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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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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04
Words:
4,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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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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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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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放牛崽的春天

Summary:

支教老师哲汰和乡下小子幸辉的故事,很纯粹很朴素,也许有点悲伤

Notes:

*cb向
*年龄差为捏造

Work Text:

 

哲汰费劲地弯着腰,把他本就不算高的身体折得更低,伸手摸索了好一会儿,哼哧哼哧地拖出一只笨重的行李箱,从大巴车容量如深渊巨口般的舱间钻出来。直起身板,哲汰又扳住舱门,用力把它关上,车子轰隆隆地发出震响。乘客摇晃着的功夫,哲汰又连忙走到车门旁大声地向司机大叔道谢,隔着车门,哲汰只能看到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形,随着他圆润肥胖的脸颤动,这是善意的笑。随后他摆摆手,车子便噗噗地发动了。

 
实际上,只是做完这些,関哲汰就耗尽了精力。他站在原地目送大巴远去,等待额上细密的汗珠风干,又尽量用还算干净的那面手掌捋平身上被扯皱的白衬衫,之后才终于重新拉过他的箱子,向土路分叉出的小道方向迈步。

 
很像一个来相亲的人。哲汰打趣自己。

 
不过当然不会有人特意到村子里找对象,他想,同时加快了步伐,行李箱轮子滚过土坑和石子,蹦蹦跳跳、左右摇摆,显出主人此刻是多么雀跃。


 
 
提交报名表之前,哲汰真实地犹豫过,虽说下乡支教这种差事,有人畏怯就有人渴盼,他大概哪一方都不属于。他只是个音乐老师,或许用教唱歌的人来描述更准确一些,乐器什么的由其他老师负责,哲汰只对自己的嗓子有信心。所以这个机会可能由别人把握更加合适。

 
某天下课,哲汰像往常一样走出教室带上门,门内立刻用欢呼与吵闹声对他的离开作出表示,他明知道小孩子的天性是爱玩,却仍然在那瞬间感到郁闷。几秒过后,他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又点开报名的文件,上下滑动几次,仔细看了很多遍,里边写道,欢迎任何学科、任何热爱教学事业的在岗教师报名,你的一个决定可能会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

 
哲汰熄屏,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沫,在那时,这句话就像一粒米饭粘在了哲汰的喉道。在此之后的几天,这粒米饭时刻彰显着它的存在,伴随哲汰每个吞咽与呛咳的动作,惹人难受,且有造成炎症的风险。

 
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関哲汰把申请表交上去,签名工整端正,力透纸背。交接部的前辈推推眼镜,慎重地再次确认,你想好了吗?哲汰点点头,笑得有些腼腆,他只说了一句话:请让我把歌声带到那里去。说完,喉间的异物感静悄悄地消失了。


 
 
实在是太英雄主义了对不对?哲汰拖着半人高的箱子,没走几步路便热出一身汗,听说乡下的夏天要比城里热,也有人说是相反的,单就此刻来看,他更愿意相信第一种说法。一片连着一片的原野地毯一样铺开在眼前,天与地之间的缝隙也平坦,哲汰夹在中间,全身都暴露在紫外线之下。由于没有任何树荫遮挡,高亮度的日光迫使他几乎是眯着眼睛在行走。即便如此哲汰也没有泄气,他深吸一大口气,是泥土与牛粪的味道,想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闻着这种味道生活,他忍不住笑出来,朝天空大喊,大自然你好!新生活你好!

 
“大叔你好吵!”

 
哲汰吓了一跳,努力睁开朦胧的眼,跟前站着一个男孩,看上去没有十五岁。片刻后视网膜平静下来,哲汰又被吓一跳,男孩身后立着一头老牛,体形巨大,粗粗的鼻息喷出来,像大巴车的引擎。他今天见过太多庞大的东西,其中最小的一个就是这个男孩子。对方看他不说话,伸出手在哲汰耳边打响指,“还在吗?挡到路了哦。”他这才回过神来让到一边。

 
男孩牵着牛慢悠悠地走了。哲汰将手掌拢到眉毛上方,小片的阴影让他得以将瘦长的背影看清晰,现在的孩子发育都这么厉害吗?快要赶上自己高了。関哲汰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几步过后,他终于回想起什么,重新转过身,果然看到那孩子还站在路中央,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哲汰再次大喊:“我才不是大叔呢臭小子!”


 
 
第二天哲汰到当地唯一一所中学报到,第一堂课,他开始点名,听到一声熟悉的答到声,抬头一看,牵牛男孩举着长手臂,依然嘻嘻地对他咧着牙齿。哲汰又低头看名册,幸辉,林幸辉,好听的名字,但总觉得好像闻到了牛粪味,他笑出来,愉快地向同学们说,请多指教。

 
本来学校是没有音乐课的,因为哲汰的到来,才添置这样一门新奇的课程。没有乐器,设施也相对落后,哲汰就直接清唱,孩子们大多除了妈妈小时候唱过的摇篮曲,就没听过别的音,所以开口根本找不着调。他们有些害羞,但関老师只是一遍一遍耐心地教,几个字拎出来反复唱,于是他们也更卖力,不想辜负老师这么诚炙的热情。直到全班总共二十人能够成功合唱完整的一句词,下课铃刚好打响。哲汰笑着和大家说下次见,他走出教室,听到身后的欢声笑语,他下意识地吞咽,连续歌唱四十分钟,竟连一丝不适的感觉也没有,哲汰从未如此神清气爽过。

 
走回办公室整理东西,不多时,门口忽然出现一片薄薄的影子,哲汰装作没有看到,那片影子便一直贴在门边不动。终于没再有物品可收拾,哲汰看向幸辉,“幸辉君有什么事吗?你今天唱得很好听哦。”偷看被发现的感觉很囧,幸辉本来还想开他大叔的玩笑糊弄过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毕竟被夸赞的感觉对他来说也很囧。最后他只是朝哲汰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飞快地跑走了。

 
 
每周的音乐课安排并不多,周二一节,周五一节,其他便没有了。第二堂课虽然间隔了两天,大家学会了的那一句词却没有忘,哲汰很高兴,而且他发现幸辉认真得有些过头。他隐隐感到,也许他的到来真的会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呢,这样的猜想让他的心重重地弹跳,嗓子张开得更大,不遗余力地给予他拥有的一切。

 
下课后,幸辉还是像上次一样躲在办公室的门后偷偷看自己,哲汰直接喊他,幸辉,你过来一下。被点到的人只好走进门,虽然动作好像不情愿似的,但期待得到褒奖的表情太明显,好可爱,哲汰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的触感,一压下去,就遮住了眼睛。幸辉立马胡乱大叫起来:“等一下老师你在干什么,不对啊是大叔,我可以直接叫你哲汰吗?”真没礼貌,而且简直像在说梦话一样没逻辑,可哲汰好开心,他看见幸辉饱满的苹果肌,红润得像番茄,想象它因歌唱而鼓起又凹陷的样子,忽然生出浇灌的责任心。哲汰捏着这颗番茄,学他咧嘴,“幸辉能喜欢音乐真是太好了,真的谢谢你。”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一下子亲近很多,没有课的日子,幸辉也常常来找哲汰,偶尔还牵着他的牛。熟悉以后,幸辉变得比之前更无赖,随便开无聊的玩笑,还缠着哲汰唱歌给他听。哲汰以为是幸辉想学,便一句一停顿,对方却说不对,不要在意我,你就完整地唱一首歌,教学范畴之外的歌。

 
“好吧,那你想听什么?”

“你最喜欢的歌就好。”

 
最喜欢的歌啊……说来因为忙于工作,他的确很久没有好好唱过自己喜欢的那些歌了。哲汰清了清嗓子,不知为何此刻感到很紧张,明明听众只有一个小孩子,还有一头已经很老的黄牛。在若隐若现的牛粪味中,関哲汰开口,拳头握着一个圈放到嘴边,好像那之中会有一支麦克一样,用满分的真挚唱起来。

 
没有伴奏,也没打节拍,哲汰就空口唱着,幸辉安静地听,连呼吸声都消失。唱完最后一句,哲汰竟浑身颤抖,大口喘粗气,像是走了很长很远的路,或是背负着一些沉重的东西,终于在今天,在这一曲过后,得以憩息。他感受到幸辉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动,抬起的空隙,他看见那指尖闪着湿润的光,哲汰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不是催泪的曲子,也并不悲伤啊?関哲汰狼狈地抹眼泪,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他抓住面前人未曾发育完全的瘦削的肩膀,力道有如树根扎进土地,这一刻,更像孩子的其实是他自己。

 
林幸辉于是也伸出双臂,拢住这个不知大他几岁的成年人,发现他们的身形几乎没有差别,同样一副身躯,哲汰却已经历更多时间的刻磨。幸辉用气声开口说,“哲汰唱歌很厉害,论喜欢音乐,我想没有人比得过你,所以你应该谢谢你自己。”说完没几秒钟,幸辉又急急忙忙把哲汰松开,像敲栗子壳一样去敲哲汰的脑袋:“喂大叔不要哭啦!好丢人!”

 
又在开玩笑了,总在最严肃的时候搞怪,傻瓜啊你。関哲汰不再哭了,眼睛红红地笑。那一天,他们身上沾满了牛粪味。


 
 
幸辉这个学年其实已经是初中三年级,哲汰问他:“以后有什么理想?”


“没什么,就那样呗。”


“不打算考高中吗?好像到镇上才有高中,你想去那儿上学吗?”

 
幸辉不说话了。哲汰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想当歌手吗?”

 
这回幸辉终于有了点新的反应,他的脸皱成一团,像吃到什么很酸的东西。哲汰以为他要大诉一番理想,并且开始紧张,已经做好了呵护这幼小心愿的准备。


“要做歌手也应该是哲汰先做吧,等你站上舞台,就能知道了。”

 
什么意思?哲汰让他认真点回答,但幸辉还是打着哈哈,模棱两可地搪塞他。

 
仔细一想,一直都是幸辉主动靠近自己,自己却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呢。先前生出的责任心又冒出苗头,他决定上门家访,好好跟幸辉的家人聊一聊。虽然作为一个音乐老师去做这件事有些诡异就是了。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幸辉,对方却怎么也不肯答应,不是这天家里人太忙,就是那天时间不允许。这小子,难道真的不想念书了吗?

 
関哲汰胸口噌地蹿上一股热气,不管三七二十一了,今天这个家我是必须得访!揣着这股劲,他像骑士一样飞奔到幸辉家,敲敲门,您好有人在吗?寂静。哲汰又敲,依然不见回应,看来真的没有人,那就等。半小时后,哲汰等到了放牛回来的幸辉,幸辉很无语,“说了我家里人很忙的,今天他们都不在。”好吧,但哲汰不甘心,之后又找了时间来过几次,无一例外地都没有人。

 
再怎么忙,也不能每次都恰好不在家吧,哲汰终于觉得奇怪,顺着想下去,该不会幸辉其实是留守儿童?顿时,哲汰感到自己触碰了什么禁忌,不敢再轻易上门拜访。

 
只是距离学期末仅剩不到两周时间了,幸辉在这以后,就不再是初中生了。这个事实在他们两人之间结出一层无形的罩子,幸辉的玩笑变少了,哲汰也不能故作轻松地去揽他的肩膀。音乐课上,幸辉依然很认真,看着那张面皮一样透明的脸,他的喉咙不知何时又变得干涩且紧绷,唱出响亮的歌声,对哲汰来说已经有点困难。


 
 
学期将要结束的最后几天,幸辉主动约哲汰到自己家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有想要给他看的东西。哲汰等在他家门前的土堆上期待半天,看见幸辉从屋里拿出来几支小型烟花。

 
“就是想让我看这个?”


幸辉笑的像狐狸一样,用最擅长的耍赖的语气回复哲汰:“怎么了,这可是我跑到镇上商店才买到的,一年才有机会放一次呢,难道还不够珍贵吗?城里人関桑?”

 
听他这样说,哲汰才意识到,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居然和这孩子从夏天认识到冬天了,他缩缩鼻子,好忍住眼泪马上要掉下来的感性的冲动。接过递来的烟花,点燃,火花发出静电般的声音,两个人站在夜晚的冷空气中沉默地注视这唯一的光源。其实是漂亮的,是喜欢的,哲汰做大人太久了,放烟花对他来说也是稀奇的。他很开心,总感觉有什么话要从口腔里涌出来,但因为嗓子开始隐隐作痛,没有办法吐出任何一个字。

 
他们就这样点了一支又一支,有时是某个人的先灭掉,有时会同时灭掉,然后因为太黑,摸不准火柴擦磨的方向。烧到最后一支,幸辉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怎么养牛吗?”


“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牛是很温驯的动物,至少我家的是。我记事起,这只牛就一直是我的朋友,虽然不知道它几岁了,但大概已经是老家伙了。”幸辉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又继续说:“它比我还要好养活,只要给口吃的就能活下去。不知道它还能活在这世上多久。”

 
哲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谈论这些事情的氛围有些不对劲,他努力想理解幸辉现在的心情,却发现无从下手。而且什么养不养活的,谈到生与死,人类总是那么敏感,他一时间分不清幸辉说的到底是牛还是自己。

 
烟花在这时候燃尽了。周遭陷入黑暗,哲汰已经错过最佳的追问时机。幸辉凑过来,似乎很轻地抱了一下自己,很快松开了,重新退到两步以外。然后在哲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唱起歌来。

 
是哲汰把自己唱到哭的那一首。他没想到幸辉听过一次,居然就学会了,连歌词也一字不差,是怎么做到的呢?即使很黑很黑,関哲汰还是能看到幸辉闪着光的脸庞,总是润泽而细腻,富含维生素的水果类,做过那么多次鬼脸,还是像美少年一样没有走形。

 
其实林幸辉唱得一点也不好,五音不全,大白嗓,说话都扁扁的声音,唱歌哪里会好听。但他真的很认真,认真到可以忽略这些所有,认真到関哲汰终于止不住喉间的痒意,剧烈地颤抖起来。潜伏期过长的炎症大张旗鼓地爆发了,一个人的人生真的可以轻易被他人篡改吗?究竟是谁改变了谁,又是谁从来只是他自己?

 
最后一句词落到地上,哲汰双膝发软,朝着这个音节倒下去。


 
 
后半夜发生什么,哲汰已经记不清了,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期末考早就开始了。他急匆匆赶到学校,当然不考音乐,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站在教室窗外,哲汰来来回回扫过每个人的脸,美美子、优太郎、俊之……没有幸辉。

 
——为什么没有幸辉?

 
教室里有一些孩子注意到了哲汰,引起一阵小骚动,监考的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哲汰听见自己这样问。对方却也很苦恼:“那孩子今天压根没来学校,我们让人去家里看过了,也找不到他。”

“那可以联系上他的家人吗?父母或者…”

“那个,”对方打断了他,“関老师不了解吗?幸辉他没有家人。”

 


 
 
 
 
 
春天来了,气温开始上升,哲汰又可以穿他的白衬衫了。学校迎来新一批学生,大多拥有相似的面容,黝黑、瘦削,散发稻谷与牛粪的气味。林幸辉天天放牛,皮肤还那么白,这种异常早该发现的。

​幸辉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只丢给哲汰一头巨大而苍老的牛,原来那些铺垫是早有预谋,年纪那么小,心思倒挺多。

 
四月没过几天,这头牛死了,自己撞死在屋前的土坡上,哲汰发现它的时候身体已经和墙砖一样僵硬。勤勉任怨十几年,生命的最后一刻能享受一次狂放,也算是完满。

 
関哲汰给那批新学生上课,他们的歌声拥有蓬勃的生机,是这个季节送给世界最宝贵的礼物。他偶尔还会想起幸辉,但次数不再频繁了,原本还能抚摸着的黄牛,如今也消逝了,到头来幸辉根本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哲汰怀疑过这其实只是一个梦,眨一次眼,就消失在尘土中。

 
走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一片云、一棵树也没有,哲汰眯着眼,恍若昨日。忽然间,他听到上空飘过一阵歌声,五音不全、声线细扁。于是他举起拳头放到嘴边,握住一个圈,仿佛握住一支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