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间公寓曾属于当地警局,几经波折到了布加拉提手中,又由布加拉提亲手转赠给他,成为对方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窗外的街景,攀满阳台的爬藤,蒙上一层薄灰的红酒瓶,阿帕基恨不得将它们原封不动保存起来,自此不再踏入公寓半步。从布加拉提殉职的那一刻起,他与乔鲁诺之间的距离变了。
以往他们之间只隔着布加拉提一个人,如今却相隔一片空荡荡的宇宙。
“下个月就是医考了。我怕熬夜背书影响你,这段时间先搬去前辈家住。” 乔鲁诺靠在墙边,眼睁睁看着阿帕基点起一支烟,不冷不热地说道:“别在屋子里抽,烟雾报警器会响。”
乔鲁诺还是触及了他最不想面对的话题——布加拉提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他的母亲过两天会在社区教堂为他举办葬礼。他警局的前同事们大概都会来,整条街道将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陨落而惋惜。他坐在床头,乔鲁诺缩在床脚,不时疲惫地按揉太阳穴。
“我最近真的很忙,夜班推不掉,需要麻烦你接待她了。”
这极端利己主义的小子早就编排好了自己的光明前程,布加拉提对他来说果然什么也不是。
“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 他们或许争吵了几回合,又或许没有。阿帕基从不在嘴皮功夫上认输,草草下了逐客令。
等乔鲁诺拎起行李箱离去,他冷脸掐灭只剩半根的烟,剧烈的头疼席卷而来。阿帕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阿斯匹林,连同瓶装气泡水一同灌进胃里。
窗外熟悉的警笛声刺得阿帕基耳膜生疼,他想象布加拉提只是短暂地离家办事,某天会在一辆警车上与他擦肩而过。那不勒斯的夏天像一缸色泽鲜艳的染料,混乱才是她的底色。他好像回到了刚认识乔鲁诺那一段时间,男孩的一切都为他摇摇欲坠的生活敲响警钟。
***
2001年初春,乔鲁诺作为布加拉提资助的贫困生被接入了家中。酗酒家暴的继父与不负责任的生母,这样的家庭结构在底层并不罕见。阿帕基讽刺布加拉提不会把每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接回家,不然这座公寓该变成流浪猫狗收留中心了。金发男孩在玄关处笑盈盈地打招呼,换来了坏脾气警官的一个白眼。
“你对布加拉提做了什么?” 他没好气地问道。
“阿帕基先生,您和布加拉提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没有关系,只是普通的同事。”
"那么恕我直言,您应该没有义务限制布加拉提带什么人回家吧?”
没等阿帕基发作,布加拉提率先一步将两个人分隔开:“阿帕基,记得你去年送过我一套茶具,不介意我拿出来给乔鲁诺用吧?” 阿帕基闷哼一声以示默许。布加拉提再次开口调和:“乔鲁诺你别在意他说什么,他只不过脾气差,其实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人。”
“我当然愿意相信布加拉提的朋友。”
乔鲁诺临时的卧室位于客厅一角,用帘i子分出的一块小小空间里,其寒酸程度不亚于寄宿在佩吉姑妈楼梯间的小哈利·波特。阿帕基厌烦他一尘不染,连褶皱都没有的衣领,更厌烦他故作体面的态度。这小鬼的衣食住行全由布加拉提包揽了,只知道眨巴一双碧绿的狐狸眼,等着好处从天而降。
乔鲁诺聊起小时候家里没钱治病,被一名路过的医师救下的经历,一旦谈到自己的医学梦嘴巴就像丢了阀门。在阿帕基恶狠狠的目光扫射下,男孩被刚泡好的红茶烫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松开了陶瓷把手。
“抱歉,是我没拿稳。”
不愉快的见面最终以乔鲁诺摔断了他送给布加拉提的Ginori茶杯落幕,为此阿帕基多恨了他整整三个礼拜。
***
当牧师低沉的嗓音念到:“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后排的阿帕基双手抱臂,清晰地看见布加拉提的短暂人生从他眼前一恍而过。棺椁静静躺在人群中间,远处偶有风笛声响起。布加拉提不信教,他喜爱的并非这些刺耳的宗教音乐。
葬礼结束,他告别了布加拉提的母亲,异常平静地游荡在街头。中年女人满面泪痕,感叹儿子命运多舛的画面盘旋在他眼前。他很清楚,布加拉提选择了一条人人都想规避的道路:放弃母亲推荐的米兰私立寄宿学校,留在渔村里陪伴父亲,再为了补贴家用考入警校。
当时布加拉提比他矮半个头,体能训练的成绩也略逊一筹,可他身边总能聚集起人群。阿帕基后来才明白,布加拉提属于极少数天生具有感召力的领导者,拥有令人无条件信任他的魔力。
阿帕基天生长了一张扑克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看不惯那些自来熟的同窗,只有布加拉提敢与他主动搭话。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被分进同一节射击课、一起被选作警员候补代表、同步通过枯燥的刑事诉讼法考试……
他享受布加拉提偏离靶心时,自己站上前教他正确的瞄准技巧。布加拉提的笔试基础不好,他就把整理好的资料甩到对方面前。他对布加拉提的竞争心慢慢转化为一种幽暗的满足感。只要布加拉提差他一截,他就能理所当然地主导这段关系。
阿帕基回想起当时的自己,无非为了所谓的英雄主义拼命地熬出头,再以最狼狈的方式被革职。至少他的背后始终有家人支持,即便他羞于主动联系父母,节日贺卡依旧准时塞满了他的信箱。布加拉提的人生则没有退路。
他们顺利晋升的那个午后,布加拉提为了门宁女士——主城区那位热情好客的老妇人——与帮派成员干了一架。他拖着一条伤腿去领警官证,面部粗糙的血痕几乎令他破了相。阿帕基见状,识趣地闭上嘴,毕竟谁也没见过布加拉提这幅眉头紧锁的样子。
临别时分,阿帕基忍不住对更衣室里的布加拉提说: “你还好吗?” 假如对方不愿意说,他就不会再问第二次。
“借你的急救箱用一下。” 布加拉提指了指额头一块重新渗血的伤口。
阿帕基命令他坐上长椅,转身取出急救箱里的酒精棉,娴熟地用棉球按压创面。密集的创口在男人小麦色的皮肤上不算显眼,阿帕基这才发现两道不知被玻璃还是哪种利器割破的伤口。他挑出嵌进血肉的小碎片,犹豫该不该带布加拉提去医院缝针。
布加拉提擅长忍耐疼痛,他宽阔的肩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痕迹。阿帕基无意间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男人的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等到消毒完毕,布加拉提重新睁开眼,黑色的睫毛随之颤动。阿帕基冷冷地看向他: “你以后能不能多考虑后果,否则哪天被黑帮五马分尸丢在街头喂猫都不知道。”
“别再说了,今晚我会去医院的。” 阿帕基清楚这大概是句谎话,可布加拉提那双汪洋般的眼睛正闪着光。他浑身僵直在某种躁动的氛围中,好像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在某种情绪的驱使下,他伸手触碰布加拉提的肩膀,俯身朝对方完好无损的侧脸落下一吻。布加拉提的瞳孔错愕地放大,条件反射地推开他。
“抱歉,雷欧。” 布加拉提轻声安慰道。你的梦想太过炽烈,你看,连你本人都被烧得粉身碎骨。
***
阿帕基邮寄出这个季度水电费的支票,账上的余额已经所剩无几。半年来他尝试过许多兼职,勉强凑齐短期生活费,最后停留在了驻唱替补的位置。
昼夜颠倒的作息毁了他的嗓子,令他的声音日渐沙哑,不过酒吧老板追求的正是这个效果。他坐在无需抛头露面的吧台角落,将几部当红的电影原声带唱得倒背如流。每次唱到“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 the sacred geometry of chance”,熟悉的厌恶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台下很少有谁真正注意到他,少男少女忙着散发出浓烈的烟草味与荷尔蒙。偶尔有人对他长发飘飘的背影吹起口哨,他便毫不留情地瞪回去。
轮班时间一到,他火速逃离吧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燃香烟,总算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抽完两根,他顺手把烟屁股丢进口袋里的便携烟灰缸,紫色唇彩全都蹭没了。
烟瘾很大程度地破坏了他的胃口。他想去附近的餐车随便买点什么,点了一块便宜的火腿三明治。
他撕去锡纸包装,没来得及咬下第一口,一只蛰伏在树丛中、毛都没长齐的斑点狗正往前乱窜。它跳起来朝阿帕基的膝盖发起猛攻,立刻在黑裤子上留下几个脏脚印。小狗的项圈叮铃铃响个不停,围绕着阿帕基手中的“美食”四处乱跑。阿帕基被这幅场面逗笑了,好像自己正身处于某种一对一的宠物马戏团。
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几圈,发现眼前的人类并没有为它的可爱臣服,懊恼地一屁股坐在原地,抬头呆望阿帕基手里的食物,看起来饿得不轻。阿帕基看够了它夸张的讨饭行为,掰出一小片火腿放到小狗跟前。
传闻狗不能吃腌制过的肉类,这家伙不会食物中毒吧。看着小狗埋头猛吃,阿帕基不由地直冒冷汗。至少他儿时养过的狼犬什么都吃,甚至将他的书包啃得坑坑洼洼。
幼犬的毛发雪白柔顺,大概率没跑丢多久,狗主人还在附近。项圈内侧清楚地标记了一串联系电话与它的名字,布鲁诺。阿帕基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布鲁诺,小狗漆黑的眼睛抬头看向他,眨巴起湿漉漉的眼眶,好像与他相识甚久。
清醒点,阿帕基。全意大利到处都是叫布鲁诺的男人与狗,别信这些乱七八糟的玄学。
捡到布鲁诺这件事鬼使神差地令他的生活忽然好了起来。他先是收到老板打进账上的一笔薪水,久违地转悠到闹市区,再去宠物商店买布鲁诺需要的食盆与幼犬狗粮,结账时多拿了两只吱吱作响的毛绒玩具。布鲁诺自来熟地躲进男人怀里,从他漆黑的风衣外套中探出脑袋。当店员满脸笑容与它打招呼时,它又怕生地缩了回去。
“内向的小狗需要主人更多的关注和引导,要好好照顾它哦。” 年轻的女店员善意叮嘱道。阿帕基恨不得解释一句“不是我的狗”,又担心自己凶恶的眉眼被当成狗贩子,索性闭上嘴。
室外的天蓝得晃眼。不规律的作息下,阿帕基记不住上次看见这么蓝的天是什么时候。走回公寓,他不忘给狗主人传短信,以及布鲁诺大快朵颐的照片,换来对面那人异常诚恳的道谢与一长串地址。他们简单聊过几句,最终敲定在晚饭后见面。
狭小的两居室内,阿帕基如释重负地瘫倒在沙发上。一转头,原本粗鲁玩弄着毛绒玩具的布鲁诺不见了。
阿帕基找到它的时候,小狗肚皮朝上,睡倒在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留有一股太阳气息的衣服堆里,毫无防备地流出口水。布鲁诺对其中一件柔软的衬衫独有情钟,小爪子不停扒拉着袖口。粉色衬衫在一堆黑灰色的基础款式中尤其显眼,那是乔鲁诺匆匆搬走时遗漏在他家的衣服。
有空再把乔鲁诺的东西清理掉吧,阿帕基心想。
当务之急是把布鲁诺送回他的原主人家。阿帕基逐字核对着对方传给他的地址,越看越觉得古怪。正常人不会约在医院楼下会面,除非他想在人群嘈杂中再搞丢一次宠物。
“麻烦解释一下你为什么选这个地址,不然我不会给你送过去的。”
“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选我上班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是你的不负责任导致了这一切。我捡到布鲁诺的时候,它饿得像三天没吃饭,现在你又不能及时带它回家。你要是不愿意养不如送给别人,我看狗舍都养得比你好。”
“谢谢您的关心,先生,您一定是位热心肠的人。布鲁诺平时和我相处得很好,这一点您不用担心。它在熟人面前总是太过调皮,这次走丢真的只是一时疏忽,我向您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
“说得轻巧。” 阿帕基向来看不惯过度礼貌的家伙。他打算再骂几句,对面的狗主人却忽然传来十几张生活照。从狗舍领养回家第一天的纪念照,滑稽地戴着蓝色蝴蝶结的布鲁诺,叼一颗网球朝镜头狂奔的布鲁诺。阿帕基敲打按键的手瞬间停住了。
他点开其中一张图片,大脑嗡嗡作响,连前额都开始一跳一跳。照片中布鲁诺在充气泳池里玩水,清秀的五官摆出一副憨态。画面的边缘露出了狗主人半个侧影,五官模糊不清,一头耀眼的金发却刺痛了他的眼睛。
操,这小鬼。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布鲁诺会徘徊在他脚边,又为什么对那件粉色的衬衫情有独钟。
他没有再理短信那头的人。总算熬到约定的时间,阿帕基做贼似的来到医院停车场,在人群中检索一个令人生厌的金发小鬼。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站得笔挺的乔鲁诺身上。
没等对方开口说话,阿帕基将狗绳猛地塞进他手里,转身落荒而逃,来不及与布鲁诺好好道别,高价买来的狗粮和吱吱叫玩具就这么被忘在车上。
***
尽管阿帕基不去多想,潘多拉的盒子仍按时开启了。
2001年的夏季格外燥热,对逛街没什么兴趣的布加拉提却难得邀他出门。他们沿着里奥内街区散步,两个人一语不发,只顾埋头往前走,像要一路走到世界尽头,落日余晖投射在布加拉提黑得发蓝的发梢上。阿帕基清楚他要坦白些什么,默默交出了谈话的主动权。
刚被革职的那段时间,他也像这样把全身心都交由布加拉提支配。布加拉提不知从哪里给他排了几种兼职,让他的生活不再只剩下酒和烟。他在爵士酒吧里端过盘子,跪在轮胎前修过摩托,任凭机油蹭花他脸上的妆容,他无动于衷,灵魂早已从肉体中剥离出去。
“我希望你能认可乔鲁诺,对他再宽容一点。他早些年的日子很不容易……或许你没办法接受同性间的亲密关系,请至少将他看作我的一个朋友。” 布加拉提说道。
好极了,他对乔鲁诺明晃晃的敌意被布加拉提误解为恐同倾向。
他早该察觉到乔鲁诺有多么特别,无可替代。从那小子第一次直呼布加拉提“布鲁诺”开始,对方的身份就不仅仅是资助人和代理监护人了。
两人究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展到了哪一步?乔鲁诺或许看过布加拉提大腿外侧的一块疤——那是当年射击课意外走火被流弹擦伤的。他知不知道布加拉提最讨厌的食物是苹果,每年圣诞节都要挑走热红酒里煮透了的软糯果肉。他是否共享了布加拉提老旧的MP3中每一首曲目,听男人聊起那首品味奇特的《Bitches Brew》。他是否也与自己一样,溺亡在那双海蓝色的平静眼眸中。
布加拉提的名字堵在他的胸口,化作一片陈年淤血。他像捧起一颗水晶球般温柔对待,生怕磕碰到脆弱的收藏品。可是乔鲁诺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跋扈地牵起了布加拉提的手,一声声呼唤那个藏在他心尖上的名字。
阿帕基自暴自弃地说:“想让我认同你们的关系,就必须让我成为其中一员。”
诡异的三人行就此开始了。没想到布加拉提会把这些蠢话当真,该死的,他更没料到乔鲁诺竟表现得无比宽容大度。
同居第一天,乔鲁诺像个贤惠的家庭主妇,乖乖准备好了他的床铺,还烤了一锅海鲜焗饭等他们下班回家。对此阿帕基没有任何感激之情。
“你还恨我吗?” 乔鲁诺试探性地问道。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也挺恨我的。” 阿帕基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焗饭,虚张声势地说。
“我很感激你,让我参与布鲁诺过去的人生。”
***
再次见到乔鲁诺的时候,对方已经通过了医考。年轻人眼底青黑色的阴影表明了他这段时间没少熬夜,可这一切都刚刚开始。乔鲁诺随意地站在咖啡厅门前等他,手里捏着吃到一半的甜甜圈。阿帕基清楚甜食对他的提神作用比咖啡因更强。这小子血液里都流淌着糖水,不知道怎么当上的医师。
布鲁诺一见到阿帕基,兴奋地凑上前,嗅闻他的裤腿。
“从来没见过布鲁诺对我这么热情,” 乔鲁诺笑了。
这次见面要比以往和平得多。他们一如往常驾车穿过脏乱无序的街坊,简单聊起近况。他带乔鲁诺去了一趟驻唱的小酒馆喝免费调酒,看着男孩像喝果汁那样一口气喝完,耳根变得通红,一切就像一场梦。
“阿帕基,你为什么不穿一件像杰夫·贝克那样的皮夹克?最好再打几枚钉子,才符合你现在的职业。”
“阿帕基的嘴唇很饱满,看起来很适合打唇钉。”
“嘘,别让布鲁诺知道我在喝酒。它还没成年呢。”
微醺状态下的乔鲁诺放下了往常的拘谨,凑上前蹭阿帕基杯子里的饮料。他看起来兴致高昂,起哄让阿帕基下次给自己唱点什么,被男人无情推开。
至于旅途最后一站去往哪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有了答案。
他们一起去了海边的墓园,那里已经杂草丛生,一副很久没有人打理的样子。也许布加拉提的母亲忙于照顾新的家庭,也许她只想逃避失去儿子的事实。
阿帕基简单清扫了墓碑上的尘土,指尖抚过Buccellati这行字,只觉得眼睛干涩,一切都十分不真实。海风环绕着他们,像一双坚定有力的臂膀。
转过头,他察觉到乔鲁诺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乔鲁诺哭得很轻,好像要闷死自己一般紧紧咬住下唇。阿帕基无奈地想,这小子连哭都不会好好哭。布鲁诺在他的怀里扑腾,拼命摇尾巴安慰悲伤的主人。
“他一直都在抗争。“ 乔鲁诺擦干眼泪,收拢住决堤的难过,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阿帕基的语气略显局促:“把车钥匙给我,我负责送你回家。”
***
得知被革职的那一晚,他不敢出现在前辈的葬礼现场,而是把大脑彻底浸泡在龙舌兰里,喝得烂醉不堪。他神智不清地翻找口袋,却始终摸不到公寓钥匙,索性用力拍打门板。
前来帮他开门的人是乔鲁诺。看清少年人的面目,尖锐的自尊心像一把刀子狠狠贯穿了他。他宁可扶墙或者醉倒在玄关,也不愿意被对方搀扶一把。显然,乔鲁诺对待醉鬼已经见怪不怪。他与乔鲁诺之间爆发了一场单方面的争执,一连串刻薄的话从他嘴里往外冒,活像条喷射毒液的响尾蛇,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雷欧,乔鲁诺,你们在吵些什么?” 闻声赶来的布加拉提将两人分开。
“滚开,明天就给我搬出去。你和我之中必须走一个。” 阿帕基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你属于这里,雷欧。”
布加拉提护在乔鲁诺身前,镇定地说。
阿帕基随即将矛头指向了伴侣。他调侃布加拉提真是瞎了眼,不仅看上了乔鲁诺,还拼命想要保下他这样的烂人。到头来他被开除,布加拉提由于替他说话被降职,前辈的牺牲更令他永远无法释怀。
发泄完负面情绪,他醉倒在沙发上,布加拉提无奈将他抱进卧室。当布加拉提为他掖上被角的时候,他早就醒了,仍然羞愧地继续装睡。听见布加拉提稳健的脚步声走远,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一夜无眠。
后半夜,乔鲁诺悄悄溜进了房间,吻他沾满酒味的额头,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烂醉的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于是乔鲁诺试探性地撩开沾在阿帕基脸上的银发,吻他的嘴唇。乔鲁诺冰凉的薄唇触碰到他滚烫的呼吸。
一切都会没事的,少年清亮平稳的声音为他施加了一道止痛魔法。
活下去,阿帕基。
窗外飘起了蒙蒙细雨,那不勒斯金色的天际线也泛起一阵灰。阿帕基将自己的四肢和银发彻底浸泡在浴缸里。他无数次重返那一天,细细品味像要将他撕裂的疼痛与欢愉。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