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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西弗吉尼亚
七月的一个炎热的下午,亚瑟·柯克兰开车飞快地越过新河峡大桥(New River Gorge Bridge)进入西弗吉尼亚州的盆地地带,阿帕拉契山脉把这个美国古老的13州份之一划分出好几个地形起起伏伏的区域,因而也就把来自大西洋的潮湿气流阻挡在外,这让亚瑟不得不稍稍松开原本扣得严密的领口与袖口,以免自己会被残留在车厢里的滚滚热浪所熏倒。
导航告诉他只要再开上一公里左右,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就能够到达目的地。
亚瑟对这辆路虎不是特别满意,首先白色的越野车实在太过显眼了,无论他开到哪里总有人会以为这是一辆出发去旅游的车辆而投来羡慕与好奇的目光;其次路虎的地盘未免太高了些,这让亚瑟无法完全看清车下的路况————小到一颗砂石、大到一只忽然闯进车道的鸟雀,他都必须了如指掌。
但是亚瑟没有别的选择,毕竟他的工作不时常涉及西弗吉尼亚州,因此上司告诉他当地能够指派的车只有四辆,而且其中三辆已经在尽可能快速地驶向目标,因为文书工作而晚到了半个小时的亚瑟只能无可奈何地选择了这辆白色的越野车,更何况他的上司还保证越野车在西弗吉尼亚是最受欢迎、也是最常见的车款,而且他足够结实。
现在导航提示他左转的路口已经到了,而且它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亚瑟的视线里,但他并没有减速,而是抬手关闭了导航沿着这条柏油小路一直向前行驶,越过路口后的这个阿帕拉契小盆地里有一片几乎有五个足球场大小的草坪,几条人为修建的柏油路弯弯绕绕纵横其间,因此沿着这些小路布置的独立小屋也显得错落不一,大部分房屋的屋顶都被刷成了白色,这些仿照着大西洋彼岸英伦风格的白色小屋在七月的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芒。
由于是周末的缘故,大部分房屋的车库门都大敞开来,他的上司说的没错,越野车确实是西弗吉尼亚人们最喜爱的车型,在这片草坪小区的最南端、也就是靠近亚瑟刚才应该左转的路口,卡诺瓦河(Kanawha River)在那里安静地延伸出一条小小的支流,它的一头有好几户人家在那里享受着休闲的户外时光,而另一头则有3辆越野车停靠在一栋两层独立房屋的周围。
这引起了许多当地居民的好奇心,但是也让这些无辜的观众远离那栋目标小屋,亚瑟让路虎优雅地在北面拐了个弯,然后放缓车速慢慢地像目标靠拢过去。
按理来说他此时应该加速让越野车到达目的地————就像另外三辆车上的队员所做的那样————但是亚瑟有自己的考虑,他并不打算让一辆飞驰而来的越野车打破眼下暂时的宁静,也不打算吸引太多的目光,亚瑟不停地左右观察着这片区域的道路结构以及房屋布置,好让自己卓越的记忆力把这一切都烙印在脑海里,等到应变思考系统为他提供了至少三套离开房屋的路线图以后,亚瑟这才开车加入了队伍之中。
这里的人们全都是亚瑟熟悉的优秀队员,这是他像上司提出的唯一要求,在车辆选择方面让他失望的上司决定以此作为补偿,而亚瑟则很高兴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的任务已经有成千上万件事情让人担忧不已,因此没有必要在队员这方面再增加忧虑与烦恼了。
穿起稍早之前就被自己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西装外套,亚瑟戴上墨镜开门走进了西弗吉尼亚的炎夏之中。
两名守在大门前的队员无声地朝他点了点头,他们看起来打扮得像是倚靠在门廊正在闲聊的当地居民,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腰间都秘密地别着一支手枪————就像亚瑟一样,因此他才需要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下还穿着一件下摆略长的外套,接着其中一名队员打开了大门让他走进了屋内。
“......说真的,我不能再玩一局吗?”
有人在客厅里大声地抱怨着,声音穿过有些狭长的走廊传到了亚瑟的耳中,这把陌生的声音来自一名年轻男性,而且似乎充满了困惑、焦躁与抗争了无数次却仍然无法如愿以偿的挫败感,亚瑟第一时间便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他低头仔细而快速地检查了前廊的状况,接着便迈步进入客厅恰好与那名正在抱怨的年轻人四目相对。
被三名荷枪实弹的队员团团围在客厅的沙发上的年轻人有着一头金麦色的头发,印有可口可乐logo的短袖T恤与星条旗款式的短裤下露出的四肢显示出他在运动方面应该有不错的表现,尽管看起来与自己身高相近,但对方的体格却比亚瑟要强壮得多,而现在那人正因为亚瑟到来而无奈地环抱起了双臂。
“好吧,又来了一个人,”金发的年轻人那副显然是平光眼镜的背后是一双典型的美国人湛蓝色眼眸,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亚瑟也很清楚他是谁,阿尔弗雷德·F·琼斯,与那名全美十大企业之一的琼斯集团创始人乔治·W·琼斯有着众所周知的父子血缘关系的独生子,眼下正困惑而不满地继续抱怨着,“你们是我父亲派来的吗?不管怎么说,你们都不能阻止我打游戏。”
“很抱歉琼斯先生,”代替亚瑟回答的是呆在屋里的第五个人,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作为亚瑟团队当中几乎负责所有室外行动安排的副队长一边从二层的楼梯走下来,一边耸了耸肩对阿尔弗雷德这么说到,“我们不是他派来的,我想这家伙比我更擅长向你解释这一切。”
接着这名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副队长便开始向亚瑟简明扼要地汇报着房屋内外的一切布局,然而他很清楚这样的汇报并不是像房屋中介那般对屋内布置进行描述,而是针对这座独立房屋进行防御评估,这是每一位“牧羊人”的本能、亦是亚瑟对团队所有成员的要求。
显眼、透水、易燃,只要一台小小的热感探测器这座房屋的内部就会变得一览无遗,一发子弹可以轻易地破坏整个电路供应系统,大门处安装的感应器可以让安保队伍在5分钟之内到达现场,但安东尼奥和亚瑟都同意这只不过是给任何一名入侵者设定好行动时间,更何况他们现在要面对的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入侵者。
人们经常提到家就像是一座堡垒,然而事实上这栋房屋实在太过脆弱了。
“他来了吗?”
这是亚瑟走进屋内以后所说的第一句话,标准的英伦强调让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但亚瑟眼下只顾得上用视线把屋内的一切都扫视透彻。
“有可能,情报显示他可能已经在1个小时以前就进入了西弗吉尼亚,”安东尼奥站在一楼窗户的阴影里稍稍向外看去,这个位置使他拥有一个较为宽阔的视线,但也不会被屋外的人所察觉,“后勤情报组在对周围的住户进行安全排查,但是暂时没有什么发现。”
“布置在周围的队员有没有发现奇怪的迹象?”
“没有发现。”
那和没有却不是同一回事。
阿尔弗雷德所居住的屋子内部装修遵循着殖民地时期的浅色大方设计,无论是客厅卧室亦或是走廊都以矩形轮廓为主,每扇窗户上安装着白色百叶帘眼下已经被放了下来,这是安东尼奥一组人来到屋内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
阿尔弗雷德面前的方形桌面上散落着几个渗透着油渍的快餐纸袋,这显然是这名独自居住在西弗吉尼亚州的大财团继承人今天的午餐,几片隐约可见的汉堡包装纸来自距离此地大约1公里不到的快餐店,而客厅另一端墙面上镶嵌着的大屏幕上闪烁着“暂停”字样的游戏界面则是这个月新发行的一款沙盒RPG大作,由玩家人物身上的装备来看阿尔弗雷德至少已经在这款游戏上花了数个通宵时间,让亚瑟不禁皱了皱眉眉头————但这是他不需要的感情,亚瑟悄悄地提醒着自己————留意房屋内部的生活细节只是为了让他能够快速掌握事主的性格,以便在日后的接触里更容易与之相处。
经过多年的训练以后,亚瑟已经有足够的信心在与事主见面的头十分钟以内便能大致掌握对方的性格与行为模式,就阿尔弗雷德·F·琼斯而言,拥有媲美运动员的体格与肌肉但却在饮食方面毫无节制,几乎是一成年就离开家庭独自居住养成了他糟糕的作息规律,然而优越的家庭条件与身份、再加上天生乐观的美国人精神却造就了他自信而自大的性格,或许眼下的状况对他来说不过是众人大惊小怪的结果。
用恳切而略微有些急促的语调来解释情况对大部分事主都非常奏效,然而这种惯用伎俩在阿尔弗雷德身上可能会适得其反。
是该扮演狼外婆的时候了。
“初次见面,琼斯先生,”努力让自己的脸上呈现出友好而礼貌的笑容,亚瑟走上前去与阿尔弗雷德握了握手,“我是特别探员亚瑟·柯克兰,也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嘿,叫我阿尔弗雷德吧,不然我会以为你们在叫我那个烦人的老爸,”金发年轻人毫不掩饰自己对于亚瑟的好奇目光,尽管阿尔弗雷德仍旧坐在沙发上,但握住亚瑟的手掌却比后者想象中的要有力得多,“你看起来和我一样大,你是警察?”
显然这家伙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然而亚瑟的嘴角还是僵硬了一会儿,从今年才19岁的阿尔弗雷德的角度来看,亚瑟那备受怀疑的年龄确实与这类重要行动的队长一职有些不太相符,然而如果说现在联邦系统内有什么人能够胜任“牧羊人”队长职位的话,亚瑟认为自己当之无愧。
因此他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事实上他的职位也与联邦警察有着很大的区别,他们这支全员只有不到100人的队伍虽然听命于联邦检察官,但大部分时候亚瑟的决策权都凌驾在任何一名司法或执法人员之上,他甚至思考过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是否有足够的权力阻止他的行动。
另一方面,相比起联邦警察而言,他们的工作则与私人安保团队较为相似,政府预算听证会上通常称呼他们这支队伍为“最后的保镖”,外交安全局以及特勤局负责美国官员与外国元首的安保工作,证人保护机构————基本上就是指FBI或CIA————负责掩护或更改重要证人的信息与他们的新身份,而亚瑟所在的团队则只处理与保护那些紧急的、有即时生命危险、被杀手盯上的人物。
尽管工作范畴比较含糊,但考虑到人手不足的问题,亚瑟与他的团队实际上只接手那些危及到国家重要利益或是对公众影响巨大的案件,他们需要保护的人物要么是已经被杀手宣布为目标的重大案件污点证人、要么是让对手展现出强烈杀意的政府要员、要么是有情报告知已经被列为某位杀手目标名单上的公众人物及其家属。
阿尔弗雷德·F·琼斯显然属于后者。
“我们是战略保护部门的,因此你也可以称我们为‘牧羊人’*”,他注意到阿尔弗雷德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为这个谐音绰号而笑起来,但年轻人总归没有打断他的话语,因此亚瑟便继续说到,“我们收到可靠情报,一位‘黑手’已经把你的名字列在他的目标名单上,你听说过这个词吗?”
“没有,但我猜那是超级大坏蛋的意思,”似乎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性,阿尔弗雷德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他想要杀我又是为了什么?”
“很抱歉我们还不清楚他的动机,但黑手几乎会为了得到情报或杀害目标而不择手段,而我们将要面对的这名黑手则有着多次折磨目标致死的记录,而且他甚至会威胁或杀害无辜的人来换取他需要的情报,换句话来说,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他很可能为了杀害你而已经了解这片地区所有居民的把柄与弱点了。”
现在那双如同晴空一般的湛蓝色眼眸终于抬起来正面看向亚瑟了,但阿尔弗雷德显然对亚瑟刚才那段话语有着别的理解:
“听起来你和这个家伙交过手,”他稍稍倾身向前想要拿起桌面上的游戏手柄,但下一刻却在亚瑟以及其他“牧羊人”的阻止下停下了动作,“可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成为职业杀手的目标,如果是因为我那位远在纽约的老爸的话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现在我们还不能断言黑手盯上你的原因,但是我想我很确定将要来夺走你性命的黑手叫作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而他一般在行动时还会带上一名搭档,”他的声音是否有一丝颤抖,亚瑟努力地让自己完成这番必要的介绍,“他曾经作为‘牧羊人’接受训练,并且在成为黑手的这几年来与我们交战了十几次,因此他绝对是黑手当中最危险的人物。”
————不然的话上司也不会派遣他来接手这件工作,亚瑟停顿了一会儿以免自己不小心把这句话也说出来,承认那名让人闻风丧胆的职业杀手是从“牧羊人”组织内叛变出来已经够让人难堪了,亚瑟并不打算在事主面前塑造一支脆弱而难以依靠的安保队伍。
“我可以保护自己,呃长官......”
“柯克兰。”
“对,柯克兰长官,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保护自己,”仍旧维持着那副不太在意的惬意表情,阿尔弗雷德整个人都靠进了那张沙发里,“我有持枪执照,而且每年都能够通过射击测试,更何况我的格斗技和野外生存技能都很好,你们还不如把时间花在抓住那个黑手身上。”
他看见亚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因此抢在后者之前继续说到:
“你们也可以呆在这里,这样我们便不会互相干扰到对手的生活或者工作,不过我家里只有咖啡,我听说英国人都喜欢喝茶,很抱歉你得自己准备茶叶了。”
尽管阿尔弗雷德咧出了开朗而友好的笑容,但在眼下这种情况只会让亚瑟感到恼怒,自信的程度如果过了头那便会是自大,忍住想要劈开对方脑袋看看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的冲动,亚瑟默默地安慰自己毕竟阿尔弗雷德只不过是一名19岁的年轻人,不能因为些许狂妄自大与年少无知而轻易地判处他死刑。
“这里在任何一名职业杀手眼里都不过是一座纸做的建筑物,它根本不能防止黑手的入侵,更不能阻止你被人杀害,”与其说他现在正在扮演循循善诱的狼外婆,亚瑟认为倒不如说自己像是一名在床头拼命想要哄骗孩子入睡的母亲,“因此最为稳妥的方法是由我们护送你前往安全屋,你会在那里安全地渡过这段时间,直到我们确认贝什米特对你的威胁已经完全消除为止。”
“安全屋?”
“我不能透露那是在哪里、又或是那是怎样一个地方,但你在那里会比这里安全得多,”亚瑟不动声色地瞥了站在窗户旁的安东尼奥一眼,后者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一直尽忠职守地观察着室外的任何动静,但他同时也是负责直接安排与指挥护送车队的人,在悄无声息间得到安东尼奥的点头确认,亚瑟再一次把注意力转移到说服事主这件事情上,“由于之前的案件里黑手的威胁是针对事主与身边的所有亲人,因此我们通常都把家庭内所有成员都送往安全屋进行保护,但在你所面对的状况里......”
“你们会把我老爸一起抓起来丢进安全屋?”
“......贝什米特似乎针对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需要动身的也就只有你而已,”亚瑟忍不住噎了一下,他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阿尔弗雷德能够得出如此结论,“在那之前你必须把手机交给我们。”
“什......!”
“而且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我们会给你一台安全手机用来联系我,”似乎已经猜到阿尔弗雷德想要说些什么,亚瑟面无表情地让接下来的话没有任何足以打断的地方,“我很抱歉通知你,这意味着你不能上网、不能发送短信、更加不能拍摄与传送视频,任何即时通讯与社交软件操作都是不被允许的。”
“嘿!你这样和该死的囚禁我有什么区别?”
虽然大部分事主对这样的安排都有诸多不满与抱怨,但阿尔弗雷德的反应却比一般事主来得更为激烈————完全依赖互联网的一代————亚瑟不得不这样判断着,阿尔弗雷德的日常生活显然几乎是仰赖互联网的存在,这提醒了亚瑟回头必须派人把对方的所有社交软件都排查一遍,这不管是对于找出黑手目标亦或是清除暴露的危险都会有些帮助。
“安全屋有足够的娱乐设施让你打发时间,而且也有必要且充裕的室外空间,”环抱起双臂绷紧了嘴唇,亚瑟最不喜欢的环节便是在这件事情上进行争辩,在眼下贝什米特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情况下每一秒钟都不应该被浪费,因此他决定采取更为强硬的态度,“我们的原则是从黑手的手中保住你的性命,在这个原则之下任何要求都不能与之违背。”
“就算是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是的,”律师?该死的律师甚至不能替事主送死,亚瑟顿了顿继续补充到,“另外我们已经把情况告诉了乔治·琼斯先生,他已经完全了解状况并且同意了我们的行动。”
他能够看得出来阿尔弗雷德的下巴绷紧了起来,这意味着他正在处理自己的怒火,假如对方想要有所行动的话,亚瑟认为阿尔弗雷德必定没有任何胜算,何况这实际上关系到他自己的生命安全,而在这沉默的几秒钟时间里门廊传来了安东尼奥的声音:
“周围没有被监视的迹象,我们准备好了。”
这名有着一头深褐色卷发的男人正站在门廊里朝他点了点头,亚瑟轻轻地放下手臂露出客气的邀请态度:
“十分钟以内收拾好行李可以吗,阿尔弗雷德?”
又是沉默的几秒钟过去了,蓝眼睛的年轻人忽然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并且爆出了一个粗暴不堪的词汇,但他的右手却从沙发上摸出了一台手机抛向了亚瑟,那台崭新的智能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看着对方大声嘟囔着往卧室走去的背影,亚瑟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的沉默便意味着他愿意妥协,这名“牧羊人”队长立即转身与安东尼奥商量离开这片地区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