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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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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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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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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饼】倒淌河

Summary:

*哪吒是在河岸边遇见的龙,龙说可以叫他敖丙。草原上一个人和一条龙互相驯服的爱情故事。
*灵感来自严歌苓《倒淌河》《雌性的草地》。本文的藕是小藕+大藕性格的结合。

李哪吒是整支队伍里能骑马而不用马镫的唯一人。他的那双手驯过草原上最烈的马,马儿带他找到了龙。
他站在那条倒淌的河里,河水朝着高处流动,冲刷着他的脚踝,水珠从他的胸膛上滚落。河岸上的马蓄势待发,而敖丙正在河的尽头等他。

Notes:

一直觉得藕饼的搭配有纯天然的野性风味于是怒写西北大草原pa。这次没做上下次继续。

Work Text:

那汉子走进帐篷里,面露难色。有个老人躺在床上抽烟。汉子粗着嗓子对老人说∶“马制不住。”这一句话代表了很多意思,野马烈性难驯,驯马的人没本事,在老头子看来就代表着后者。老人轻飘飘地瞪了汉子一眼,继续把烟塞进两片干瘪的嘴唇里。

“叫李哪吒来。”在烟雾缭绕里,他说。

 

李哪吒是整支队伍里能骑马而不用马镫的唯一人。

李哪吒的父亲给他取名时希望他像三太子一样有三个脑袋,读得好书,还是希望有六条手臂,干得好农活,大家都不明白。他农活干得一般,书肯定也读得勉强,要不然不会被流放到这儿。龙脊山上面是布满裂缝的冰川,下面是光秃秃的草地,是个天然的监狱,人跑出去十里就会被瘪得像个羊皮囊一样的胃拖累。但哪吒确实性如烈火,杀性难驯,来队里的第一天,他就把桶砸在了在他隔壁上茅房的人的头上,因为那人用色眯眯的眼神看他,还调戏他,让他浑身刺挠。哪吒被罚了一天不能吃饭,还关了小黑屋。第二天把他放出来的时候,丁队长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刀尖一样冰冷锋利,但哪吒什么都没说,只是出门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丁队长一下。
他驯马的方式很独特。马脾气暴,那就比他更暴;马想甩掉他,那就骑在马身上不下来。等马无可奈何地发现这人比它更像匹不屈的马,安静下来,他又像个佛陀一样,贴着马的脊背,抚摸它的鬓毛,拍拍它的脸,在它的耳朵边呢喃。马对他就服气了。他对驯服的马是很好的。哪吒第一次表演这种神通时,那匹叫风火轮的马已经踹伤了三个汉子,老头子一边在旁边大喊大叫一边愤怒地问到底是哪个哈卵给马取的这种名字。风火轮在草地中央呼哧呼哧地蔑视着所有人。哪吒一开始靠在食堂熏黑的外墙上打哈欠,他的眼神扫过惊慌失措的队友,最后落到风火轮壮实饱满的大腿肌肉上。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个千疮百孔的破房子,叫人一看便想给它买保险。睡在他隔壁的队友姓梁,因为脑门儿长得像个寿桃,大家都叫他梁桃子。梁桃子叫哪吒躲远点,小心风火轮给你来上一脚。梁桃子至今都后悔说了这句话,因为下一刻哪吒就像被他这话刺激了一样,一下子就飞了出去。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据梁桃子所述,李哪吒飞了出去,以凡人做不到的速度骑上了风火轮。覃副队长大声说奶奶滴,你搁这儿讲封神演义呢?梁桃子很委屈地说,哪吒就是驯服了它嘛。风火轮的挣扎是无望的,哪吒的大腿牢牢地夹着它,像粘上了胶水一样,风火轮越是发疯一样地乱动,马背上的哪吒就越是牢实。他的眼里并没有害怕、恐惧、惊慌,只有兴奋,野火一样地熊熊燃烧在他瞳孔里,蔓延至整片草场。风火轮的前腿一下子就能把一个几百斤的人踹得口吐鲜血,但是它老实了,安静了,在哪吒迅雷不及掩耳地掏出了马绳套在它头上,又是一记上提之后,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啪地一声落了下来,震得整块草地都在颤抖。哪吒在马背上不动如山,他笑得很开心、很张狂,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了饱饭。

乖孩子。他说,伸手挠了挠马的耳朵,手腕上的金镯子晃了晃。

风火轮低下头。哪吒把马绳松下来,全场寂静无声,都在看着他的手,一双属于青年人的、还没来得及生出薄茧的手,解下了那个操控风火轮的工具,跳下马背。他走到覃副队长面前,坦然自若地说,把风火轮牵到马厩里去。覃副队长咽了一口唾沫,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年轻人是他的下属。他转头往旁边人的脑袋上抽了一记,听见没有,把风火轮牵到马厩里去。那人哆哆嗦嗦地说,我不敢,我怕被踢。哪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头向风火轮吹了个口哨。那匹高头大马像逛着街一样漫步过来,低头在哪吒肩膀上蹭了蹭。哪吒对那人说,现在它不会踹你了,去吧。让他给你喂吃的,有干草。后面这句话是对马说的,风火轮果然乖乖跟着那个人走了,连个响鼻都没打。覃副队长看他的眼里又多了几分敬畏。

那天,哪吒证明了他自己才是那个操控马的人。

哪吒问丁队长,这次的马叫什么名字。丁队长说叫毽子,踢来踢去的嘛。他本以为这种冷幽默能让活跃一下气氛,缓解一下这个小组好像没有了哪吒就活不了的尴尬,但哪吒不接茬,他扫了丁队长一眼,说被踢来踢去的还差不多。丁队长很委屈地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遍。

毽子比风火轮要小,是匹矮马,但胜在灵活。它这种马生来便是在峭壁和石滩上跳跃的,一支队伍围堵它都没能成功,只有被跃跃欲试的蹄子恐吓的份,哪吒到的时候它其实已经快突围了。这吓不到哪吒,对他来说,越难驯的马越有挑战力。一声鹰突击长空时的尖哨在唇瓣间吹响了,风火轮立马就从后面奔了出来。它额上一抹白在毽子面前宛若王者的象征,同时青年人也开始了奋力的奔跑。风火轮几乎是像大山一样拦截在毽子面前,极力地缩小了包围圈。也让毽子奔跑的身影发生了一丝丝的停顿。就是这样一丝丝的停顿让哪吒抓住了机会。他好像有三头六臂一样爬上了毽子的马背,还用马绳套住了他。但毽子的反应很恐怖。哪吒发现他背上有伤,很可能是之前有人很不好地对待过它,所以它对人类印象不是很好。他尽力把自己放平,让自己贴着马背,抚摸着毽子,安抚他。哪吒对丁队长喊,堵住它,别让它跑了!话音刚落,毽子撒开了马蹄,它不顾一切地跑着,迎风地跑着,丝毫不在乎身上还有个凡人。它跑过布满石砾的、已经干涸的河滩;它跳过遍地缝隙、地滑慢行的冰川;它撞进飘逸柔软、潮湿冰冷的草地。哪吒就这样在它背上颠簸着,他的手抓着马绳被勒出了血,但是李哪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就这么跑了。他该死的好胜心已经被毽子一蹄子踹了出来,正咚咚地在胸脯里回响。马儿跑进了一团迷雾里,片刻后,视野豁然开阔。呈现在李哪吒面前的是一条河。

风拂过柔软的草地,那条河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就是在这条河旁边,哪吒见到了敖丙。

 

龙脊山在本地的传说里就是有龙的。高耸的山脊就是龙起伏的骨骼,山谷里潺潺流下的河通往大海最深处,那里就住着龙。龙腾云驾雾,驱动着雨和水的力量。本地人不敢往龙脊山深处去,因为他们怕触怒龙王,掐断他们仅有的水源。这条河在当地曾断流过三次,最终都迎来了一场大雨,伴随着高不可及的雷震重新填满干裂的河床。

敖丙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外国人那种透明的蓝色,是海底最幽深的蓝。远远地哪吒就看见了他,他孤孤单单地站在河岸上,安静地不像一个人类,只有光芒在那双蓝眼睛里流动。毽子在他面前慢慢止住了脚步,低下头呜咽着,似乎在诉说自己的委屈。敖丙拍拍它的脑袋,又将额头贴在它的额头上。毽子安静下来了,剩下马背上一个精疲力竭的哪吒。他在毽子肆无忌惮的奔跑里咬破了嘴唇,血流正沿着他的下巴滑落下来。毽子停下来了,哪吒的动力消失了,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跪到潮水般涌动的绿草地里。

敖丙担心地望着他,伸出手。

“你还好吗?”

哪吒看着他,话在嘴边止住了。他刚刚一直被眼睛吸引住了,没看见他额头上生着突出而优美的龙角。那大概不算角,如果成年的鹿长着鹿角而幼年的鹿长着鹿茸,那只能算是龙茸。生着龙茸的敖丙就这样担忧地看着他。
我还好。哪吒生涩地说,但他灰尘扑扑的脸庞显然没有说服力。敖丙望着他,突然牵起了他的手。哪吒一惊,他想挣脱,对方的手却是温暖而不可撼动的。一股暖洋洋的力量从对方的手上传来,穿过哪吒的手指、手掌、手腕、小臂、大臂,治愈了他所有的伤口,让他的身体也暖洋洋的了。敖丙喜气洋洋地擦了擦他的嘴唇,擦掉了最后一点血迹。现在好了。

敖丙说,海螺不是故意的,它以前受过很重的伤,是我把她救活的。它有些讨厌人。

那龙说,你可以叫我敖丙。

毽子不叫毽子,她原名叫海螺。哪吒当时第一反应是尴尬,他身上桀骜不驯的劲头在互相交错的手里消失了。我不知道这马有主人了,哪吒说。敖丙摇摇头,我也不是这马的主人,海螺是自由的,她是野马。你可以带她回去,只要对她好就行。他蓝色的头发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连身上的衣裳都在暮色里呈现出神圣的风采。

在那一刻,李哪吒在心里听到了冰面破碎的声音。

 

梁桃子关注到李哪吒最近老是不把饭吃完。说是饭,这里也就只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不知道李哪吒在搞什么名堂的梁桃子上报了丁队长。丁队长吃着碗里的咸鱼,像个没牙的老爷爷一样不住地嚼着。他把鱼骨头扔进碗里,说,火尖枪安分不。梁桃子说安稳着。火尖枪是一匹正宗的汗血宝马,是整支队伍的宝物,在李哪吒的身下它能跑得比李世民的昭陵六骏还要快活。丁队长说,你能骑上火尖枪了,再来跟我打哪吒的小报告。梁桃子的血液在那一刻冲上了面颊,他羞愧地走了,还捧着没吃完的馍馍。

哪吒不在乎梁桃子。和队伍的刻板印象相反,哪吒是正儿八经的公子出身,锦衣玉食地长大的。是他自己把自己流放到了这光秃秃的草地上,和马相伴。他在吃完晚饭之后又翻身骑上了海螺。海螺一开始是不配合的,但哪吒说,带我去见敖丙。海螺听懂了,她的嘶叫听起来不情不愿又带着一种妥协,直到哪吒抖动了一下马绳,她才迈开腿,朝着河的方向奔过去。这次没有那么仓促,那样死干,好像要把哪吒颠下来一样。敖丙的面子在海螺这里是很值钱的。等哪吒到了河岸,敖丙已经在等着了。

敖丙说,我在水底下听见了海螺过来的声音。他举起双手,在掌心里躺着一只流光溢彩的海螺。要是我没听见,你就吹这个。敖丙的睫毛在哪吒的注视下微微地颤动,像有人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哪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下来的,它明明是冰凉的,却也是滚烫的,烫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放它。敖丙好奇地问他是干什么的,哪吒说,放马的。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把自己下放到了这支队伍里,和一群会在上厕所的时候冲着队友吹口哨的人住在一起。那很好呀,这四个字就这样从那条小龙的嘴里说出来了,又轻又圆,从哪吒手心里滚过去了。敖丙说,我没离开过这条山谷,你说说你们那边都有什么好玩的事吧。

哪吒其实不是很擅长哄人。马从来不需要哄,马和他是棋逢对手,是一个向另一个屈服。对于敖丙,不能用驯马的经验。在队伍里那点无聊的事被哪吒拆开又合起来,翻来覆去地讲。他讲队伍合在一起吃一锅胡萝卜炖土豆炖鱼炖白菜。菜是热的,鱼在其中的作用不仅是有点肉吃,更是让素菜都滚满了一种奇怪的腥味。敖丙跟他说自己最常吃的是鱼虾,希望有机会能尝尝那什么胡萝卜土豆和白菜。哪吒挠挠鼻尖说我们最常吃的是馍馍。敖丙又问他馍馍是什么。哪吒发现这条龙单纯得可怕,像他身上的白衣服一样。在哪吒心里立刻涌起了一种责任感,他骨碌地爬起来,跟敖丙说,其实我们人类不是每个人都是好的,你要小心。敖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我知道呀,上回打了海螺那个人就不是好的。

海螺说,有马跟她说你是好人,她不相信。但是你没给她上鞭子。敖丙又将他的手握着,他的语气是那样真挚,动人,虽然大概率没有动用他属于龙的力量,但哪吒还是感觉有暖流从敖丙那头流过来,像平原天际线升起来的第一缕阳光,金色的,泛着红,点滴不差地流到哪吒心里。

哪吒没出息地脸红了。

龙问他怎么脸红了。哪吒说是高原反应。龙又问他,高原反应是什么?哪吒向他解释,就是缺氧,呼吸不上来。敖丙听了个半懂,在他的认知里,呼吸不上来,就应该要给人渡气。他是一条很善良的龙,也是一条知行合一的龙,所以他就这么做了。哪吒的眼睛在敖丙吻上去之后越瞪越大,越瞪越圆。他本是想推开这条龙的,向他解释即使我暗恋你你也不能这么干,但龙的力气比他大多了,他没能得手。

哪吒继没出息地脸红之后,再次没出息地缺氧了。

 

敖丙其实是个好人,不,是条好龙。李哪吒坐在河边郁闷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小时候也不是没暗恋过人呢,他暗恋过自己的同桌,因为她把作业给他抄,在小小的哪吒看来属于是救命恩人了。他回家对李靖说,李靖哭笑不得地问他,你懂爱是什么意思吗?小小的哪吒心想,应该就是他爹和他娘的样子,说来说去不就是啵嘴和做那事儿么。哪吒揪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他想了半天,决定把这个归咎于敖丙是条龙,不是个人。
痛失初吻之后哪吒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在马厩睡了一晚,透过木板间的缝隙看了一晚上星星。

李哪吒决定从敖丙生活里消失一段时间。

他的这个决定完全是一个因为爱情而昏了头的青年人能做出来的。人的本能就是这样,走到了高处,腿战栗着,反而想跳下来,想粉身碎骨。哪吒靠在一棵没叶子的树上发呆,风火轮没拴绳,就在他身边吃草,偶尔担忧地看看他。哪吒心里不是很有滋味,一个陷入爱河的人,当他远离爱的源头的时候,他就会像热锅里的蚂蚁一样焦虑。他本来就凌乱的头发在他自己的摧残下更显得脱离地心引力。平心而论哪吒长得不错,不如说是尤其好。他的父母是当年整条街里名扬四邻的俊男美女,哪吒结合了他们脸上所有的优点出生了。头回来队伍里的时候,丁队长看着他的脸,差点以为他是事发之后被上头踢来的某个小白脸。当然,后来证明哪吒这性格当不了小白脸。

哪吒忽然睁大了眼睛。

在他的视野里,一个小点在放大。风火轮也停止了嚼草,抬起头看着远方。那个小点是白色和蓝色的结合体,像龙脊山常年积雪的主峰,就那样杳杳地树立在那里。敖丙的脸在几秒钟后也显露了出来,他干净的脸庞在一堆杂草里显得格格不入。哪吒的心砰砰地跳着,骑着风火轮跑过无边无际的草原时,他的心脏就是这样跳动的。此时此刻的他只用两条腿走路就让心脏重新打出了这样的节奏。

敖丙有点生气。他的目光在哪吒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哪吒身上转了一圈。你没受伤。这是个肯定句。哪吒莫名有点心虚,嗯了一声。敖丙问他,那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我在河边等了你三天。哪吒不可能向他说,我喜欢你,我怕见到你就开始胡思乱想,向一条没经过人情社会磨砺的龙解释这个对他来说太残忍。最后哪吒说,我这几天忙着放马,队里任务重,没时间。

这个借口有点苍白,让哪吒都觉得他说出来没什么底气。

敖丙的目光移到了哪吒身后的风火轮身上。风火轮在统治着这世上所有飞禽走兽的生物的目光面前缩了一下蹄子,很委屈地叫了一声。就这样一声,敖丙已经明白了。他的目光又移回了哪吒身上。

你在撒谎。

他很平静地说了这句话,然后走到一旁,盘腿坐了下来。哪吒花了几秒钟理解这条小龙是被他伤了心。敖丙蓝色的长发就垂在他身后,哪吒戳了戳对方长发缝隙间露出来的肩膀。哪吒初中的时候和同学出门游泳,在河里畅快地玩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就有这样心虚。敖丙不理他。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是哪吒走开了。其实敖丙没有那么生气,如果有个恋爱专家在这里,大概一眼就能瞧出来敖丙只是想让哪吒哄哄他。过了三秒钟,敖丙听见了某种乐器发出来的声音。哪吒在他面前蹲下来,他的唇边放着一片树叶。在这片荒凉的草原上,哪吒无师自通了树叶这门乐器,还有怎么求爱。
哪吒深吸了一口气,他诚恳地说,是因为我喜欢你。

敖丙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湾蓝色的湖水并没有泛起波澜。

哪吒被他盯得如芒在背,甚至怀疑自己是是不是判断出了错误。他刚要站起身来就被敖丙拉住了,那双手在哪吒从海螺背上滚下来的时候拉起了他,给他疗伤,在草原冰冷的空气里帮他把手捂热。在敖丙手里,哪吒身上的气焰突然就停止了沸腾。像煤气灶被啪地关灭了火。这条龙其实并不是那样单纯可爱,在那天的河岸上,他就看见了哪吒眼里的心动。

敖丙凑上来吻了他。这下哪吒相信他前番确实不是故意的,他的吻青涩又冰冷,毫无章法,呼吸凌乱。

李哪吒驯了很多马,但是他被一条龙驯服了。

 

丁队长直到收到哪吒的调任通知时才相信李哪吒的李是那个李。李公子陪他们在山窝窝里玩了几年,现在要调走了。平心而论,丁队长不讨厌哪吒。这些年哪吒驯服了多少马,给他们带来了多少业绩,丁队长是知道的。他把梁桃子从被窝里踹醒,说,去,把李哪吒叫过来。他以前叫哪吒的姓氏是因为他觉得这样能显示出队长的权威,现在加上哪吒的姓氏是因为他不敢那样亲昵地叫李局长的公子。

梁桃子心里很苦逼。现在哪吒天天往外跑,他怎么知道对方在哪里?哪吒现在做梦还笑嘞,不知道天天在被窝里暗爽什么,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光辉,气得梁桃子想给他两巴掌,又怕哪吒醒了还他六巴掌,只能给自己耳朵捂得更严实点。幸好这次梁桃子在营地不远处找到了他,他正在给风火轮梳毛。风火轮除了哪吒,其他人一靠近它就踹人,又狠又快,此时见梁桃子过来更是烦躁得不行,刨着蹄子,梁桃子见哪吒放下梳子,附在风火轮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又给它摸了摸背,那马儿立马就安静下来。梁桃子心情更不好了,他想不到为何同在一支队伍里,李哪吒有一张好脸,还能让所有的马都听信于他。如果让梁桃子知道哪吒在和一条龙谈恋爱,大概率会先行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里去。

梁桃子说,丁队长让我来告诉你,你要被调走了。回去收拾东西赶紧滚蛋。

放在平时,哪吒肯定要梁桃子对这样的出言不逊付出代价,比如说让风火轮踹他两脚。但此时哪吒没心思和他纠结这些有的没的。还是没看清哪吒上马的动作,风火轮已经驮着哪吒冲出去了,梁桃子的视网膜上只剩下一个残影。哪吒已经不需要海螺来引路了,他闭着眼都能知道敖丙的那条河谷怎么走。北斗一直挂在天上,方向也一直在哪吒心里。

 

河谷安宁得不像话。风火轮在一棵树停下了蹄子,让哪吒下了马,河岸边空空荡荡,只有河水荡漾着夕阳金色的光辉。哪吒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头发在夕阳里飞扬着,燃烧着,沸腾着。敖丙!他在叫那条额上长着龙茸的龙,青年清亮的嗓音久久地回荡在山谷里,河水里,四周的草木都俯身下来看着他。太阳在他后脚跟投下一个浓重的影子。河水开始沸腾。那条远古的生物就这样可怖地从河里升起来,溢出来的水淹没了岸上天蓝色的小花。哪吒没有后退一步,任由冰冷的河水溅到他脸上。这是敖丙第一次把原身展示给他。龙角突而变得巍然,像龙脊山插入天空的峰尖,而龙锋利的爪子曾经在河岸上那样柔软又温暖地牵过他的手。在这条龙的身上展示的,是从人类诞生那一刻起,就不可侵犯的、凛然自冽的美。

敖丙低下头来,哪吒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我爹把我调走了。过了一会儿,哪吒说。我当初是为了气他才来这里的。

龙消失不见了。粗粝的鳞片被柔顺的蓝发所代替,敖丙在一片水流间重新露出了脸。他问哪吒,你要走吗?

语气轻松得好像不是哪吒要离开他。

龙的寿命是很长很长的。在漫长的生命里,敖丙在这片草原上见过很多很多匹马,他也知道哪吒是匹野马,他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属于他自己。对那些马来说,哪吒不是驯服了它们的野性,而是那些马短暂地向他称臣,向一个比他们更桀骜不驯的生物称臣,像每种动物都会在龙的爪下瑟瑟发抖。龙脊山在整块大陆的最高点,两个板块的碰撞将它越挤越高,从未有人类踏足,龙在上面盘旋,它的眼睛沿着河流的方向望去,无论哪吒在哪里,敖丙都能看见他。

哪吒握住了他冰冷还湿润的手。哪吒的手腕上晃动着金镯子。人炙热的体温传过来了,龙的心跳是很慢的,但是敖丙现在感到他的心跳正在和对方同步。

哪吒跟他说了再见。

他转身离开,说了这两个字已经对他来说很艰难了。敖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哪吒爬上了风火轮的马背,他的泪水没出息地涌了出来,但是即刻就在风里消散成了雾。他向太阳落下的方向奔驰,夕阳堕入了天际线,在他的腹腔内沉了下去,像夸父追逐太阳一样,喉舌干渴而永不停歇。

很久很久之后,哪吒在河流的下游勒住了马。风火轮察觉到他心情不好,所以很乖巧地停住了。他翻身下来,膝盖有点发软,大腿内侧被磨出了血迹。现在哪吒只想洗个脸,让他的脑子不那么昏昏沉沉。河水那样平静地流淌着,冲刷着石子铺成的河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它流淌了一千年,一万年,在龙脊山的积雪冰川里,敖丙也睡了一千年,一万年。哪吒蹲下身去,河水那样温润光滑地流过他的手心,就像是一个亲密的老友。远处,龙脊山的积雪闪耀着光辉。他突然明白了这是那条龙的私语。记忆织成的河在草原深处流淌,那里的草和人的腰一样高,绿色的浪尖上坠着爱的穗子,随着清风微微地晃动。此时此刻,哪吒才相信他自己驯服了一条龙。

他如果读过《小王子》,就知道他们是小王子和狐狸,是互相驯服的关系。

他站在那条倒淌的河里,河水朝着高处流动,冲刷着他的脚踝,水珠从他胸膛上滚落。河岸上的马蓄势待发,而敖丙正在河的尽头等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