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2007年,仍然活跃在一线的郑北因追查一起越洋毒品大案,来到临海城镇西园寻找线索。查案过程四处碰壁,案情毫无进展。夜半,他心烦意乱地开车到处转悠,没承想车抛锚在了一片拆迁区。这儿的房屋被砸得稀碎,裸露出来的内部结构张牙舞爪地立在废墟上。祸不单行,台风天暴雨倾盆,郑北只好躲进车内打电话求助,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拆剩半个的危楼里。没有天花板的庇护,雨水放肆地打在他身上,而狂风推他到楼体残破的边缘,摇摇欲坠。
郑北立刻冲出车门边喊边跑过去,雨水模糊视线,那人回头露出不解的神情。那么一刹那郑北是真以为自己脑子进水了,这不是姜小海吗?太像了。这落汤狗的模样和扮可怜相低眉顺眼的姜小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命关天工作为重,他使劲抹了把脸上的水,几大步爬上断壁残垣。不听人解释,直接上手铐控制住,再从中半拖半拽把人从二楼抱下来。
宋浩晚上睡不着,开车回到一切的起点。92年的台风天他来找李唐父子讨要说法,却误入隔壁洋房杀死了屋主万友良。从此,他背井离乡开始近十五年的逃亡生涯。最近因为母亲的死,他才回到西园参加葬礼。这些年他沉默寡言,迟钝麻木,对外界刺激鲜少产生激烈的反应。但是当他被这个高大男人戴上手铐扛上肩的时候,还是惊慌失措地拼命挣扎。他被塞进车后座,男人跟进来,打开昏暗的灯,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把他吓得不敢吭声。
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郑北,是个警察,宋浩反倒更恐惧了。郑北尴尬地挠挠头说以为他是要自杀,所以才…郑北眼神敞亮,表情真挚,让人信服。宋浩低下头,解释他就是睡不着觉来看看。郑北的直觉一向很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把宋浩手上的银镯子解下闲扯说这片都拆光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台风天不好好待家里乱跑多危险呐?宋浩始终低着头,良久才点点脑袋说他知道了,警官我能回去了吗?真像姜小海,可又不会是姜小海,郑北对他太好奇了,不认识一下这下半辈子都睡不着一个好觉。他说行,可是我车抛锚了,能蹭一下车吗?
宋浩把他送到临时住所,郑北非要留他喝杯茶,还让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宋浩穿着宽宽大大的T恤抱着个杯子小口啜饮,显得愈发瘦弱可怜,让郑北心情很复杂。恶劣的天气加剧,狂风刮倒楼上的花盆,就这么准确无误地落到宋浩的车窗玻璃上,砸出了个大窟窿。两个人顶着风雨从窗户往下看,宋浩瞠目结舌,郑北摸摸鼻子说那没办法了,你在这儿将就一晚吧,明天我喊同事来给你车拉去修。
晚上宋浩坚持要睡沙发,非说躺硬的舒服。郑北偷偷打开房门,见宋浩蜷缩在小沙发上眉头紧锁,睡得很沉。郑北越看他越像姜小海,但也只会是“像”。毕竟嘛,姜小海的尸体是他看着烧的,骨灰是他领走的。郑北悄悄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局里值班的同事,让他们查查宋浩。
宋浩的人生履历简单,几乎是无迹可寻。内容有效的记载只到十五年前,他高中毕业前夕,往后就如同幽灵般查无此人。身份证甚至过期几年才更新。还有一点,宋浩他爹宋建飞是干部,官儿不小,和本地副市长有关系,升得很快。
郑北失眠了,他点了支烟,不抽,就闻,在床上干坐到天蒙蒙亮。他想,自己大概又迟到了一次。
第二天,台风没走,而是更大了。电视报道说是十五年都没有过的超强台风,请市民朋友尽量不要外出。外面的树都被刮倒几棵,宋浩却执意要离开。他不管郑北阻拦进入挡风玻璃碎裂的车内,一屁股坐到座位上积得一小洼水坑里。郑北脾气也上来了直接拉门坐到副驾驶,拔他车钥匙,像个土匪还振振有词,我是人民警察必须对你的个人安危负责。宋浩也犟,两个人就坐在车里僵着。外面下大雨,车里下小雨。郑北从后视镜里看到这场景忍俊不禁,扑哧乐出来。宋浩看他一眼,也忍不住了,两个人就在车里边淋雨边哈哈大笑。笑够了,人也被浇透了。郑北说,这是从昨晚到现在,第一次见你笑。宋浩说是吗?郑北说你难不难受,衣服都黏身上了。回家吧,冰箱里有啥都给他随便做点,让他尝尝手艺。
宋浩洗了到郑北家的第二个澡,郑北接着他进去洗。他看看门,看看郑北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兜里有他的车钥匙,再看看桌上简单的菜和正倒计时的电饭煲。
郑北出来就看见宋浩摆好了碗筷正发愣。郑北边用毛巾擦寸头边走过来问宋浩,你怎么不吃啊?宋浩说等他一起。郑北说没那么多规矩,饿了就吃呗。郑北的手艺还不如他吹得一半好,好在宋浩味觉也不灵敏,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饭。郑北接到个电话,是警局打来的。宋浩站起来就要躲房间里去避嫌,郑北挥挥手示意他不用。挂了电话,和他说,他放假了。宋浩疑惑的啊?郑北解释说台风太大了,上边让他正好休息两天。宋浩点点头。郑北问他给单位请假了吗?宋浩说他在外地打工,有事才回来的,原本这个时候已经踏上返程的路了。郑北知道他是来参加葬礼的,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节哀。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信号不太好,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混乱,没多久就彻底黑了。电视机光滑的屏幕反射出他们二人的像。宋浩突然开口,哥,我长得像你以前认识的人吗?郑北慌了,问他怎么知道的?宋浩说你看我的时候,很用力。郑北不好意思了,解释说你长得像我一个弟弟,特别像。宋浩嗯了一声,问他现在那个弟弟在哪里。郑北不说话了,准确地说是失声了。喉头的肌肉都缩紧挤在一块儿让他很难发音。
死了,他艰难地说出来,有点走音有点嘶哑。所以我看见你昨天,我以为你…我很紧张,对不起。
宋浩没再说什么,室内再次陷入静默,他们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依然狂风大作,乌云遮天蔽日,让午后像黄昏。啪的一声,灯也暗了,停电了。郑北站起来说要去看看电闸,宋浩拉住他的手臂说,不用现在这样很好,很舒服。郑北不解,宋浩的手从他的手臂滑向他的掌心。
他说,哥,我确实是想去自杀的,谢谢你救了我。郑北脑子里紧绷的弦断了,回握住他的手,抱住宋浩安慰他没事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他捧着宋浩的脸,上面沾满无声无息流下的泪水,就像淋过一场雨。郑北咬咬牙,落下一吻。宋浩静静注视他,黑沉沉的眼在窄瘦的脸庞上显得格外大。随后,闭上眼,任由一吻接一吻像雨水点落下。
他被温柔地放倒在沙发上,眼眶发红的郑北问他,可以吗?他点点头,把肉体彻底交出去,灵魂则漂浮在半空中审视,审视在沙发上相互依偎拥吻取暖的二人。
(下)
起重机松手,长方形巨石落到底座上,扬起雪白的粉尘。宋浩意识到这是在梦里,因为他能看见自己——穿着蓝色工服的宋浩,戴着白口罩拢在烟雾中。这感觉不像在照镜子,更像是在观看一部电影。宋浩即将接起电话,电话里会告诉他,母亲死了,需要回家奔丧。宋浩驱车回程,路上天气骤变,瞬间陷入狂风暴雨,比92年的台风还猛烈,排山倒海地要淹没他。副驾驶座上的李唐捏住他的手腕,说留下来吧,陪我。下一秒,他惊慌失措地踩下急刹车,沉重的物体碰撞的声音砸在他的耳膜上。耳边,李唐笑得疯癫,说,看,我们把她撞死了。等房子顺利拆迁,我建园区,建工作室,让你做艺术总监。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们是天生一对。
工厂里的乳白巨石忽而成金刚怒目,忽而成菩萨低眉,最后变成宋浩,如石头般麻木冷硬,轰然倒塌。
中间是空心的。
宋浩想,他要死了吗?这是走马灯吗?
睁开眼是天花板,郑北正坐在床边背对他,没穿上衣,肩膀宽阔,肌肉结实。宋浩知道他的怀抱就像一个安全屋,在里边就听不到外面如注的雨和凛冽的风。宋浩问他,哥,你怎么不穿衣服?郑北转头,挑挑眉毛说我拢共几身衣服啊我来出差的,昨天被你糟蹋一件,刚刚那件又拿来垫沙发了,我总不能直接套个外套吧?还是你身上这件脱给我?
宋浩有点害羞不说话,郑北就俯身下来和他碰碰额头说逗你的。他们的呼吸灼热地纠缠,眼看又要亲在一块儿,宋浩却伸出手触碰郑北,用指尖摩挲他的伤疤。从额角到鼻梁再到锁骨和胸口,最终停留在腹部。这个伤口很狰狞,疤痕像一道闪电劈下。宋浩问他痛吗?郑北摇头,他说当时和逃犯搏斗,浑身都是滚烫的,玻璃插进来的时候就感觉肚子上一热没啥痛觉。宋浩问他逃犯呢?抓到了吗?郑北注视宋浩的双眸,用拇指抚摸宋浩的脸,从眉弓到颧骨,说,我把他击毙了。
宋浩坦然地与郑北对视,郑北眼神中的欢欣和旖旎早已退去。他在郑北眼里看到清晰的自己,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看谁。
宋浩问他,哥你抽烟吗?能给我一支吗?郑北说他不抽,但是有,便下床去翻找。
外面雨还没停,但小了点,“唰唰”地下。郑北说这会儿应该能喊他值班的同事帮忙把车拖走去修。
他们在楼下会合,郑北问同事这车这样还能做痕检吗?同事问,北哥,车主人有嫌疑?郑北说这车灯,车前盖都太新了明显换过。你把车座底下什么的也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藏过东西。
同事摸摸下巴摇摇头,被雨淋成这样了,难。
郑北明白,拍拍同事肩膀,尽力吧,以防万一。
宋浩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就躺在床上侧头凝视窗外的雨幕重复地冲刷玻璃。他和郑北一块儿躺在床上的时候很拥挤,一个人就显得很伶仃。郑北进门就看见这个场面,心情复杂。宋浩被素色被单包裹,表情太平静,像具尸体。只有跟他肉贴肉的时候能感受到鲜活,体温是温热的,体内是烫的。郑北说他又多了一天假,可以陪宋浩做点想做的事,然后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问他渴不渴,他说不渴。郑北笑了一下,问他还要不要?宋浩想了想,认真点点头,说要。郑北把上衣往头上一掀,裤子都来不及脱,又扑上床按着他亲。宋浩勾他脖子,两个人亲得气喘吁吁。郑北说还好还好,你来得巧,再过几年我也不能这样疯了。宋浩眼里先有笑意,嘴角才弯起来,说哥,是你来得巧。郑北说你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宋浩说对。郑北问那我是第一个吗?问完又觉得多余,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有点经验了。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觉得…宋浩主动献上唇盖过他的喋喋不休。
他们又结束一轮,宋浩枕在郑北的大臂上。郑北颠颠手臂,问他你怎么这么瘦呢?宋浩浑身浸泡在余韵的酸软里,问他比你弟瘦吗?
郑北不语。
宋浩问他明天假期结束他要回去上班了吗?郑北说是。宋浩问他办完案就回去了吗?郑北说你要是希望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宋浩嗫嚅了什么郑北没听清楚,把人捞近才听见宋浩说,哥,没事,你不用对我负责的。这话郑北太耳熟了,板着脸去拧他的鼻头,吃完就把我往外推?宋浩说不是的,不是的…郑北不听了,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贴在身上耳鬓厮磨,说,我不走了,我们过日子。明年不奥运会吗?带你上北京玩儿。宋浩说好。
郑北说他好久没放假了,没感觉这么轻松过了,然后紧紧搂在宋浩腰上的手,让他的侧脸贴住自己的胸膛,闭上眼睛。
宋浩被有力的心跳哄出困意,呼吸安然有规律,像是睡着了。过了良久,郑北的胸口传来闷闷的震动。
是宋浩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地说,郑北,谢谢你。
雨过天晴,台风离开了。郑北这一觉睡得很安心很沉很香。他久违地梦到姜小海,他大喊,哥,这次换我走,不可以吗?
郑北挣扎着醒来,发现手腕被铐在床柱子上,宋浩已经不知所踪,连躺过的床单都被拉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贴心地摆着水和饭,郑北按按太阳穴。真是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他脱身后先跑了趟局里,把报告催出了来,这车确实撞过人,车灯前盖都换过了,洗得很干净但还是有点痕迹。
郑北想到他们相遇的地方,问那拆迁区有失踪人口吗?没人回答,他绕到一台电脑前要求人家给他查一下。那人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让郑北赶紧去包一下手,皮都没块好的,血淋淋的。郑北表情都扭曲了,受伤的手拍在桌面上发出巨响,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说到底,这不是他郑北有话语权的哈岚警局。郑北叹气,他去包好手,决定先逮住宋浩,从长计议。一个警察急匆匆和他擦身而过,郑北拉住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疯子,拿铁锹袭击了副市长的公子,现在往码头上逃了。
郑北赶来的时候,宋浩正在船上和宋建飞对峙,听不见他的呼喊。
宋浩!!!郑北的声音忽远忽近,宋浩不想回应,他只想要平静。李唐让他留下来,会给他开石雕店,会送他稀世矿石,宋浩摇摇头,这不是能让他获得平静的东西;宋建飞说他忍了这么多年才有今天,宋浩才回来几天有什么不能忍下去的。
宋浩透过他,望他身后平静的海面。
平静的海面下从未有过平静。这十五年,宋浩没有一刻是平静的。过去就如同巨石,压在他岌岌可危的脑神经上,白日见鬼,彻夜难眠。宋浩把视线放回宋建飞脸上,如果把所有债消掉,让巨石落地,哪怕压死他,也能平静下来了。
这儿不是桥洞,是开阔的海港码头,层层叠叠的船只在水里飘摇。这儿没有下雪,只有潮湿的海风,可郑北的视野里却是四周黑中间亮,就像个洞口。宋浩站在那艘船上举着刀,郑北响第一枪预警,子弹破风穿梭至空中,惊起一滩鸥鹭。宋浩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疯了一样抓着刀冲向宋建飞。于是郑北扣下扳机,他想,总不能开枪打死一个人两次吧。他是怎么做到的?郑北眼前发黑,用尽浑身力量后的虚脱感击沉他。昏迷前他想,西园的还是过于潮湿过于炎热,海鲜太多,不适合他这个北方人。
宋建飞没受什么伤,人却苍老了许多。他说,十五年前,万有良是他杀的。宋浩只刺了第一刀,是他怕影响前途,补了致命的那刀。万小宁的事他也知道,车是宋浩的但是李唐开的,尸体被李唐浇在地基里了。那里被拆得差不多了没有监控,但是他在宋浩车上放了录音笔,被他藏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了。
事已至此,迟到的真相被全盘托出。
郑北回到哈岚,递交本次的工作报告。大案还没有办完,但他决定以伤病为由,歇段时间,放个假。工作人员问他准备去干吗?他说到处走走。工作人员看他不高兴,想起个喜事,明年不奥运了吗?北哥你这种突出贡献的肯定留票给你,想好带谁去了吗。
郑北点点头,又摇摇头。
郑南二胎的满岁宴上,有人问他咋了北哥,原来以为你要成为哈岚市警局传奇呢?咋不干了?
他说太累了,拿不动枪了,就这样吧。
三年后。
宋浩出狱那天的西园第一监狱外晴空万里,台风来之前,总是那么好的天气。他的东西很少,包裹小小一个抱在怀里。他闭上眼,阳光暖暖铺盖在他的眼睑上,他深呼吸。
他在狱中遇到过宋建飞,他们都戴着手铐脚镣,没有打招呼。判决在几个月后就下来了,于是再也没有打过招呼。电视上播放此次严打行动的成功,西园副市长锒铛入狱,其子因故意杀人判死刑,仍在坚持不懈地上诉。
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你闭眼睛站路中间干啥呢?不怕被撞啊?郑北戴了副墨镜,还是这样高大挺拔。宋浩盯着他耳边的斑白发愣,郑北的眼睛躲在墨镜后晦暗不明,只是摸摸耳朵,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回头染了,主要是我这人汗大容易掉色。
宋浩低头说,没事,这样很好。郑北笑着说,你觉得好就好。实际上,宋浩不解郑北的坚持,他说,我不懂你。因为他们是没有关系的人,仅仅在漫长而荒唐的人生中分享了两天的台风假日。郑北没搭理,凑上前问是你和我回家,还是我和你回家?宋浩想想他的家,现在应该积满灰尘,不宜居住。他没有回答,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自顾自坐进去。郑北乐乐呵呵地小跑过来。
宋浩觉得不真实,他的灵魂好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坐上郑北的车,在副驾肆意地笑起来。而车像一艘船,在碧空下,驶向没有尽头的湛蓝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