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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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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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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千秋泪

Summary:

*史向有改动,又名李太白你老婆是条鲛人。干宝《搜神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Notes:

灵感来自我以前很爱看的《饕餮记》,以及严歌苓的《天浴》。文中内容有参考《壮游》《瘦马行》《端午日赐衣》《上安州裴长史书》《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饮马长城窟行》《寻鲁城北范居士失道落苍耳中见范置酒摘苍耳作》《腊日》《梦吟天姥山游别》《初出金门寻王侍御不遇咏壁上鹦鹉》《赠李白》《乌栖曲》《答湖州迦叶司马问白是何人》。文中大概的时间线在天宝四年(745年)。很多都是我瞎编的,不要当真。

Work Text:

杜甫有鲛人的血统。

这是有天他二人躺在被褥里时,他亲口告诉李太白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眼下正值秋天,窗下凝着株细细的草,人骨子里残留的那么点惰性让他们不愿在清晨钻出被子。捂了一晚上的热气在两具诗人的躯体间流转,沿着散落的头发向上攀登,只差一层薄薄的亵衣就能钻到心脏里去。

李白在长安听过很多神鬼之说,今上在帷幕间拥着一只狐狸,贵妃雍容的脸庞下藏着妩媚又残忍的妖的面孔,朝堂上凶残的犬互相啃咬,醉倒在池边时耳旁牡丹絮絮地呢喃,却唯独没有听过鲛人的传说。

杜甫给他讲了个故事。他的母亲一日漫步在山涧边,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却听见了哭泣的声音。母亲寻上前,见到一种上半身人而下半身鱼的生物,肩带鳞片,眼含水雾,飘飘渺渺,好似幻境。不等他母亲开口,那生物瞧向她,如泣如诉地,却暴起将杜夫人拽下了水。待惊慌的侍从将夫人拉上来,山涧仍旧潺潺地流着,清澈见底,不见鲛人的一片影子。

没过多久,杜甫降生了。

杜郎君早慧,七岁开口便能咏凤凰。

此时的李白在蜀,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他攀山求道,杜甫上树求梨,一日能千回。

 

后来的日子,李白信了他的话。他之前也并非不信这世上没有鲛人,也并非不信洛阳的山涧里有鲛人在幽幽呜呜地哭泣。他只是不相信这比他小太多的青年流淌着鲛人的血。他长得十分正常,文雅,有些秀气,脸颊也没有鳞片,像每个被诗书灌饱的洛阳官宦子弟,像北门厄他打伤的人,剑插入血肉时有轻微的迟钝感,如同过年时砧板上即将被宰杀的鱼,尾巴奋力地拍打屠者的手臂。

但杜甫的眼睛和那些人不像。他只望了一眼便不自觉地下马和这年轻人结交。风掀起杜甫的青色袍角,也让他露出闪亮的牙齿。连打招呼都十分温厚的,李侯;太白兄!久仰大名。因作揖垂下的眼睛里流出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好像这样的相遇已经在他脑海里演了很多年。杜甫的腰劲瘦,因为骑猎,顶起时弧线像被拉满的弓。将衣物剥离时,能看见他漂亮的骨骼在皮肤下伸展。他的眼睛又深又黑,即使眼眶中隐隐蓄满了,也不曾落下泪来。
鲛人落泪成珠,所以他们不轻易落泪,不知这是上天的馈赠还是惩罚。

李白想着,用指腹替他擦去将要流出的泪。动作温柔,蓄意却谑浪。

杜甫也爱喝酒。大概是因为鲛人的祝福,他的酒量出奇地好,常常李白醉了他还未醉。醉态不像李白一样张狂,却多流露出几分难得的顽劣。醉后,他二人玩六博,兴致高昂。赌什么,一首诗,亦或不能说的秘闻。木桌上静水般流动的月光,映出他浅笑时微微露出的细的尖牙。待李白悚然地去看,那人睡在臂弯中,双唇合并,抿成直线,掩去了一切可疑的踪迹。眼皮颤动,睡态安详。浅薄的影子在他的鼻翼旁游动,似一尾鲤鱼。李白抬头看去,屋檐下的铃铛正在风中摇晃,它小小的影子就那样投下来。

杜甫还年轻得紧。他的马总是落后李白半步,不远不近,接话时尾调上扬,留下一朵小小的浪花。这颗年轻的心溢出的激情就这样啪嗒啪嗒地在李白的掌心里跳动。他对酒颇有见地,诗文更是熟稔。脾气稍微有些躁,却恰好合了李白的脾性。李白将出走金门外的惆怅与对方吐露,一杯一杯的酒成了催化剂。讲到落寞处却坦然地笑了,赐金放还,他如今赤条条无一物,志向如高飞的鹤,带走他一片衣角。在内心深处,他的某一部分已经登上了成仙的阶梯,长久又释然地化作一只云鹊,自高处的玉京俯视那间恶浊的庙堂。

杜甫的手湿润地搭在他的手上。语气是那样激愤,“正因浮云蔽日,”那双手由搭转为握,将温度从另一边传来,秋风带走了尘埃,更显得对方的眼睛闪亮得动人,“东都也是如此……”吐出一口沉沉的气来,好像骨头也轻了,人也轻了,一同作那后羿和嫦娥,惶惶间竟要飞升。

今晚他二人大醉而眠。屋子里只有一床被褥。青山衔着半边落日,李白的怀抱衔着杜甫。他的手臂搭在李白的腰上,李白的手臂揽在他的肩膀,酥麻顺着胃里的神经爬上大脑,那尾鲜活的游鱼窝在白云的梦乡。

这便是宿心亲,杜甫日后在诗中写。

怀着对彼此恰到好处的爱怜,慷慨激昂的气概,还有一点点朦胧的欲望。

 

李白告诉他此处有隐士,杜甫自然随同前往。午后的阳光在层林错落间垂下枝条,恰好擦过二人的头顶。他们昨夜大醉,起来时太阳业已高升。秋日的太阳脸色冷淡,天空却绽放出恰如其分的晴朗,明镜般地映在水里。一丝云都没有,大雁的翅膀丝绸般滑过,消失在丛林间。不用双腿夹紧马腹,只闲适地踩着马镫,悠悠晃晃地向范十家进发。杜甫一路上瞅了好几眼李白绣着青云纹的皮衣。年长的那个向他解释,这是今上赏他的,——颇有几分自得,脸上暗了一暗,但总归是骄傲的时光占了上风,他的手抓紧了缰绳,用李太白独有的语调给后辈讲起他的见闻来。他怎样仗剑出游,怎样路遇猛虎,坚守不去,又怎样将好友葬在洞庭湖际,日后又怎样将其重埋鄂城。李白腰间配剑,他的剑鞘上铸有云纹,还有莲花。他那小友神情专注地听着,目光落在剑柄上,与上头镶嵌着的玉石一擦而过。

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荒坡上迷路。

第三次路过这棵树时李白觉得不对劲。杜甫的马有些躁动,它在原地转了小圈,不耐地打着响鼻。杜甫脸皮上也有些燥,目光抬起来在李白身上落了会儿,又快速地垂下去,用手掌心抚摸着身下的坐骑。李白翻身下马的动作很轻捷,鹞子一样落了地,他的马低下头,开始啃食地面上一株枯黄的草。

天边无云,空气干燥。城池离这里很近,居高临下,能看见几里外高耸的城门。落叶在他靴子下缓慢地作响。

杜甫弯下腰拍拍马的脖子,安慰他说时间还早。

重新出发,他们的马一开始还是缓行,路过一片空地,随即开始奔腾起来。盛世大唐生出来的马儿,昂首挺胸,膘肥体壮。这样的速度似乎能甩走一切不愉快的心事。但也有坏处,譬如撞进了苍耳丛。二人被扎成个刺猬,牵着马磕磕碰碰地钻出来。杜甫在身上四处找寻刺痛的小盗贼时,李白还有闲心讲几句玩笑话,惹得他那后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讲究什么前后辈的尊重了,两指朝李白身上一捏,却是小心地捏下来一只苍耳,囫囵地扔到草丛里,打了几个滚,滚到山沟下不见了。

凭他两人是找不完的。苍耳牢牢地扒在李白那件翠云裘上,精密的针脚反倒让它扎了根。进门时李白扶了一手自己的幞头,好歹看上去没那么狼狈。杜甫跟在他后面钻进来,个子矮些,面色尴尬。范十见了他二人,笑得直不起腰,——又扶着李白的手臂细细打量,问他这副尊容是为了谁。李白正色道,正是为君。范居士拍了拍胸脯说,怎敢劳动谪仙人大驾呢,又让侍从上来招待二人。说是招待,先将外衣脱了,再将卷耳一一去掉,不然坐下时难免不雅观。

范十人是极好的。杜甫从善入流,很快加入了把酒推盏的行列。他年幼时便善于结交朋友,长大之后这项技能愈发炉火纯青。这不怪李白与他投机。他的嫉恶如仇很自然地像酒一样倾倒出来,交换在三人相撞的酒杯里。李白在起身倒酒时又看见了杜甫唇边细细的尖牙。那尖牙并未磨破嘴唇,显得相当纯良无害。只是一晃眼,杯弓蛇影一样,等李白坐回位置,杜甫正笑着去拈桌上的酸枣。

话闸子一打开,一直聊到夕阳西下。二人出门时,屯云正在天际闷闷地飘动,四下寒杵声起,方知是归去的时候。李白醉得不轻,脚步不稳,神智还保留一丝清明。他仍旧念着猛虎行,偶尔磕巴一下,杜甫还能在一旁给他提示两个字。当然杜甫也不怎么清醒,他现在还能顺着舌头说话是因为他多吃了几口蔬菜。两个醉汉就这样醉醺醺地上马回去。马儿也累了,想念起马槽里温暖的干草来,所以拽着蹄子,驮着主人朝家走。那晚是客栈的伙计扛他们上的楼,第二天醒来时李白头痛欲裂,下楼要醒酒汤时,那厨房的人向他们要钱,这才知道的。

说来也奇怪,李白醒的比杜甫早。许是他喝的酒更多,大脑能轻车熟路地找到醒来的捷径。李白醒来时杜甫的一条腿正压在他的小腹上,他自己半挂在床沿摇摇欲坠。李太白挑了挑眉,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晚上睡得太死。他回来时杜甫翻了个身又继续钻进被子里睡。李白弯下身,温言地哄着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后辈起来喝汤。杜甫在眼皮的缝隙里看见李白的脸,什么酒虫统统跑得精光,鲤鱼打挺一样从床上迸起来。想说什么,舌头没捋清;往头上一摸,头发散落了一床,急急忙忙找到了外衣,这才将它披了起深。昨日喝了酒,李白今日看杜甫却更清明了,不像鲛人,不像其他任何一个东西,只像一位诗人。透过淡青色的琉璃,能看到万古的江流在他体内滔滔不绝地奔涌着。

 

留在城里第三日,李白又买了一坛酒。出了客栈门往东走几步就是这儿最有名的酒肆,老板与他熟识。老板让他坐在这里喝,店里新来了名极漂亮的吴姬,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李白推辞说有人等着呢,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转头又被塞了一方绣着芍药的香帕。他的金子还没用完,大约是因为醉酒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而杜甫偏偏又不需要他的馈赠,只有路上遇到几个在大街上乞讨的,李白路过,碗里就传来通宝清脆的响声。站在后面打算盘的伙计见他进了客栈的门,摆出一副殷勤脸色,等他走过去了,又转头聊起精怪的故事来。伙计说,有人到处说在洛阳城里见到了鲛人。鲛人长什么样?青面獠牙,能血淋淋地咬下一块肉来;另一个伙计在半空扇了好几下虫蝇,竖起一根手指,说不对,鲛人长得定是极美的。手掌往中间一并,拍出清脆的声响来,我有个远方表哥干海上的生意,有一次看到过鲛人。它的歌声也极美,坐在船头唱歌,唱的还是王季凌的凉州词。脸蛋圆得像珍珠,嘴唇红得像东都城里开得最好的洛阳红,几尺长的头发垂下来,柔顺得像朵云。两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李白想楼上倒是有条真的,只不过没有珍珠一样的脸蛋,也没有牡丹一样的嘴唇,只有深沉而安静的黑眼睛。两人到底也没信,大唐成精的不少,随便一个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都能编出一本故事集,远方的表哥其实在家门后的河沟里不辞昼夜地打鱼。李白听着,靴子后跟磕在上面一阶,他的佩剑撞到了腰间的佩玉,琤琮作响,念头也在脑海里琤琮作响。他站在台阶最高处朗声叫那两个伙计,要两只酒杯来,其中眉毛旁长了个痣的朝他滑稽地作了一揖,说这就拿上去。

他进门时杜甫正立在桌前写信。像李白曾住过的那间房窗外的柳树,春色一荡便垂下枝条,挡住远处的山。李白的追捧者很多,能从洛阳的应天门排到长安的延平门,一人背一句能背至少一百遍大鹏赋,顺着长江而下能排到蜀中老家。但杜甫身上有些特殊之处,具体在哪里,说不清道不明。李白与他喝酒,到最后飘飘欲仙,像金蝉脱壳,脱去世俗浊气;酒醒那一瞬,像燧石擦过喉咙,火从舌头燃到胃里,正是他瞧见杜甫时的感受。

杜郎君见他进来,便把笔放下了,脸上有一朵微笑,他兴致勃勃地说今后要找时间去采药,晚上还可以在酒楼里吃鲈鱼鲙。霜后鲈鱼,最是美味。

李白朝他招招手,酒坛架在桌上,剥开酒封,满室酒香。酒水倒映出杜甫惊讶欢喜的面孔。

李白一条腿踩在了凳子上,袍上的云纹浅浅地翻涌。他正儿八经地介绍说,这酒放全天下也是顶好的,别人去准弄不到。但李太白何许人也?他的诗文就是在酒里生长的。

事到如今李白其实想不起来二人为何会吻做一处。也许是酒的功劳,搅得人头脑发热。也许是马跑太快,将两人都抛进了尤花殢雪的梦乡。

他在江东给杜甫寄信的时候在落款处泼墨写下太白,游玩的路上迎面撞见纵马而去的信使,念头一闪而过,心想那人身上携带着是否就有他的信?出了城门还远得很,江东到渭北,中间要经过很多驿站。太阳东升西落了好几段日子,身在长安的杜郎君才能将信拆开,一字一字读了,才能一字一字回信。杜甫的字相较李白来说齐整多了,硬瘦有力,恰如其人。古诗里说遗我双鲤鱼,中有尺素书;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李白写的信,坦然自若,浓墨重彩。光阴如过客,李郎君在信里的情意如飘然远去的飞蓬。他写他在江东观海潮,浪花如雪,摔碎在浅滩,月光下并未见到鲛人的身影,只有岸上花楼飘来琵琶幽怨的低语。天姥山在云中明灭,一夜间他的魂魄飞过镜湖,太白星君与东风流水一同呼吸。

与友人在酒楼前下马时,正值日暮。李白远远地望了一眼天空。火烧云像两尾红色的锦鲤在天际游动,西边的月亮正在隐隐地、慢慢地升上来。

 

如果要杜甫回答,他大概会说这是人的欲望。如果又联系起他真假难辨的鲛人血脉来,也许这是那凶兽的血在那一刻流动得格外剧烈,以至于他的胃里燃烧起了对食物的渴求,官吏食民,鲛人食鱼,而李白恰好自称北溟之鲲。出身于官宦之家,所以杜郎君的食法很温良,只不过那次吃相不太雅观。他时隐时现的尖牙在谪仙人的颈侧咬出了三天未消的齿痕。虽说杜甫在之前鲜少掉泪,情到浓时盛不住了,眼泪成串地滚落下来,却没有变成灿烂夺目的珍珠,只有与普通人一样的咸味。杜甫无不遗憾想,鲛人的传说确实是假的,或者他母亲与旁人只是做了一个梦。他那时也是在梦中的,楚王赴巫山,罗浮生好梦。如今想来,当时想得太过片面了,鲛人食鱼,但大鹏食鲛。二人相食,皮肉温热,星掉尾,意方远。

他离了李白之后,仍在与对方通信。安禄山、史思明作乱,搅动了长安的灯会,洛阳的花宴,大唐破开了巨大的口子,孜孜不倦地向外流血。战火连绵地燃起,海浪一般地淹没了中原大地,明皇仓惶地退了,他的第三个儿子继位。精怪的故事一夜之间消失,更多的是山林里幽幽亮起的眼睛,那些猛兽嚼着人的骨头。逃荒至此,坠入山崖,饥饿使他们绝望地放弃生机。但兽食的人却不是最多的。乱世里必有人食人,官吏尤甚。朝廷荒唐,天子也没有文皇帝的气魄。他挂冠而去时在家中寻到了天子赐下的口脂面药,曾经杜甫也相信大寒之后必有阳春之语;还有一领细葛宫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端午节时薰艾的气味。接着便是贬他为华州司功参军的圣旨。情理之中而又意料之外。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李白的歌唱得不差。他爱唱乐府歌行,气起丹田,声振清越。那晚杜甫与范十、李白等同唱屈原的《橘颂》,李白起的头,三人击节而歌,过去十三年,仍旧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乾元元年冬,杜甫出长安,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冬日浊雪,道路难行。草木纠结,泥水逶迤。

 

他在第三日的路旁发现了一匹被遗弃的官马。

杜甫极爱马。应当说大唐的男儿没有几个不爱马,太宗皇帝的昭陵六骏仍活在诗人们的口口相传里。昔日杜甫便常常骑马去冬猎,逐兽呼鹰,放荡齐赵。他与李白一同在任城外骑马,对方的蹀躞带上挂着美玉、长剑和香囊。同植嘉树,互赠角弓。他们聊皇帝,聊官府,聊如何在洛阳金市挑上一匹能奔袭千里的骏马,还聊杜甫的鲛人故事。杜甫对他说也许这个故事只是家里人编来哄他的。但李白说,若你是鲛人,我倒愿意用自己的血肉喂你。他用的是释迦摩尼舍身饲虎的典故。杜甫却有些害躁了,他勒紧了马绳,让青骢马慢下来,在原地打着转。李青莲却胆大,放了手,只用双腿夹着马腹,斜过身来吻他。马是极通人性的,在原地屹立不动,好叫他看清李白的眼睛,秋水落日,远山流光,尽从眼帘里倾泻下来。

只是这等记忆如同壁画般渐渐褪去了颜色,压在轻如羽毛的大雪里,明日太阳升起时便一同融化,消去痕迹。莫说骑杜家昔年的好马,杜郎君有段时间甚至窘迫到要向房东借驴。

看到马的那刻,杜甫是有些激动的。接着从他心底升起的是巨大的空茫,寒风从孔洞里穿去,连皮带肉地刮下来,雪一样摔碎在地上。青灰的天和苍白的地同时挤压着他,似乎要将最后一点温度从杜甫身体里压榨出去。他站在马头前,凝视那双眼睛,接着用他的手疲倦又温厚地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它嘶鸣着朝他的怀里钻。这马明明还年轻,却老瘦得不成样子,骨头一下一下地在皮肤下耸动。蹄子刨着地下的土,每一下都钝钝地踢在他心瓣,撼动着里面那栋破旧的房屋。它温热的鼻息打在杜甫脸上,像火焰一样炙痛,好似有血液冲破了皮肤的桎梏,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这马和他亲近,视他为同类,向他发出悲鸣,琉璃珠般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杜子美抬起头,天上飞过一只硕大的鸟,不知是秃鹫还是鹰。它擦过墨黑天上那轮薄薄的明月,曾经与李白共赏过的,如今也要将垂怜的目光投向他。不知是不是因为鲛人的血,他忽而感到无比的干渴。这种欲望几乎要刨开他的喉咙,驱动他的舌头,让他心上栓的丝线开始极速地颤抖。并非进食的欲望,而是他鲛人的那部分似乎要跃出人的皮囊,钻进融了血和泪的水里,捞起河底欲言而未言的尸骨。

他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两泊泪水就这样汩汩地从眼眶里流出来,沿着鼻梁旁的山谷向下坠落,洇开胸前的布料,鹅毛样的羽雪,脚下的黑土。他终究也证实了鲛人落泪成珠的传说:他用黑色的眼睛,看见凝聚了这么多年来心头苦闷的泪珠滚落在草丛里,带着为苍生鸣不平的声音,化作一粒光华,义无反顾地消失在吞没了战火的白水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