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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双王几千年前就斗得你死我活,几千年后当了两个普通人居然还是在吵架。准确来说是前吴王单方面的挑衅,拎起灰尘都积了几米高的旧事抖一抖,旧事重提心知肚明地胡搅蛮缠问越王:你为什么要骗我?
勾践则困惑地看他一眼,细致的长睫毛闪出清癯的影,安安静静又毫无愧疚地回答他,我没有在骗你。
夫差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但更加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却又奈何他不得。他搞不明白这鸟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精明的彻底却在某些无关紧要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的地方像颗榆木疙瘩。偏偏他还自有他融会贯通的道理,怎样都说服他不得,要么顺着他来,要么就被极具欺骗性的好看姿态中隐藏轻蔑地瞥一眼再被他不动声色款款骗到别的地方去。从不直接承认,婉转中带一份折不断的刚直。
他简直匪夷所思地盯着心安理得窝在自家沙发上还一脸气定神闲理所应当说着混账话的勾践,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干嘛要把他从暴雨中捞到家里。天杀的这人当时鬼一样站在他院墙角落枇杷树底下,幽幽盯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发现被看到了就想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声无息绕过无死角的监控和好几岗的保安溜进来的。
当真像鬼一样。偏偏夫差之前还眼瞎把这个从小到大尾随他的跟踪犯当作遗世独立的神仙姐姐,即使印象被打碎想起先前的记忆一时还是摘不掉滤镜,居然还是鬼迷心窍把他领回了家——他的眼神瞟到勾践湿漉漉的漆黑长发,恨恨地想这人没事留什么头发!
勾践无语地看着听了他解释却愈发跳脚的夫差,十分不解其意。有必要吗?他心想,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他也并没有欺骗夫差的感情——至少他主观上是这样的。他只是本本分分编了张虚构的网,全心全意侍奉他的谎言。就像他躬耕牵马那样,他只是很认真地竭尽全力说他的谎,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事。至于被上下打点的藤萝上幽幽绽放的艳丽小花会招蜂引蝶以至观览的游人不自觉大驾光临,经不住诱惑要去攀折却被毒个彻底,这与他又有什么干系?不请自来愿者上钩,偏偏要把勾引的罪愆安到别人头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还蠢成这个样子。
虽然他的故作姿态的确有欺骗的目的在,但那又怎么样呢?温馨提示过路面不平还偏要往上冲,一不小心被坑了个大的也怪不了别人。能被幅美丽的画勾引得真情实感最后被嚼吧嚼吧吃掉,本来就应该愿赌服。几千年前还知道体面点自尽呢,现在还来跟他闹也不嫌丢人。
我丢人?夫差指着自己的鼻子,虽然的确是他莫名其妙把仇家领回来脸上挂不住才挑起的话题,但还是被这倒打一耙打得难以置信。他一个突袭跳起来从背后扑到勾践身上,一勾他的肩膀让沙发上两个人都东倒西歪。刚才被勾践用毛巾擦得直棱棱松针一样的头发被打散又乱作一团,狼狈地勾勾缠缠歪七扭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黑又湿半死不活的水草。
越王的表情也一样半死不活,死人样惨白的皮衬托下简直渗人的像半夜来索命的女鬼。夫差才不怕他,一翻白眼骂他装什么装,还有闲心把他比脸还青白的爪子扯过来揪着瘦长的手指当算筹一样样掰扯。
在那长篇大论叨叨半天愿者上钩,你还不是下钩了?初心不良,怎么还有脸替结果找借口?清高去吧你,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把后世至圣先师赶走的蛮夷分子了,有什么好遮掩的?还好意思说我好骗,谁知道还有人背信弃义恩将仇报成你这样?春秋礼崩乐坏归礼崩乐坏,你就说说是不是你开了灭国之战的先河?算我倒霉,碰上头一个这么不要脸的。但我又不蠢,你这天杀的没良心哪会给我机会干你做过的事?作为吴王,我哪有比自刎更好的结局?
你死都死了。勾践平静地从他手中抢过被玩得打结的头发,言下之意你选都选了就到此为止,干嘛还计较之前的事,端的是气死人不偿命。
吴王死了,你猜怎么着?我还活着呢。我当年自刎顶天算公事上的恩怨了了,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计较一下个人恩怨?你就说我以前加现在对你好不好吧?都到我家登堂入室了,你是不是起码要礼貌地内疚一下?夫差理直气壮,很大度地不计较勾践虎爪夺发的行为又捞了更多的一缕过来,一边庆幸地想还好他对想起的记忆没什么实感,不然换到几千年前不得被这玩意儿气死。
勾践懒得理他,心说我灭了吴开心还来不及,对一个被骗成这样只能说活该的死心眼愧疚个什么劲,简直浪费越王本就少得可怜的时间和感情。但他面对熟悉的旧冤家这样幼稚的不熟悉的死缠烂打却觉得啼笑皆非。自认算透人心,却从未想过人事变迁能这样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但现在和夫差不清不楚的关系还算舒心,他一向能屈能伸,人在屋檐下就很有眼力见地不开口,省去否定引来的无用争吵与开口再次欺诈的质疑。
千年时光把难得兴高采烈的愉快也洗得淡泊,被夫差一问,他当真回忆起其中确有其余不是愧疚的别的感情。但用力过头忆起的一片模糊到底是无用功,反被早忘却的千年前越王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纠缠得心烦意乱。本就昏昏欲睡的困倦雪上加霜,用力眨了眨眼才好歹没睡过去。
而夫差余光注意到勾践眼皮一翻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在底下翻了个白眼,于是礼尚往来故意不小心地扯了扯指缝中绕成毛团的长发,对随之而来的冷冷眼刀摆出一副坦坦荡荡的神色,简直明晃晃在脸上写着你奈我何。
干嘛,都不让我计较你是个白眼狼,还和我计较这个?夫差随口说,有心挤兑他。
结果本该对这点不痛不痒的人身攻击岿然不动的勾践当真转过头来像不认识似的看他,神色越看越温柔,把他看得毛骨悚然。夫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屏息微微瞪大了眼,过后羞恼露怯报复性地手腕一沉,勾践整个脑袋都被绷紧的长发向下带。结果越王非但没介意,居然还笑了起来。
又发什么神经?夫差恶生恶气地虚张声势来掩饰被唬住的丢人动机。
却只听越王收了笑淡淡说,你说内疚就内疚吧,可能是有那么一点。
啊?夫差措手不及,呆呆地没反应过来。
我有那么一点内疚。勾践平板地一字一顿重复,把挠得人心痒又心软的羽毛轻飘飘生搬硬套到几千年前自己都记不起来的心思里去。
想不起来就可能有吧,反正我没说谎。勾践心想,很不厚道又心安理得地把锅扣到以前的自己头上。至于如果想起来真的没有,总不能拿半失忆时开的过期小票来对账。
夫差狐疑地盯着他,被顺毛顺得舒服又有点微妙的不爽,总觉得这个逻辑跳出六道之外的人在故意耍他。
勾践倒没想那么多。他古怪的逻辑自洽大多是为了自己舒坦,并非不能与正常人脑路串通,只是没必要。他报仇雪恨后本性愈演愈烈,自私自利与高傲的懒怠相互扶持的结果就是越发高级的真假迷局和更多不请自来的受害者,前赴后继的牺牲和愈发稀少的真心——他完全理解臣子们,叛徒们,对手们心灰意冷的嘲讽与鲜血飞溅的哀鸣,在不可置信的挣扎中㥺然长逝。各自有各自的悲愤,各自有各自的不甘,勾践赞叹他们的狡猾,怜悯棋差一招的一世聪明。但他终究觉得那些垂死残断的声音缺了几分鲜活气。他讨厌死气,可以前从不发觉。他终于惊觉得飞蛾扑火得最真情实感的人居然是吴王,他难以忘怀那双簇拥着水晶心肝的晶莹翅膀流光溢彩的飞逝。
真心是会上瘾的。不然勾践不会在几千年后、活到准备去死之前专门找上他。为了可持续的收益,他不介意无关痛痒的投桃报李。
勾践这么想着,于是干脆挑明了说,姒越集团是我开的,你也不用再费劲去查背后的老板。
他没有说他们心照不宣的目的。夫差费心费劲损人不利己地硬要下套得罪一个多年来一直友好让利甚至直接送好处的合作伙伴,无非是为了见见背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正掌权人是不是总在背后缠着他又找不着的幽灵。但如今人间蒸发般的姒总在雨夜毫无征兆地找上门,苦心经营的计划自然作废。
夫差早有预料地冷哼,半含嘲讽地说,原来是越王在做这个冤大头。
勾践半眯缝着长挑的眼,倦怠又警惕地想,夫差肯定想打他。但他放松着一动不动,躲也懒得躲,接着说,你要是觉得接受姒越的帮助感到不舒服——
帮助?我看是你良心发现的补偿。夫差打断他,怒极反笑。他差点忘了这茬。
看来我不该跟越王讨论良心。你觉得自己已经还过了,是不是?夫差把话说得咄咄逼人,心里却微微跑了跑神。他想,好处总是比过失更容易忘却。
——我可以直接把手里的股份都转让给你。越王丝毫不受影响地说完了剩下的话,说完朝远离夫差的方向缩了缩,又向后一靠,脸一抬薄薄的眼皮也向上一飞,落地灯暖黄的光在黑耀石样的瞳孔里滴灼出鎏银的细窄锋端。
夫差刚刚偃旗息鼓等怒气小火苗又噌地一下窜上来。他半点也不信勾践的鬼话,只觉得他居心叵测,不甘示弱地往勾践移动的方向挤过去逼近,几乎口不择言。
你当年拼死拼活争过去,指天发誓如果你还活着,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让给我。如果连对神灵的誓言都不忠诚,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的满口谎话?
吴王的胸膛一起一伏得像搁浅的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越王低低的回话,像很久之前无数个死去的过去中险象环生的三年,又将在无数个生还的将来里吞吐着死前的余烬。
……凭我的确不想活了。因为想死才来找你。
夫差差点原地跳起来打他,再定睛一看,风采昏昏欲睡的人似乎已经彻底睡着了,躲在角落,半张脸埋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湿答答的头发与永远锐直的长睫毛投影出更昏暗的山林。透明的水珠顺着白衬衫和沙发布地无声无息的往下流,在深色的脉搏与河道里映出倒立的斑斓。勾践躺在那儿静静做一株长歪了的不伦不类的落木,驯服得像熬顺的鹰。
妈的。吴王骂骂咧咧地收手,该死的姒鸠浅总是在最不当人的时候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