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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江】等晴

Notes:

abo孕期文。小可爱的点梗,这篇很甜。

本篇可以认为是暮鼓晨钟后续,背景就是卧底停和严队终成眷属,岳局存活是坚定的娘家人,知道这两点就可以快乐阅读了。

提前说一下,我所有abo文里崽崽的名字都是一样的,儿子都叫怀君(就濛濛),闺女都叫疏雨(疏雨还没正式跟大家见面过),实际上不在一个世界观,过两天我捋捋我这点文的世界观(我之前捋过吗,忘了),孩子的名字各自寓意都是一样的,人设也是一样的,但是世界线是不一样的,大概就是奶凶的哥和真凶的妹。

Work Text:

 

 

“我承诺不了生同衾,甚至也保证不了死同穴。”

 

 

(上)

严峫脾气不算武疯子,但也绝算不上个好脾气的人,这点江停知道。打他认识严峫开始就知道,这个人是匹训不服的狼,一口尖牙永远沾着雪亮的寒光。只不过严峫的脾气永远都是对着外面的,跟家里又好脾气得跟哈巴狗一样,偶尔江停自知算无理取闹,也从来不见严峫计较。

所以这可以说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兴师动众地吵架。

这一架甚至惊动了赋闲在京城大院养君子兰打太极的岳广平,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建宁市局闹得小实习生们战战兢兢,以为上头今年第一百零八次要派巡视组,后来才知道只是隔壁老领导怕吓着江教授,一不小心打错了电话,把严队办公室的号码记差了。

当年几个老局长千叮咛万嘱咐过,江教授在敌方卧底了很多年,受了不知道多少折磨,身子骨早就被糟践透了,别看现在精神,那也是个纸糊的美人儿灯,谁敢造次一律杖责那种,所以韩小梅在看到他们瘦削的江顾问顶着大太阳站在市局门口的时候,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诶呀,您怎么来了,严队那边马上也就收尾抓捕了,真没有什么事了。”

太阳照的江停的脸色有些白,额角一块伤疤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一双凤眼丝毫没有笑意,冷峻又不乏动人,淡淡的药草香氤氲在西南常年湿润的空气里。他好像不知道热似的,大热天还是一件长袖的白衬衣,只是领口解开一个扣子,露出纤细修长的颈——韩小梅觉得江教授实在漂亮得让人心疼,难免开始唾弃严队。

“我不跟你们严队吵架,”他的眉头蹙紧,语气重了一些,“我今天来是为了公事。韩小梅,你快带我进去找严峫。”

韩小梅不知道怎么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她一回头,看见自己队长已经换了一件干净T恤,脸上头发上都挂着水珠,那些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翼往下滑,胸前湿了一大片,他的目光落在江教授脸上,沉默了半晌,韩小梅说不清那眼神是气还是心疼,他最终还是压着声音撂下一句:“先进来,天热。”也不凑近,转身回了市局办公大楼。

韩小梅不敢耽误,几乎是上去扶着江停要往里走,却看见江停的姿势有点奇怪,“江教授,”她没来由地心慌,江停却是摆了摆手,“腰有些酸,先走。”

 

这次没有到严峫的办公室,反而是在魏副局的小会议室里。韩小梅本来是想把人往办公区带,一下子被严峫拦了,“我们办公区闻着不是汗臭就是方便面,也不怕他闻了恶心难受,”他朝旁边一点头,“老魏头天天通风,还养了两盆茉莉花,你们去那个屋。”

韩小梅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为了什么,直到严峫跟了进来,望着江教授直接开口,“江停,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那是一个炸雷,直接炸在小女警耳边,仿佛这些天的别扭一下子有了答案。她悄悄溜到门边,脚底抹油逃走了——这种事情不是她该乱掺和的,她还贴心地为两个大佬关了门,方便他们能吵得随意轻松一点。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水族缸制氧机嗡鸣不止。严峫长长出了一口气,拿一只暖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然而对面的人也不接,直勾勾看过去,一双眼睛的眼角分明是红了。“江停,”严峫缓了缓声音,“我不是说你拿自己换人质这点就是错了,我也是警察,你什么心情我都理解,我也不是不想要孩子,当时大夫说你的身体我当然是必须先考虑你的身体——”

“你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他突然说。

严峫的声音猛得停滞,那明显带了哭腔的声音紧跟着进攻,“你案子紧我知道,但是公私你都不问我,也不回家。”

场面一下子失控了。

刚刚还在案情讨论会上谈笑间罪犯灰飞烟灭的支队长、顺着一条线索可以把嫌疑人家里几窝耗子都分析明白的严警官此刻跟捧着个什么易碎瓷器一样忙不迭把江教授往怀里抱,渐渐有烈酒香把那委屈的药草香裹住,仿佛一切都暂时休战,他首先要做的是安抚好自己孕初期敏感又脆弱的omega。其实江停个子不矮,往那一站绝对说的上一句长身玉立,结果被他一抱还是显得娇小可怜似的。“江停,”他的声音沉而缓,带的人的耳膜都震颤起来,“听话,先回家好吗。”

怀里的人抬头,轻轻推开了他,“先带我去看看案情。我当年也在国旗前宣过誓,你在乎的东西我一样在乎。”

他本意不是来撒娇的,结果一见着爱人就什么都顾不上,先掉了一通泪珠子。结果一下子反成了被安慰的小媳妇,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

 

连轴转了一周的刑侦支队被迫在严峫一通开窗开空调风扇调最高档的操作里清醒过来。马翔打着哈切那脚把乱七八糟一堆纸从门口扒拉开,一边随手扯过韩小梅桌上的薄荷味儿香水往天花板一顿乱喷,高盼青手里摞着七八个空方便面桶往外走,差点撞上走进来心广体胖的苟利,搞得法医一阵吱哇乱叫,被严峫狠狠锤了脑袋:“我苟,找抽是吧,不知道你嫂夫人现在怀着孩子不禁吓吗?”

“我靠,”法医主任吐了吐舌头,“老严,你疯了吧,真舍得让嫂子过来加班啊。”

“他不放心,老职业病了,”严峫抢过马翔手里的香水,防止他把这个屋子的味道搞得更奇怪,“算了,他看看,忙活完这段也省心。”

“我说你也是,”苟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不能让江教授好好待个把月吗,他那个身体——”

“你也是警察,也一天念叨八百次辞职,”严峫白了他一眼,“行了,这屋子总算能闻了,把你江教授请过来吧。”

......

回家的时候,江停在车上睡着了。

街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在某个红灯的间隔,严峫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在江停在爱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打缅甸留下的习惯,亲吻额头成了他们日常安慰彼此和传达爱意最喜欢用的方式之一,当然别的也有,似乎是事情开始的过于艰辛,严峫直觉江停其实有一点粘自己,只是矜贵的猫儿是打死不会说出口的,他也愿意,成天都腻腻歪歪,新婚小夫夫的肢体接触多得讲出来都害臊,后来他们就折腾出来个孩子。

江停的家庭方面一直坎坷,对于 如今的父母亲人乃至孩子,严峫知道爱人都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的,虽然也并没有多说过一句,他问了当年的主治大夫说没事,也就没怎么留意,一来二去就怀了,其实论完全结束康复训练也有一年多快两年了,只是严峫不放心,有了也倒无所谓——结果这事揭开的惊喜远远大于惊吓。

某次危机的突发情况下,江教授拿自己换了人质,本来挺简单的一次营救,谁知道刚上警车江停直接混了过去,紧赶慢赶到了医院,才知道江停是怀了孩子,这下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低血糖,再问江停自己一个星期前就来检查过,合着这人仗着艺高人胆大,分明就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里。

就为着这事,他俩不清不在吵了一架,赶上一起特大儿童拐卖案,一个星期都没和来得及回家,小事也以讹传讹成了大吵一架。

当然,可能在江停心里就是他打了一个星期冷战。严峫心里又是叫苦又是心疼,眼瞧着副驾驶的人哼哼唧唧了几声,似乎是要醒了,他把车速降低了一些,怕江停刚醒过来晕车。从市局到他们住的地方不近,严峫也提过说搬到他市中心那套房子,反而是江停说原来的屋子住惯了,喜欢在哪个房子住,一来二去也就没有搬。

那个案子是个大案子,往前数七八年,被拐走的孩子有三十多个。当时刚和江停吵了架就来了这么个案子,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江停,想到了江停和他的孩子,心脏跟狠狠揪了一下似的,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要命一样加起班来。

到了自家车库的时候江停才醒,他叫了声媳妇,没搭理,他也只好绕到副驾驶把人扶下车,一路没再敢吱声,诚惶诚恐的把他往电梯里请。

直到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江停才抬起头,他依旧看不清东西,努力望着严峫,大约看了十几分钟,他突然说:“我道歉,在那种情况下,其实不需要我做交换选择,不但是身体素质——于公,是我把之前的情绪过分带入到办案工作中;于私,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爱人的想法。”

他的的声音永远是淡淡的,少有起伏的,但是严峫分明看到那眼尾一点红,知道还是委屈了。严队长的心震颤了一下,弯腰单膝跪下,伸出手扣住那双苍白修长、布满细碎伤疤的手,“我也道歉,”他说,“我借着加班的名义,不该跟我媳妇赌气。”

“媳妇,我能解释两句吗?”

客厅的灯是冷色系,严峫絮叨了好久说要换个暖色系的,还被江停笑话把好端端一个男士设计感过成了大学男寝,到处都是凌乱的生活感。他的慢慢抚摸着江停僵直的背脊,直到那双腿并拢挺胸抬头的江教授慢慢依偎在他怀里,才深深一吻爱人的嘴唇。

“我当时气糊涂了,一看见那案子就想到你,想到咱们的孩子。”

“我心一下子就乱了,好像不把那个偷人家孩子的王八蛋抓起来就没脸回家见你们一样。”

高档小区的隔音很好,蝉鸣人声都被隔绝在窗外,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声。江停眯起眼,静静望着严峫——那股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劲儿消磨掉不少,反而是时间打磨出来沉稳坚毅的气质越发明显了,江停轻轻叹了口气:“别和我冷战,”他伸手抚摸着严峫的脸颊,“我会当真。”

不知道那句话戳了心里难受的地方,他眼眶开始发酸,心跳渐渐加快,他不知道是omega在孕早期过分分泌的激素作祟还是自己实打实被宠坏了,泪腺变得格外发达。严峫的指腹摩挲过他的眼角,他下意识想往后躲,然后被狠狠搂进怀里。

“委屈就哭出来,”他的爱人在他耳边说,“是我错了,宝贝,是我错了。”

“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他哭到迷迷糊糊睡着前依稀对爱人说,就算抓到了罪犯一些孩子很可能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也许会有孩子被卖到哪个边陲的小镇,也许那个买主是个吸毒的瘾君子,也许某天推开门的时候也会看见一具冰凉的尸体。

“睡一会吧,宝贝,”温暖的手掌覆盖在他双眼上,“你今天太累了。别多想了。”

 

严峫没再提过当初江停换人质的事情,那个案子的抓捕并不算困难,更难的是各个团伙甚至境外团伙之间错综复杂的买卖关系。江停只是在侦破上给过一定的建议,并没能跟进到后续的审讯工作中。

卧底灯日子在他身上留了太多的伤,整体免疫机能被破坏地厉害,外伤的旧伤加上病痛,其实不怪严峫在生子问题上的迟疑——江停的身体就像是个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瓶子,自己盛水都还费劲,几乎是经不起折腾了。用大夫的话说,如果他还想等到这个孩子出生,就要暂时搁置掉所有工作计划。

彼时他坐在家里客厅端着一碗汤,面前摆着严峫的视频会议,家里陪着的曾翠翠女士三令五申请来的护工今天被江停放假了。这个正经护理专业的小姑娘不知道被怎么吓唬了,来就推了一把轮椅,最终还是被他严词拒绝。这些日子他吃不下去东西,几乎也就喝两口汤,一张脸又瘦成当年在缅北时候的样子。

“你们的侦查方向基本没错,但是重点不对,”他放下碗,觉得喉头腻腻的不舒服,皱了皱眉又不愿意喝了,“重点还是要放在卖方的审讯上,能买孩子的地方大多数是偏远孤立的村庄,消息非常闭塞思想也说的上一句落后,你们也说了,走访只会打草惊蛇,那么案卷更不可能有报案信息,真正的突破口还是你们在抓获的犯罪分子。”

对面的严峫微微皱眉,江停轻轻笑了一下,“严峫,”他说,“别着急。”

严峫按了按眉心,突然冒出一句:“媳妇,你是不觉得我特别没长进。”

江停微微一愣,脱口而出一句“怎么会”,反应过来脸红了大半,又掩饰一样咳嗽几声。屏幕对面的严峫在笑,他稍稍别开目光——按着严峫的话,江教授该是蛇蝎美人的时候十个铁石心肠都挡不住,但是真当起来小媳妇 二十个也挡不住——貌似淡定地说,“我实事求是。审讯侦查和行动部署,包括行动瞬时的应变,其实你比我强。”

严峫似乎还想再问点什么,然而背后传来马翔还是高盼青一声招呼,说是老城区锦观路一带发现涉案人员,只能匆匆说了句媳妇我爱你,会议都没来得及关就跑出了办公室。

沙发上的人怔怔望着屏幕里晃动的吊兰叶子,那还是年前严峫心血来潮非要放在办公室的,长得生机勃勃。他突然想,这个办公室里的人也该像这个极其耐折腾的吊兰一样。

后腰又隐隐酸痛起来,江停觉得有些倦,手下意识搭在小腹上。

 

(中)

严峫深夜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客厅开着灯,茶几上放着一碗喝了两口早就凉透了的冬瓜排骨汤,24℃的空调直吹着大门,地板上掉着毯子,而家里藏着的人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刚加完班、赶上市局空调坏了热出一身汗的严峫被吹得打了个冷颤,以狙击移动的架势小步挪到茶几边给空调调高了两度,捡起毯子简单裹住睡着的人往卧室抱,饶是动作这么轻怀里的人还是轻轻瑟缩了一下又舒展开身体,勾住他的脖子,他感觉得到对方毛茸茸的头发蹭在自己的颈窝里,一把嗓音是刚醒的喑哑柔软:“快去换衣服,屋里空调低。”

“你也知道空调低我的大教授,”他低头咬了一下爱人的鼻尖,逗的怀中人轻轻笑起来,把人放在床上又扯过来一床空调被盖在对方身上,才打开衣柜去翻自己的睡衣:“知道还开这么低,冻着怎么办。”

被子卷里的人露出一颗小脑袋,发丝都蹭乱了,眯着眼,狭长上挑的眼睛里藏着笑,“等着你,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他看着严峫换衣服的背影 ,轻轻咽下一口唾液,“不是故意的。”

换了睡衣的严峫坐到床边,把江停揽在怀里,他感觉得到江停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已经过去三年了,三年的时光还不足以让他的爱人放下对于亲密接触的应激反应,他没有做声,只是替爱人按摩着——江停最近腰痛的有些厉害,他更担心几个月后孩子长大,江停的身体会不会更加难受。但是此刻他只是温柔地吻过对方的发梢。

“小何呢?”严峫问的是那个小护工,“不是说让她照顾你。”

“她今天回学校了,再说要说案情,总不好家里有外人,”江停凑在他胸前嗅了嗅,一脸嫌弃地往外推了推,“一身汗味,赶紧洗澡去。”

莫名被嫌弃的严峫恼羞成怒咬了一口这只矜贵猫儿的脸蛋,终于一步三回头地往浴室去了。身后全是对方十分猖狂的笑声。

 

问题出现是在孩子三个月的时候,那时候天气已经入秋,暑热散去不少,空气中几近饱和的水蒸气快速退散,怎么看都该不那么难熬了,然而事实就是上天并不想便宜了捡来了一条命的江停。严峫抱着吐得几乎脱水的江停出现在当年主治的陈医生跟前时,老主任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后来输着营养液的江停躺在病床上,伸出手抹掉了严峫眼角一点眼泪。

“多大人了,丢不丢人啊。”他笑,“陈大夫不都说了,只是当时弥散性轴索损伤的后遗症,前庭动感稍微有一些失调,加上我本来身体就不好肠胃又弱,等过几个月就好了。”

“以后别强撑着去市局了,”严峫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小块,试探着喂了几口,又怕他空腹吃了不舒服,“现场什么样的都有可能,我们活儿再糙你视频指导就好,你刚才十分钟吐一次吐过还要挺住肚子过来看现场,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以为他的爱人还要反驳,午后的阳光投射到江停苍白的脸上,恍惚多了一分生气儿,那具孱弱消瘦的身体和昔年那个长身玉立的支队长重合在一起,分明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严峫突然仰起头,他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然后就发觉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严峫,”他的爱人用眼神吻他,“都过去了,你看我都不在乎了。不用总想那些事了,对不对。”

他弯腰,额头相抵,他眼前就是江停漂亮得眼睛,“是啊,”他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不是毛燥又幼稚,又或许关心和爱就是会让人幼稚起来,“都过去了,所以你要好好对自己,听话好吗。”

“好,”江教授如今眉眼间全是温柔,“我听你的。”

严峫还想再叮嘱些什么的时候再一次被手机铃声打断,他轻轻吐出一句国骂,江停看着手机屏幕上“高盼青”三个字,伸手摸了摸爱人的手,“妈一会儿就过来,没事的,快去吧。”

“我跟孩子等你。”

 

小何知道家里男主人身体不好,身上深深浅浅的疤摞着疤,人也不精神,常常倚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后来听另一位男主人说,他之前也是警察,在行动里受了很重的伤才变成了这样。

彼时江停已经睡熟了,严峫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被子盖好,回身取过还在滴水的伞,压低声音对小护工说:“局里还有事,他每次睡醒都会低血糖,给他准备点糖果点心什么的,我关心不到的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她怔怔看了一眼床上消瘦的Omega,又看他的爱人。

那个男主人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她其实有点怕这个人,然而这么一个人看向爱人的时候眼神炽热的像是仲夏正午的太阳,她看着男主人推开门,随后就是汽车的轰鸣,她知道对方已经离开,突然身后传来轻轻一阵咳嗽。小护工回过头,惊叫了一声;“江先生,您没睡吗。”

“睡不着,怕他担心,”江停的目光落在玻璃上,他没什么表情,唯独搭在小腹上的手轻轻搓捻着睡衣的衣角,大概过了一分钟,他叹了一口气,“还有梅子干吗,胃里不太舒服。”

“您睡前吃果脯太多了,”她皱了皱眉,“要不喝点白粥吧,您本来胃不好就。”

或许同为Omega的直觉,小何觉得这位江教授可能并没有表情上的那么平淡。屋子里飘着他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清淡苦涩的药香似乎也带了一点委屈,他扶着腰挪到了沙发上,捡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小何看见他随意散开的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一道巨大的狰狞伤痕。

“严警官那么厉害,”她突然觉得词穷,在学校她自认为最甜,做护理师也一直被夸,可是对着这个人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突然理解了哪些前辈无法安慰一些年迈老兵时候的心情,她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块伤疤上,“不会有危险的,您别担心了。”

江停看着她,微微笑起来,“傻孩子,”他抚摸着已经微微突出的小腹,那时候他的孩子已经四个月,那个明显的隆起标志着一个小生命的逐渐长大,“你哪知道什么是危险呢。”

他的目光又落到窗外。

“不过也好,希望你们永远也不要知道才好。”

 

(下)

长江以南的冬天难熬,雨连绵地下,一眼看不到头,冷气掺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之前严峫本来说要让曾翠翠女士带着江停换个地方过冬,自己留在建宁——年根下是最乱的时候,他也只能留下——然而江停不愿意,加上他纸糊的身子也难以承受长途奔波,最终没能成型。

彼时他们的孩子已经六个月,江停的肚子大起来,腰痛得更加厉害,当年在一线落下的病根突然全找了上来,加上什么药都不敢吃,有时候一下雨膝盖疼的他缩在床上曲着腿一动不能动,某个难得没有加班的清晨,严峫睁眼看见爱人惨白着脸躺在自己怀里,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已经够到手机要打急救电话,对方又湿又冷的手够上来虚握住他的手,“严峫,我没事,”怀里的人睁开眼,睫毛剧烈地颤动,嘴唇边泛着青,“就是腿疼和头疼。”

江停眼睛下面两大个黑眼圈,严峫估摸着这是后半宿都没能睡好,心一抽一抽地颤,自己坐直让爱人躺在自己腿上,慢慢帮他按着太阳穴,“疼怎么不叫我。”

“忍忍就过去了,”眼里的人闭着眼,眼角红得吓人,“本来就是一辈子的毛病,忍忍就过去了......”他的爱人蜷缩在一床的羽绒被里,像是什么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发抖,又不敢发出声音,他一直吃不下饭,每天都得搭着营养液,整个人比之前还要瘦了一点,严峫看着江停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有些紧张地摸过去,“崽子又闹你了?”

他往严峫怀里扎了扎,淡淡的药草香里带了一点新鲜花朵的花蜜味道,苦里面掺了甜,“孩子很乖,从来没折腾过我,你别胡说,”他布满细密的伤痕的手指温柔地摩挲过圆滚的肚子,床头台灯金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散开的领口能看见斑驳的烧伤痕迹。

“这几天连着下雨,什么时候才能天晴。”严峫一直顺时针按压着江停的太阳穴,“媳妇,你这么受罪,我看着心疼。”

他是真的很心疼,那是他恨不得放在手心宠着疼着的人,磕了碰了都觉得是自己废物,他知道他爱的人不是墙角的菟丝花,但是谁能忍心看自己爱的人受罪。卧室里弥漫着两个人的信息素味道,缠绕着,迷了人的眼。他感觉到对方冰凉的手摸上自己的脸,带了一点哑的声音熨帖过耳膜,一点点把他狂乱的心跳压了下去。

“我的天已经晴了。”

严峫愣了一下,眼睛跟被人打了一样,眼珠酸涩胀痛,怀里的人攥着他的衣角,“我想睡一会,”江停的声音猫儿一样,其实是没什么力气,“大夫来输液了再起。”

旁人不知道一线警员的假没有那么好请,不加班就是万幸,所以家庭医生来终于见着严峫表情说不上好,拉着脸给江停输了液嘱咐上几句,不冷不热说了几句“家里Omega身体这么差,alpha多少应该陪一陪”,严峫全都耷拉着头全都答应下来,余光看到倚在床头三四个鸭绒垫子中间的江停——一身的伤病分明把他磨成了个病美人,然而半眯着眼微微扬着下颏的模样,怎么看都是管家的大当家。严峫被训了一通,回来坐到床边把爱人抱进怀里,调慢了一点点滴的速度,从身后环住江停,试探着抚摸着爱人的小腹,他一直觉得那慢慢圆滚的腹部像是什么神圣又脆弱的圣物,拆过炸弹扣过扳机的手每次都不敢用力——隔着那薄薄的衣物和温热的血肉,那是一个新的活生生的孩子,一个淌着他和他挚爱的血的由他们创造又不属于他们的孩子。

孩子的胎动已经很明显了,似乎也觉察到了父母的动作,撒起欢来,江停含着笑微微蹙起眉,“这么闹人,”他低低咳了一声,“不看就知道是你孩子。”

严峫低头吻江停的发顶,淡淡的洗发水和信息素香气混了细不可闻的奶香萦绕在他四周,他握住江停的手,把那双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是你给我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们十指交缠,战功赫赫的警官把话咽了下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严队!黄主任说迷药成分确定了,是γ羟基酸!”

副驾驶的严峫拿头肩夹住手机,搓着手取暖,“又是γ羟基酸?那几个强jian的混子招了供货源了吗?”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空调出风口,“天儿真他¥妈¥的冷。”

电话里面一阵嘈杂,接过来的是之前新提起来的刑侦副支队长、当年严峫一个原来在特警队的朋友,“老严,”对面的声音有些嘶哑,一看就是开了半天的案情讨论会,“我顺便把那个开黑店的老鸨给带到市局了,那婆娘说这东西大老板们不用,除了溜冰蹦迪的这群崽子,都是迷丫头小子的。说在缅甸那边用的更多,这些年咱们这儿这种事少点,实际上东南亚一把一把的全是这种案子,也真够造孽的。”

“云下寨怎么样了,也真行,丢了这么多人都没什么报警的。”

“我刚从寨子这边出来,车开不进去,走的人都冻傻了,根本不敢说自己是警察,就说是过来看的开发商,”严峫终于腾出一只手拿着电话,“问也不搭腔,这都开放多少年了,这帮老百姓还跟活在鸦¥片¥战¥争前一样。家里的孩子丢了不知道找,结婚就是alpha送Omega家里两只鸡一坛酒,新郎官骑着骡子请各亲,户籍做的也不好,要不是之前的事儿被捅出来,这村里的Omega孩子被卖绝了也没人管。我现在怀疑这地方的瓶装毒品和拐卖人口的利益链条掺和起来了。而且我看这个寨子也不像单纯的受害者,事儿太多了,我回去和你们慢慢说。”

寨子靠近大凉山,盘盘旋旋的都是山路,给严峫开车的还是当年拉着他和江停的小张,这孩子如今下派到区县当副支队,夕阳西下,血红的晚霞泼在山巅,大朵大朵刺痛着眼睛,小张突然冒出一句:“这里的孩子,就算是找回来或者侥幸平平安安长大了,真的就能走出来吗。”

那一重一重的山、一条一条的河跨得出去,但是人心里的山和河,困住人灵魂的山重和水复,真的能走出去吗。

不知道怎的,严峫想到了江停。想到了他的爱人同样隐藏在重重叠叠的大山深处被云海掩盖的家乡。

他又想到了初见的时候,带着镣铐的青年站在阳光下,眼睛里点着熊熊的火光。

“我之前和你嫂子见过一个基层上来的老前辈,”他按了按眉心,“他在地方搞扶贫搞了一辈子。他当时说,难扶的从来都不是地方的穷,难扶的是人心的穷。”

“一个地方,要是人心扶不起来,你挖了一百条沟渠,等到不下雨的时候他们还是把好好的闺女往河里扔。”

“说这个干什么,”严峫咧嘴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只是觉得疲惫,那样漫长的案子,收尾又开启,压在身上跟背着一座山一样,“咱们就只能管自己手头的事情,现在看,至少当时丢的孩子还有点找回来的希望。”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继续收网,建宁全部出入口设卡,马上和边防同志进行沟通,立刻对嫌疑人及其亲属进行通信监控,网安卡死那几张卡的交易不能让交易成功,先行动后走手续出了事儿我担着,保证毒品孩子都不出国境线,我不信到了这份上这孙子还能缩在他那个王八壳里。”

 

何晓晴从来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大概五年没见的兄长了。

她本来只是给受雇的家里那个温和的Omega雇主去买一袋水果,小区离市区有些远,她出了地铁站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刀子抵在她的脖子上,她看着手机上闪烁的“江先生”三个字,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她的血亲骨肉举着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江停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皱了一下眉,他先按了录音才开口:“小何,路上有事吗?”

电话里的姑娘声音微微小一些,像是开着免提时候的样子,背景是货车喇叭和土块砖石拍击车底盘的声音,“江哥,”小护工轻轻说,“我家里有急事,我妈病了,在县城没人照顾,之前急疯了没和您说,可能要先回去一趟。”

江停扶着椅子站起身,从稍远的地方够过来一张纸一支笔,“应该的,老人的事情是大事,”他顿了顿,“冒昧问一下,阿姨在哪里的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

电话那边愣了一秒,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江停隐约捕捉到女孩儿轻而急促的呼吸声,“不用了,”她语调没怎么变,“不麻烦您了。”

“那你先忙,”江停迅速在纸上画出简单的建宁轮廓,标出了几条折线,“对了,之前挂在走廊上那个藏银小风铃是拿走了吗?”

“是我的,忘了带了,我挂在书包上之后找不到了,”姑娘的声音终于有一点颤,“我觉得是在地铁上被小偷带走了。”

“我知道了,”江停沉声说,“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严峫眼前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手上时厚重的做体力劳动留下的茧子,裸露的粗糙的臂膀上印着被早死的丈夫用烟头烫伤的伤痕,她枯黄的头发被一大堆假钻的发卡别在头顶,真名牌的套装里面裹着劣质又廉价的裙,那堆叠的脂粉中间是被冰毒海洛因侵染过浑浊的眼,她的十指交缠,躲避着眼前这个她看不出职位高低的官儿的眼神。审讯室惨白的灯光打下来,打在这个拼命从贫穷挤到上流,却把自己卡在那个尴尬又艰难的市井红尘里的女人。

她认不得面前警察的警衔,不知道自己犯的罪,她愚蠢又慌张地环顾四周,看不清混杂在鄙夷里的同情。

“你还有一个儿子,就在云下寨。你也是寨子里的人。”

严峫看着她,她看不到严峫的表情。

“你在这儿卖的东西是别人给你的,你知道是跟抽大烟一样的东西,但是你想让你的孙子以后考出来,过上你天天看的那些领导商人的日子,你不告诉他们你干的什么,后来他们说,介绍你们那的小Omega过来打工吧。”

严峫轻轻向前探了探头,“然后,你买的就不只是白粉和‘饮料’,你把那些年轻的孩子送过去给那些人,那些孩子有的是你的同乡,但是你不知道他们被怎么样了,对吗。你寨子里的人都以为,那些大了的孩子是进城了,有工作了过上好日子了,把小的也带出去了,你敢和他们说实话吗。”

“你想过没有,如果最后这些孩子都没回来,这件事在寨子里传开了,你的孩子、孙子,他们会面临什么。大凉山那么多山路,多少意外和猛兽,你就不后怕吗。”

那是什么感觉呢,那是你看着一个你有义务去救的人当时你没能拉住,后来她拉了更多的人下去。严峫紧扣的指节咯咯作响,情绪翻涌间他逼视女人的眼神渐渐柔和,语调放轻,双手平放下,换了一种倾听者的姿势:

“姐,我知道你上辈子过得不容易。”

 

苟利从实验室出来就看着江停挺着肚子站在办公室门口,这时候已经是一月底,江停的月份大,连坐久了都受不了,现在惨白着脸坐在警局办公室里,抬起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告诉严峫,”他说,“小何被人劫持了,我怀疑嫌疑人有动作了。”

严峫捧着口供出来就撞见的是这一幕,江停迎着他上前,直接拿出手机亮录音,“云下寨,针对务工Omega和留守儿童或务工人员子女的拐卖,你们现在已经切断了中转买卖方的资金链,部分人质和毒品不能交易,他们到底是要以物易物还是要勒索目前还不清楚,但是我建议你立刻查四号线终点站附近的监控,目前收费站最少可以进山路的唯一方向就是——”

“建宁-恭州方向,G106国道。”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警校的学生。某个仲夏的傍晚,请假了一个星期的室友回来了,小伙子塞给他一个小小的挂件,说是自己的兄弟给的。

“回家翻了好久,马上毕业了,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对他笑,把那劣质银和竹子做成的小风铃塞在他手里,“我兄弟说,这是大凉山里云下寨才能编的东西,不值钱但是是个好兆头。”

“只要风吹铃铛响,那你远方想念的亲人就快回家了,就算回不了家,天上的神灵也会保佑他。”

“我估计很快就能带他回来了,送你吧。”

 

女孩儿曾经摸着那个风铃,“江哥,”她的声音飘飘渺渺,“我多嘴问一句,这是云下寨的风铃吗?”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女孩温和地笑,“我是从大凉山出来的,这是我家的手艺。我妈去世前也会,就是银子不好找,当年她给我和我哥都编过——”她叹了口气,“我都多少年没见过我哥了。”

 

云下寨的风铃在地铁站被带走了,那个姑娘在求救,用谎话说真话,从地铁站到家里不会有那样开着货车沟壑纵横的路,那样的路本来就不多了,他还记得严峫跟自己讲过的案情,直觉告诉他这些案子串起来了。一年前走丢的孩子,无缘无故消失的女孩儿,那些隐藏在边境线上大山里的寨子,生者死者的哭声交织在一起,为他们指出来一条路:一条伸冤的路,一条求公道、求安宁的路。

“报告严队!接走何晓晴的是今天早晨被盗的出租车,出租车被盗的地址是——”

“三春路72号,和被捕嫌疑人居住位置直线距离243米!监控可以看出目前逃逸嫌疑人身高180以上,男性,其他特征不明。和我们之前锁定的嫌疑人身高吻合。”

“严队,人质的账户动了,是从人质母亲的账户汇出的款项,共两万元。”

 

严峫凑过去试江停体温的时候,江停拉住了他的手。

指挥车一路颠簸,江停歪在副驾驶,脸白得跟张纸一样,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时候已经入夜,只有微弱的月光照在他爱人的脸上。

“你都猜出来了。”严峫从后面一排探头,抚摸着江停的脸,“你已经能推测出这个案子的基本过程了,是吗。”

江停把脸埋在严峫掌心,常年吸烟者的掌心都有淡淡的烟草味,但他并不讨厌、甚至说得上喜欢,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爱人,“以后少抽烟,”他轻轻说,“以后有孩子了,什么都要注意。”

严峫知道他想说的肯定不会是这件事,但是江停再也没多说什么,只剩下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整辆车里警员们沉沉的呼吸声。

 

从那第一盒γ羟基酸被警方发现,何晓远就知道这件事儿瞒不住了。

这种毒品最开始被用作迷药是一年半前,团伙里的豪哥盯上了个上中学的小姑娘,知道这丫头母亲死了爹是个混赌场抽大烟的混子,小姑娘丢了之后学校的老师报了案,警察差出来的这种东西后他们一直没再敢用,直到一个月前。

他从云下寨出来一年后妈就没了,他念不好书,但是妹子争气。

后来他认识豪哥,说卖“饮料”“糖块”挣钱,酒桌上的豪哥满嘴浑话,说什么现在的世道好好做事儿能挣多少钱,这东西卖好了,他能把妹子送到国外,跟那些牛逼的人一样过牛逼的日子。

再后来,他自己吃了那样的一块糖。

他再也没敢回过家,钱存在一张卡里,每个月给妹子转一点,再存一点。他推脱说现在工程队挣钱,也不敢给自己的妹妹多寄过去一点点沾着血和人命的钱。

他在走廊上听着小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听着豪哥把同乡的Omega男孩儿女孩儿哄骗过来,然后卖到各个地方,他沉默地跟在豪哥身后,看着他和那个中年女人谈生意,甚至谈把“货”中转送到国外的大老板手里可以挣多少钱。

“再干两年,”他想,“等晓晴大学毕业了就不做了。”

“让妹子清清白白的,好好找个工作,跟好人过日子,平平安安的一辈子。”

“你说了不难为晓晴,她帮我们取钱了,豪哥,”何晓远的身体在颤,货车车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我不要钱了,我跟你一辈子,你放了晓晴,我求求你你放了晓晴。”

“对面的说了,留着她当小,顺便看着国内条子的动静,”豪哥呲着牙笑,“你这个妹妹平常不就是打工的穷学生,跑了也没人管,跟人家老板有什么不好的。”

何晓远张着嘴,突然觉得那话耳熟。

和当年他在走廊上听的话一模一样。

 

按着女人的供述,G103国道的某个转弯处,会是他们逃逸道路的拐点。在那里蜿蜒而出一条小路是他们的运货必经之路,警车在草丛中停下,荷枪实弹的警员埋伏在夜色之中,一轮白月蒙在了薄薄的云层里,黑暗本身构成了精妙的伪装,江停坐在指挥车里,紧紧按着自己的耳麦。

这是一个组织不算精明但是足够有理由穷凶极恶的团伙,他闭上眼睛,压抑住逐渐疯狂的心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腰处传来酸酸涨涨的感觉,江停攥拳抵在腰上,想着大概是坐了太久,眼神望着黑暗里严峫潜伏的方向,技术的同志坐在他身后,小声汇报着车辆行进轨迹。他听见耳边爱人沉声命令各部门准备,下意识紧紧攥住衣角。

黑暗尽头,渐渐出现了几团光晕。

 

严峫是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

起先是嫌疑人车辆中后车突然提速,没有鸣笛或者亮远光,横冲直撞地撞上了前车,巨大的撞击声后两辆车都向着山体冲过去,“三小队立刻逼停嫌疑车辆,二小队我给你们直接联系省厅,现在特警的同志已经来了,撒网排查沿线,”说完子弹上膛,“情况出现变化,行动开始!”

严峫到底是在一线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从潜伏点冲到撞击点五十米的距离只用了几秒,一矮身把住还在滑行的车辆,后车一侧车门损毁严重,瞥了一眼车窗,反身踹开后座车门,一手扯住被蒙住嘴巴的女孩抱住滚下了发疯的汽车。

在那短短的几秒里,他看见副驾驶的人死死扼住驾驶室里年轻人的脖子,看见了后座的匪徒拿出了枪。

他保护着人质在地上滚了几圈,国道上飞扬的泥土钻进口鼻,他听见闷闷的枪响,同事们冲了上去,人质被胶带缠住的嘴巴里溢出了破碎的哭声。

严峫翻了个身,错乱的脚步声响起来,马翔冲过来扶起他,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韩小梅把旁边的姑娘扶起来,才喘着粗气说出一句话:“没事儿,擦伤。”

子弹贴着他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深深伤痕——那已经不能算擦伤了,只不过伤的是软组织而不是骨头,严峫抢过另一个同事手里的酒精随手往背后一倒,咬着牙翻身起来,直接往车子那边走。

前车的嫌疑人反而都是轻伤,后车拔枪的已经被控制,驾驶室里的青年躺在地上,睁着眼,脸被血染得殷红,已经断了呼吸。严峫看了几眼青年,耳边耳机嘈杂是搜查的通报,同伙招认的快,高盼青已经在和三队汇报搜查方向了,他又看了一眼指挥车,别过头,借着车灯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歹徒。

后背的肌肉火辣辣得痛,他眉都没皱,直接绕到车后备箱前。

那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是还没有出手的海洛因。严峫刚想让警员过来清点,那时候只有他和高盼青站在汽车附近,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看到地面蔓延而出一滩液体。他心中微微警觉,刚想拉着高盼青向后一点的时候,不知哪里溅起一点火光。

爆炸声响。

 

江停的心跳几乎在那个瞬间停止了。

打小腹传来的是几乎把人劈开的疼,像是有利器从里往外把人活活剖开,他太阳穴的青筋一下下跳动,冷汗把T恤黏在身上,冷风透过冲锋衣往骨头里扎。他死死撑着副驾驶前方的挡风玻璃,耳麦里的声音都变成了尖锐的嗡鸣。眼前一阵阵刺眼的白光,剧痛扼住了他的喉咙,肺部因为窒息而痉挛起来,江停熟悉疼痛,可这种疼痛像极了某种远古的献祭,把人血淋淋地剖开,他眼前是交叠的火光,燃烧着,把他也要吞没了。他身体颤动着,无名指磕在仪表盘上,他倏尔睁开眼,一双眼睛扎进夜色里。

“启用备用指挥方案,转让指挥权限给副支队,”江停一字一字说,“优先去......刚刚嫌疑人招认过的废弃工厂,如果说之前的信息准确,还有被拐卖的Omega和幼儿活着。”

“做好防爆准备,如果说......在车底安装的就是延时碰撞炸弹,那工厂里很可能也有爆破装置......”

他再没听到同事的呼喊,慢慢向后倒去。

四周安静下来。

 

 

 

魏尧赶到医院的时候,看着一个小护士抱着血袋向手术室冲过去。

“老高还在抢救,严队的病危刚才曾阿姨签了,”一身灰土的马翔红着眼,七嘴八舌地又围上来一群六神无主的孩子,“刚才大夫说,江教授生殖腔收缩乏力,目前有大出血征兆。”

“严队刚才到了医院已经出现了烧伤休克,但是当时严队反应快,虽然烧伤面积不小但是也算万幸,大夫说还是相对容易处理的,死亡率并不高,江队的孩子已经出现窒息的征兆了......”

“魏局,万一严队醒过来发现江队和孩子没了,或者江队醒过来知道严队有什么三长两短......”

“刚才副队说工厂那边进展顺利,特警同志排爆成功,人员没有伤亡,缴获各类毒品五十公斤,孩子没事儿,都没事儿,我们都隔着门和严队说了,魏局......”

 

那是一处奔生,两处奔死。

 

严峫只是觉得周围的世界昏昏沉沉,隐隐约约是医生在远处说话,有人说要进行静脉补液治疗,他不知道是谁,是老高,还是什么人,他睁不开眼,只剩下一丝神志和身体脱了节,他耳边有人的声音,大脑又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病人室性心动过速,准备好胺碘酮,”

他想睁眼,他要告诉那些他还活着,他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回家。他的爱人,父母,他还没出生的孩子,都还等着他回家。

他要活下去。

 

那一声微弱的哭声响起来时,江停眉心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到,几乎同时,隔壁手术室的大门上亮起了绿灯。

——————end

 

后记:

何晓晴再一次站在黄土盖天的乡村小道上时,有些恍惚。

面前的老者回过头,她看不出老者的年纪,那天的太阳那样大,那个老者就这样佝偻着身体,扛着巨大的包袱,站在烈日之下。

她叫了一声校长,老者对她笑了笑。

“真是个好天气。”老者说。

她望过去,“是个晴天。”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