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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稍等,松喵喵正在思考…”
“恭喜你,你是同性恋。”
姜太显,女,24岁,15年异性恋经验,被一个突然出现在手机上的app鉴定为女同性恋患者。名为“松喵知道”的软件静静地坐在姜太显三星手机的主屏幕上,看板娘——不,看板猫,灰黑色的猫咪屁股后面挂一根毛茸茸的大松鼠尾巴,圆滚滚的一只几乎占满整个方形图标。姜太显退出软件盯着这个可爱的图标看了三秒,名字或许是松喵的类猫科动物朝她wink了一下,她注意到它的右眼上有一颗白色的星星正跳动、闪烁着,频率同她的心率相仿。
很多问题在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心里就有了答案,除了数学考试。不过太显很擅长数学,所以这句话的补充内容对她并不奏效。那么前半句呢?坚定认领顺性别异性恋身份的姜太显某一天突然怀疑自己可能喜欢女人,于是在这个来路不明的搜索引擎里输入“我是不是同性恋”,而后跳转到松喵转圈圈的页面,经过一番激烈的猫脑与数据的碰撞,最终得出结论:你,姜太显,是一名喜欢女人的同性恋者。
是这样的流程吗?好像也不是。她只是恰巧拿起手机准备回消息,恰巧注意到手机上莫名其妙多出一个陌生的软件,恰巧开启了摄像头权限被扫了脸,然后一脸茫然地得到了同性恋的诊断。更糟糕的是,这个软件没办法卸载,那根可恶的大尾巴就这样在她的主屏幕上晃来晃去,像是在同她挑衅。
删不掉就放置了,当下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直接下楼就可以。
—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条裙子好咯。
太显用食指指背推了一下眼镜,右手握着手机飞快地打字,平均讲两句话后面就要跟一个emoji,每五句话中间要隔一个图片表情。单手打字并没有影响她回消息的速度,或者是因为聊天框对面的人足够令她放松,以至于不会调动太多脑细胞去仔细思考说什么最合适,只需要说她当下想到的就好。
—等下见面要是让我看到你穿着什么埃罗芒阿老师的痛衣你就完蛋了。
太显单手打字也打得酣畅淋漓,气势十足地罗列出一堆惩罚措施,噼里啪啦的键盘音像催命的电报,哒哒哒地响。键盘声和高跟鞋鞋跟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重合,休宁凯扶着墙颤颤巍巍地从楼上下来,倚着门可怜巴巴地探头去看太显。
“太显呀,扶我一下好吗?”
那天实在是太热,鼻梁上的汗油混合物持续分泌着,眼镜又一次滑下来,太显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援手该先伸向哪里,只是下意识将手递给了休宁凯。看不清她的长睫毛和下垂眼,面目模糊的优雅小姐是个第一次穿高跟鞋的笨蛋,4厘米的鞋跟就几乎要了她的老命。从三楼到一楼一共不超过60阶的楼梯,休宁扶着墙壁慢工出细活走了将近十五分钟,终于也算是平稳落地了。没办法,实在是太害怕自己一脚踏空摔下去变成傻瓜,知名漫画家(并不)在和友人约会的路上不小心摔下楼梯摔到脑子压到手部神经,一身画功尽数散失,光是想到这些休宁凯就崩溃得想抱住太显大哭一场。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可以呀!
休宁上半身紧紧地贴着太显的胳膊,两个人三只手缠成小吃街里卖的炸麻花,以一种连体婴的奇异形态向小区门口移动。好热,大面积的皮肤接触让她们周身的空气急剧升温,太显有些呼吸不畅,但又享受着休宁依赖着她的片刻,于是只轻轻地勾起嘴角,对着嘴唇紧抿的休宁的侧脸眨了眨眼。
“恭喜你,你是同性恋。”
这句话不合时宜地在脑海里回响。那么话又说回来,如果她真的是同性恋的话,刚才就应该直接把脸凑上去,然后用她那能说会道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尖牙利齿狠狠地撕咬连路走不稳的可怜小羊羔,而不是露出一副恶心的幸福女人嘴脸装什么骑士样子玩默默守护那套,这实在不是她的恋爱风格。
—你不觉得后者听起来像百合漫里的年上单恋剧情吗?
松喵知道发来了推送消息。
真是见鬼了,这软件怎么会知道她内心小剧场的啊?况且只大了半年也算年上吗,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要不要,摆手摆手。百合漫的话更是没有看过多少,她对一切形式的通过讲故事来赚钱的商业文娱制品都不太感冒,包括电影电视剧以及动漫作品,如果休宁凯一定要邀请她加入观影活动的话,她倒是可以考虑抽出时间完成陪伴的使命,对她来说也是约会性质大于欣赏作品本身了。不过休宁不是自己也在从事相关工作来着?不清楚画的是不是百合漫,总之是漫画家来的。
一年365天里有364.5天都在家里待着的宅女画手休宁凯,最好的朋友是爱好健身和拳击的都市丽人OfficeLady姜太显。一个下班后也有精力处理人际关系,游走于各类交际活动和派对场所之中,一个则更喜欢呆在家里,点太显公司对面那家味道很不错的披萨外卖一边吃一边赶稿;一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经常作为人体模特(穿着衣服的)被邀请去某人家作绘画参考,一个不喜欢运动,常年呆在窗帘全拉的昏暗室内,皮肤白皙且柔软,长长的刘海自然垂下,发尾和睫毛经常纠缠在一起刺得眼睛痒痒的。任谁看都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如若不是自幼相识,恐怕这辈子的交集也就止步于点过同一家店的外卖了。
休宁凯出门前站在落地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久。身上是太显送的淡青色长裙,长发用夹板夹过了,现在顺滑得很,前一天晚上睡前涂了裸色的指甲油,指尖也是闪亮亮的。真奇怪,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同友人的约会,干嘛要这么紧张?一定是天气太热了——不,家里冷气开得很足,根本不存在这种问题,至少要走到玄关按下门把手,然后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拍晕才可以这样讲。那是为什么?
嗯,真漂亮啊休宁,今天是完美女人呀。休宁凯在脑海里模拟着太显的语气,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那个有些陌生的属于自己的身影。这条裙子好像还蛮贵的,太显说是纯手工定制,当时还亲自来给她量了身材数据。
想到这,休宁忍不住抖了一下。并不是因为礼物价值不菲而心生惶恐,而是修身款长裙紧贴着自己身材曲线的触感,让她回想起友人的手触碰到她身体时心底升起的怪异的感觉,是有些抗拒没错啦,但总体上还是不讨厌的。她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太显测量尺寸时的动作和神情,江南区大小姐认真的侧脸简直性感得不得了,如果眼睛可以拍照片就好了,一定要把这一幕从眼球上拓印到脑子里,神经中枢再驱使右手拿起画笔将此等完美的女人在画纸上分毫不差地呈现出来。
干脆在连载里安插一段这样的剧情好了,反正女主角之一也是以太显为原型的。
这个恐怖的念头在休宁凯脑子里一闪而过,而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流星的尾巴要它留下来。理智告诉她把直女朋友画成同性恋已经是罪大恶极,用日常相处当成素材更是罪状一桩,快点停手吧!情感上却又不停给自己洗脑这是伟大的艺术加工,日本人都可以把关羽画成美少女,她怎么就不能把异性恋画成同性恋了?
休宁凯心猿意马地拿好手机和家门钥匙下楼了。
从小时候开始到现在不知道多少次的等待,太显已经习惯了休宁的慢吞吞,但其实太显并不擅长等待,她只是习惯性包容休宁过慢的步调;两个人中更擅长等待的人是休宁,她总是愿意出现在太显的身后,并不是随从性质的跟随,而是沉默地告诉她“我一直在这里”,只要太显回头就可以牵到她的手。
“太显,或许…可以扶我一下吗?”
一点小小的请求可以让对方产生保护欲以展示自己的女子气概,哼哼,绝对不是因为第一次穿高跟鞋保持不了平衡,这是在合适的范围内适当演戏收集漫画素材呀。
两人像一对年逾八十的老夫妇一路搀扶着走到太显的车子前。太显依依不舍地把休宁从自己胳膊上扒拉掉,绕了一圈过去坐进驾驶座里。
“后座有一双平底鞋,大小应该合适,实在难受就换上。”
—哇哦女友力MAX唷,知道人家脚痛会忍着不说所以提前准备了平底鞋救急。
太显拿起手机把松喵知道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她猫毛过敏。
“谢谢你哦太显。好贴心,怎么办这下真要爱上你了。”
“我也最爱你了哦凯。”
真是太可恶了啊,这种话不管已经听过多少遍,只要是从太显口中说出的就仍然具备让休宁脸红的魔力,好想找个地缝钻起来!那么快点找个别的话题转移一下这种害羞的情绪吧,说什么好呢?休宁的大脑里出现了两个对话框,左边写着“七月新番速递”,右边写着“太显最近在交往的男友”。糟糕,怎么没有存档键?不对,怎么只有这两个选项啊?两个糟得不能再糟的无聊话题,选A的话太显肯定不会感兴趣,而选B……
“从club里出来看到我的车就走不动路了,急切地想跟我发展一些club以外见得了光的关系。”
哦哦,太显不喜欢这个人。
“不过坦白来讲,他长得还算对我胃口,身材也还不错。”
评价略有逆转?!
“其实没有在和他交往,只是他单方面骚扰我而已。昨天还一直缠着我问我的理想型是什么。”
都表现出来不喜欢你了还要骚扰人家,千万不要和他交往呀太显!不过太显的理想型是什么呢?好好奇噢。
“理想型是美国人,爱吃蔬菜和水果,吃虾不剥壳连虾尾也咽进肚子,睡觉的时候爱把人当成玩偶抱很紧。身高的话,173就可以。”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吃虾不剥壳的人,好意外。讲这么详细的话看来已经是有喜欢的人了,连人家睡觉时的习惯都这么了解。不过身长173cm的男人是不是有点太矮了?太显出席活动穿高跟鞋都有175多了!
“本来不想理他的,但考虑到不回消息不礼貌,所以照着你描述了理想型,总之是结束了话题。”
嗯嗯,照着我描述了理想型。
是照着我描述了理想型吗?!
好老土的套路,这个绝对不可以放进连载里的没有读者会爱看的啦。不对不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太显照着我的样子描述了她的理想型吗?天啊……
休宁凯感觉自己真是要晕倒了,眼睛都变成蚊香不停转圈圈。只是为了搪塞不喜欢的人的无聊话题而已,并不代表太显喜欢她,更不代表她真的是太显的理想恋人画像。那么太显不喜欢自己吗?也不是这个意思啦,太显当然喜欢自己,只不过不是那种喜欢,不是想要亲吻和做爱的喜欢,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最亲近最独一无二的人,这样纯粹的感情。休宁调动了全部的脑细胞终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说辞说服自己,可就算想通了也还是感到有些失落。
直到坐在咖啡厅柔软的皮质沙发坐席上,休宁仍然郁闷地思考着其实并不感冒的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又要上哪去,ddl推迟到几号了,等下上什么甜品,太显有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喜欢我。好吧后面那些根本擦不上哲学的边,不过想得到一个答案的急切心情倒是真实存在的。
吸管尖一下一下戳着塑料杯底,卖相很不错的薄巧奶昔一口都没进嘴。太显将手抚上休宁的耳垂,沉浸在思考中的女人身体陡然一震,惊愕地抬头望向面前专注于为自己解开缠在珍珠耳扣上的鬓发的友人。女人的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她的耳垂,将那块软肉拨弄来拨弄去,酥麻的感觉从耳朵蔓延至全身,她突然觉得好像被裙子包裹的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太显的手掌抚摸过了。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帮助朋友整理仪表的动作,只是因为动作的主人是姜太显就变得那么色情,偏偏她的表情又那样正经,倒显得是她休宁凯淫者见淫了。休宁下意识抿紧了嘴唇,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真的忍不住想要亲亲她的指尖了。
“唇蜜涂出去了一点。”
太显想要收回的手又停在休宁的唇边,认真地替她擦拭掉些许淡淡的粉色。那抹浅粉沉默地挂在太显的指尖,好像休宁真的在脑子糊涂的时候偷偷吻了她的手指一样。
该死的,这就是女同性恋吧!
姜太显已经不敢想松喵知道这个逆天软件会给她发什么消息来了。她是不是同性恋又怎么样呢,说不定那软件就是一个披着可爱外衣的同性交友平台,发来的推送都是为了吸引她这个疑似潜在用户,尤其看板猫松喵喵还朝她挤眼暗示,太可恶了。
—靠近的时候很心动吧。
—心率不要太快哦。
不是设置了免打扰吗,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明明就是很喜欢吧。
—不喜欢的话干嘛送人家私人定制的裙子,还亲自上门服务测人家三围。
太显忍不住点进消息推送飞快地打起字来。
“你到底是谁?”
—松喵喵。
—松喵喵是太显内心深处的原住民噢。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同性恋?”
—你给我喂的猫条里有同性恋的味道。
“……”
喂,这猫也太不会聊天了吧?太显吸一口奶油顶化了大半的焦糖玛奇朵恢复了一些HP值,提起精神继续和小松喵斗智斗勇。
—不喜欢人家干什么把别人写给她的情书全都丢掉,还私自克扣下随信附带的巧克力说是你特意排三个小时队买的?
—你18岁生日那天晚上把自己哭成金鱼,跟爸妈撒谎说自己眼睛太大了睡觉的时候眼皮合不上所以发炎了,其实是休宁凯给你吉他弹唱半个小时,你感动得一塌糊涂哭着闹着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这跟我是不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实话讲,争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我和女人做爱了也并不会影响我是异性恋这一确凿无误的事实。我不喜欢吸二手烟更不喜欢碰二手屌,同时还懒得教处男进哪个洞,所以为了解决生理需求我会选择和女人开房,还有附加好处是得病的风险得到了有效降低。”
—随便你吧。
—我想吃巧克力海螺面包了。
“等下会去吃的,我吃了就相当于你也吃了。乖。”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主动向休宁凯告白。
—毕竟你喜欢她。
“我不否认。”
太显攥紧了手机,仔细斟酌着词句。
“这样讲的话,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休宁凯了。虽然她很认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妈妈非要我抱她,她在我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跑回家去了,我气得在院子里打滚。”
“九岁的时候莫名其妙和同班一个男生绑定了什么软件的情侣关系,虽然没过多久我就解除了,但如果把这件事作为我异性恋史的开端,那么我喜欢休宁凯的时间要比我当异性恋的时间还长了。”
—你想说你当同性恋比当异性恋的时间还长。
“我不是同性恋。”
—随便你。反正我不会趁好朋友喝醉了亲人家嘴。
“小公猫你有点过分了,再说我就要抓你去绝育了噢。”
太显放下手机,对面的休宁已经靠着舒适的椅背陷入了睡眠。桌上的甜品吃了大半,面前那杯薄巧奶昔的吸管口上沾着些凌乱的浅粉色唇蜜,太显捏着吸管中段搅了搅基本完全融化成薄荷巧克力奶的饮品,就着那股淡淡的牙膏香味吸了一口。
是真的,一点都喜欢不起来。她们的口味也是如此天差地别,明明有这么多的不相同,却还是这么认真地相互陪伴、爱慕着到了二十代。喜欢对方已经作为一种习惯写进各自的生活里,以至于谁都没有办法判断这段关系到底该如何定义才能走上最正确的道路,只是暧昧着、试探着半推半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独木桥。
休宁醒来时就看到太显一副陷入爱情的幸福女人嘴脸。心下大惊,她也不过就睡了十几分钟而已,难不成片刻之间姜太显就找到一米七三吃虾不吐壳的美国男人八抬大轿娶进姜家作倒插门女婿了?不行不行,一米七三的男人实在太矮了点,最好还是不要吧。
两人结了账,太显开车送休宁回家。
一路无话。
从小学开始养成的爱挽着别人的习惯,24岁了也还是没有改掉。下车之后,两个人像高中生一样将胳膊交叠在一起,就这样绕着小区一边聊天一边散步,夏夜的晚风带着同样不容小觑的温度吹拂过她们的身体。
太显总觉得这个夜晚不应该就这样平凡地度过,她应该开车带休宁凯去看海,或者去咖啡厅旁边的高级商场里给她买一双更合脚且舒适的鞋子。据说今天晚上在哪里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秀,要和她一起去坐摩天轮,在升至最高点时沉入绚烂的光斑之中再次许愿要和休宁一辈子在一起。可事实就是她们两个手牵着手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就算穿着运动鞋也会觉得脚酸痛无比,走到面包屋也关门打烊来不及给那只可恶的松喵买巧克力海螺面包。
“上初中的时候我家就搬到离你家很远的地方去了,尽管这样你也坚持要陪我一起回家。那样……真的很累。”
“跟你一起走过的路才有价值,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累的。”
两个人在休宁凯家楼下站定。
休宁凯上楼前问了姜太显一个问题。
“我这几天在写新篇的脚本,女主角和她的……嗯,朋友,也像我们这样总是一起回家。她站在楼下目送友人上楼的时候有一句内心独白,我想不到写什么好。”
太显又伸出手将休宁的鬓发拨到耳后。
“那个时候我在想,要是能再多牵一会她的手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