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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汝说的报酬——吾必须事先声明!吾与吾的侍从立志成为都市里最伟大的收尾人,所以汝无需付出金钱或宝物,那不啻于侮辱——吾等凭着心中澎湃的热情和正义,也会答应汝的请求,并坚守至最后一刻!”堂吉诃德的话坚定有力,他也对自己的发言甚是满意,笑得眯起眼睛。
这番话要是说给哪个陷入困境、一筹莫展的领主,或货物被抢、走投无路的商人,想必能让对方大为感动,从此对收尾人们心怀敬佩和憧憬吧。但堂吉诃德和桑丘对面的牧羊人只是一手抓着贝雷帽,一手挠了挠脑袋,用疑惑的眼神问桑丘“他干嘛这么说话”,桑丘则用一种简洁明了、全都市通用的方式回答——闭上眼睛摇摇头,意思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其实桑丘都知道,不过解释起来太复杂,只有她知道就足够了。
好在他们是帮羊群牧场村解决了盗贼问题的功臣,村民们对他的奇特言行也带着出于感激的宽容,并没有面色尴尬地说“没事!我突然觉得不用帮忙了”,而是忙不迭地点头,真诚地说:“拜托两位了!我日落之前就会赶回来的。”
“不用急躁!吾堂吉诃德定不辱使命!”堂吉诃德郑重其事地对牧羊人说,对方连声道谢,捞起地上的包裹,把褐色的帽子随便地往头上一扣,匆匆忙忙地跑远了。他要赶去镇子的第一班巴士,错过的话就抢不到市集上的好位置了。市集半年才有一次,如果不把羊毛卖出去,下半年他该怎么生活?可他是牧羊人,他的羊群不能撇下!这就是堂吉诃德和桑丘站在这儿的原因了。
眼见着牧羊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堂吉诃德转身面朝牧场,对身后的桑丘说:“好了,桑丘,我们是时候去执行这个最新奇的任务了!”
桑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它磨蹭了几下草地。要她立刻跟上去有些不情愿,但不跟上去又不可能……这时候堂吉诃德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桑丘,你怎么了?”
“我——”桑丘抬起脸,说,“堂吉诃德大人,我们一定要帮人牧羊吗?我并非觉得这有损您的身份,只是,还有那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是啊,桑丘觉得牧羊没什么意义。把一群动物赶到草地上,然后几个小时后再把它们赶回去。那为什么不直接把草料给它们呢?何必多此一举。她在冒险中也遇到过不少没效率的事情,比如走崎岖的小路去目的地;绕镇子一圈只为检查有没有房子倒塌,而且还没收任何报酬。假设不做这些,他们的冒险会更有效率、更紧凑、更……有意义吧。桑丘自己却又不确定了。
堂吉诃德这段时间竟也一言不发,此时突然一拍手,大步跨过来到桑丘身边,微微俯身,竖起食指对她说:“其实,吾接下这任务有个特别的原因——只不过暂时得对汝保密,桑丘。等到吾等完成后汝自然会知道。”
桑丘的第一反应是:堂吉诃德又在瞎编了。可她总也受骗。好吧,那就跟上去吧。
“您确定您真的有个原因?不是什么‘其实吾只是想看看绵羊’这样的理由?”桑丘和堂吉诃德一同迈开步子,但还想给自己要个保证。
“当然!正义收尾人从不说谎。”堂吉诃德虽然这么说,却没和桑丘对视,而是往左一步走到她身后,用两只手搭着她的肩膀,用玩闹的力度把她往前推。
“我知道了,您别推我——您真的知道怎么牧羊吗?”
“那位牧羊人告诉了我流程,我觉得没问题,”堂吉诃德自信满满,“绵羊和骏马都是动物,想必它们和驾骍难得没什么区别!”
桑丘能想出无数个必须反驳的地方,比较重要的有:驾骍难得能听懂您说话,普通绵羊不能;虽然都是动物,也不能一概而论;不对,驾骍难得也不是动物啊!您这话要给它听见,它肯定又要故意把您摔下去,它是匹很有脾气的、高傲的骏马……
“桑丘,我们到了!”堂吉诃德拍拍她的肩膀,骄傲得像大功告成一样。
看来桑丘又一次错过了说服堂吉诃德的机会,但有这样的机会也没用。生活和冒险早已教会她,堂吉诃德的异想天开是只能接受,不能改变的事情。至少对桑丘是这样。
桑丘注视着堂吉诃德兴冲冲地走过去拉开篱笆的门,叉着腰等在门口。但里面的十几只绵羊待在原地,像一团团粘在地上的云,一动不动。
“它们为什么没有自己出来?”过了几秒,堂吉诃德说,听上去惊讶万分。
“您刚刚还说没问题。”桑丘回答,用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桑丘——”堂吉诃德明明就在不远处,却大声地呼唤她,“快过来帮帮吾!”
“唉……您什么时候能不给我们添麻烦呢……”桑丘嘴上抱怨,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堂吉诃德等不及,走过来两步拉着桑丘的手腕后退,把她给拉到了篱笆里,桑丘怕踩到绵羊,拘谨地把脚并在一起,堂吉诃德看她这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结果绵羊们不知为何纷纷站起来,慢悠悠地飘出篱笆去。
“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堂吉诃德仰起头,简直比打败那帮盗贼时还要高兴,“桑丘啊,吾确信这场冒险接下来将会一帆风顺,甚至顺利得让吾等都心生遗憾呢!”
“怎么会有人为顺利而遗憾呢?”桑丘问,跟上走出篱笆去找羊群的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对着前方摊开手,像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展示给桑丘。
桑丘仿佛是这时才发现,今天是个特别的好天气。碧蓝的天空澄净明亮,是血魔也不会感到反感的流动的水色;阳光和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几朵绵羊一样的云在天空上一动不动,十几只云一样的绵羊分散在草地各处,青绿的草地像一大块毛毯盖着大地……桑丘竟有种错觉,仿佛世界整个颠倒过来,天空与大地的界限也不再分明,万幸堂吉诃德和她仍在同一方向。
“牧羊人必须做什么?”堂吉诃德自问自答,“当然是牧羊,唱歌,回忆冒险!”
“这只是您随口编的吧?”桑丘说,“一般的牧羊人哪有冒险可以回忆。”
“所以吾等是收尾人兼牧羊人!”堂吉诃德宣布,桑丘一阵无奈,决定不再和他纠缠身份问题,结果堂吉诃德悠闲地在草地上躺下来,屈起手肘垫着脑袋,长长的外套和他一样随意地铺开。
“您这是在做什么呢,请站起来吧。”桑丘站在堂吉诃德旁边,低头看着他无奈地说,“既然说要牧羊,好歹得认真些。”
堂吉诃德笑得眯起眼睛,反问道:“桑丘,汝说要牧羊,但现在需要汝做什么吗?”桑丘看过去,绵羊们悠然自得,根本看不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堂吉诃德接着说:“到了真有胆大的盗贼或勇敢的收尾人闯进来时,才需要吾等有所行动!所以现在只需要汝躺下来,和吾聊聊冒险。这才是牧羊收尾人该做的!”
桑丘在草地上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把外套脱下整齐地叠好,小心地放到一边,又把毛领戴回去,左右看看,好像同一片草地都有区别似的。堂吉诃德看不下去,用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拽着桑丘的手腕让她直接坐到外套上,又示意她枕着他的手臂,桑丘不情不愿地照做。
“我们为什么躺下来了,堂吉诃德大人?”桑丘问。说实话,她感到焦躁不安,她和堂吉诃德就这样躺在草地上,和无害的绵羊没什么两样,让她心里不由得想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理由。
“桑丘,把手给我。”堂吉诃德温和地说,桑丘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温暖的手掌上,“你想想,一定要每时每刻都惊险刺激、跌宕起伏,才能称得上冒险吗?我们不知道故事里的收尾人不战斗时在做什么,说不定他们也会躺在草地上,和自己的侍从闲聊呢。”
桑丘仔仔细细地回忆她读过的故事,发现确实如此。再勇敢的收尾人也有故事之外的生活,不曾被记录的日子,或许真如堂吉诃德所说,他们也会悠闲地在草地上牧羊,回忆曾经的冒险故事,到处漫步……
“而且啊,桑丘,”堂吉诃德接着说,“对你的另一个问题,为何因顺利而遗憾,我在此回答你:想想我们曾经读过的无数冒险!假如收尾人的武器不曾折断,他还会用肉身抵御强敌吗;假如那对兄妹没有被迫踏入森林,那就连故事本身都没有了;假如那位骑士没有鲁莽但勇敢地冲上前去,他和友人们就错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了!一个太过顺利的故事怎么能体现出收尾人不屈不挠、坚韧善良的品质呢!”
“轻敌到被打飞出去也算是收尾人的品质吗?”桑丘说,却是笑着的。
“啊哈哈……那只是个意外!”堂吉诃德尴尬地说,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桑丘,其实我还打算,等到以后咱们一起当牧羊人。你意下如何?”
以后。还需要多久,真的会到来吗?桑丘理应心生怀疑,但此刻她抛却了道理,回答:“那您肯定闲不下来,总想找过路人决斗,让我为您担心地把毛领都捏得皱巴巴的。”
“那也好啊,”堂吉诃德笑起来,连带着他的手臂轻轻抖起来,“毕竟我身边只有你这唯一的侍从呢。”
桑丘突然想看看堂吉诃德的脸,这欲望十分迫切,推着她坐起身,与堂吉诃德对视。他的红眼睛亮闪闪的,不是疾病骇人的血红,而是梦想般激情的红色。桑丘复又躺回去,这次放松许多。
堂吉诃德问她:“你还需要更多的理由吗,桑丘?”
桑丘想她还是需要理由,她总反对堂吉诃德的奇情异想就是觉得没有原因、缺乏效率,也明确知道自己和堂吉诃德的冒险总有一日会迎来尾声。但难道就要因此放弃这整场冒险,放弃堂吉诃德对她说过的那些不真实,却大有乐趣的傻话,放弃他与她共同面对过的无数胜利与危机、幸福与失落、明亮的晨曦与柔和的月光吗?他们的冒险全无道理,决定出发的那一瞬便是一切。
但是,多么不可思议,桑丘想,她在这场没有理由的冒险中居然感到这么快乐。她的心跳从未如此真实而热烈,她的世界从未有过这么多色彩和新奇的事物。她只在书里读到过牧羊人,没想到今日也能亲自体验。桑丘仿佛听到了牧人悠扬的短笛声,可能在不远处,也可能是从遥远的“以后”传来。她找不到和堂吉诃德躺下来晒太阳的理由,可是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寻找。一定要找理由的话,那就说因为堂吉诃德在这么做吧,这理由说不上十全十美,但用来说服她已是绰绰有余。
堂吉诃德提议聊聊过去的冒险。跟随着堂吉诃德的声音,桑丘从她的回忆之路上捡起许多之前不曾注意的事物。在崎岖的小路上有一种别处都见不到的植物,有金红色的花瓣和银色叶片;在绕圈的途中他们买到了一本业已绝版的收尾人故事集;还有一些小事情,只是小事情,但一点点拼出一场愉快的、有趣的冒险。在冒险的拼图板上,作为背景的拼图也并不多余。
桑丘聆听着、回应着、时不时反驳几句,直到一阵倦意让她转过身,打了个哈欠。堂吉诃德停下,用近在咫尺的声音哄她:“睡一会儿吧,桑丘。”
“请您十分钟后一定叫醒我……”桑丘含含糊糊地说,伸手浅而紧地捏住堂吉诃德的衣角,像是捏着她最重要的一片拼图。
“好的。”堂吉诃德的声音轻轻地推着她陷入梦的世界。
桑丘醒来时,看见的是夕阳。
要不是她的视力出了问题,就是堂吉诃德的时间观念出了问题——她宁愿是她的问题!桑丘连忙跳起来,回头看向同样坐起身的、一脸无辜的堂吉诃德。
“您说过十分钟后叫醒我的!”桑丘说,堂吉诃德站回地面,桑丘走过去轻轻拍打他的外套,细碎的草叶纷纷落下来,让堂吉诃德看上去像个大号礼花。
“可是桑丘,你也没说几个十分钟啊?”堂吉诃德对她眨眼示意,显然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一个桑丘在问“堂吉诃德大人为什么总是这样”,数不清的桑丘在劝她“唉,早就知道了”。寡不敌众,这一次也是堂吉诃德的胜利。
但必须声明的是,桑丘并没有立刻妥协!她在把羊群赶回去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和堂吉诃德说,只是沉默地打开篱笆,任凭堂吉诃德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长。绵羊们懒散地回去,路过她时羊毛短暂地蹭过她的手。桑丘回过头,看见堂吉诃德就在几步外,在绚丽而柔和的天穹下,一脸高兴地盯着她瞧,那眼神让她一刹那便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而生气。
“桑丘。”堂吉诃德这次没有拖长音,但在他开口呼唤以前,桑丘就已经走过去了。他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郑重地说:“吾现在可以告诉汝那个理由了,汝要听吗?”
桑丘没能说出她已经想好的回答,因为那位委托人——牧羊人正好回来了,满脸笑容,远远地就听见他身上丁零当啷的硬币响声。他在堂吉诃德的催促下数了数绵羊的数目,然后摘下帽子,对两人连连道谢。堂吉诃德摆摆手,又发表了一通牧羊人听不太懂的收尾人式感想,最后和他道别。
“噢!请等等!”牧羊人把几条羊毛塞到桑丘手里,飞快的说,“这不算报酬,是谢礼!”
两位血魔怔怔地看看牧羊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羊毛,最后对视。
“给尼克莉娜?”
“给她吧。她会开心的。”
就这么简单地决定了下来。天空已经被夜晚接手,铺上了厚而黑的绒布,撒上了无数细而亮的星辰。
“堂吉诃德大人,”桑丘说,“关于那个理由——您不用告诉我了。”
“是吗?”可堂吉诃德听上去一点儿也不惊讶,“你找到自己的理由了?”
“不,”桑丘回答,“只是我想我不再那么需要它了。”
她有了一段轻松的回忆,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妙幸福。这种幸福不是理由,但却同样珍贵。
堂吉诃德抬手揉了两下她的头发,然后对她说让她先上楼去,他有一件事还没完成。
“不用担心,吾等很快就会再见。”桑丘进入旅店前,堂吉诃德对她说。
桑丘半信半疑,心想他莫非又要偷跑去镇子里,但还是上了楼,把羊毛妥帖地放进行囊,洁白而柔软的羊毛让桑丘想到了一个寻找金羊毛的冒险故事。那金羊毛是稀世珍宝,是无数伟大收尾人心中最强大的遗物。堂吉诃德和桑丘当时看书的时候,还认真地讨论过金羊毛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是多奇妙啊,如果有人把金羊毛和桑丘现在拿着的这几条羊毛交换,她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的。
“桑丘!“
堂吉诃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桑丘放下羊毛,推开通向露台的门,见到堂吉诃德就站在下面,抬起头冲着她招手。
“别下来!就站在那儿,”堂吉诃德指挥桑丘在露台边站好,对她说,“还记得牧羊人收尾人必须要做的三件事吗?”
“哪有这样的规定?”桑丘抱怨,“您说是牧羊,唱歌,回忆冒险——等等,您莫非是想?”
堂吉诃德重重地点头,愉快地说:“既然要体验就不能有遗漏!吾等收尾人必须有始有终才对。”
桑丘把手臂放在露台的扶手上,微微弯腰探出身,看着夜色和星光里的堂吉诃德,庆幸着黑夜遮住了她的笑意。
桑丘说:“您唱完就赶紧上来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