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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是每个月固定发工资的日子,琥珀一放学就赶紧打开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工资到账的消息他开心地转了个圈。
为了上学方便,琥珀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学生公寓,空间不大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但学校周边的房子租金都被抬得很高,更何况还是这种交通方便的地带,每次交房租的时候琥珀还是很心痛。
上一个季度的房租快到期了,公寓系统自动发出了下个季度的催缴邮件,在这种热门开学季如果不按时交付的话,琥珀都害怕哪天房东让他直接带着行李和铺盖走人。
他打开银行的APP界面规划了一下卡里的存款,除去房租,还剩下一些可以留作生活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钱还够他出去多买几套衣服。
怀揣着发工资的快乐心情,琥珀背着书包特地绕了远路跑到商业街去买了两块新出栗子蛋糕,想着回家路上碰到蓝良的话就分给他一盒,结果刚刚进小区就被站在接待处的房东拦了下来。
“最近入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公寓房间资源比较紧俏,再加上冬天的暖气费上涨了,虽然临时通知你显得不太厚道,但是……”房东双手抱臂靠在身后的玻璃门上,“下一季度的房租我需要上调16%,如果你不接受的话,就只能另找下家了。”
琥珀一下子愣住了,他简单估算了一下金额,如果要马上拿出钱来的话,他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过得相当拮据。
见到琥珀为难的表情,房东提出了一个缓和的方案,“我可以给你一周的考虑时间,下次的房租也不用急着交,等你考虑好了邮件给我答复就行了。”
“不用,我交就是了。”出乎意料的是,琥珀没有做多余的考虑,直接接受了这个定价。
他也不是没在租房APP上搜索过其他的地方,但纵观这周围的房子,比这里更便宜的地方也离学校更远,比这里更贵的地方琥珀又负担不起,再加上作为一个高中生他也实在腾不出空去搬家。
马上要入冬了,他学校在东京北部的地区,冬日会下很大的雪,没有暖气会很难熬,像这种包水电费的公寓属实是相当难得了。
这个消息像是盆冷水浇灭了琥珀晚上的好心情,他回到家里把蛋糕盒摊开放在桌子上,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叉子,拆开上面的塑料包装后却迟迟没动手去吃。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琥珀身后,“我还以为你被老师留校批评了。”
“那是之前经常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吧,蓝良。”琥珀头也没回地把叉子递给了身后的人,“赶紧吃吧,趁奶油还没融化之前。”
这是他在偶然间认识的朋友,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但实际上却活了很久,不过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在人间游荡了很久才更准确,因为蓝良是个没有转世投胎的鬼魂。
琥珀从可以记事起就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有些许不同,他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就比如说眼前的白鸟蓝良,有些人死后依旧会留在他原先生活的地方,好像是带着未尽的心愿或者是怨恨,没办法顺利地转世。
起初他会因为害怕而装作看不见,但久而久之他发现这些漫无目的在人间飘荡的魂魄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而且说来也奇怪,鬼魂竟然和人类一样,也可以被触摸,也同样会有食欲。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感觉你脸色不太好。”蓝良叉起一块蛋糕放到琥珀嘴边也不见他张嘴。
“没什么……”
“钱的问题?”
不得不说,相处得久了,一个皱眉都能看出心里在想什么,蓝良见琥珀表情僵硬了一下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姐姐在你上高中前不是给你打过一笔钱吗?如果实在周转不开可以先用着,之后再补上也不是不行。”
琥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想动那笔钱,那是姐姐给他攒的大学的学费。他没怎么出过家乡的小地方,上高中是第一次来到大城市,他想着如果自己考试的分数够的话,大学也一定要留在东京读,但首都毕竟是首都,环境好的同时住宿和学费也非常高昂,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姐姐特地为他存了一笔钱,在琥珀升入高中的那一天和升学礼物一起偷偷放进了他的书包里。
这张银行卡琥珀从来没有动过,他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攒下来的这么多钱的,不过猜也能猜到她起早贪黑地背着自己多打了好几份工,如果这笔钱能让姐姐平时生活能过得更好一点,他倒宁愿不留在东京上学。
“说真的,你和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朋友特别像。”蓝良托着下巴盯着琥珀的脸看,“一样的性格,一样的说话方式,连身世都有点相似。”
“很可惜我不是。”琥珀叹了口气,蓝良这番话他已经听了很多次了,只是对方记忆里的那些特征他是一个也对不上,“不过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也很好奇你找的那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留在人世间的鬼都是有执念的,蓝良的执念就在于此,琥珀虽然答应他替他去找,但一不知道名字,二不知道长相,单凭一个网名和一些细碎的线索就去找好多年前就存在过的一个人,堪比大海捞针。
这个时候,琥珀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姐姐的消息。
「天冷了记得买点保暖的衣服,要是没钱了就和我说,别硬撑着。」
把聊天界面往上翻了几页,大多都是些关心的话,亲人之间的交流大抵都是如此,但是琥珀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实在是太了解姐姐了,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要强的人,有些话就算是烂在心里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讲出来,连银行卡都不好意思直接塞手里的人,怎么现在分开了反而变得直白了起来呢?
况且姐姐之前也习惯看到消息就回,现在倒像是集中处理任务一样将消息堆积到半晚才会回上一两句,明明都在日本,两个人却像是隔了好几个时区一样,黑白颠倒了。
把蓝良送走后,琥珀从钱包里翻出了那张崭新的银行卡,思考了一番后在手机的银行客户端上输入了卡号和密码,登录界面转了一下后跳出了存款余额,只不过看清这个数字后琥珀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这些钱别说交齐他的未来的大学学费了,就算是另外再多交上五年市中心的房租也完全没问题。
两年前他曾在银行查过一次余额,那次查询的金额甚至都没有现在的五分之一,琥珀打开了汇款记录,在最近一年的记录里,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一笔钱打进这张卡里,只是前面都是姐姐的日本账户,后面又都变成了境外汇款。
可她到底是哪里来的钱?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境外银行卡?
怀疑一瞬间涌上了巅峰,琥珀想也没想就直接给姐姐打了通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后被挂断了,再拨打第二通的时候已经转入了来电提醒,紧接着就收到了那边工作很忙不要打电话的短信。
每天忙于学习和工作之间,他几乎都没有时间去察觉这些细微的变化,这么说起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和姐姐打过电话了。
第二天是周末,琥珀买了早班的高铁票前往京都的老家,回去之后却发现之前父母留给他们姐弟俩的房子早就已经卖给了别人做了仓库。
几经打听后,琥珀从邻居那里得到了姐姐后续租房的地址,说来也奇怪,他也只是知道姐姐在外工作,但具体的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甚至家庭住址都一概不知,琥珀也借着寄东西的理由问过,但总是会被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
那个地址距离东京也不算远,只不过为了节省路费琥珀没有选择更方便的出租车,而是辗转了几次地铁公交最后在中午前勉强赶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幢普通的单身公寓,从外观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好在配套设施齐全,不用爬楼梯。
琥珀在门口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应答,他本想再试试拨打姐姐的电话,但可能是刚刚敲门声太大了,惊扰到了门口接待室的人。
“你来租房子的吗?”一个穿着保安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房子要提前预约的,现在房东不在这边。”
“我是来找我姐姐的。”琥珀把一直攥在手上的手写地址递给了保安,“请问这里是住着一名姓樱河的女性吗?”
“樱河……”保安一边念叨着,一边从监控室里翻出自己的出入登记本,“这个名字倒是听过,但是感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就是说她可能早就搬走了?”琥珀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低落了起来,如果姐姐真的因为什么契机去了国外,那自己这个连机票都买不起的穷学生是铁定没机会见到她了。
“诶,你等等。”保安直接翻过上半年的登记记录跳到去年年底,在十二月份临近圣诞节的时候看见了樱河姐姐潦草的签名,名字后面还打了个括号写着钥匙丢失未交还,看到这个日期和备注,保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她是谁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他确实有见过一个粉头发长相很出众的女人住在这里,她好像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大部分时间都见不到她的身影。
只是过了几个月后,中介和警察局突然来了一批人,把她房间里放着的家具和个人物品全部清空了,本来想着为什么搬个家会闹出如此大场面,但仔细问过房东后才知道,原来是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出了车祸,医院抢救了很久也没有抢救回来,也正是这场意外事故,导致她现在也没有归还房屋的钥匙。
但面对对方突然找过来的弟弟,保安也只能委婉地描述了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至于具体的细节他也无权知道更多。
可琥珀听到这个消息后意外地相当冷静,也不知道是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还是根本不相信这个事实。
“可是发生了意外事故的话,第一个联系的难道不应该是亲人吗?”那为什么时隔大半年,他樱河琥珀都完全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当时确实有个人一直在打点整件事。”保安皱着眉头回忆了很久,“但事情过去太远我也就记得那个人是个蓝色的头发,全身上下西装革履的,看上去像是从英国19世纪走出来的人。”
人总是会记得一些特殊的、相貌出众的人,只可惜漂亮的脸只欣赏一次的话记忆就容易模糊,最后除了记得一些与众不同的特点,其他的也一概不知。
“他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吗?”琥珀搜遍了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出与之相匹配的角色,他只能把这个人归结是姐姐在离开他后认识的人,也许是朋友,也有可能有更深层的关系,尽管他也从未听姐姐提起过。
“这我就不清楚了。”门卫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又翻了翻登记本,随后找到了一个名字摊开在琥珀面前,“但我记得他的名字和普通人的不太一样,可能是外国国籍吧,他甚至都没留下姓氏。”
琥珀恍惚地乘上了回家的电车,十月末的天气随着一场深秋初冬的大雨骤降到十度左右,他还没来得及把去年冬季的厚衣服翻出来,现在窗外的风钻进单薄的袖口和领口冷得让人打颤。
在上高中之前,他就一直和姐姐在老家一起生活,那边的天气要比这里暖和,就算是下雨也不会让整个城市看起来雾蒙蒙的,这样一想其实东京也没有多好,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住在空落落的学生公寓里,每天除了在学校学习就是在奔波各个店铺赚钱的路上。
当年为自己攒学费的姐姐也是这样生活的吗?她一个人在外面工作的时候也会这样想吗?
只可惜这些事情他已经没办法知道了。
到站的时候外面有些飘雨,琥珀戴着卫衣上的帽子穿过两条马路跑回自己的公寓,雨天出门的人不多,更何况是周末,他下电梯后只身走在安静的长廊上在口袋里翻找着钥匙。
蓝良好似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般突然冒了从后面出来抱住琥珀的手臂,这个举动让琥珀往后踉跄了两步,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意识到了对方状态不对,蓝良立刻松开了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闸口,所有硬生生按压住的情绪都不自觉地从缝隙里泄露出来。
“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鬼吗?”琥珀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以为自己能够平静地接受整件事,实则不然,难过的感觉在心脏里炸开一般随着血液流入全身每一个角落里,他开始发觉东京的冬天原来也是如此煎熬,“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还一直发短信联系我,让我觉得她还好好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