恋童癖的玩具!”
“不……迪克……”
“我告诉你不要再这么叫我!我是理查德!不是你的迪克!”
“……”
“我很抱歉,理查德。”
瑞克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愤怒、不解和迷茫翻江倒海地充斥他的五脏六腑,他瞪着端坐着的布鲁斯——为什么你要露出这么哀伤的神情?我不是!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不是你期望的人!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瑞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迪克·格雷森,没有他那些和你、你们那些人肩并肩的记忆,所以我成为不了你想让我成为的那个人。”
“听着,韦恩先生。你为我做的这些,在我父母被谋杀后抚养我,教导我,在我中枪后照看我,为我请最好的医生,提供最好的医疗……我都很感激。但,”他指着自己中枪的脑袋,那块丑陋的疤痕,投掷最决绝的话语,“我脑袋里除了空白和那颗子弹什么也没有。”
“我对此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瑞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良久他才开口:“我不管你以前和迪克·格雷森是什么关系,它们都不会继承在我身上。”说罢他头也不回地阔步走向门口。
他的手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把他摁在墙上。“什——什么!”他高声大叫道,“放开我——”
他所有的刻薄话语全被布鲁斯俯身的亲吻堵住了。
布鲁斯温热的气息小扇子般扑在他的脸颊,下巴上的胡渣蹭得他情不自禁皱眉。唇瓣擦过另一片唇瓣,就这么轻轻吻了,仿佛他布鲁斯·韦恩是只在黄昏时分,在澄澈湖面上轻轻掠过的蜉蝣。瑞克想推开他,可他使不上劲,双手被钳住举过头顶,无奈地要咬他。布鲁斯不依,像沙漠里渴水之人久旱逢甘霖,伸出舌头饮水,撬开他牙关比开锁还容易。
唇齿间的黏腻声播放在瑞克耳朵里,他骂不出声,又暗恨自己没本事,一遇到布鲁斯身体本能反应般想亲近。“唔……”布鲁斯的舌头并不礼貌地纠缠他的舌头,他竭力要证明自己好歹是个接吻高手,却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布鲁斯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后颈,揉小动物皮毛一样安抚着。他浑身一哆嗦,触电似的弹了一下,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有个敏感点。
“迪克……”布鲁斯还是用那个名字叫他,认定他和从前一样地叫,一遍遍叫,“……迪克……”他听得难受,心里闷得有个小人不停推石头,再让石头扑通扑通砸进心房。
“我不是……”他固执地回嘴。
但布鲁斯又犯规地吻他。他再度哑口无言。
他拧巴地生气,记忆与羁绊是过于珍贵之物,没有这些当基础何谈认识与信任?他回应不了他们用自以为熟悉的目光投注的期待。太沉重了。
换去零件的忒修斯之船还是同一艘船吗?他不应该想这类哲学母题。
也确实没空细想,因为布鲁斯原先挠他后颈的手顺着脊背来到臀部作恶,指节痒痒地在裤缝打转。瑞克的瞳孔睁大,不敢置信地说:“你疯了吗?”
但布鲁斯又露出被遗弃的孤单神情,如同一个空前无告的人潮湿地目夹着眼,忏悔片刻才抬起头,那眼瞳藏阴影里显得极深极深。
“抱歉。”他说。
瑞克呆住了,心跳跟着漏半拍。很快他反应过来,怒气提到胸膛又落回肚子。太棒了,我完蛋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接着他大叹气,下意识要抬手挠头,才记起来左手还被钳住。可恶。
“呃,”他该从哪里说?“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么重的话。这不是你的错。”
继续。“被枪击不是因为我当初作为夜翼而被枪击,”他皱起浓密的眉毛,认真地、诚恳地告诉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布鲁斯,“也不是你的原因。我不知道是谁脑子有病,但这肯定和你没关系。”
“你救了我。”
他在布鲁斯沉默但专注的视线里浑身发烫,可瑞克没有移开目光。“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还有,谢谢。”
他们间突然横亘起沉默的玻璃墙,谁也没出声。
布鲁斯放在他屁股上的手挪开了,他暗暗松口气。老天,幸好。他真不希望演变成什么火辣场景,还没到这地步。
他试图说点什么,也许是俏皮话,毕竟这东西好像跟他的名字绑定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张嘴,布鲁斯就双手捧起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前额,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甚至听见他衬衫底下鲜活的心跳声,一下,两下,跟自己的并作一首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歌。
他就这么数着自己和布鲁斯的心跳,一直到他几乎要忘记计数时,布鲁斯才恋恋不舍松开。他为他的指节刮过他下颚而发抖。
“不用谢。”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