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总认为,我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他平生最倒霉的事情,可能就是当了我哥哥。
他是那样好那样好的人,成绩优异,天赋异禀,相貌好体能好人品好,没有人见了他会不喜欢他,他想要谁的陪伴,谁便会甘愿陪伴在他身边一辈子。但又是他,好像亲自斩断了所有和其他人的连结,他曾经那样认真许诺过:“我只要你和奶奶就够了。”
但这怎么能够,夏以昼其人的光芒本可以辐射到很远的地方,他对我的关心只要分出来一点给别人,就可以让他成为一个完美的男友,然后他会理所当然又令人艳羡地成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生命的意义将会扩宽,有更多的人爱他,有真正的血脉与他相连。
而他却甘愿被囚于没有血缘的哥哥这个身份里,被我独占。但“独占”这个词本身应该存在于恋人之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夏以昼对我的心思。
“夏以昼,你真倒霉。”我趴伏在他的背上嘟囔。
“怎么了?倒霉是在说我还是说你自己?”他揶揄我。
“我倒霉,你也倒霉。要不是因为我摔跤了,你现在应该在参加联谊。有我这个不省心的妹妹真倒霉。”
夏以昼不说话了,他一不说话,我就知道他有点生气了。
“……那你知道我在参加联谊,为什么还叫我来。”
他大概想听我说,叫他来是因为不想他去联谊。但其实是我知道,他才没有去参加什么联谊。他说要去,只是想试探我。最近有个男生在追求我,我没有明确拒绝。
“我知道了嘛,下次不打扰你了,联谊明天还有一场……”
这句话出口,他不仅不说话,还不走了。在原地停了几秒,把我丢下来,但怕我伤腿受力,留了一只手让我撑着。
在昏暗的路灯下,他就这样半支着我,脸又扭向另一侧,僵立着。
“夏以昼……哥?”我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喊他。
他脖子上的筋跳了跳,终于憋出一句:“那怎么不叫那个喜欢你的小子过来接你。”手却没把我松开。
“……就是因为他喜欢我,才不能叫他,不然他会误会,”我说出了我真正想说的话,“但哥哥不一样。”
哥哥不一样,哥哥不会对我抱有那样的心思,是不是?
我感觉他突然像个充了气的皮球那样鼓起来了,但很快气又完全泻掉。就这样僵持了几秒,他一言不发地又蹲下身,示意我再趴上去。于是我又趴在他的背上,任由他载着我回家,像一架沉默轰鸣的飞机。
那天之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体贴又充满分寸的哥哥,他没再提联谊的事,我也明确拒绝了那个追求我的男生。只是再给我换纱布的时候,他又难免提到了过去。
“还记得我们在收容所的时候,你这里就受过伤。”他指指我的脚踝,“那时你不要卫生阿姨给你上药,一上药就喊痛。”
“那是谁给我上的药?”我明知顾问。
“我呀,”夏以昼笑笑,“小白眼狼都不记得了。”
“难道你上药的技术很好吗,我怎么不觉得。”
夏以昼白了我一眼:“是不怎么样,但那时候白眼狼还不是白眼狼,只要哥哥在身边就不会觉得痛。”
那倒是真的,我小时候十分依赖他,有哥哥在一切都不会坏到那里去,可那对我来说是牵绊,对他来说更是枷锁。
“其实本来就不痛,”我想了想还是开口,“只是那时我不懂事,总需要你在身边。”
是啊,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曾是隔绝外部苦痛的脆弱的襁褓,好像只要有这个襁褓,我们就都不会流血流泪。但那个襁褓本就是个谎言,当外界倾轧下来时,梦境破碎,我们除了被碾碎,没有任何退路。我想让他走出去,我知道他能走出去,而他想和我待在里面。
从前我总以为是我困住了他,于是长到一定年纪,我懂事了,懂得体谅别人了,我第一个想要体谅的就是他。我拼命地成长,壮大自身,开始有什么事都瞒着他,憋在心里,不想拖他的后腿。我的哥哥,想要飞上天空就应该安心展翅,不应该被任何东西牵绊。
但当我渐渐独立于他而存在,我却发现他比过去更加在意我关注我,那个肆意明媚的少年在我面前更多地显露不安。
“你去哪里,不是和我约好要出去野钓吗?”
“什么时候回来,红烧鸡翅要凉了哦。”
“嫌弃我?好吧,女大不中留,也是该的。”
“我让你讨厌了吗,好啦,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有时我会调侃他,给他起了个“空巢老夏”的外号,也会质问他:“你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吗?”
“有啊,但我的生活可没你那么丰富,总是一到周末人就没影,”他一边榨果汁一边回答,“要知道,家人才是我生活的重头。”
“那你还要考那么远的大学……”我嘟囔。
“怎么,舍不得我了?”他心情颇好地反问。
“舍不得夏师傅鲜榨果汁。”我抢过他手里的果汁一饮而尽。
但他拉住我的手,格外认真地看着我:“只要你不想我去天行上学,我可以考一个本地的大学。”
他从小对我的保护欲就很强,责任感也极重,所以我只以为这是当哥哥的惯性,而我只需要向他证明我已经足够强大,足够独立,就能够让他放心。
于是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和奶奶报备过后便瞒着夏以昼去了一趟天行。同行的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都是和我玩得很好的朋友,他们听说了我的出游计划都自愿入股。而我像是个小领队,做了详尽的攻略后带着大家度过了极其充实的两天。我想提前去看看夏以昼未来要生活的地方,我也想以此告诉他,他不需要被困在我身边,如果我想他,我也可以朝他走去。
所以比起旅途本身,我更期待的是归程,我期待回家后,可以和夏以昼分享这一路的见闻,告诉他我怎么独立解决很多突发问题,告诉他我比他更早去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期待收获他赞赏和欣慰的眼神。
于是,在家门口送走正好和我顺路回家的那个同行的男生后,我心情激动。我知道这个时间夏以昼大概率已经吃好饭洗好碗,在自己房间看书,奶奶应该一直瞒着他我的行踪,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掏出天行买的毛绒飞机,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想上楼给他个惊喜。但率先被门旁的黑影吓了一跳。
“夏以昼!你混蛋,你吓死我了!”
我的谴责还没吐完,他阴恻恻地开口:“那个男生走了?”
我没想到他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他也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把我往楼上拉。我吃痛,毛绒飞机和行李箱都脱了手。
“夏以昼,你干嘛!”
要不是我手脚协调性好,可能就真的是被他拎到楼上了。他把我拽进他的房间,关上了门。
还记得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去他的房间玩,主要因为每次去他的房间,我总能顺点好玩的东西走。久而久之,他的房间变得空空荡荡,我的房间则人满为患,然后我又会把那些收拾不起来的东西搬回他房间,夏以昼管这叫“赃物大迁徙”,我管这叫“哥妹内循环”,只是这种循环在我上高中之后就有意识地切断了。再次踏足他的房间,我惊觉明明什么都没变,但这房间却让我陌生到有些害怕。
他把我堵在角落里,扒拉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头到脚给我扫描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我是去了一趟缅北。
“要不要再做个CT?”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停下旋转我,两根手指掐住了我的下颚,指尖陷进柔软的脸颊里。
“……你,你干嘛?”我含混不清地问他。
“你们接吻了吗?”
……
……
“!夏以昼,你有病!”我自觉脸已经红到了耳朵尖,羞恼地去推搡拍打他,“你有病,你松开——”
他掐着我的脸不放,又用另一只手按在我肩上,我于是就动弹不得。
“你们出去住的一间房吗?”
越说越离谱了,越说越离谱了!我无法承受他问题背后的含义,我不敢想我出游一次,他脑子里想的却是我和另一个男生开房。太尴尬了,被家人这样设想,实在是太尴尬了!
“你在放什么屁,我只是出去玩了……你松开!”
“和男生单独出去玩了两天?”他嘴巴张张合合,但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的嘴唇,手指也跟着游离到我的嘴角,划着圈,我甚至感觉到他的指尖触碰到了我湿润的唾液。
那种目光,炽热又直白的。不对劲,事到如今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大概就像是小时候在阁楼上看到闪电,那一瞬间,世界变得安静又苍白,所有事物的轮廓变得模糊,直到下一秒,轰鸣砸下,万物为之震颤,时间开始流淌。
夏以昼,我的哥哥,不对劲。
随着我停止挣扎,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让我感到恐慌,指尖离开了我的唇角。
“……和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女生,她和我不顺路,自己回家了……”我语速很快地解释着,但他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目光仍然复杂地盯着我,好像比起我的解释,他更需要一个契机,让他能够体面地移开目光。
于是我给他了。
“你生病了吧,发烧了?”我抬手去探他的额头,但手却颤抖着停在了他的眼前,阻隔住他凝视。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松开了我,摇着头后退到床边:“没,没有……”
他坐下,我的手也终于敢放下。
“只是两天没看见你,有些担心。”
“奶奶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没有,她只说你出去玩了,让我放心。”
“哦,我,我和两个同学去了天行。”
“……挺好的。”他点点头附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漫长的留白又让刚才他的拷问开始在我脑海里回响——“接吻了吗”、“住的一间房吗”。
我受不了。
“那个我先走了,我行李还在下面。”我转身开溜,他破天荒地没有跟上来。
但我在自己房间整理东西整理到一半,有人突然敲响了我的门。我不想开也不敢,但我知道,如果不开门,明天我们还是要见面,而且见面了只会更加尴尬。于是我打开了门。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出门回家竟然没听到你嚷饿,真是稀奇。”
然后一碗热腾腾的面递到我面前,我接过,顺势也轻松地说:“因为我知道我哥足够自觉。”
“吃吧,吃完了碗放门口。”
我转身把面放到桌上,但他还没走,单手撑着门框,脸上还是那样轻巧的笑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什么?”
他努努嘴,我看向被我随手扔在床上的,本来要送给他的毛绒飞机。我把飞机拿起来,走过去递给他。
“喏,给你。”
他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在嘟囔:“小丫头,一个人跑那么远了……”
“嗯哼,”我双手交叉,“连我都去过天行了,你要是之后去不了,我会瞧不起你的。”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只是刚才他把我逼到墙角的阴影还没褪去,我躲了一下。他手停在空中,最后变成一个脑瓜蹦,落在我的额头。
“那既然你去过天行,以后可没有理由不来天行找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空巢老夏。”
那天晚上我整夜没睡,哪怕我们迅速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一开始企图用过剩的保护欲和极强的责任心来解释这件事,但他摩挲我唇角的样子和他的眼神……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假装不懂其中的含义。包括他的那些拷问,不只是因为他担心我,不,更多来源于他长久的觊觎。
身体里泛上一种陌生的感觉,让我抵触恐慌的同时又忍不住震颤,我在被子里蜷起身子,缩成一团。他的眼神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个女人,那种侵略性一下戳破了童年的胎衣,我在他的目光下蜕去青涩,他看见我,作为一个女人……如果他不是我的哥哥,我可能会即刻臣服于那样的凝视,完成蜕变。但他是我的哥哥已经太久了,在我醒悟的那一瞬间,我选择钻回了妹妹的外壳下,那个永恒孩童的所在。
不,我还不想成为一个女人,不想丢失妹妹的外壳。
更重要的是,夏以昼值得更多。
我本来以为牵绊他的是我的弱小,我只要飞出了襁褓,他也能自由飞翔。但现在,我分明看到那个童年时包裹我们的襁褓变成了一个狭长的甬道,一直延长至如今,而夏以昼甘愿龃龉前行,已经很久很久。
真的很久了,从我记事起,我们便是相依为命长大的。
被奶奶收养前的事我已经很模糊了,但有一件事我始终珍藏于心。那是在收容所里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天,大概是所里来了一个大人物,所长、厨师、阿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去门口迎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一对富豪,想来领养孩子的,要求是十岁左右的男孩,听话伶俐。收容所的规模不大,孩子也有限,而正正巧巧夏以昼撞在他们的枪口上。我不懂,只知道夏以昼突然说要玩躲猫猫,抓着我的手就躲到小花园的桥洞底下,那里他之前从不让我去的。
我问他躲谁,他不说,我问他,躲到什么时候,他不说,我有点害怕了,哭着说我们出去吧,他也不管。然后所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叫着夏以昼的名字。我想回应所长,却被夏以昼捂住了嘴巴圈在怀里,一句又一句地哄着。后来天空不作美,下起大雨,桥洞里漆黑一片,伴随着电闪雷鸣。干涸的河道里积起水来,泛起寒气,夏以昼把我抱得更紧,手去捂我的耳朵。我就哭着在他怀里睡着……
懂事前我回想起这件事只觉得恐怖,因为那件事直接导致我开始害怕雷雨天,而懂事后我才品味到那种无奈和酸涩。夏以昼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在收容所,他又害怕对方不肯一次性收养两个孩子。十岁的孩子人微言轻,他只能选择带我躲起来,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才没人能将我们俩个分开。
我还记得那天夜里,他把我叫醒时的样子,身上全是污泥,脸上全是泪痕,眼神却又倔又凶。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出去,我又饿又困又怕,锤着他说我再也不要和他玩躲猫猫了。但第二天他大病不起,所长担心我被传染,不让我去看他,就这样离了他几天,我又完全原谅他了。
那样潮湿又阴冷的童年其实是我们被奶奶收养前的常态,而夏以昼为我挡去了很多的风雨霜雪,我对童年的回忆比他的要美好许多。而现在的夏以昼,阳光的,开朗的,再也没看到那样又倔又凶的眼神,因为我们不需要再躲在桥洞底下了,我们拥有了完整的天空。我也只会期望他更自由更肆意。
也因此,我不能再次牵绊住他。不论作为妹妹,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他不能将目光脱离我,我就总是能想到他抱着我缩在污水里的样子,也只有脱离了我,他才能获得全然的自由。
健全的个体会从家庭的屋檐下走出去,从家人的期望下脱身,去满足自己的愿望,和世界对他的期盼。他对我而言是个完美的哥哥,可哥哥做到极致,他自己又能留下什么呢?他对我的那份好要是用到世界上去,那又能收获多少全新的羁绊和真心呢?
我的哥哥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我完全不值得他的整个后半生。
所以在他觊觎我唇畔的第二天,我又完全原谅他了。我大概什么都可以给他,除了奴役人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