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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陈塘关，李府。
“陈塘关重建之功，全仰仗诸位鼎力相助！今番良晤，豪兴不浅，李某敬诸位一杯！”
“好！好！好！”
觥筹交错。白瓷酒瓶倒上清亮亮的酒液。两点绿蚁样的细末在碗底打着旋。敖丙盯着它们看，一时分了神。
“喂！”
脚尖忽然一阵剧痛。一晃神，猛然暼见众人的酒碗都已见了底，敖丙忙一仰头，把整碗酒一股脑儿倒进了嘴里。却不曾想倒得太急，洒了好些到衣襟上。
“咳…哪吒你好好的踩我脚干什么？”
“我要解手。”
“你要去自己去，速去速回。”
“你陪我去。”
“这不是在你家么——”
“小爷我不小心喝得有点多，掉进茅坑里怎么办？”
扑面而来的确有几分酒气。敖丙手忙脚乱地揩去衣襟上的酒渍，哪吒已经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满座宾客起坐而喧哗，杯盏的脆响与席间乐舞响成一片。旁边的家将投来询问的目光，敖丙忙摆摆手用口型说了句“解手”。
两人悄悄从下首的左边厢房溜出了水阁。哪吒拽着敖丙的手臂，那个三岁小孩模样的身躯像是有千斤重，昏昏沉沉，东倒西歪，脚步像是缠在一块的绳索。
“你要去哪里？茅房在那边！”眼看哪吒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敖丙忍不住叫道。
“小爷知道！”哪吒不耐烦道，两手一甩，像是要证明自己还能走直线，大踏步向前走去。
“喂！小心！”敖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肩膀，这才没让他撞上柱子。“都说了小孩子不准喝酒。哪吒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喝酒了？”
“两口而已，我才没醉——”哪吒对着茅坑自顾自地开始解裤带，“二两花雕酒，一杯就上头。敖丙去解手，掉到茅坑头——”
“闭嘴——哎，我在外头等你。”
“不许走！看小爷我一泻千里——”
听着耳边的水声终于停下，敖丙才小心地睁开眼。哪吒双手插在裤裆里，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在了前面。
“哪吒，那我和你家里人说一声，我先送你回去歇息？”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还是我牵着你吧。”眼看哪吒又要一脚踩进荷花池里，敖丙忙拉住他的手腕，“我先送你回房去。”
总算磕磕绊绊地回到屋里。明月已经越过了檐上的第三个兽首。哪吒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杂乱无章，敖丙把榻上的书卷、果盘全都堆到一处，才勉强整理出一方能躺的空位。哪吒倒是不以为意，一头躺倒，大喇喇地把身子摆成一个大字。
“你坐下。”哪吒顶着黑眼圈，醉眼朦胧地拍了拍床沿，又用脚把一大摞摇摇欲坠的线装书往墙角挪了一点。
“好像有些晚了。”敖丙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色，有些犹豫，“父王可能要叫我回家了。”
“才多久！不许回！”哪吒一下子从榻上弹起来，勾住敖丙的脖子，咚一声把他扑倒在榻上，“你说我是小孩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好吧好吧。你和我一般大，不是小孩子。”敖丙艰难地揉着撞到床板的后脑勺，“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你最近肯定长胖了，好沉啊。”
哪吒哼了一声，怼着敖丙的鼻子，龇牙咧嘴地扮了个鬼脸，却还是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嘴里喷出来的酒气熏得敖丙直皱眉。
“我问了申公公，算下来，你还要比我小上半日呢。”哪吒伸出手指，把敖丙的鼻尖往上推，“你是灵珠，我是魔丸。你是妖，我是魔，正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天生一对。”
“啊？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
“喂，我说，”敖丙微微红了脸，却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把哪吒的手拍到一边去，“师祖叔的《道德经》可不是这样乱背的[1]。小心我去告你的状。”
“你猜我怕不怕？”哪吒嘿嘿一笑，一把按住敖丙的手腕，“急急如律令！”
“砰”一声，眼前一道炫目的焰色。敖丙吃了一惊，翻过身，想坐起，却忽然被眼前的少年人一把按住。许是醉了的缘故，他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慌什么。”哪吒笑道，“我现在能背整本《道德经》，你信不信？”
“快变回去！喝醉了还敢乱来！”
“怕什么？就算入魔，你又不是打不过我。”哪吒漫不经心地拈起乾坤圈。金色的细圆环在他指尖转了两圈，顺势滑到腕间，收紧。“小爷我要大便撑天柱地，要小便芥子藏身。你喜欢哪一样？”
“我说的不是大小……”敖丙叹口气，决定不去跟醉鬼计较，“能不能把三味真火收一收？你手心烫死了。”
“就烫你！谁叫你当时说我，仪态懒散个头矮小相貌丑陋眼眶发黑鼻孔朝天……”
“多久了，你还记着哪！我明明说的是意志坚定内心强大心地善良，很好很好！”
“那也是大错特错！其实小爷我呢，”他眉毛一挑，“意志薄弱，内心小气，心狠手辣，很坏很坏。”
“好吧好吧，算我错了，行不行？”敖丙被他逗得笑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少年人硬挺的脸上没有什么肉，手感倒是远不如小时候的好。敖丙用指尖轻轻抚过他颊上的火焰形斑纹。其实他生得很俊的，而且确实很好很好啊，哪里有说错？
“不行！我才不会轻易原谅你…”半晌，哪吒好像才晃过了神，突然很重地咬了一口敖丙的手掌。抬起头，敖丙却看到他的脸在灯下红得透了。是酒气上脸了么？
“算啦，不原谅也没事的。”敖丙笑了一笑，坐起来，伸手把他抱住，“管你是好还是坏，我，我都…很喜欢的！”
哪吒像是僵住了。难得他今晚醉成这样，反正明天一大早估计又忘了。虽然两个人平日里形影不离，可是“喜欢”什么的话，除了现在，还有什么时候能说？
“我也很喜欢敖丙！”哪吒突然把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他声音不大，却好像说得很用力，嘴里的热气喷出来，直钻到敖丙的耳朵里，“没有别人！非常，非常，非常…只喜欢敖丙！”
他可能忘了收三味真火，身上热得发烫。敖丙抱着他，怀里暖洋洋的，不像是海底炼狱的温度，竟然觉得似乎比父王的嘴里还要舒服一些。窗外，月亮已经越过檐上的第六个兽首，希望父王叫他回家的时间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或者干脆今晚不要管他了——
呜——腰间的海螺响起来了。
“大概是父王催我了。”敖丙嘟哝道，只好把哪吒推开。伸手去腰间一摸，竟然摸了个空——海螺已经不知何时到了哪吒手里。“哪吒——”
混天绫倏地窜出来，一不做二不休，三下五除二，把他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处，敖丙正大张着嘴，红色的长条形法器还剩下一截，正好把嘴也堵了个严实。
“伯父，敖丙喝醉了，刚刚已经在我屋头睡下了，明早我送他回去。伯父放心，不用来接了。”
哪吒压低了声音，听着很像那么一回事。海螺那头的敖光沉吟了片刻，竟然在点头同意之后还说了谢谢。
敖丙一双眼睛瞪得目眦欲裂。混天绫缩了回去。哪吒把安静的海螺丢到敖丙怀里，笑嘻嘻道：“跟你爹说一声不就得了嘛。”
“你混天绫多久没洗了？一股油味。”敖丙呸呸两声，一边用手掌往嘴里扇风，“我又不跑，你捆我干啥？”
“可是我却很怕你要跑呢。”哪吒嬉皮笑脸地握住他的手掌，“很怕很怕。”
“是我爹硬要说太晚了回去不安全。我也很想在你家多玩一会儿的。”敖丙低声说。
“方圆百里哪有人打得过你啊。多大条龙了，咱爹就是太喜欢操心——”
“你说什么——不是，”敖丙瞪大了双眼，抽回手，忽然很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猛地跳起来三尺，“哪吒，原来你根本没喝醉啊！”
“是呀。”哪吒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见敖丙已经握紧了拳头，便赶忙拉他手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看你吃席又无聊又走神，这不是想找点乐子嘛。”
“我不管。嘿！”瞅着哪吒不留神，敖丙一个过肩摔，把他脸朝下按在榻上。哪吒挣扎着翻了个身。敖丙跳上去，抡圆了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别打脸别打脸！”哪吒抱住头，却从指缝里瞥见敖丙在笑。正偏过头躲过一记重拳，砰一声，烟雾散去，他又一下子变回了小孩模样，骨碌碌滚过来，一把抱紧了敖丙的腿。
“好吧。”看着哪吒肉嘟嘟的脸，敖丙有些心软，“那…那早点睡觉，明天还要练功呢。”
“你能抱着我睡么？”哪吒轻轻扯着他的袖子。
“我怕我睡不着，会吵到你。”
“你干啥睡不着？”
“床上乱七八糟的，我很难受。”
“你难受的话，那我抱着你睡吧，怎么样？”
“你不睡觉？”
“我可以不睡呀。敖丙你身上冰冰凉凉的抱着好舒服，我可以抱一晚上呢。说吧，你要听故事，还是要扇风，拍背？”
敖丙哼了一声，伸手徒劳地扶了扶墙角摇摇欲坠的书堆，翻了个身决定闭上眼睛不去理它。哪吒和他挨得很近，他的身子热乎乎的，被窝里很是暖和。还没一会儿，敖丙的意识便逐渐浮了起来。朦朦胧胧间，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搭到他的腰上，他知道那是哪吒，便轻轻地伸手握住。哪吒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掌心生着细细的薄茧，指甲修得很短。他腕上的乾坤圈像是已经被捂得有些热了，有点硌，却没有金属冰凉的触感。身后少年人的膝盖轻轻地顶着他的腿弯，耳畔的呼吸声均匀起来。
月亮翻过了屋檐，檐下还挂着大红彩绸。夜已很深，李府的宾客散尽了。
【END】
注：[1]关于老子和《道德经》。传说老子是太上老君的化身。在《封神演义》中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同为鸿钧老祖的弟子。太乙真人、申公豹为元始天尊弟子。按辈分老子似乎真的是藕和饼的师叔祖。如有纰漏和谬误，欢迎指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