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花吐病是一种由单方面的情感引起的疾病,当患者感到无法被回报的爱时,就会呕吐并咳出花瓣。这种感染可以通过手术去除,但情感会随着花瓣一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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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真相揭露后,御剑也无法责怪狩魔豪对他做的这件最坏的事。即使过去的十五年都不是一个扭曲的谎言,即使他的导师真的曾爱过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狩魔豪,一位完美主义者,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弟子因医疗的不作为而死亡。当年只有九岁的御剑怜侍,也没有说是或否的权力。
咳嗽是从他搬到德国几天后开始的,暖灰色的花瓣从他的唇缝间掉落,血迹斑斑,如同他破碎的心。这不是他父亲的错;关注从来不是御剑想要的。他父亲的遗体甚至可能正因为儿子的困境而绝望地萌发花朵,但腐烂而沉默的骨肉是无法回报一个迷失的孩子的爱的。
御剑那时候对如何掩饰他的痛苦懂的还不够。当时,花吐病还没有成为一种流行病,学生们还不会因为迷恋同学又遭到冷遇而吐出花朵。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的病不是那种一时旺盛又会在数月或一年后消散的年轻人的冲动所引起的。要么铲除他的悲哀,要么他的悲哀将他埋葬。
狩魔豪在发现御剑的疾病时表现得像他往常那样高效。
御剑在医院的无菌病房醒来时,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孤独的、濒死的、行将就木的人包围着他,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身体里爱的证明,那个用银色的根须紧紧缠绕着他的肺脏,将生命从他的身体里挤出去的存在,如今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份微弱的空虚。关于他父亲的所有回忆如今不过是一份古怪的、无聊的、属于陌生人的剧本。他的爱和崇拜,他的绝望和痛苦,如今变得像身体里的一份脚注,提醒他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些东西,仍然应该存在在这里,但是已经不再存在了。
然而,尽管他们能将他心里的情感连同镶嵌在肺脏里的藤蔓一起小心翼翼的从他的身体里拽出,他们却不能带走他的噩梦,更不能带走他的罪恶感。每个晚上,将他的父亲夺走的恐怖的日子都会在他梦里重现,每一声虚构的枪响都是钉子打在他棺材上的声音,他没有任何感觉的事实也只不过是他供词上的最后一笔。
也许这就是狩魔豪如此不择手段,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法律能够制裁他的最后几天起诉御剑怜侍的原因。这个日期是一把捅向御剑怜侍后背的工巧的尖刀,一个能将蛰伏的灰根高太郎钓起并毒害的诱饵。狩魔豪从不知道御剑怜侍已经被痛苦从内部侵蚀腐烂,没有预料他会为了一个已经毫不在意的人选择面对法律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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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厄运的预兆当中,矢张政志第一个向御剑怜侍预告了他即将到来的不幸。他等待了几乎一生的断头台的重量如今终于消失了,他却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继续。他感到诡异的轻松,好像对狩魔豪一厢情愿的恩情随着枯萎的根系一起被拔离了自己的身体。御剑年轻时曾像爱老师一样爱戴着狩魔豪,尽管这种感情已经在这几年逐渐枯萎了。他的肺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真正的根须来提醒他狩魔豪的背叛,简直就像一个残酷的玩笑。
御剑怜侍甚至不知道这个一切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尽管他是无辜的,作为法律程序的一部分,他还是不得不返回拘留所。御剑的钥匙被扣押了。所以糸锯圭介开车送他。矢张政志,出于某种难以理解的原因,也跟着他去了。也许他的老朋友那天感到很怀旧——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矢张被发现了那场重大的班级审判真相的成步堂吓跑了。
“你一定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先生!”糸锯一边开车带他们穿过夜晚的街道,一边说道。“想象一下,为了报答某人,你竟然要读完法学院!”
这不是“报答”,这是荒唐。但御剑怜侍太累了,什么都没说。
“是的,成步堂对御剑的离开在意得要死,”矢张回答道,没有立即将思路转向谈论女人或自己,证明他偶尔可以成为朋友。“你走以后,他咳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花瓣。他甚至在不得不在高中时把花弄出来。”
这句话让御剑从恍惚中惊醒。“这不可能,”他转过身,从车窗看向车内的其他两人的倒影。
“嘿,咱知道爱情故事里是怎么说的,但大多数时候这病并没有那么致命。得这种病很多年也可以不致命。要不然你觉得咱怎么能活到现在,御剑?!”矢张的音调在他随机发怒时会达到惊人的高度,御剑皱起了鼻子,因为声音让他的神经很不舒服。
“不是那样,你这个夸张的笨蛋!如果他确实把花去除了,就本应该没有能力关心那个老故事!”御剑回复。成步堂本不应该关心到在法庭上寻找并为御剑辩护的程度。即使是矢张,在这件这么大的事情上犯错的几率会那么大吗?
“咋说呢,咱也不懂。手术后有一段时间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甚至还去了艺术学校,”矢张说着,双臂交叉,陷入沉思。“然后,呃,突然间,他不停地说他在报纸上看到你之类的,还说他要转专业。”
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谜团。也许这解释了为什么成步堂总是如此忽冷忽热——为什么他会去寻找并在狩魔豪的恐怖压力下要求保护一位老同学,却在地震发生时抛弃了瑟瑟发抖的他;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外出庆祝御剑恢复自由,而御剑甚至不能参加。没有足够的信息解释这一切,御剑怜侍也没有对这件事给予足够的注意。他在想那些从加利福尼亚寄到德国的零星信件,那些被沉浸在个人的悲伤和致命的疾病中的年轻人忽视的信件。那些如果被打开,本可以让成步堂免于被柔软的花瓣窒息,不必承受手术的伤疤的信件。
他想象成步堂如何以某种方式骗取治疗费用,尽管他的花藤被移除,却仍然不可思议地保留了某种形式的感情。一股怀疑悄悄地潜入了御剑的脑海深处,深深地钩住了他的肉体。怀疑的种子悄悄种进他的身体,诘问的卷须钻进他的骨髓。如果成步堂能够完成如此不可能的壮举,那么足够的爱能阻止手术夺走所有的感情吗?御剑对父亲的记忆一片空白……是不是因为他不够爱他的父亲?
当时,御剑认为胸口突然发紧是内疚的表现。这是他非常熟悉的一种情绪,所以没再多想。直到几个月后,当他低头看着沾了黄色花瓣的手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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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上了成步堂龙一,这让他痛不欲生。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成步堂龙一爱上他。
在两人重逢之前,成步堂龙一的爱就已经从他的肺里被连根拔起。
多讽刺,正是这件事最后将害死他。他所躲过的那因父亲离世而产生的愧疚,逃过的他在法庭上诅咒那些无辜者的惩戒,都随着他对发小所犯下的遗忘的原罪而白费心力。
到宝月巴案开庭时,他的花吐症病情更糟了,现在他不得不向同事们隐瞒自己剧烈的咳嗽。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公众场合滴水不漏地维持了自己的形象。如果不是糸锯靠纯粹的笨蛋的运气在法庭楼梯间偶然碰见他,御剑也许能完美地欺骗所有人。
“这,这真是太糟糕了,先生!”糸锯说道,御剑喘着粗气。他们惊恐地看着满满一肺的黄色的报春花,像波浪一样从水泥台阶上倾泻而下。“只有情况真的很严重,它们才会变得那么大!你得去看医生!”
御剑从小就知道医生会说什么。即便病情出现的时间不久,他也完全肯定他的花不会凋谢。它们生长得太快了,暗示着他的病不可能是简单、短暂的情绪造成的。无论他等待多久,也不管他尝试什么治疗方法,他的选择都是一样的:让医生把他的皮剥开,再一次刮掉他蔓延的疼痛,或者死。
他只用了一周的时间就离开了洛杉矶,只留下了一句话。
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