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家具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墙壁上有一只蜘蛛静静趴着。
他晃着脚坐在露台上，看向不远处的大海。
海水在晴蓝色的天空下显得越发湛蓝，金色的沙滩上到处是穿着五颜六色泳装的游客们。
那边的一群少男少女，似乎正在玩沙滩排球，欢呼声随着海风飘来，却在他耳边变得模糊而遥远。
躁动的人群以外，在堤岸的边上盛开着色彩斑斓的遮阳伞，冰淇淋车和小吃摊上排着长长的队伍。
今天好像有什么活动呢，他漫无边际地想着。
没有人注意到那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一艘破旧的木沉船正随着潮水的退去逐渐显露。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坐在这露台上一样——
已经到夏天了啊。
远处的救生塔突然响起测试警报，尖锐的声音划破天空，惊飞的海鸥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沙沙的浪潮声混着警报声，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2013年，4月14日。”
今天是，2013年，4月14日。
#02
推开门，扑鼻的霉味迎面而来。房间的墙纸已经剥落，露出发黄的墙面，榻榻米踩上去吱吱呀呀响。
莉莉丝侧目打量着身边的租客，心里泛起一丝尴尬。自从从父母手中接过这间公寓，她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进行一次彻底的翻修。然而，公寓空置了多年，几乎无人问津，她也始终未能下定决心。
半小时前，莉莉丝突然接到了电话。对方表示想要租下这间公寓，并请求她带他看房。莉莉丝愣了片刻，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公寓的租赁广告早已撤下，她也再未对外宣传过
她忍不住询问对方是如何得知这里的，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朋友推荐。
这种情况实在太过反常。莉莉丝再三强调公寓的破旧，对方却一再表示这并非问题，甚至在租金方面也让她不必担心。
于是，莉莉丝前往车站，接回了这位风尘仆仆的客人，并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03
莉莉丝觉得这个叫做“石神”的租客很神秘。
这里是被称为“宝岛”的度假区，风景优美，游人如织，即便只是暂住，在这个观光小镇也有更多的选择——更热闹的地带，更崭新的装修，租金也算不上昂贵。可是这位石神先生，辗转奔波地带着行李，直截了当地租下了房子——就像是为了这个破旧的公寓而来。
但是，怎么会有人为了租下这里而特意过来呢？
#04
石神千空刚搬进这间公寓不久，就感觉到这里似乎有些异常。
走到某个地方会突然变冷，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冰霜覆在皮肤上；有时候会听见莫名其妙的声响，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行动；最重要的是，他时常看见一团雾气飘过，那雾气在空气中游移，时而凝聚成模糊的形状，时而又消散无踪。
千空对此并不害怕，或者说，他就是为此而来。
——传说中的“灵体”。
千空开始试着与这个灵体交流。
他对着空气自我介绍，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与一个朋友对话；夜晚的时候，他在房间的角落里点燃蜡烛和檀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他甚至会在出门前和回家后都说上一句“我出去了”“我回来了”，尽管这种行为在外人看来或许显得古怪（幸好这个房间里只有他在居住）。
然而，那个灵体依旧沉默。
千空并不气馁。他转而开始研究灵体的特性，试图找到与灵体沟通的突破口。他总结规律，注意到灵体似乎对某些特定的声音和光线有反应后又开始尝试用不同的音调和频率说话，他还在房间里布置了一些特殊的光源，希望能引起灵体的注意。
他甚至开始记录每一次异常现象的细节：温度骤降的时间、雾气出现的频率、脚步声的方向，他还动用了电磁场探测仪和红外摄像机捕捉灵体的踪迹，尽管这些设备在大多数时候只是发出无意义的杂音或拍到一片空白。
但是所有的行动都以失败告终，住进来已经快两个月，那个灵体始终不愿意露面。
#05
这天天气尚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从墙壁里缓缓浮出，像一缕轻烟般无声无息地飘到千空身后，看着这位室友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屏幕上涌现出一个又一个神秘的名词，键盘声劈里啪啦地响着，像是某种密语的节奏。这段时间一起生活，他隐约猜出了这位室友是个大学教授，尽管千空看起来年轻得过分——那张脸不过二十岁出头。
他觉得这个叫做“石神千空”的租客很奇怪。
搬进来快两个月了，千空每周总是有三四天的时间不在这里。
他从千空与别人的电话里听出来，千空总是需要前往东京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务。东京很远……他在记忆里挖掘着模糊的印象。去往东京的交通费用，累计下来说不定早就比这里的租金多上许多。
住在这里的时候，千空也几乎足不出户。除了用电脑办公，千空偶尔会和朋友通个电话汇报近况，其余的时间不是企图用来和他沟通，就是在看书。
千空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医学书籍，都是厚厚的英文大部头，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可是千空的专业又似乎不是医学，因为他办公时，电脑屏幕上的神秘名词里总是夹杂着“Rocket”“Propulsion”“Quantum”之类的词汇，与医学的方向显然大相径庭。
最最最重要的是，千空好像知道他的存在，总是在做一些多余的事情——点蜡烛、烧檀香、对着空气说话，千空甚至拿来了一些仪器企图捕捉他——这迫使他经常得小心翼翼地隐匿行迹。
最初发现千空在试图与他交流的时候，他很抗拒，总是会迅速地将自己转移。
然而逐渐地，千空让这成为了一场竞赛——千空似乎总能感应到他的位置，然后和他同处一室。
当千空出现在客厅的时候，他会躲进卧室，但随后千空就会走进卧室里拿东西；于是他换去厨房，而千空紧跟着又会过来喝水；最后他只好逃到露台。他还没有熟练如何做一个能够完美隐藏自己的灵体，总是会不小心弄出一些声响，露台正好总有海风呼呼地吹过，天然带有隐蔽性。
偶尔千空也会专心看书或者工作，这时他总算有机会仔细观察对方——千空有着很独特的发型，像一头随风飘扬的白菜一样桀骜不驯，以及一双红石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认真工作时会闪闪发光，总让他觉得很熟悉。
可是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
记忆像是被海水冲刷过的沙滩，只剩下零散的碎片。他试图抓住那些模糊的画面，但它们总是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他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又飘到千空的电脑旁。屏幕上正显示着一篇关于“自制火箭升往太空的风险性”的论文。
千空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片刻，他看见千空微微侧过头，那双红石榴般的眼睛扫过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迅速退后，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千空——看见了他吗？他不确定。
心跳——如果灵体还有心跳的话——似乎加快了几分。这场无声的追逐，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内心深处，某种久违的情绪正在悄然苏醒。
#06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橙红色的夕阳将房间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的低吟。
千空这次出门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他已经习惯了千空在这座公寓里走来走去——习惯了键盘敲击的声音，习惯了书本翻动的沙沙声，甚至习惯了千空偶尔对着空气说的那句“我回来了”。可现在，千空却离开了这么久，房间里只剩下空洞的寂静。
他飘到露台，望向远处的海岸线。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沙滩上的游客渐渐散去，只剩下几把孤零零的遮阳伞。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千空在的那些日子——千空点蜡烛时的专注神情，看书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双红石榴般的眼睛在屏幕光线下闪烁的光芒。
他开始觉得有点后悔。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好人，或许只是住在这里太过寂寞，所以才想和他这个幽灵聊天。
或许他不该那么谨慎。
千空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一本关于火箭推进系统的书，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书页，一阵风却突然吹进来，好冰凉的空气。
#07
这次千空在东京足足停留了一周才终于回到了这座小镇。
夜已深，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住所，走进公寓，他轻轻关上门。
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美人鱼玩偶，那是他从东京特意带回来的。他将玩偶轻轻放在桌上。
屋里仍是十分寂静，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流淌进来，模糊照出家具的轮廓。露台外是浪潮声拍打着海滩，黑漆漆的一片，看起来可怖又荒凉。
千空坐在沙发上，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你在这里吗？” 他又试探道。
依旧没有回应。
窗帘轻轻飘动，冰凉的海风透过门窗的缝隙渗入，带来一丝寒意。千空想着该去卧室拿条毯子，然后再继续未完成的工作。然而当他站起身时，却突然愣住了。
卧室门口，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似乎正准备走进客厅，只是在千空起身的瞬间，“他”又迅速隐回黑暗。
千空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那个影子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你是来看我的吗？”千空轻声问道。
“我很高兴。”千空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柔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影子没有回答，但它的轮廓却开始波动，逐渐变得清晰。黑暗中，它仿佛被某种力量勾勒出来，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宛如全息影像般缓缓向千空靠近。
千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逐渐成形的身影。
随着距离的缩短，千空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少年的面容，约莫十四五岁，眉眼间带着一丝稚气，却又透露出与年龄并不相衬的沉静。
那是千空再熟悉不过、却多年未曾见过的模样。
#08
千空来不及思考太多，只是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温和：“谢谢你出来见我。”他的声音愈加轻柔，像是怕惊飞一只停在枝头的鸟儿。
千空又往前走了几步，离少年只有一伸手的距离，近到能清晰地看见少年眼神中的警惕与防备。千空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能流露出任何可能让对方重新提防的神情。
“你看得见我。”少年开口，语气冰冷。
“我看得见你。”千空没有被少年的反应影响，依旧平静地回答。
“那边的玩偶是我给你的礼物。”千空又说道，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少年的眼神往远处飘去，落在玩偶上。“我又不喜欢那种东西……”他低声嘟囔着，“不过，我妹妹喜欢。”
少年终于又稍稍往前移动了一下，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相互对视，千空能够看到少年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