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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发现她的鱼尾巴已经没有了,但是却获得了一双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的白腿……他挽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宫殿里去。正如巫婆以前跟她讲过的一样,她觉得每一步都像在锥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情愿忍受这种痛苦。她搭着王子的手,走起路来轻盈得像一个水泡。王子和所有其他的人望着她的文雅轻盈的步子,都感到惊奇。”
每落下一步,维克托就觉得那放置在地上的不是他的脚,而是赤裸裸的腿骨。连着筋和膜的骨头摩擦着冰凉的地面,血肉模糊的横截面处先传来钻心的尖锐疼痛,再是散至全身的涟漪一样的钝痛,低气压压迫着他脆薄的耳膜,嗡嗡作响。这种持续性的疼痛从中学时期就寄生在他腿上。不拄拐,他连五十步远的地方都走不到。也因此就算任职学院院长助教的工作,他也很少出任外派劳务。
所以当他从黑默丁格那儿接过搜查令时,维克托就明白了这次外出的重要性。
“啊!年轻人!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地干蠢事,丝毫不顾及那会带来的后果!科学研究可不是这样做的!”黑默丁格罕见地怒火冲天,同时忙的上窜下跳,他刚从几场对他大吼大叫的会议里脱身,现在立马就要奔赴下一场。在百忙之中他亲自转交给维克托搜查令和清单,同时叮嘱他千万要确保任何危险的物品都要被安全的转移。
“教授,我注意到清单上有一个人名?”
“哦,尤其是他!维克托,你一定要亲眼看着他被执法官带走!”
“杰斯·塔里斯。”
春末夏初的天气那么温顺,从不逼人出汗。凉快的海风像一串玩闹的儿童贯穿大街小巷,拨动几处城市风铃。连绵的树群簌簌出声,叶片在温和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维克托脸上掠过婆娑翠绿树影,心里默念着这个在和平时期的上城炸毁了一栋楼的天才名字。
维克托皱着眉,默念着清单。
那种酸意正在小腿里发酵,当他站起来时就会转化为尖锐的疼痛。这是位老朋友了,他小的时候常常无措的揉捏着小腿想要缓解酸痛,但既然那种酸疼来自骨头里,那么那一定会相伴终生。这种疼常让他联想到蛀牙,病菌正挖空着他的骨头,用极细的针头一点点的抠挖,每每想到这儿维克托就不禁想象自己的骨头,黢黑、残败、几块碎片。
但他皱着眉不是因为小腿上的酸,而是另一处。他腰部与臀部的连接处正隐隐发痒。乏力到维克托就算坐在车里的软垫椅上也几乎要直不起腰,挺不起背。
“到了先生,三铜币,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维克托留下钱,抓起拐杖,伸出步子走下车。现在他正面着破败的大楼。
站在阳光里,维克托也觉得浑身冰凉,沾在地上左脚是一个与他无关的肉块,再往上的小腿阵阵发痛。啊,春天已经过去了么?又一段从指缝间溜走的时间。维克托能感觉到海风轻柔的拂过,让他手心的汗液发冷。乏力的脊椎让他恨不得倒下瘫在大街上,疼痛的左腿让他不得不偏身依赖那根拐杖,更让人难以忍耐的是他被影响到的大脑。啊?已经到夏天了吗?人生中的第多少轮骄阳烘烤着维克托,他能感到耳膜随着心脏的频率砰砰直跳,嗡鸣声扰乱了他的视线,人影分成三个,六个,九个……
“维克托先生!格雷森长官已经到了。”执法官跑到跟前说道:“我来为您带路。”
维克托对她笑了笑,道谢。
踏入凉快的楼道内,维克托询问着案件的情况、有无人员损伤什么的。但他却被引到一处狭小隐蔽的楼梯口,维克托四周张望了下。执法官不好意思的说:“被炸毁的刚好是有电梯的一侧,我们只能走楼梯上去了。”维克托微笑着宽慰她,抓紧拐杖走向楼梯。
在接下来前往顶楼四楼的过程中,他偶尔和执法官询问情况,或闲聊几句。最后也只是脸色苍白了点。
其实杰斯的住宅直面大海,只不过当你从他炸出的那个大洞望去,只能看到一层层鳞次栉比的优雅住宅,而位居最高处的巨大建筑——议会隐匿于黑夜,像一只巨人正窥伺两人的谈话。他们就要打破这巨人定下的铁律。
海浪的声音连绵不断的传来,是天然的白噪音,像一位母亲轻哼着助眠的歌谣。维克托才反应过来海洋只在一小时的车程外。在下城,除了被海风侵蚀的环境外,你很难想象这是一座海港城市,海浪的声音被十几座巨型工厂和无数个小工坊掩埋,它们连年无休的燃烧着以千为单位的人当燃料。而当你出生在下城还瘸着一条腿时,这歌谣就无限的遥远,走出去需要的远不止一小时的车程。
但他们就要纠正这位母亲的偏心。
他们。
我们。
我和另一个人。
“维克托,”杰斯抚摸着手腕上的皮革,眼神闪躲地瞥了他几眼:“额,我的笔记本?”
维克托好奇地看他,将笔记本递过去,转头拄着拐走向还完好的桌子旁坐下,一边说:“我想跟你聊的是——这个水晶。”
杰斯跟上来补了一句:“海克斯水晶。”
“海克斯水晶,你打算怎样将他的能量发挥出来还能稳定使用?或者说他的工作原理是什么?很明显,”维克托眼睛看着混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是一种具有强烈爆发性的危险品——”
“也意味着他将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能量储备与多种用途。”
维克托顿了下,无奈地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杰斯,杰斯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
“抱歉。”
“没关系,而你为了稳定这种水晶,似乎运用了多种不同的排序方式。”维克托将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指出十几种不同的镶嵌或摆放海克斯水晶的机器。“但我注意到不论是那种方式,你似乎都在……压抑水晶的震荡?”
“我在之前寻找海克斯水晶启用的平衡点的实验中始终没能找到临界点,于是我就,”杰斯转头走向被炸毁了一边的长黑板,从头检阅着自己的公式说:“只能试着去减少海克斯水晶的振荡。毕竟——”他转过身子来:“这就是当他振荡太多导致的后果不是吗?”他展开双臂,意在被破坏的房间,而维克托只注意到他年轻气盛的肌肉与修长的四肢。
和他的错误。
“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找到临界点是因为你找反方向了?”维克托随手从桌上的一沓子学习资料中抽出一张白纸默写下海克斯水晶启用公式,说:“如果海克斯水晶就是要被高频率的震荡波?情况?冲击?下才能稳定下来呢?”
他抬头看向呆滞的杰斯,耸耸肩,手上握着一只铅笔:“挑一个你喜欢的用,这些都有可能。”
杰斯急忙走上去拿上一支笔开始改工程式:“是啊,是啊!今天这事不就表明需要高震荡来——”他的眼睛被暖黄色灯光照的湿漉漉的,那样亮,喜悦的看着几厘米近的维克托说:“你是个天才!维克托!”
维克托被挤的往后偏,他的腿、腰、乃至整个身子都疼痛着以反抗这样扭曲的坐姿。维克托却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看着杰斯犹如癫狂一般念念有词的疯改着公式,将整页纸写满再覆盖到黑板上错误的公式上,他回过头惊喜的看着他:“这起作用了!维克托,只要我们在一起研究这套公式的走向我们一个晚上就算得出来!”
海浪的声音从没这么清晰过,身子那么轻盈,维克托站起来走向他,眨眨眼说:“我敢打赌半个晚上我们就能算出来。”
“不成,决不能让他死去!所以她在淌着水的船梁和木板之间游过去,一点也没有想到它们可能把她砸死。她深深地沉入水里,接着又在浪涛中高高地浮出来,最后她终于到达了王子的身边。在这狂暴的海里,他快没有力量再浮起来了。他的手臂和腿开始支持不住,他的美丽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要不是小人鱼及时赶到,他一定会淹死的。她把他的头托出水面,让浪涛带着她跟他一起,随便飘流到什么地方去。”
身着海滨风情衣饰的服务员领他们就坐,维克托因为瓷砖地板踉跄了一下,杰斯连忙站起来越过桌子扶住他。维克托捏了一下杰斯稳住他的手,表示自己没事,他才松手,却在看着维克托坐下后才坐下。
维克托朝服务员笑了笑,接过菜单看起来,杰斯则向服务员询问着大厨、特色菜和今天的特殊活动。眼角处波光粼粼的海吸引着他,眼睛从菜单上滑到左侧栏杆外的海洋上。碧蓝的天和碧蓝的海无限的延绵纠缠,沙滩发射出金子般的光芒。夏日的海风缱绻的撩起维克托鬓边的几缕蜜糖色的褐发。像一个人用爱意的眼神留下松软的吻。
“……维克托?”
“嗯,不好意思?”维克托这才回过神,看回菜单,又抬眼见笑着看自己的杰斯。杰斯握拳轻咳几下,问:“来点低度数的轻酒怎么样?有一批德玛西亚的新酒,相当正规。”
维克托也不知不觉地笑,眼睛抚摸着杰斯右颊上的小划痕,继续摸上去,和杰斯含笑的眼对视,说:“我们确实值得享受一下。”
杰斯笑得更开心,偏头和服务员交代了最后一点东西。两人就开始享受实验室之外的空气和环境。餐厅里放着活泼轻快的波萨诺瓦,搭配着清澈透亮的海浪拍打海岸的海浪声,来就餐的人们轻轻的低声对话,偶尔有些可爱的笑声。拐杖放在木制栏杆上维克托的手肘旁,贝壳和玻璃做的一连串风铃在维克托头上轻笑,大海的味道、夏日暖阳烘烤金白沙滩的味道、轻软的热带水果的香味、杰斯的味道……开心地吃着,两人滔滔不绝的聊着。没有什么不能聊,维克托总被杰斯逗笑,两人讲着别人听不懂的笑话,当服务员把酒端上来时两位科学家的眼尾都被熏红了。
“敬我们。”维克托举杯。他的眼睛微微眯着,金黄的眼睛闪烁着自豪与幸福,颧骨上微微露出红色,就好像有人用草莓汁抹上了薄薄一层一样,他举出的酒杯里荡漾着橘红的液体。
两人举杯的背影是已经转变为血橙色的夕阳,太阳一般不影响云朵,但当太阳成为一颗红火球,他就灼烧了云朵,火烧云又影响到碧蓝的天空,带来了粉色、橙色、紫红色……一层又一层的红纱堆叠在天边,让海洋都因为浣洗这红纱而染成了金色。
“敬海克斯水晶的稳定点。”杰斯举杯干上去,两个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相撞声,比维克托想得要更好听。杰斯壮胆似的将酒一饮而尽,维克托也尽力喝了几大口,最终还是在杯底留下些。
维克托轻轻地将酒杯放回桌面,然后将下巴搁在手臂上,越过着栏杆去看颜色从粉蓝色的绣球花逐渐叠加到浓稠的桑椹色的天空。夏日的海风在傍晚逐渐轻柔,但依旧缠绵的顺起几缕鬓角的发丝,面对着大海和天空是凉意,但维克托身后的餐厅和煦又温馨。海盐味、鲜香的饭菜味、甜酒的味道、饭桌上鲜花的香气、杰斯的味道……
那股该死的疼痛现在似乎也退却了,它已经打扰维克托一生了,没道理不偶尔放放假。这些天来手杖开始不趁手了,他的脊椎逐渐病变,已经乏力到让他直不起腰来了。即使拄拐,他想自己也会难看的曲着身子,然后不得不忍受所有人打量的眼神。更不要提他的左腿,那里已经完全罢工,只一味地绞痛。他很多时候甚至需要拖着那条腿才能行走。但他不在乎这个,维克托明白自己的疾病只会越来越严重,他会解决这个问题的,但目前面对这一切,他更想知道杰斯的想法。
怜悯我吗?可怜我吗?厌恶我吗?会因为我是祖安人所以觉得身体缺陷是理所当然的吗?有想过和我一同面对、度过、解决病痛与困难吗?会在因为我而迟到议会报告时怨我吗?
这些琐碎的负面问题该是多么大的压力啊,但现在,现在这个可爱的地方让这些问题轻飘飘的,他们不比海浪拍打沙滩而产生的一个白沫泡泡重
“咳咳。”杰斯很有意地用拳头捂着嘴咳嗽了两声以吸引维克托的注意力,他成功了。维克托起身,挑眉看向他。
“维克托,”杰斯湿润的眼睛有些羞涩地看着他,维克托坐直了身子,杰斯接续说着:“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终于稳定下来了海克斯水晶。为了这个目的,我们,”他的喉头发紧,停下来咳了几下,继续说:“我们这两年废寝忘食,每周为议员开两小时的科研报告,从没修过什么长假,甚至有过连续三周没洗澡的比赛记录……”
维克托本来很感动地听着,到这儿他给了杰斯一个白眼,两人相视又笑起来。杰斯长出一口气,继续说:“我们曾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但我们从没放弃,所以我们才能坐在这里。尤其因为你,维克托。”维克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你救了我,让我,让我能完成我的海克斯学说,让他成为现实,最终坐在这里。更不要说你在这样的身体情况下还坚持每天十小时的科研时间,我真的,很感谢你。”说完,杰斯从椅子背后掏出一个圆柱状的礼盒来,跨过桌子交给维克托。
维克托的眉深深皱着,但他又笑得那么释然,眼含泪光,眉眼间却透露出无措。“谢谢你杰斯。”他说,低头去拆那个礼物,发现里面是一个小腿支撑的支架。
杰斯看着维克托惊讶的表情,低语:“我注意到,你的腿越来越乏力了。所以我自作主张,为你做了这个。”他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要过那个支架,示意要为他带上,维克托轻轻地点头,杰斯就为他掩饰了一遍如何穿戴上那个支架。
当杰斯拉紧那个铁架时,维克托的小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疼,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好。那个支架是如此的具有专业性和独特性,就好像为维克托量身定做的机械外骨骼一样。
杰斯确认一遍后站了起来,他伸出手到维克托跟前,维克托抬头看向他,杰斯柔和地看着他,依旧紧张,他刚哭过的眼睛显得微微有些肿,笑着说:“我得看看适不适合你,维克托,不合适就告诉我,我还可以回去帮你改一下。”
于是维克托将手放在杰斯的手掌里,被紧紧握住,他试着站起来。
这就是有东西支撑着你的感觉吗?那些小腿骨健康的人们,告诉我,怎么能感觉这么好?身体健全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啊!每天可以自信的迈出步子,而不用担心下一步紧随而来的疼痛或者一瘸一拐的走姿,也不用担心无力的小腿会让你摔倒在地,不用去看周围人或无措或看笑话的眼神。告诉我,你们这些无惧的人,这是多么幸福啊!
杰斯问他:“你要跳舞吗?”
维克托挑眉抬头看他:“刚学会抬头就让我跑步?”
“嘿!我在说跳舞!”
“只会比跑步更难。”
“他们有特别活动,演奏的是几首轻柔的摇摆乐(Swing),我们可以站在人群里晃一会儿(swing a little while)。来吧,不比站着难。”
维克托答应了吗?他忘了,那确实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但一切的一切,他最后记得的只有三种感觉。
杰斯的眼睛含泪看着自己的感觉。
杰斯的味道围绕着自己的感觉。
和最强烈的,能站起来的感觉。
“天色越来越暗,各种各样的灯笼一齐亮起来了。它们看起来就像飘在空中的世界各国的国旗。小人鱼一直向船舱的窗口游去。每当海浪把她托起来的时候,她可以透过像镜子一样发亮的窗玻璃,看见里面站着许多服装华丽的男子;但他们之中最美的是那个有一对大黑眼珠的王子……王子走出来的时候,有一百多发火箭一齐向天空射出。它们照耀得如同白昼,因此小人鱼非常惊恐,赶快沉到水底。可是不一会儿,她又把头伸出来了--这时她觉得好像满天的星星都在向她身上落下来。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焰火。许多巨大的太阳在周围发出嘘嘘的响声,光彩夺目的火鱼向蓝色的空中飞跃,这一切都映到清澄平静的海上。这只船全身被照得那么亮,每一根细小的绳子都可以看得出来,船上的人当然就看得更清楚了。啊,那位年轻的王子多美丽啊!当音乐在这光辉灿烂的夜里慢慢消逝的时候,他跟水手们握着手,大笑着,微笑着……夜已经很深了;”
夜已经很深了,啊,我竟已经有这么久没见到你了吗?你说邀请很多,我要去吗,可疼痛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背上……
维克托被一股疼痛灼烧着,那种疼痛让他从梦中惊醒,溺水一般大口急促的喘息,并且使他远离休息,他不断的在单薄的床上扭动着,维克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小时候揉捏肌肉一样,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扭动,连这他都很珍惜,因为很快他可能都不能这样动作了。那疼痛就好像一个警告,他永远是祖安人,就算现在研究出海克斯飞门他也只是一个被脏乱环境污染出的瘸子罢了。
那股火让他燥热,但却又能感到流下的全是冷汗,除此以外他的泪是烫的,他的唾液是烫的,他的血是烫的。他觉得自己置身火炉,被痛苦烘烤着,维克托想要吃任何药来让自己感觉好一点,可惜他对唯一开的药止痛药产生了抗药性,除非一次性吃二十四片否则不会有任何药效,可那也是致死量了。
维克托伸出手渴求着床头的止痛片。
那股火的旺盛让维克托反胃,那种疼痛让他不能思考,逼他喊叫出声,丑陋地、无力地扭曲着。
致死量?是什么的限度来着?药,我的——
“咚!”
他摔在了地板上。
维克托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能这么疼?怎么能这么难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他勉强支撑自己起来,像一条可笑地鱼一样在旱地挣扎,摔了三次头后,他终于浸满冷汗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开始反胃的呕起来,但他早吐无可吐的了,一般人这么说可能还没体会过把那酸水吐出来的感觉,维克托吐过,那就好像把你仅存的一点脑髓液也吐了出来。但维克托疲惫地睁大眼睛,震惊地看清手上温热的液体。
血。
暗沉的血。
他解决不了这个。
“不,不不不不——”维克托双手抓住头发,想痛苦地吼叫出声,却因为乏力而只是低声喃喃。他跌跌撞撞地向前摔着走着,崩溃的砸开了锁好的窗户。瞬间,秋夜的寒风就灌满炙热闷气的屋内,寒冷没有使他感受好点,他的汗本来就是冷的。
只不过大开的窗,直对的是正在开宴会的几处庄园。
维克托细细地看着,杰斯现在就在其中一个里庆祝成为议员的喜事。那宴会的欢笑声几乎要淹过海浪声。母亲,你愿意继续为我哼摇篮曲吗?就算我把毒液注入你的静脉。母亲,你愿意接纳我吗?就算我的脊椎弯得实在可怕。母亲,凭什么啊?杰斯有了一双嵌着祖母绿宝石的袖扣、一个正吃着有毒物质的胎儿在长大、九十二人的交响乐团正演奏《星星来到人间》、一对矿工正为抢夺一只死老鼠当几天的口粮打架、维克托甚至能听到人们故意去推倒香槟塔,杰斯说那是最近宴会流行的仪式、一个母亲的贫瘠乳房正被一个缺手的孩子吮嗦着……
维克托扶着窗摇了摇头,决定明天早早的拦下已经一周没见的杰斯,和他聊聊海克斯科技民用的问题。自己已经没有那么长时间去看它被用于祖安人手中了,至少要让这个计划落地,在自己死之前。还得尽力研究海克斯核心的另外几种组合方式,唉,杰斯这几天时间表都被排满了,又得自己熬夜。
维克托转身回到床上,大开窗户,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进到连宴会的灯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夜已经很深了,啊,我竟这么久没见到你了吗?你静静地躺在茧里,我才有机会细细地看你,而现在,我面对的是你已经离去的事实。
我看到被翘起的螺丝钉顺手就拿起了海克斯锤,你记得吗?有一次我用海克斯水晶炸毁了一栋楼,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不用它来伤害别人。
我拿起锤子直对井口。手里冒出了冷汗,好冷啊,皮尔特沃夫秋天的晚上有这么冷吗?可上次你躺在实验室地板上昏迷了大半夜。你醒来,问的第一句话是:“我还能活多久?”
我回答了吗?我忘了,我打赌你记得比我准。
我回答了吗?我忘了,我打赌你记得比我准。我回答了吗?我忘了,我打赌你记得比我准。我回答了吗?我忘了,我打赌你记得比我准。我回答了吗?我忘了,我打赌你记得比我准。我回答了吗?我忘了,我打赌你记得比我准。
我回答了。
“维克托……”我站起来,无力地,走向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能找到痊愈你的方法,一定可以……”然后我抱住了你。
你没能抬起胳膊,但我明白你也想抱我。
我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会呆在我身边,直到我成为议员,直到我们将海克斯科技民用,直到我们的名字被皮尔特沃夫世代传颂,直到连艾欧尼亚的人都认识我们,直到我的头发苍白,那时候你也在我身边,我们回忆往昔会对以前刚当上议员焦头烂额的我哈哈大笑。
然后你问我你还有多久可活,医生说就今年,而现在已经是秋末。我从没这么深刻地意识到死亡窥伺着我们,直到他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好希望我那时能抱的更紧一些,现在在这悬崖底下我能拥抱的只有自己,和几块散发着臭味的湿石头。好冷。吐出的气化作白雾,晶莹的雪落下,他们那么精致,我几乎快忘了这些自然造物的长相了。我期待地去看落在地上的雪的结构,那是奥术的样子。
犹记得我们爱过的冬天。我们被海克斯折磨疯了,大半夜要出去赏雪,其实我是想邀你去学院外转角处的酒吧喝上几杯,但你说你曾痛恨它,你的病痛在冬天比任何一个季节发作的都要厉害。我说这次的冬天有我,那会让任何东西好转吗?你看着我。我现在才明白你的痛苦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打败的庞然大物,我的断腿也在雪里瑟瑟发抖。但你看着我,说对,我让这个冬天好受了点。我把你裹在我穿着的厚大衣里,两人像连体婴一样出门看雪。
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皱眉不是因为雪落在你脸上,而是因为你在竭力撑起你的脊椎。
在谷底爬上来时,雪成了雨,我筋疲力尽地躺在悬崖旁。那时我明白了,我身上有一个冬天打败不了的春日。
“维克托,我得说你弥补了皮尔特沃夫不能同时拥有冬天和春天的遗憾。”
杰斯握着锤子说,维克托轻轻地撇了他一眼,杰斯耸肩,而奥术之门正在开启。维克托只动了动手指,杰斯就陷了进去。
维克托平静地看着他,说:“留点甜话到后面说。”
什么后面?
“杰斯,我没能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虚无的星空中你握着我的手,我们漂浮在哪里?我的锚点是你。你的头发长长了,你让他散在眼前,你以前总喜欢把他们梳到脑后,我帮你撇开几缕,你就把脸埋在我手里,蹭了蹭我的手心,眼睛亮亮地望着我。
“维克托,我们没能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你皱着眉,还疼吗?我去摸你的小腿,上下揉捏着。你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好温暖!是我在谷底时想要得到的温暖。我情不自禁地蹭了蹭你,你终于笑了。
维克托抬头环视四周,杰斯随着他飘动。维克托停下观测,伸出刚刚接过符文的手端详起来。杰斯问他:“你知道现在这个……算什么吗?”
维克托闻言看向他,惊讶地问:“未来的‘我’没和你聊这个?”
哦,那个“后面”是现在。
杰斯摸了摸头,看着他说:“未来的你弥补了皮尔特沃夫春天和冬天不能同时出现的遗憾。”
维克托疑惑地看他,歪了歪头确保自己没在幻听。
“我在说,维克托,”杰斯浮上前,握住维克托的双手,真挚地望进维克托的眼眸深处。“我们相识在夏天,我希望能赔你一个我落下的春天。”
维克托没有反应,呆呆地望着他,杰斯深呼一口气准备展开几千字的爱意告白却被维克托抓住后颈吻了上来。
整片星空都在闪耀,亮紫色、海蓝色、奶白色的几片星云围绕着他们开始旋转,杰斯闭眼抱住维克托,加深这个吻,维克托则环抱住杰斯的脖子。
杰斯的味道、杰斯的眼睛含泪看着他、站起来的感觉……
维克托的手、他贴着自己的胸膛、他飞舞的发丝……
在他们从高空处摔下时杰斯只一个劲的把维克托埋在怀里护住他的头,维克托则挣扎着把手伸了出来,一挥。两人就在离地面几十厘米处悬停住。睁眼时他们先找到对方的眼睛,然后再四处张望。
蓝宝石一样闪耀的蓝天上飘浮着几座层叠的白色大山,往下更远处是安静矗立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它们都盖着一层雪,散发着静谧的蓝光。再往下,从山脚到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有着大片黄、白、红、粉的花群点缀在上面,一股清凉的山风裹挟着松树、泥土和花香向他们扑来,将维克托的头发吹得直立起来。他们慢慢落到地上,脚放在凉快的草地上,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淌过一条细细的溪流。
杰斯望着维克托,维克托望着远方,杰斯紧张地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维克托笑着撇了他一眼,给两人幻化出白袍,转身轻快地跳跃着走向远处的城邦。说:“算流浪,你来不来?”
杰斯追上前,那是他们的第一个流浪过的平行世界,不会是最后一个。杰斯忘了,他打赌维克托记得比他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