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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语及怪力乱神
Stats:
Published:
2025-02-04
Completed:
2025-04-03
Words:
74,570
Chapters:
7/7
Comments:
7
Kudos:
15
Bookmarks:
2
Hits:
405

【完结】到灯塔去

Summary:

9岁陈洛军穿越到1986年香港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电影原作向,七成正剧三成家庭喜剧,群像cb。
试图解决一些电影遗留问题,关于伤痛愈合与关系修复,一些人的下落或者结局。
2025/4/3:更新番外

Chapter 1: 初来乍到

Chapter Text

1

“明日洛军生日。”

牌局刚解散,信一在原位冷不丁开口。十二瞪大眼睛,屁股刚离开椅面又坐回去,龙哥过世一年半初次听见信一说要帮谁庆生;四仔亦停步,望一眼洛军急着返工远去的背影才回到麻雀台前等待下文。

“你要搞事?”

十二声音颤抖,听起来比明日寿星还要惊喜,就算刚刚打牌打输得血本无归的四仔面色也柔和了。信一弹弹烟灰,没什么特别反应:“你有主意你自己搞,我只打算带他饮茶逛街买新衫。”

“好啊好啊,一起去,要不要订蛋糕?”

“蛋糕啊酒啊我搞定,但明早要上冰室堵他,不然一溜烟又不知跑哪里打工。”

“那你刚刚不问他明日安排?”

信一被噎住:“忘了。总之六点半冰室集合,十二你早点起身听到没有?”

十二翻白眼,嘀咕“别到最后你自己起不来”,四仔回了声“好”,目送信一起身施施然离去。直到信一也走远,十二才感叹:“难得啊……四仔同我一起去买礼物吗?”

“早买好了。”

“你们都知洛军生日却不告诉我?!”

“他身份证上有,你自己不看。”

 

谁都没想到,岔子最后出在寿星本尊身上。

七点一刻,按平常洛军早该返工,阁楼却迟迟未响起人起床的动静。信一、四仔和十二交换眼神,最终推举信一出列,让他看看怎么回事。

信一蹑手蹑脚上楼梯,破碎的砖墙让他无需走近就能对阁楼一览无余:不见洛军的人影,却有一个细路瑟缩在折叠床上,见信一上楼更加恐慌,手里攥着两只成人帆布鞋——洛军的鞋,似乎依仗它们作为唯一的武器。

洛军个……仔?信一脑内霎时掀起风暴,定睛看这细路真和洛军有八九分相像:毛喇喇的寸头,圆碌碌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甘,戒备地瞪着来人——洛军平时渲染我是扑街黑社会吗——身上一件洗到变形的白背心,到处脏兮兮,像只被人狠心抛弃的流浪狗随时准备咬人。

细路扫视信一,很难不留意到面上的刀疤与衬衫下膨胀的肌肉,在绝望中撕心裂肺地喊:“Các anh đã đưa mẹ tôi đi đâu vậy?”

似乎是越南话。信一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洛军居然在越南有私生子,和洛军一样偷渡到香港,父子终于团聚了。“你老豆呢?”

细路听见信一讲广东话愣住了,顿觉天旋地转,泪水霎时涌出模糊双眼:“你们连同乡也骗……我老豆……我老豆等下把你们都杀了!”

牛头不对马嘴。信一皱眉,另外两人听到楼上的动静也走过来,十二见到细路大惊:“洛军个仔?!”

“不知,上来就说要杀我。”

“你干嘛招惹人家。洛军呢?自己过生日给我们这么大惊喜。”

细路听着他们的对话,面露不加掩饰的厌恶。三人更加好奇,重复问题:“你老豆去哪里了?”

细路反问:“我阿妈去哪了?”

“我怎知。”“我也想知。”“不知。”

气氛有些尴尬,十二试图打破僵局走近细路,细路终于在惊慌之下扔出两只鞋,被十二轻松闪过,十二还俯身去捏他的脸蛋,没什么肉:“真是和洛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岂料话音刚落,细路扑上前抱住十二的脑袋,狠狠咬住他的右耳撕扯,耳朵顿时鲜血直流。

“啊啊啊啊啊——”

四仔见势不妙,一记手刃劈向细路后颈,细路瞬时昏倒过去,被四仔扶住躺下。

“你干什么?”信一冲四仔喊,上前检查细路伤势,打后颈一不留神可能致命,“洛军回来怎么解释?”

“我有控制力道,没事的。”

“喂!你们关心一下我好不好!”十二欲哭无泪,“痛死了,流血了啊!怎么咬人耳朵也会遗传啊?”

四仔替十二看了看,预备回医馆帮他的耳朵消毒。信一下楼找纸笔留了张字条给洛军,写明带细路去了医馆,见之速来。

 

四仔背着细路回到诊所,一路上被其突出的骨头硌着背,内心一阵酸涩,难以想象这么小的细路如何独自飘洋过海来到香港,又历经多少磨难才与父亲相会。

时间不过七点半,诊所尚没有其他病人。四仔将细路放上病床,回身面对疼得龇牙咧嘴的十二,用生理盐水帮他清洗伤口,涂上优碘消毒。信一在旁愁眉不展,依仗洛军的体格、功夫和城寨的人口密集程度,外人想要无声无息带走他简直天方夜谭,只可能是洛军自己主动悄悄离开,又留下这个细路。或许今早贸然去找洛军不是个好主意,从细路的表现来看,洛军还没准备好宣布这么大件事……

来路上信一告诉街坊,如果遇见提子转告他来四仔的医馆。半个钟后提子姗姗来迟:“大佬,怎么了?”

信一指着床上尚在昏睡的细路:“查清楚这个细路从哪里来,怎么来的城寨。”

提子凑上去看清细路的脸,大吃一惊:“怎么这么像洛军?”

“去查就完事,别到处乱说。”

提子应下,一溜烟出去了。细路或许是被说话声吵醒,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三个大汉围在他床边,其中一位还被他咬伤了耳朵。

细路再次被吓哭,啜泣着说:“我跟你们走,求你们放过我阿妈!”

四仔率先坐下,拿纸帮细路擦眼泪:“别怕,我们……我不是黑社会(信一、十二:叼你老母),我们是你老豆的好朋友,他过生日,我们来找他玩的。”

谁知细路哭得更厉害:“我没有老豆,你们不用骗我了,我跟你们走,求求你们放过我阿妈……”

没有老豆?

“可能洛军不想让他知自己是他老豆。”十二凑到信一耳边说,信一认同地点头,洛军抛下自己个仔,怕被怨恨吧。

四仔接着问:“你叫什么名?”

细路深吸一口气,以赴死的觉悟说道:“我叫陈洛军。”

 

细路可以叫任何名字,叫龙卷风都好,只当是洛军怀念故人;叫林杰森、蓝信一、梁俊义也行,只当有人想占兄弟便宜……唯独不能叫陈洛军。

信一挑眉,十二大张着嘴,四仔不再戴面具,便也藏不住惊愕的表情:“你叫陈洛军,你老豆叫什么?”

“都说了我没有老豆!”

细路几欲崩溃,敏锐的医生赶紧换问题:“你阿妈叫什么?”

“苏玉仪。”

医馆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人说话。

“这是一个整蛊吗?”信一艰难开口,“洛军什么时候学坏了?”

听到素未谋面的男人莫名其妙指责自己,好似至今为止一切都是个玩笑,小洛军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淌:而今他最担心阿妈的安危,明明昨晚还守在病重的阿妈床旁,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却发现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三个香港男人执着地问他老豆在哪。他从未见过自己老豆,更不知他们把他带到这里干什么。阿妈有没有被他们欺负?没人喂她吃饭喝药,她怎么撑得下去……

十二看小洛军快要哭昏过去也于心不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他,小洛军却不肯接。四仔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擦眼泪,小洛军仍然抽噎着说:“打了六年仗,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什么打仗?”

“我们来西贡八年,六年都在打仗,早知就去其他地方……”

四仔帮他抚背的手停顿了,十二扶额,信一移开视线望向一墙录像带。医馆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小洛军时而吸鼻子的声音。

我在发梦?信一猛踢十二膝窝一脚,十二不防,差点跪下去,狠狠回踩他——脚趾很痛,不似发梦。四仔沉默看他们踢来踩去。

好似一个世纪过去,信一终于说:“你们跟我出来一下。”他非常需要来根烟。

 

三人稀里糊涂走出医馆,十二把给细路的糖塞进自己嘴里,先问:“而今怎么办?”

信一摸出一颗烟点燃,狠狠吸一口:“寿星最大,我们顺着他的意思来?”

“你说的‘他’指谁,洛军还是……”四仔指着屋里,“洛仔?”

“洛仔的意思不就是洛军的意思?陪玩一天啦,今晚,或者明日,老豆总该露面了。”

“说不定洛军去找老婆了,从洛仔那里听到什么线索。”

十二说完瞥一眼四仔,四仔垂下眼帘:“那不知洛军几时能回,我们帮他带洛仔吧。”

“今日本来准备做什么来着?”

“饮茶逛街买新衫。”信一说,“看能不能说服他跟我们一起去。”

信一说罢便想回屋,被四仔拦住:“诊所禁烟,抽完再进去。”

 

四仔和十二不陪信一在外面傻站,自己先回屋在洛仔身旁坐下,四仔说:“我们是你老豆的兄弟,暂时替他照顾你。你知不知你老家在香港啊?”

“我知。”

“你已经在香港了,大家都讲广东话。”

洛仔急了:“我阿妈呢?她不过来吗?”

四仔和十二对视一眼,听上去洛仔的阿妈还在越南,难道洛军要回越南找她吗?这么大件事竟然不提前告知一声。两人正不知如何作答,信一返来,倚着门框说:“你阿妈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你。”

“我几时能见她?”

“得看蛇头什么时候有船,有消息通知你。”

洛仔顿时泄气。他仍不能相信眼前人的话,哪能一夜之间从西贡到香港呢?但除了听他们的,也没有其他活下去的办法。

“肚子饿了吗?饮茶去吧。”信一说。

洛仔不知什么是饮茶,饮茶能填饱肚子吗?还是某种操练或者惩罚的代称?等一下他们会不会把热茶往他嘴巴里灌……

洛仔闭上眼,强忍恐惧与悲痛,如果被他们虐待,他一定找机会逃跑,绝不坐以待毙。信一不明白洛仔为何一幅慷慨赴死的模样,只当是对他还不够好,又问:“你想骑大马吗?我扛你过去?”

洛仔仍不知何为骑大马,直到信一背对他蹲下,四仔抱着他骑上信一的脖子,信一再缓缓站起来——洛仔惊叫一声,抵达了从未到过的高度,再看谁都比他矮一截,忽然觉出几分乐趣来。

“出发咯——”四人浩浩荡荡往城寨外的茶楼去了。

 

2

洛仔没能在信一脖子上骑多久,因为茶楼有点远,得搭的士。路上洛仔顿悟骑大马是哄细路的,况且骑在人肩上难以逃跑——也许可以拽头发,他们头发都挺长——总之从的士下来就不肯再让人背。

四人在茶楼落座,十二把菜单递给洛仔,洛仔攥铅笔对着菜单,脸憋红了也没下笔,看来不识字。四仔接过菜单和笔,笔尾指着对面信一,说:“他叫蓝信一,今日他埋单。”

信一当然会埋单,但是被点名令人不爽:“为什么?”

“十二受伤了,你还欠我医药费。”

“下月涨你租金。”

洛仔被信一的威胁吓到,为什么他可以随便涨别人的租金?简直像在越南害得他和阿妈差点流离失所的无赖。

十二赶紧出来当和事佬:“他们开玩笑的啦,信一是城寨福利委员会副……正会长,街坊都拜托他照顾,大事小事什么都管,很热心的。

“他叫林杰森,是城寨最好的医生,我们刚刚就在他的医馆——菜单给我我也要点——我叫梁俊义,你也可以叫我十二少,我住庙街,以前也住在城寨,和信一从小玩到大的。”

洛仔终于提出困惑:“我老豆是谁?他在哪里?”

“你老豆是……”

十二头疼起来,偷偷瞟对面信一,信一比了个口型,咧开嘴再闭上。十二也清楚,如果洛仔认为自己阿妈是苏玉仪,那再说他老豆是洛军岂不是乱套,只好顺着洛仔的设定讲:“你老豆叫阿占,好早已经过身。”

“那你们还问我他去哪了?”

“我们起初不知你是谁嘛,所以想让你老豆把你领返去咯。”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不知我是谁?”

“送你过来的不是我们三个,我们只负责在香港照顾你。”

洛仔不说话了,对老豆离世没什么反应,似乎被糊弄过去。茶点一道道呈上,洛仔先警惕看着三人,等他们都动筷了自己才敢尝一口,随即把虾饺、烧卖塞得满嘴鼓鼓囊囊。

十二只觉得怪异。大家都觉得怪异。太怪了。为什么洛军要让细路当自己呢?

 

洛仔活到今日从未吃这么饱,四仔怕他太撑了伤胃,叫服务员打包剩下的茶点回去慢慢吃。

接下来去买新衫。信一牵上洛仔的手,小时候龙卷风也这样牵着他,十二见状笑嘻嘻地牵上另一边,大幅度晃着手臂,像去郊游。洛仔迷茫地被夹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怕他逃跑吗?他能察觉到这些人有事瞒着他。但他们很快乐,香港美好得像仙境,没有枪弹与炮火肆虐,没有人需要恐慌;也对他很好,让他骑大马,耐心回答他的问题,把他喂得很饱。被人关心、被人牵着手、做什么都有人埋单的感觉不赖,阿妈要是能和他一起体验这一切该多好。

新衫有衬衫西裤也有牛仔套装,致力于将洛仔打扮得青出于蓝;尝了路过街边车仔小食的鱼蛋,信一嫌弃不如燕芬姐做的,承诺回去带洛仔去鱼蛋工坊;去戏院看电影,场面之热闹、喧哗、盛大,洛仔见所未见;去戏棚听越剧,四人昏昏欲睡,争执到底是谁提议来的,不过在地上捡到钱;在冰室吃晚饭,洛仔和洛军一样中意叉烧饭和咸柠七;在天星码头看欧美流浪歌手表演,英文歌一句听不懂,还是把捡到的钱都给了出去。

深夜十二告别回了庙街,回城寨前信一说还想食糖水,于是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一齐去买。四仔中意姜撞奶,信一要陈皮红豆沙,洛仔点了芋圆仙草。等待中清凉的晚风吹过,拂去身上薄薄的汗,信一低头问:“洛仔钟意香港吗?”

洛仔诚实回答:“钟意。”

“想不想留下来?”

“那我阿妈呢?”

“阿妈没法陪你一辈子啊。”

被信一握在掌心的小手猛地攥紧又悄悄松开,洛仔低头看着地板,用漫长的沉默答复信一。信一说的道理他当然懂,只是他难道有资格畅想未来的事情吗?阿妈还在西贡过着食不果腹、担惊受怕的日子,能活到第二天已经是万幸。

“如果能再见到阿妈,我就告诉你。”洛仔说。

 

沉重的话题让三人这顿糖水食不知味。洛仔明显困了,勺子未放进嘴先打哈欠,于是吃完赶紧返回城寨。从前即使在深夜,七记冰室也会围坐老老少少看电视的街坊,阿七死后七嫂搬去政府楼,冰室无人营业一片漆黑,洛军也不知跑去哪里。

四仔将睡着的洛仔轻轻放上折叠床,盖好毯子,关灯走出冰室看见提子来找信一。

“大佬,没人在今早之前见过那个细路,不知他怎进的城寨。”

“有没有见到洛军?”

“没有,要找吗?”

“找。去港口问问他有没有去越南。”

提子应下,离开了。信一下意识掏烟盒,被四仔拦住。

 

去年春信一坚持认为他大佬死前重伤吐血有蹊跷,要求尸检,罹患肺癌的隐情终于被揭露,再结合龙卷风生前去找四仔的蛛丝马迹,立刻指向一场合谋的隐瞒。

四仔当时伤得最重、出院最晚,十二和信一先搬到船屋。十二后来告诉四仔:“我给信一出主意,让他再见面时揍你一拳,发泄一下,结果他说你头部重伤打不得;我说那揍你肚子,他说你被王九戳得脏器都破损,算了吧。

“我愁死了……哪有这么容易算了?但你搬来时信一真的什么也没做。直到你有次半夜头疼发作,从床上滚到地上,痛得拿头撞墙,信一进屋帮你找止疼药,我扶你起来,看你疼得眼泪直流,我满脑子都是信一说的‘算了吧’,龙哥出事你也不好受。

“而今信一吸烟太凶,你能不能帮忙劝他,就算他可能揍你或者无视你……”

四仔听到这,放下手中的东西就去找信一,登上烟鬼常去的天台看见信一递烟给洛军,四仔大步上去夺过烟盒,把他俩一齐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又定下每日吸烟限额,是兄弟就别商量。信一臭着脸,洛军反倒很开心,承诺会和信一互相监督,毕竟身体健康最重要,龙哥在天上看到也会开心的。

四仔静等信一听到“龙哥”后发作,但信一没有。不管是俏皮话、粗言秽语,还是令人宽慰的心声,都遗落在一九八五年春天来临之前,信一的话匣子而今空空如也,什么也讲不出了。

 

四仔问信一:“明日怎么安排?”

“可能明日洛军就带老婆回来,请我们喝喜酒。”

“他有钱摆酒吗?”

“祝愿他有,问我借也行。”

他们在冰室门口闲聊。四仔尚未找回阿嫂,信一看到阿占和秋哥前车之鉴,也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因此畅想(疑似)洛嫂和(疑似)兄弟个仔显得尤有趣味。洛军出淤泥而不染,是难得历经千帆仍心思良善的好人,值得过上有人举案齐眉、有人膝下承欢的幸福生活。

深夜四仔归家,信一回到七记冰室,他在楼上有个旧房间,小时候和龙哥闹别扭了会离家出走到这里住,当初洛军搬进阁楼,他就从这拿了旧衣服过去。今夜他不放心洛仔独自睡冰室,就收拾房间在此过夜。久不住人的房间有股潮湿发霉的异味,害他收拾好久,待到筋疲力尽终于能躺上床,内心只祈祷死光头仔赶紧滚回来。

 

3

次日信一没见到死光头仔,却等来狄秋急病入院的消息。尽管尚有怨怼,但狄秋还是城寨大地主,没法老死不相往来。

龙城帮马仔去林杰森诊所替信一传话时,洛仔正在电视机前瞪大眼睛看《多啦A梦》,好似从未见过。马仔见到此情此景也是一惊,一来四仔竟有如此童真的收藏,二来这个细路真的很像陈洛军……个仔。他昨日也有去查细路的来历,结果一无所获。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然而四仔用刀一般锐利的眼神警告他少打听、别乱说,马仔只能悻悻离去。

“信一有事,不过来了。”四仔说。

洛仔用遥控器按下暂停键——四仔刚刚教会他如何使用遥控器和换录像带——偏头看他:“我知,他今早走得很急。”

“吵醒你了?”

洛仔摇头:“我睡得浅,不关他事。”

“睡得不好吗?”

洛仔移开视线:“挺好的,只是做噩梦,梦见我在船上,浪好大,晃得我想呕。可我从未坐过船。”

四仔忽然想起快两年前有过一场一模一样的对话。那时洛军刚在城寨落脚,一日来看肩膀,临走忽然说他晚上总做噩梦,有什么办法。四仔问他梦到什么,他说梦见自己在海上,浪好大,刚看到香港,船就翻了。

四仔问洛仔:“不坐船,你怎么来的香港?”

“不知,你们带我来的。”

“保持心情舒畅,劳逸结合,作息规律,睡觉时手不要搭在胸口,就不会做噩梦了。”两年前他也同洛军这样讲,只是多加一条“少饮酒饮浓茶”。

自己好像确实会把手搭在胸口。洛仔说:“那我试试。”

一样的回答。两年前洛军之后兴奋地告诉他昨晚一夜好梦:“四仔你真是好厉害的医生!”并给他带了一板朱古力作为答谢。

“想不想食朱古力?”

洛仔刚以为话题结束,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闻言又暂停了动画扭头看他——看来很喜欢《多啦A梦》,一秒钟都不想错过——“什么是朱古力?”

“一种糖,买给你你就知。你想待在这,还是在城寨逛逛?”

四仔虽这么问,但一来诊所里病人来来往往,容易传染,万一有人打交、械斗,血淋淋的场面也少儿不宜;二来他的动画录像带不够洛仔看太久,届时只有一屋子同样少儿不宜的咸带。

 

“Hello——你帅气的十二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

十二叼着棒棒糖痞里痞气地出现,递给洛仔一根,洛仔这回开心收下,剥开糖纸即刻吃起来。

“我先去冰室,发现鬼影都没有。四仔不要让洛仔看咸带喔。”

“痴线,我怎么会做这种事。你不用去看秋哥吗?”

“不去。”十二坐下,掏出镜子整理头发,“他半年前才进医院,而今又病发,复仇的心也死了,活着不知道干嘛。”

洛仔似有所悟,小声问:“你们讨厌那个秋哥吗?”

十二想了想:“不能说讨厌,是两代人的爱恨情仇,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啊,秋哥当时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明白,只是一心把自己搭进去,结果连累别人。”四仔补充。

十二忽然觉得这是教育洛仔的好机会,收起镜子坐直身子,循循善诱道:“洛仔啊,父母的事,或者妻子儿女的事,假如过去很多年,就算啦,眼下大家能平平安安生活最紧要。就算你老豆亏欠你,别太记仇,等他以后老了躺在病床上,想怎么报复不行?”

这回洛仔甚至没有暂停动画,头也不回地说:“我没有老豆呀。”

“你老豆可能不让你叫他老豆,他可能扮作一个普通阿叔照顾你,怕你怨恨他。”

“你是我老豆?”

“我是十二少!不是阿叔!”

“林医生是我老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信一?”

“不是,你再猜?”

“没有人了。”

十二的困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那谁带你来城寨?”

“不知,我睡醒就在阁楼。”

问半天一无所获,十二沮丧瘫在躺椅上和洛仔一起看《多啦A梦》。四仔在煎药,有人来就医病,今日病人不少。直到洛仔的肚子很响地叫了一声。

“饿了?”十二起身,“昨天说好食鱼蛋,信一没空,我带你去。”

洛仔连连点头,关掉了电视。药罐前的四仔目送十二牵着洛仔的手出门,补上一句:“给他买朱古力,他没食过。”

“没食过朱古力?”十二低头看洛仔,“那你今日有口福了喔。”

洛仔附和着点头:“昨天咬伤你,不好意思。”

十二笑得开怀:“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什么!走吧!”

 

前往鱼蛋工坊先路过陈峰记,十二记得洛军当初搞笑的打扮,买下眼镜包装的朱古力,刚要讲当年打九索变纸巾的轶事,洛仔拿朱古力覆盖上半张脸。

故事开头卡在喉咙里,十二干咳两声:“你想戴着它干嘛?”

洛仔没有恶意,只是憨憨地笑:“戴上别人就认不出来了。”

怪异的感觉爬满十二全身,十二忍不住打个哆嗦:“你不要蒙面去打人喔。我们去买鱼蛋吧。”

“我从来不打人,阿妈说打人不对。”洛仔被十二牵着手,认真说,“打仗也不对。”

“是啊……“十二内心叹息,不然你老豆和你干嘛要历经磨难来香港呢?

 

鱼蛋工坊有卖咖喱鱼蛋。十二买了两杯,问洛仔要淋辣椒酱还是甜酱,洛仔说甜酱,我不吃辣。十二又默默记上一笔,洛军也不吃辣,这对父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午餐想食什么?西餐好不好?”

十二嚼着筋道弹牙的鱼蛋,发现洛仔盯着一旁工坊里的流水线看得入迷,尤其是捏鱼蛋的部分。小妹留意到他赤裸裸的目光,问:“你长得好像洛军喔,你是他的谁呀?”

“我就是陈洛……”

十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洛仔的嘴巴,大声说:“他是洛军的堂弟,刚来投奔堂哥,也是洛字辈,叫他洛仔就好。”

工友们听罢议论纷纷。小妹说:“你们长得好像喔,你阿爷阿嫲基因真强大。”十二不懂小妹从哪听来“基因”这个词,又听工友说:“从来没听说洛军有亲戚,该不会……”

十二怕再逗留下去说漏嘴,拉着洛仔仓皇离开跑到城寨外。洛仔见脚步已停,松开十二的手凝视他双眼,义正词严地说:“我不是堂弟,我就是陈洛军!”

“我知,我知,”大佬你小点声行吗,街坊都看过来了,“不过他们也认识一个叫陈洛军的人,我怕他们误会。”

洛仔恍然大悟:“所以你们一开始以为,那个陈洛军是我老豆?”

“对对。”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老豆是阿占?”

十二脑子转得飞快:“因为他们和你老豆有点恩怨,以后你也不能和别人说你阿占个仔,知道了吗?”

洛仔点头。十二又问:“那你有没有见过另一个‘陈洛军’?尤其昨天早晨,你有在冰室见到其他人吗?”

洛仔摇头。十二百思不得其解,大家是过命的交情,他深知洛军离开一定有苦衷,可就不能传口信解释一下吗?但凡洛军说一声需要帮手,他们就把洛仔当亲生仔照顾,而今不明就里的,算什么?

 

十二很想挠头,但怕破坏发型。眼下能解决的只有肚子问题。幸好昨天给洛仔买了新衫,今日进西餐厅不用担心着装。其实十二不爱吃鬼佬饭,只是秉持给洛仔见世面的原则,挑了家富丽堂皇的法国牛扒馆。

洛仔好奇地四处打量:“西贡也有这种餐厅,但我没进去过。”十二这才想起越南曾经是法国的殖民地。

十二刚想问洛仔在越南的生活,餐厅入口忽然进来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老人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白衬衫黑马甲,胸前长串白松石佛珠,气度不凡——不是狄秋还能是谁?

“秋哥?!”十二冲到狄秋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狄秋示意身边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我来谈生意,怎么了俊义?”

十二霎时面色惨白:“信一要去医院看你。中计了!”

 

狄秋常去的医院位于太平山上较僻静处,山路两侧覆盖植被,很适合设伏。距离信一出门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要真出事,信一已经躺在医院太平间等待认领。

传呼机一直没有动静,十二借餐厅电话call 0723,让机主尽快复机,与此同时狄秋派手下去调查。洛仔知道出事了,见大人们忙作一团,自己也坐立不安。

联想到洛军无端失踪,十二更加焦急,将洛仔牵到秋哥面前语速飞快:“拜托秋哥把他送回城寨四仔那里,我去找信一!”

“等等。”

十二硬生生刹住脚步,皱着眉回头。狄秋示意身旁的座位:“俊义,坐,我有事问你。”

十二急得跳脚,偏偏秋哥可能要说紧要事,只能耐着性子坐下连连发问:“秋哥有没有线索?龙城帮最近有什么仇家?”

“我有怀疑对象,已经派人去查。”

不待十二追问,狄秋话锋一转:“这细路是谁?”

“洛军个堂弟。”

十二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可能不该说实话时,狄秋追问:“陈洛军呢?怎么你带着他堂弟,他什么时候有个堂弟?”

洛仔脸上根本藏不住事,突然被点名像只惊慌的小狗,无措地看向十二。庙街十二少生平第一次气急攻心,差点对着狄秋破口大骂:你冚家铲为什么揪着洛军不放!要不是洛军心软,你个老嘢就在狗笼里等死吧!害死龙哥,害死你的黄纸兄弟,我还肯叫你一声秋哥,而今你还拦着我去找人!

十二眼里燃着熊熊怒火,但秋哥帮忙找信一哥也不像衰人,洛仔不愿场面僵住,主动自我介绍:“我从西贡来投奔堂哥。”

狄秋上下打量他,眼神像潭水深浅难测:“你讲广东话不熟练,有越南口音,像你堂哥。”

十二“蹭”地起身:“我们去找信一。”

他拉起洛仔往外走,没几步身后狄秋又道:“雷天恩在香港。”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十二终于回头,神情显出将信将疑。

“我已经通知Tiger,你大佬办事你信不过?我跟你话没说完。”

“我站着就好。”

“陈洛军人呢?”

十二满脸抗拒,不愿向狄秋提起洛军,偏偏此时隐瞒不利于探究真相,只得先送洛仔回到原位用餐,再到狄秋面前一五一十复述昨天发生的怪事。

餐厅老板见洛仔与狄秋相识,送来丰盛的菜肴。洛仔忍住狼吞虎咽的冲动偷偷瞟隔壁桌,模仿别人动作用手中泛冷光的刀叉一板一眼对付牛扒——不是想学西餐礼仪,是狄秋的视线越过穿梭的侍者和谈笑的人群牢牢锁定在洛仔身上,周遭的空气好似被逐渐抽干,沉甸甸地压下,让人难以喘息。狄秋眼底有暴风雨前的黑云翻滚,像观察笼中困兽或者审视将死之人,

洛仔见过这样的眼神。他在西贡目击过一位老农手握柴刀,脚步轻得如同鬼魅,悄无声息站到一名美国士兵背后,浑浊的眼睛目光苍老而冰冷,准备给予身前的异乡人致命一击。

秋哥可能杀过人。洛仔想。有这样眼神的人至少一定想杀掉谁。

 

十二讲完,狄秋问:“有没有查过码头?”

“信一派人去了,没有消息传回来。”

“如果没有船家载陈洛军出海,他就没有去越南;如果没有街坊看到陈洛军离开,他就还在城寨,就这么简单。”

狄秋一字一顿,笃定得莫名其妙。十二没来得及质疑,狄秋忽然抬抬下巴,示意远处的洛仔过来。

无需人去叫,一直留意这边动向的洛仔自己走来。十二试图将其护在身后,洛仔虽然害怕,仍然越过十二靠近狄秋笔直站好,目光坦然相接,等狄秋发问。

“叫什么名字?”

“大家叫我洛仔。”

“没有姓名吗?”

洛仔摇头。狄秋接着问:“今年多大?”

“九岁。”

“比我个仔女大三岁。”

狄秋低语,又问:“知道你堂哥去哪里了吗?”

洛仔摇头。狄秋没有为难他,又同十二说了几句,洛仔正想松口气,突然听得狄秋问:“你阿爸叫什么名字?”

“我不认识他。”

洛仔听见十二少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

狄秋眼中寒意更甚,最后问:“你阿妈呢?”

十二少对此没有交代,但洛仔不傻,报了邻居越南阿婆的名字。

 

4

午后没有病人,四仔正打算关门小憩,忽然瞧见一个小小身影犹犹豫豫走到门口,站在那里就是不肯进屋。

四仔皱眉:“怎么一个人回来?十二呢?”

“信一哥出事了……我们遇到秋哥……”

洛仔脑子里太乱,言语支离破碎,四仔让他坐下慢慢说,他只敢半个屁股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椅子上,磕磕绊绊从十二少带他离开鱼蛋工坊开始讲,讲到秋哥问他阿爸阿妈的名字,然后就放十二少离开去找信一,再派人送他回来。

信一的安危当然是头等大事,但四仔没听出和狄秋的对话除了那句“我不认识他”像洛军本人回答外,还有别的什么问题,洛仔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或许医生天然令人感到信任,洛仔踌躇半晌,终于问:“信一和十二少,是黑社会吗?”

原来如此。四仔第一万次内心大骂扑街黑社会。“十二怎么你了?你看到他们做事?”

洛仔压抑着失望摇头。回程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信一会被寻仇,为什么十二少说阿占和别人有恩怨,为什么他听不懂狄秋同十二少讲话——原来他们都是阿妈最恨的黑社会,是阿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能靠近的坏人。

洛仔满面愁容:“所以信一说要涨你的租是真的……”

“开玩笑的。”

四仔难得犯难,不知怎样解释他们的身份才有说服力。他只能从女友叶慈被带走、脸上被刻字讲起,讲如何与信一、十二少相识相知,讲龙哥如何帮他在城寨拥有安身立命之所,讲大老板与王九的图谋、他们的伤势、龙哥的牺牲,讲他们在船屋如何痛苦、彷徨,最终在盂兰盆节复仇手刃王九,过后如何帮信一继任龙头站稳脚跟,让城寨重获秩序。

他隐去了洛军的部分,讲起来总觉得不完整,洛军对他们、对城寨的意义不可磨灭。漫长的故事洛仔听得心情跌宕,可以说得到超乎想象的答案,心稍微定了。

“信一哥是不是很危险?”

“秋哥同Tiger哥会查清楚。”

“还有……”洛仔犹豫道,脑海中闪过狄秋的脸,“秋哥是不是认识我?”

四仔顿了顿:“他不认识你。”

“他和另一个陈洛军是什么关系?他一直在问十二少……”

四仔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容他思考太久,提子跑来传话:“四仔!大佬在医院,秋哥叫你过去!”

 

去医院路上,提子和四仔交换了情报:提子说上午去港口问过,洛军没有上去越南的船,找人只能往其他方向大海捞针;四仔告诉他,洛仔自己都不知怎么来的城寨,甚至怎么来的香港,如此迅速又隐蔽的行动,绝非一般人所为,提子听了这话一路愁眉苦脸。

信一还在接受手术,四仔在手术室外走廊看到狄秋,便知有他帮手。狄秋没见过脱下面罩的四仔,只认识提子,便告诉他信一中枪,还有高处滚落造成的骨折,没有生命之虞,初步调查是越南帮联合龙城帮的叛徒想要复仇,十二已经去处理。狄秋说完便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看洛仔一眼。

走廊内气氛紧张,等待信一手术结束的除了四仔、洛仔,还有骚动的龙城帮众人,正为大佬出事义愤填膺、杀气腾腾。洛仔始终低头不看他们,掌心都汗湿,四仔敏锐地察觉到洛仔害怕,于是引领洛仔坐上远处角落里的椅子,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挡住那些耀武扬威的身影。

手术室外每一秒都是煎熬。四仔和洛仔都是寡言的人,给洛仔讲故事已经把四仔今日的说话额度用尽,而今一言不发。

一小时过去,洛仔站起来说“我起来走走”,四仔说“好”。

洛仔走出走廊。他没法一直面对“正在手术”的红灯,西贡有太多这样的事,痛苦与担忧快把他压垮了。他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想寻一处没人的地方透气,便往尽头走。路过少人走的步梯,忽然看到从楼梯到走廊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一滴两滴,一路延伸向走廊尽头,清洁工尚未赶来。

洛仔下意识屏住呼吸。这里是医院,就算有人害我也有医生救我。这样想着便鼓起勇气沿着血迹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个公共厕所,血迹指向男厕。洛仔深呼吸再吐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于是洛仔憋着一口气,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只见一个仿佛刚从血海中走出来的人,衬衫、白背心和裤子被染上大片暗色的红,淋漓的血滴滴答答,在他脚底汇成小型湖泊。地上弃置一把带血长刀,刀锋锐利,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洛仔见过以屠杀平民为乐的士兵,那些人的身影逐渐与眼前人重合。

眼前人察觉到身后动静,回过头来愣住:“洛仔?”

是十二少。

不待十二解释,洛仔已经掉头跑了。

 

有人踉跄闯进手术室前的长廊——是光膀子的十二,血衣被他用来包扎腿上的伤口。

“看见洛仔没有?”

“他说起来走走……”四仔扫视十二一眼,猛地起身,“他看见你杀人了?”

十二也着急:“没有!但他看到我一身的血,吓得跑了。”

四仔吼道:“你非要一身血来医院吗?”

“有没有可能我也受伤了大佬!我已经躲到厕所处理了,谁知洛仔突然过来……”

“收爹!我去找人!”

这家医院的院长与狄秋是老友,龙城帮平日有病痛负伤,四仔解决不了的就会送到这家医院,账记在狄秋头上,每年清账一次。来得多了,医生护士们与帮派成员逐渐熟络,眼下四仔和十二需要帮忙,护士们积极帮助,有人说看到一个穿着牛仔套装的寸头小细路跑出医院,还有人说看见他上了别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