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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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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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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2-05
Words:
5,5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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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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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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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痴人说梦

Summary:

银时和高杉共享梦境的故事。第一人称预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直到七八岁才学会说话,在此之前只能听懂一些零散的词汇。这多少有点惹人笑话,好在我也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我那时候觉得世界遵循简单的规律运行:白色的一粒粒的东西可以吃,黑色的飞鸟会啄死人的眼睛。刀刃很锋利,划开皮肉时很痛,会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来。我理所应当地认为人只是承装这些红色液体的袋子。当然,我连这些词也不全都知道;想不到合适词汇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用图像填补剩余的空白。

这些依靠图像和感觉生存的记忆是如此深刻,以至于梦境几乎贯穿了我的一生。梦里所有语言都是模糊的,只有一幕幕影像如临其境,至于具体内容则千奇百怪。醒来后梦中的所感还残留在身体里,不过很快就会被我抛之脑后。很多事情我不会细想,对现在而言这是生存的必需;但在小时只是出于懒惰。我小时候贪玩得不行,松阳曾经在课上提过解梦的学说,那些东西和他讲的古文一样又臭又长,我一个字都没记住。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上也有非解不可的梦。

第一次进入那种梦境时我就察觉了不同。思维清醒地转动着,我像是一个嵌在机械边缘的无用齿轮,运作系统里的旁观者。我知道我在做梦。梦里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对着我横眉竖眼地大骂一通,又把我吊在树上。简直莫名其妙,松阳都没这样对待过我,他算什么东西?我气得想跳下去揍他一顿,但却像是困在别人的身体内一样动弹不得。对这个怪梦的疑惑很快就被我按下不提。我那时候正忙于应付每天来踢馆的混小子,他进步神速,我不想输给他,连吃饭的时候都用筷子比划剑招。

类似的事后来又发生很多次。饶是我再没心没肺也该察觉出不对劲了,每次进入这种梦时,我都刻意留心观察。一开始梦里全是陌生的人和场景,后来熟悉的事物逐渐出现,村塾的矮篱笆、道场,身影透过窗格手持着一本书的松阳。我在梦里还见到我自己。有一次我又梦到夕阳西下,学生们各自回家去,只有我们三个跟在松阳身后往村塾走,视野里左边是我和松阳的背影,右边是假发的侧脸。那一刻福至心灵,我恍然大悟,这他妈不是高杉吗。睡醒后我立刻对高杉说:你猜怎么着,我梦到我变成你了。我们几个准备回村塾,我走在你前面,往右一转头就看到假发那张蠢脸。

高杉惊了一下,不过很快镇静下来,告诉我这不是我的梦,是他的梦;恐怕我们彼此都能进入对方的梦。

听起来像闹鬼,我吓得脸都白了,直骂他脑子坏了发神经。但最初的恐慌过去后,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回忆起许多端倪。怪梦是从我见到高杉之后才开始的,梦里的陌生男人眉目的确和高杉有些相像,我可从没见过高杉的亲戚。而且他说的是“彼此”。我立刻记起之前某天高杉莫名其妙找上我,问我是不是曾经在战场上流浪。我还以为是松阳泄露了秘密。不过我那时内心并不觉得杀人捡食是什么可耻的事,便坦然承认了,高杉脸色很不好,晚上连鱼肉都没吃几口,全让进了我的肚子。原来那时候他就猜到他梦见的是我的梦。

高杉又笑话我笨,现在才想明白,一副得意的样子。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我很崩溃,把梦暴露给对方和把脑子摊开给人看有什么区别,我也是有隐私的。就算非来不可,至少也把我的梦和某个漂亮女孩连接起来吧,说不定还能发展成一段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和一个臭屁小少爷绑定有什么意义?高杉的脸黑如锅底,威胁我如果再说类似的话,他就把我梦到女人的事告诉松阳。我屈服了,那几天我从同学那里借来了几本小黄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让松阳知道,书和我都会死无全尸。最后我跟高杉达成了君子协定,绝不向第三者提到彼此的梦,进入对方的梦境时,也只管当作没看到。

我很快就违背了这个协定,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做君子。意识附在高杉的身上,我又梦见那个中年男人,如出一辙的斥责和打骂,最后高杉转身走出了大门,一路上没有回头。被庞大的情感冲刷着,我从睡眠中惊醒,数了几百只羊也没能再次入睡。我索性溜出房门,想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却看到高杉正倚在门口,一个人望着月亮,看起来孤单极了。双脚不听使唤,我凑过去靠在他身边,高杉脸上满是厌倦,看了我一眼,默不作声。我问他:“那是你的父亲吗?”不用挑明,我们也知道彼此指的是什么。高杉说:“现在不是了。”

 

那就是以前是的意思。我一时口快:“你当他不存在不就好了。我都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话一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天知道正常的父子是什么样的,总之大概与我和松阳不一样。亲人难道不是最爱彼此的人吗?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和相爱的人反目成仇。高杉也没冀望我能理解,嗤笑了一声,说我还不如闭上这张笨嘴,陪他安安静静地看月亮。情况特殊,我暂且原谅了他的出言不逊,反正明天在道场还有机会教训他。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边,我搞不懂那有什么好看的,不知不觉间就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第二天果然染了风寒,架也没有打成。梦境互通真是害人不浅。

 

走上战场后,我们手上的人命越来越多。我当然早就不会再在意这种事情,但高杉却做了几个噩梦。有一次我梦见他走在一片血海上,四周像睡莲般漂着黑色的圆片,我定睛一看,发现那全是人头。哪怕是我也觉得这种景色实在有点吓人,找了个借口想去开解他,却反过来被他教训:“这些东西我早在你的梦里见过不知多少了。事到如今还需要你安慰我?”这家伙把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气得咬牙切齿,但想到我小时候的梦的确少儿不宜,又有一点心虚。不过如高杉所言,他的确适应得很快,我再没见过那些噩梦了。等到我们砍下的人头真的足够填桥铺路时,高杉的鬼兵队声名鹊起,与之一同打响的还有白夜叉的名号。假发装神弄鬼地念起“那个男人的身姿如同鬼魅”时,我们都捧腹大笑。虽然绰号很中二,但这是送上门来的好事,传说最能提振士气,我每次出征都特意换上一身白衣冲在最前。树大招风,受伤也是难免。

但如此受了几次重伤后,来自高杉的噩梦又多了起来。第一次梦见自己被一刀捅死时我认为是巧合,第二次梦见自己的头滚在地上时我开始思考高杉是不是真的恨我,第不知多少次梦见自己被炸成肉泥时我再也受不了了,抓着高杉的领子对他喊:你能不能不要每晚都变着花样搞死我!我的话在安静的深夜里震耳欲聋,假发听到先是惊掉了下巴,然后眼里又迸射出奇异的光芒。这样下去谁都睡不好,我想了个馊主意,第二天抱着被褥铺到高杉旁边,高高兴兴地往上一躺。既然知道旁边躺着一个大活人,潜意识里不就不会梦到我死掉了吗?高杉极力拒绝,我费了好大的口舌,又说像这样夜夜失眠我也许会在战场上睡死过去,他才勉强同意。当天果然一夜无梦,起床时我神清气爽,却看到高杉眼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原来他根本没睡着。和男人共寝有什么好紧张的,难道他是未出阁的姑娘吗?我这样嘲笑高杉,结果闹到和他打了一架。

世上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我依旧每晚都跑到高杉身边睡,高杉不可能真的把我怎么样,逐渐也就习惯了。事实证明这很管用,我梦见自己惨死的频率大大减少,暗自松了一口气。那段时间战事也松弛,精神放松下来,我和辰马千方百计地找乐子,便找去了花街。在那里喝过一次酒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做梦也梦到我独自在外室饮酒,内室是花魁在更衣,身姿影影绰绰地映在薄薄的纸拉门上。类似的梦重复了两次,门却始终打不开,我心急如焚。最后一次和前面不尽相同,内室的动静有点大,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扒着门缝偷望,门却从里面被踹开了,只穿着一件单裤的高杉走了出来,胸膛上的汗水在迷蒙的灯光中若隐若现。这是我天天和高杉一起睡觉的报应吗?我吓得惊醒,转头一看高杉也正惊疑不定地望着我,脸红得要命。我们的梦偏偏在这种时刻重合了。属于他的热度从紧挨的被褥上传来,我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我的心正跳得飞快。

屋子里太热了。抱着各异的心思,我们一起出去乘凉。我偷偷看着高杉,高杉则看着月亮,两个人相对无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我心烦不已,破罐子破摔地对他说:“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仗不能不打,老师也不能不救,最多是以后我见到他装不认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高杉拽住我,很认真地说:“你对我很重要,银时。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我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他,这是表白吗?高杉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送还:随便你怎么想。这家伙说实话是会死吗?我又和他打了一架。打完累得半死,我们一起回去睡觉。两床被褥还是离得很近,高杉的手露在外面,孤零零地张开着。我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他就把我的手握紧了。

那晚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我们心知肚明。但很快战事又变得吃紧,别说同床共枕了,行军途中,我们连觉都睡不完整,大家往往要轮流起夜盯梢。虽然境况颠沛,但我和高杉却常常做好梦,有时梦到在军营里呛声打闹,更多时候则是村塾的旧日时光。高杉有一次做了再好不过的梦,梦里我们救出了老师,四个人走在回村塾的路上,我和松阳照例走在他前面,只不过两个人都回了头,正一起对他微笑。夕照在火红的流云下投射光晕,他给这幅场景加了夸张的柔光滤镜,每个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像是三流爱情电影的幸福结尾。堂堂鬼兵队总督居然有如此恶心的品味,我抽空把高杉笑话了一通,他难得没跟我动手,接连几场大捷,他的心情也很不错。那时我们相信救出老师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分道扬镳后,有一段时间我不再梦到高杉的梦,心里还觉得庆幸。但定居在歌舞伎町没多久,它们居然又找上门来,原来这种心灵感应与距离无关。听起来确实挺罗曼蒂克的,如果那家伙能做点正常的梦的话。它们第一次去而复返的那天我被活生生地吓醒,直到门口传来老太婆的骂声,才发觉自己在呻吟。我告诉老太婆这不怪我,如果你梦到一直以来在你脑子里循环播放的第一视角恐怖片突然变成了第三视角,你也会尖叫着醒来。两种视角的冲击力完全不同,难怪中田、清水之类的都要在镜头调度上大费工夫。幸好我从不看鬼片。

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我跑去露台上像以前一样看月亮,心里想着高杉会不会也在做这种傻事。但那天晚上并没有月亮,乌云蒙翳着天空,剥夺了我们千里共明月的机会。这也不坏,否则月亮也只会把那家伙的恨完完整整地送给我。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对一切事物的接受能力都直线上升,就算哪天梦见某个人要把我五马分尸,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做好了准备,但那样的梦并没有发生。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梦到同样的场景,视角很低,冰凉的利器抵在脖颈上,胸中像是有业火在燃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家伙走上崖边。刀刃的冷光闪出一道弧线,然后左眼的视野变成一片血红,像是被火焰烧成灰烬。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一开始我难受得不行,天天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寄希望能免于受这种鬼罪。自己梦一遍,再跟着高杉梦一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上映,这是什么优惠大放送?买一送一真是敬谢不敏,好几天我路上遇见商场都绕着走。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到,高杉这小子肯定也和我一样面临着买一送一的麻烦,心里就舒坦了不少。和我对于他一样,他的仇恨和痛苦也能够给我慰藉。在战场上力竭的时候我们通常会给自己一刀,感受到疼痛和失血的神经催生出肾上腺素,力气就会重新涌回四肢百骸;现在也同样如此。被这把刀夜夜磋磨着,我们就能够活下去。

梦境间断地造访,我点卯似的用这种方式确认高杉还活着。其余的事我懒得关心。大约在万事屋挂上匾额的第三年,鬼兵队再次一炮而红,印着他的脸的通缉令贴满了歌舞伎町,我才知道那家伙现在用绷带缠住了左眼,看起来中二气十足。那时候高杉的梦已经不再如此频繁且单调地出现,偶尔我还能借着他的眼看到一些陌生人,例如木头脸的大叔和戴着墨镜耳机的不良。甚至有一次,我梦到一个金发的标致女孩对高杉唯命是从。她看起来年纪还小。该不会是高杉新找的姘头吧?这矮子真不要脸,我生了一整天闷气,到处找别人的茬。不过晚上喝了几杯酒后我恍然大悟:关我屁事。普通民众和恐怖分子哪有什么相干?只有杀和被杀能把这两者扯上关系。如果我不那么倒霉透顶,我们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见面。我前一段学会了赌马,最近又找到打小钢珠的新乐趣,活着挺好的,我不想倒霉。

可惜我的运气一向很差。十年如一瞬般过去,继几个小麻烦后,更大的麻烦用刀刃抵住了我的后腰。高杉换了一身花里胡哨的浴衣,但并没有长高。我很想问问他你知道买一送一相当于打几折吗,他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那时情势紧急;我也问不出口。当天晚上我又在梦里见到了老朋友。熟悉的山崖,熟悉的趴在地上的视角,我实在是对这些情节烂熟于心,甚至还有心情替高杉加油打气。这可是你的梦啊,一直趴在那里像什么样?看到前面那个不顺眼的天然卷了吗,振奋起来,找机会捅他一刀。我在你梦里有过的死法都能凑够一本法医教材了,事到如今还留什么情面。不过任凭我在这边胡思乱想,高杉的梦依旧岿然不变。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他也下了两次死手,但那个梦却始终如一。透过他的眼,我看到我在哭。我觉得他真是恨我恨得要命,非要把我丢人的时候记那么久。

等我有机会问出那个问题时,已经过去很久,久到我几乎忘记自己之前曾经如此频繁地进入他的梦境。那时候我们已经算得上是和好了,高杉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买一送一相当于打五折。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走进打折区的人,这些知识他从何得知,仍然是一个谜团。我又问高杉,为什么我最近看不到他的梦了,他说亡灵是不会做梦的。亡灵不会做梦,但我会做梦,当天晚上我梦见和高杉同乘在一条小船上,驶过落满樱花的河流。梦醒时我还在船上,高杉比我醒得早,正持着烟斗抽烟。我问他你看到我的梦了吗,他没有回答,对我说:银时,江户到了。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逛商场我一向直奔打折区,全价的东西太贵了,我买不起。

 

从航站楼走出来的那晚,我又做了梦。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定有什么像替身一类的东西替高杉传达了他最后的梦境。也许更接近走马灯。人死之前都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吗?我不知道。梦里有很多人,有些我不认识,有些似乎是他曾经的队员。我看到长得酷似源外老头的年轻人,看到似藏和万齐、又子和武市、假发和松阳。最后我看到挂着万事屋匾额的破木房。高杉从没进过万事屋的大门,想象的场景几乎全是错的。他梦里的万事屋有干净松软的布艺沙发,墙边的木柜摆放着挂画、合影和三味线,会客桌上甚至还放了一套青花纹镶金边的茶具。真是少爷脾气,我怎么可能用这些东西?要不是意识还受困于他的视角,我几乎要笑得前仰后合。他甚至没忘记神乐和新八,他们的样貌比实际年幼一点,围在定春旁边坐着;而梦里的我一个人七仰八斜地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他倒很清楚我平时是什么德性。阳光透过窗格打在我的身上,给一切镀上一层金边。他又用了那个很恶心的柔光滤镜。时至今日还要恶心我一下,他果然是恨我恨得要命。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趴在吧台上。老太婆站在我面前吸烟,四周烟雾缭绕,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告诉她快少抽几根吧,别用二手烟污染阿银健康的肺叶,和她这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太婆不一样,我可是还要活很久的。她难得没骂我,还反过来问我梦到什么了。我也猜到自己的睡相不会很好看,随口敷衍她,我梦到我一夜暴富,连万事屋的茶杯都换成了金的。

她用四个字点评我:痴人说梦。

她说得也对;她说得再对不过了。有一瞬间我想,如果我没能学会说话就好了。白色的米粒可以吃,黑色的鸟会啄死人的眼睛,而人只是装有红色液体的袋子。如果我能像这样理解这些梦和这句话。不过总而言之,这种连做梦都毫无隐私的日子总算是彻底结束了。我把玻璃杯往吧台上一砸,对老太婆说:再来一杯。

Notes:

痴情人难过痴情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