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他年轻的情人有一双暧昧的眼睛,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天,他失魂落魄地仰躺在床上,他说,亲爱的,我唯有两个祈求,我求你不要忘了我,我求你永远爱我。
医生看着他的时候,他从不回避医生的目光,他的眼睛是碧色的,像个东正教的娃娃。医生说,那看起来就像蒙了一层翳,仰躺在床的情人,他的眼睛浅得像是要瞎了。
莱克特医生的情人叫威尔,他们叫他茶杯,医生问他在哪儿的时候,人们答:哦,那个小茶杯,我们外国的舶来货,他在这佛罗伦萨城里游荡。
黄昏前医生在佛罗伦萨寻他,在这城里行走的时候,医生想,这儿或许有鬼魂游荡,没有人知道,在下一个街巷的尽头,会遇到谁,会看到什么。佛罗伦萨的一切都应归于不可知论,一切事物仅发生于当下,没有未来,也鲜有过去。所有的体验都是新鲜的,让医生在每一个时刻都感到快活,迫不及待地寻找灵感,寻找情人威尔。游历了几小时后,他便明白,倘或有人一直追逐着将来的一切,那么佛罗伦萨便不是他的故乡,在这城里的人们谈论死亡,然后创造出焕美的艺术,艺术来源自他们丰沛而真挚的感情,时而灵光造访,最伟大的作品因此产生。
傍晚医生静默在河岸边,他无法停止思念他的情人,最后一点日光照耀在水面上的时候,医生想到威尔的眼睛,它像这河水一样泛着暧昧的光。他哭,他笑,他的脸上流露受难的神色,威尔的忧郁令他难以忘怀。每当情人凝视着他的时候,医生便觉得自己是被祝福的。
爱人的眼睛,医生想到这些,他便觉得身体中流出许多灵感来,他迫不及待地回忆他,这一切像是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的。第一次遇到威尔的时候,他刚听完阿尔比诺尼,走出音乐厅的医生觉得这世界在他的面前摇摇欲坠,那音乐缠绵悱恻,鼓舞起他沉睡多年的渴望。那是青年人的音乐,他自以为已经十分年老,这时他的内心承载了过度的情感,他需要一张暧昧的嘴唇,他想要在人群中寻找一双美丽的眼睛。
后来他看到了威尔,涂着红嘴唇的漂亮情人。那时莱克特医生还没有跟他说上一句话,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爱上他。走向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叫着他“情人”。
医生问他站在这儿等什么人。威尔像个女孩子,牙齿把手指甲咬得咔嚓响,然后他皱着眉头笑,咧开嘴的时候,医生以为他哭了。医生看到他的眼睛,像块碎玻璃,就像他方才听到的音乐,孤独、静默,在混沌之中流荡,像永远无明的永夜,星河旋转跳跃,颠沛流离,带给他超自然的体验,医生在美丽的幻想中为他倾倒。
“老绅士,你觉得我漂亮吗?”那情人问。
“亲爱的,你很漂亮。”医生答。
后来一次约会的晚上,他的情人手上抱着一只羊羔。
“为什么抱着一只羊?”
“它有柔软的肚子,医生,它像我一样,对着你咩咩叫,你应该爱它,它躺在床上对你翻肚子的时候,它的眼睛很亮,像我一样,医生,我会很乖的。”
“我花费了整个白天找你,直到天色昏暗,我不得不回来,亲爱的,那时候你在哪儿?”
“医生,你感到嫉妒吗?”
“我只怨恨无法了解你而已。”
“那你就是嫉妒了,你对我充满了恐惧,我亲爱的医生,你怕你对我失去了掌握,你怕我不在你的手中。”
“你在口红里掺了过量的朱砂,这会要了你的命,小美人。”
“你贪恋我的嘴唇吗,医生,就像我的同伴那样,今早他死在我的嘴唇下,因为他昨夜迫不及待地吻我,想要把我吃掉,只为了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医生,医生,如果你今夜太多次吻我,你也会被我杀死。”
后来他们还是亲吻在一块儿,医生几乎颤抖着双手脱下情人的衣服,他不敢相信,这属于青年的,热血沸腾的身体的性欲,转而又到了他的身上。威尔的身体很美,比医生想象中要更为纤细,抚摸他的肌肤就像抚摸羊脂,他不禁感叹造物如何丰沛,威尔的躯体是多情的,引诱着医生冒着死亡的危险,止不住地吻他,小亲亲啊,那圣洁的,诱人的嘴唇!
他的情人跪在地上用嘴含住他,细软的口腔温暖地包裹上来,他露出猩红色的,放荡的笑容,情人在他的胯下像是被蹂躏的动物,他碎玻璃似的眼睛盯着医生。
“不,把眼睛闭上,好孩子。”
他仍盯着他,似乎要与他较劲一番,然后他在医生快要结束的时刻忽然停止,握着医生的阴茎碰上自己的脸颊,他说,那东西很漂亮,欲望是美的,你应当像我一样,医生,你不该怨恨自己,你应该射在我的脸上,精液就像我的眼泪,我多么忧伤,又是多么快乐啊。
医生只想吻他。
“医生,我想到第一次做爱的时候,那人告诉我,被肏的时候要自己抱住双腿,不要哭,要笑着说自己很舒服。”
“所以那时候你哭了吗,小美人?”
“我觉得很疼,医生,我流了很多血,那个器官,对于那些狰狞的,勃起性器来说,她太小了,那不比被尖刀破开肚子要轻松。”
“亲亲我……”他的情人在他的耳边祈求。
后来威尔在沙发上乖巧地抱紧双腿,等待医生进入他。医生肏他的阴道的时候,他的眼泪又流个不停,捂着脸不断地抽泣,医生强拉开他的手,替他擦眼泪,他知道他的情人服了鸦片膏,他的身上散发着令人上瘾的,颓腐的鸦片香,这是他一进门医生就闻到的。
“我快要烂掉了……”
“你还年轻,你是一颗完美的无花果。”
“我会死在你的床上,对吗?”
“你服鸦片过量了。”
“因为我想死掉,我无法逃离精神上的痛苦,它太难熬,太艰难了,医生啊,我以为做爱能让我感受到死亡的快乐,你懂得真正的欢愉吗!那是死亡带给我的,有一次他们掐住我的脖子,我快窒息了,我看到天使在我的头顶上转悠,哦,天堂的幻影,那是我安宁的故乡……”
有那么一刻医生觉得他真的会死,死于过量的鸦片与频繁的性爱,还有无望的内心,那些绝望是上帝最严酷的惩戒,这痛苦折磨的他的小情人无精打采,消瘦异常,碧色的瞳孔里时常挂着黏腻不干的泪水。
与服了鸦片的情人做爱,对于医生来说还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毒品像是催化剂,助长了他的美人产生幻觉,他又哭又笑,被医生肏得很舒服的时候,他就大叫着上帝,恨不得死在这一刻,跟他死水一样的生活彻底告别,然后他又含上了烟嘴,哭泣着请求医生放过他,他不想伤害医生,他说他可以当今夜什么也没发生,他从来没有遇见汉尼拔·莱克特。
“发生过的事情,无法被淡忘的。”
“我能够让你感到快乐吗?”
“你的身体很美,你的脑袋——充满了小精灵的脑袋,同样是美丽的。”
“你喜欢黑色的丝袜吗?下次做爱的时候,我穿给你看,好不好……”
莱克特医生笑着答应他,第二次他们做爱的时候,他的情人穿着牛仔裤与白色运动鞋,仍旧吸了许多鸦片,或许鸦片能够维持他的稳定,让他在精神问题发作的时候略微好受一些。医生褪下他的裤子的时候,才看到里面的黑色丝袜。他动情地吻着他的大腿的时候忽然笑起来,他说他的情人像个女学生,很可爱,医生叫他小处女。
后来他发觉用威尔的女性器官做爱,对他来说或许仍旧很痛,因为医生进入他的时候,无论多少次,他还是会抽抽嗒嗒的往下掉眼泪。威尔的腿非常美丽,医生没有褪下他的内裤,他让那条浅粉色的内裤挂在他的小腿上,那看起来很性感,堕落的像是娼妓一样,引诱医生想象情人初次与人欢好的场景,他的脸上挂着眼泪,咧开猩红色的嘴唇微笑。从他细小的,像眼睛般的阴道口泌出血液,痛得他哭出声来。威尔的皮肤很白,那会十分美丽,他想那人或许会用白布替他擦干初次的血,用以纪念那颗生涩的无花果被破开的美丽。品尝着威尔腥甜的阴蒂时,他听见他的情人濒临高潮的叫唤,情人的阴道周围又些细小的毛茬,他请求医生不要触碰它们。
“那会很痒……”
“她已经湿透了,像柔软的牡蛎。”医生评价。
“进来,快点进来……”他的情人捂着脸,用很小的声音回答他。
那次医生担心他痛,于是只用了手指抚慰他,从情人夹紧的双腿中分开阴道瓣,然后手指慢慢地滑进去,他的情人捧着他的脸像他索吻,他的嘴唇里有香烟与鸦片的味道。
“我想我会怀孕,我不会有孩子,我没有办法孕育新的生命,可是……我会怀孕的。”
“那个孩子,是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我对孕育新生命有些渴望,像我的母亲,做爱的时候我会想到她。”
医生吻上他的左乳房,那是他的情人心脏搏动的地方。
“如果我怀上你的孩子,医生,你肏我的时候,那里就会泌出乳汁,你喜欢它的味道吗,我的左乳属于你,右乳则属于我们的孩子……”
“母亲承载了我们的爱欲,小处女,我们生命中最原初的爱,它们都是母性的。”
“你喜欢那条黑丝袜吗?”,他并起他的双脚:“用这里的话,你会很舒服的。”
医生那一次的精液留在了他的丝袜上,然后他们一直相拥至天明,他的情人赤裸着身体,引着医生的手抚摸他的全身,他有一对微贲的乳房,像是他的阴道那样畸形,但异常美丽。医生想到那些雌雄同体的天使,那日教堂的祝祷歌声从窗外传来的时候,医生仍躺在这堕落之地。甜蜜的情人给他送去一个个湿润的吻,他卷发的小维纳斯依偎在他的身旁,只消一个夜晚,他便能洗去他的苍老,医生的灵魂又能被注入新的灵光和生机。
第一次与威尔见面的时候,莱克特医生对他的情人发誓,他只会遵循爱神的指引,带给他的情人最热切的欢乐。他自嘲自己是个十足的老东西,年轻的,热血沸腾的情感已经不再保留在他的体内,他的生活太过平淡,甚至乏味,威尔的出现像是爱神给他的恩典,意识到这些之后,医生在平静的呼吸中首次亲吻了情人的脸颊,爱神在那一夜祝福了他,医生在心中感受到了重燃的火焰。
莱克特医生过去的人生,除去年幼时光,剩余的日子里,他都在巴尔的摩居住。他今年约有五十多岁,这个年纪他不盼望着生活有什么改变,他未婚,没有孩子,独自一人居住,研究心理学。年轻的时候,他怀有诸多的想法,例如他要追寻爱情,他要去佛罗伦萨,现在这些火焰在他的心中熄灭了。上帝如何看待我?医生扪心自问,他大概是上帝的孩子中最平庸的那类,将自己的生活过得毫无波澜,面对时间的刀刃毫无抵抗之力,任由它削去他辉煌的青春,让他的热情流失,将艺术埋葬在深渊里,以为它们永远不会苏醒,永远不会醒来。
第一次,医生在内心的引导下去往佛罗伦萨,那个在他早年间最想造访的地方。
他年轻的佛罗伦萨情人,威尔·格雷厄姆,医生至今不知他的年龄,或许二十来岁,或许快要三十,总之他又年轻,又漂亮,医生看着他的时候,内心便燃起了久违的,不可忍受的热望。他的情人风流,美丽,碧色的瞳孔里凝结着佛罗伦萨的美丽,像音乐一样热切、苍凉,不可言说。情人在海滨的浴场上搂着他的脖子,主动献上嘴唇,那是医生最爱他的时候,闭上眼睛,情人柔软的嘴唇贴上来,细细地亲吻医生的嘴角,在他的耳边说话,爱神那时在祝福他,他的情人对他欢笑,莱克特医生喜欢他忧郁的眼睛,情人有乌黑浓密的卷发,上面洒了过量的香水,无花果的气味让他想到青年时代尚不成熟的欲望与贪恋,医生觉得它太甜,但吻他的时候,他又觉得那气味恰到好处。
“我为你作了首歌”,被医生搂在怀里的时候他唱:
假如你爱我,假如你为我叹息,亲爱的牧羊少年,我为你的忧愁而痛苦。我为你的情爱而幸福。
若你认为我只应接受你的爱怜,牧羊少年,你太易受你自己的期骗!牧羊少年,你太易受骗。
鲜艳的红玫瑰,今日我把它采摘,却托辞玫瑰有刺,明天就此抛一边!
那些男人的劝告,我决不会记心间,不因我爱百合,其余花儿便是疏远。
亲爱的牧羊少年,你太易受骗,你太易受你自己的期骗!
(二)
三年后,医生第二次造访了佛罗伦萨。
午睡并未洗去医生的疲惫,医生在五十岁年纪的时候患上了失眠,他以为司眠的神已经放弃了他,他只好在中午的时候休息,躺在佛罗伦萨海边的套房里,他掩上窗帘,只留有一点日光透过帘子映在米色的墙上。
后来他看到米黄色的墙流动起来,起初像细胞的纹理,然后它们像虫卵,又变成另一种形态,慢慢拉长,失去了间隔,呈现出一道道蜿蜒流动的形状,惹得医生心驰神往。那是海洋上流水的波纹,带给在炎热中将将睡醒,口干舌燥的医生一些清洌的感觉。医生盯着墙壁看了许久,他想到几首费伦茨·李斯特的晚祷曲与苦路经,在心里默唱,这一刻灵性的光影笼罩他,他闻到房中飘起乳香,或许那是一座焚了香的教堂,然后他闻到无花果的味道,香甜可口,引导他忘记了方才宁静的况味,消去了空气中一切的肃穆,佛罗伦萨大颗红艳的无花果挂在枝头,空气是香甜的,像水源,蜜蜂与蝶围着泉眼欢腾,他迫切地需要它,那灵性的,流动的,欢欣的一切,他想到他的情人。
他想起威尔,情人的吻像无花果一样诱人。
今晚,就是今晚,医生就能见到威尔!这是个鼓舞人心的好消息,这将要马上到来的,欢快的享乐,让医生重新精神抖擞。他计划着要和威尔去海边,医生想要请他喝上点什么,散步也好。几天前他第二次抵达佛罗伦萨,他请旅馆的侍者转告威尔:请他来吧,只求能见上一面。他等待了许久,直到黄昏的时候才得到回信,他十分幸运,威尔同意了。
医生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几小时的时光,见到情人之前的心情是难捱的,他的心脏不停地跳,使出什么办法都无法使它平静下来,以往这时候,他会拿起笔,任由内心的灵感流出,因为根据经验,这是做出好作品的最佳时刻。于是他迫使自己坐在桌旁,在行李箱里寻找钢笔,假装慢悠悠地往钢笔里灌墨,他想给情人写诗,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威尔写点什么。
我所侍奉的美人
我所侍奉的,甜美的爱人,我爱他,贪恋他的一切。
若他不弃我的老迈,我愿把一切都献给他,上帝予我的时日还有多久,哪怕一刻,我也愿意与他一块儿。
他拥有一切好处,就连忧郁的神灵也祝福他,亲吻他的脸颊,心灵增添了忧伤,眼里却闪烁愉悦的光芒。
可是他对我如此残忍,他的香唇使我晕眩,他的欲拒还迎却只怕要了我的命,因此唯有死亡能使我解脱。
我所侍奉的情人,他的美丽占据我的心,时至今日,我方晓得,我无法见他而不爱他,爱他而不死去。
他放下笔,决定去街上走走。爱情使他感到窒息,这难以冷却的热望,引诱着他想要一头扎进佛罗伦萨的海水里凉快一番,他迫切地渴望见着他的美人,可越是这样,内心的不安就越吞噬他,他备受煎熬,可又是多么甜蜜。
驻足欣赏弹鲁特琴的卖唱者,听他用古老的语言唱冷僻的情歌,医生的身后是圣十字堂,钟声引他走进去,反剪着双手踱步,他想看些艺术品供他打发时间。
实际上,医生花费了过长的时间祈祷,像个初次恋爱的青年人一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翻开经文书一套又一套地祷告。“一切事物不是总如愿的。”这是他长挂在嘴上的话,以往他自以为博学地教育青年人,后来他自己也陷入了这境地,为了他的情人,他不得不放下一切矜持,虔诚地祈求他准时出现,祈求他的关爱,祈求、祈求、祈求,唯有不停地祈求!爱神啊!
他远远地看着情人在海滨的沙滩上舞蹈,佛罗伦萨的人们围着他,他赤着上半身,身上绘着水流的图案,层层叠叠像是泛着光的鱼鳞,头上披着几重纱缕,在人们的欢笑声中快活地旋转,这里无人不爱他,医生在此刻想到莎乐美,他以为今夜的月光与群星都为情人闪耀,他太美了,美得医生觉得自己年老可鄙,就连他想要得到一个吻的期望都要被熄灭。
莱克特医生穿着昂贵的西装,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以为这样他的情人便能放过他的老迈,但他很快意识到,在闷热的浴场上这样打扮不合时宜,不过好在他没费多少力气就从层层的人群中穿越到最前方,佛罗伦萨的人见到这位盛装的老绅士,都替他辟开一条路,让他从中间挤过去。威尔·格雷厄姆,他的小莎乐美,在这月光下舞蹈,身披着七重纱,天真又快活……
威尔在跳舞的时候看到他,他毫不迟疑地跑过去吻他,他说他一刻也不能等了,医生搂着他,他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他的小维纳斯在他的怀里,他觉得一切都满足了,感谢上帝!
医生以为他的世界都亮起来了,多么欢欣,他情人吻上来的那一刻,他的疲惫、倦怠、不安被一扫而空,他透过情人的发梢看到海滩,光裸着小腿的人在拾着贝壳,海浪,他听见海浪的声音,他的感官被全然打开,一切被他忽略的事物都忽然清晰起来,医生迫不及待地吸收这周围的一切,哦!他的小亲亲就在他的怀中,他们在佛罗伦萨,这美丽的城啊,这美丽的一切,万事万物都是那样的美,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了意义,所谓年轻,所谓苍老,所谓艺术,所谓现实,一切全被抛在脑后,医生从未觉得感官如此激烈地扑面而来,整整三年,他离开这样的狂喜已有三年!直到他再把他的佛罗伦萨情人拥入怀中,看他对着自己笑,看着他头上披着美丽的纱,他的脸上泛着青春的,可爱的红晕,上帝啊!这美丽的造物!
医生搂着他的小维纳斯招摇过市,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获得别人的目光,他想要宣告给周围的一切,他的小维纳斯就在他的怀中,哪儿也不去。
后来他领着威尔去露天的吧台上,他的情人比三年前更消瘦,医生的手指上戴着穆拉诺玻璃的戒指,墨绿色的,旁边有一圈镶金的戒托。
他的情人亲吻着他的戒指,医生说,那枚戒指像情人的眼睛,医生触碰了情人的眼珠,那颗漂亮的眼睛在他的手指下不停地眨,他的睫毛像翕动的鸦羽。威尔把红色的唇膏留在他的手上,后来医生感受到发烫的眼泪,他的情人握着他的手抽泣。他想起来,三年前他的情人在香烟中掺了过量的药物,或许他今天又服了过多,他瘦的快要脱相的脸上,泛着白的眼眶,还有一对梦幻的,像洋流一样的眼睛,那里正泌出泪水,医生闻到佛手柑的味道,这让他想到东方人,他漂亮的情人像是易碎的骨瓷茶杯,人们叫他舶来货,他的情人或许来自东方,在这佛罗伦萨飘荡,远离现代的人群,躺在海滩上他向医生索要吻和草莓,威尔一颗一颗把它们放进嘴里,医生亲吻他的时候,尝到草莓酸涩的,香甜的滋味。
威尔捏着烟嘴侧卧在沙发上吸鸦片,那样子很美,医生想到提香,他们的房间吊顶悬挂着黄玻璃与绿玻璃的灯,那些影子映在他的情人身上,他看到他的情人瘫在沙发上,就像腐烂的,猩红的玫瑰花,医生觉得他烂透了,他看到那些静物画,腐烂的葡萄下的头颅,预示着欢乐短暂,欢乐与情爱过后,死亡紧紧跟随。他美丽的情人像是那串葡萄,糜烂的汁水流出来,带给他死亡的预告和欢欣,他的情人对他张开嘴,他看着香甜的鸦片烟从他的嘴里弥漫出来。
“小美人,鸦片会害死你。”
“可是我不在乎这些,我们迟早会死的,如果我死于欢乐,那么我的痛苦,我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想要肏我吸了鸦片的嘴吗?”
“你瞧呀,医生,汉尼拔·莱克特和他的小妓女,小婊子躺在床上……”
医生肏他的时候,他终于愿意把烟丢在一边,咬着他的手指,亢奋地翻白眼,眼泪流地满脸都是,医生抚摸他的肋骨,感受到那肋骨几乎要顶穿他细嫩的皮肤。
“你幻想着肏我吗,三年里,你还记得我吗,你在佛罗伦萨城里的小娼妓,十足的便宜货。”
“你不该这么说你自己……”
“住口!我只是想和你做爱而已,我不害怕疼,我和谁都能上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医生,医生,肏我的时候你觉得舒服吗,他们说我像鸦片,吸一次就上瘾,我快要烂掉了,可是我多快乐。”
“我想你是爱我的。”医生说。
“这样的说法没有理由……”,他大声哭起来:“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
“你爱我,亲爱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恨你。”
“你爱我。”
“那我恨我自己。”
“恨你自己爱我,是吗?”
“我们不要再说下去了……”他的情人捂着脸。
医生让他咬住嘴唇,他问他的情人还会觉得痛吗,那个像眼眶一样的,细小而畸形的阴道,三年前医生破开它的时候。他的眼睛一股一股地涌出泪水,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个雏儿,但他还是会哭,他说医生那时候像在强奸他一样,医生说没有,他一直爱着他,只是这爱给他带来疼痛,恒久的疼痛,就像是这生命一样,绝望之海在佛罗伦萨城里蔓延,他疼的要死,他说他的第一次随便给了些什么人,他已经不记得了。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以为生命中除了性爱之外没有事情能够让他提得起兴趣。他美丽的女性的穴道,那些人插进去,顶的他失声痛哭,让他痛得死去活来。他觉得自己就像被扔在地上摔碎了一样,后来他迷上了鸦片,做爱的时候他一直抽烟,能让他产生幻觉,能让他乐此不疲地做爱,只要他想,他再也不会感受到疼,他再也不会觉得内心有任何痛苦。
汉尼拔·莱克特是个体贴的情人,他对他没有那么坏,没有那么糟糕,做爱的时候,那个老绅士对他很温暖,威尔觉得自己不会被他扔在地上摔碎,虽然他不让他抽烟,虽然他抛弃他离开了佛罗伦萨,让他等了三年之久。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临垮掉的一生,第一次做爱之后他蹲在墙边呕吐,好像要把胃给吐出来一样,他觉得自己彻底完了,像是随处可见的,稀烂堕落的佛罗伦萨婊子,他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对着镜子的时候他动情地与那层玻璃接吻,他吻着自己在玻璃镜里的嘴唇,然后看着自己慢慢地碎掉,他知道自己得了精神病,后来他对这一切都没有了记忆,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精神病,他只想要做爱。
他曾经的每一个情人都吻他,想出各种各样的绰号称呼他的名字,然后在一个个夜晚把他肏地大哭,无论多少次,他畸形的器官还是会觉得疼,但他偶尔能够在做爱中感受到快乐,那一直痛得钻心的地方,能够时刻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没有死去,他还会在这世界上没有目的的,空荡荡,孤伶伶地飘荡很久。
后来他遇到了医生,那个在音乐会结束后同样空洞着双目的老绅士,他那天很漂亮,那个老医生穿着旧西装,小心翼翼地跟他搭讪,只讲出第一句话,他便笃定自己已经爱上他,然后他跟着他回了旅馆,在滨海的露台上情人吻了他整整一夜,直到星星降落下去,直到太阳升起来。
初见不过几天,他便和医生赤身裸体地躺在旅馆里,没日没夜地做爱,次次医生迫不及待地,像只野兽一样撕扯下他的衣服与丝袜,他很美,医生说,他觉得他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这样美的身体,跟这样漂亮的人做爱,他像只红色金鱼,在佛罗伦萨细胞似的水纹理游,威尔哭了,医生用力地攥着他的乳房又留下指痕,他缩在医生的身体之下,后来他会被医生肏出血,那些血珠凝固在他的腿根,医生亲吻他粘着血的阴唇,他皱着眉头哭叫,像个从未做爱的处女一样地捂着乳房。医生的嘴角沾到他的血,搂着医生的脖子接吻时,他尝到那血的味道是甜的。
医生看到他的眼睛,很美,不做爱的时候他良久地沉沦在威尔的眼睛里,那眼睛像佛罗伦萨黑蓝色的,绝望的海,吸鸦片的时候他在医生眼前自慰,他尖细的,剪秃了指甲的手在鲜红的阴道口里进出,他的情人很乖,他不会大叫出声,医生坐在沙发上读报,他看着情人在对面蜷起双腿吸鸦片,他觉得他太美丽,美的像是要死掉。
读报的时候他听见情人轻轻地喘息,他的眼里全是泪水,然后他哭着被自己的双手操地高潮迭起,那断续的,喘息着的声音像要断气。医生想到羊,威尔像堕落的,淫荡的,将死的恶魔,使出浑身解数诱惑他,想要带着他一块儿坠入地狱,然后那恶魔又跪在地上向他爬过来,拉开他的裤链,像是要榨取他所有的欲望。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情人只是在哭,全裸着身体跪在他的沙发边给他口交,他的脸上挂着眼泪,眼里蒙了一层灰色的翳,鸦片快让他瞎了,那次医生发了疯似的肏他的嘴,他顶着他脸颊的时候就像那层处女膜,他听见医生疯了似地侮辱他,他叫他未开苞的小东西,他的脸颊肉像没被人肏过一样,柔软又新鲜,他疼的撕心裂肺,要被医生的生殖器给噎死,医生迫不及待地拔出来的时候,情人的舌头上粘着他的精液,他在他的嘴里看到血迹,他跪在呛吐的时候,血与精液混在一起,一滴滴凝重地坠落在地毯上。
后来医生离开佛罗伦萨,那些嘴里的伤口变成了溃疡,像是医生给他的,短暂而疼痛的爱一样,他只要舔到那些令他疼的钻心的烂疮,就会想到莱克特医生,想到他被医生肏地出血的几次,他满身满脸挂着医生的精液,还有他汩汩流出的,艳红色的鲜血。
他或许会怀上医生的孩子,但他没有,他畸形的子宫没有能力寄生上一个孩子,可他多么爱那个巴尔的摩的老医生,他会和他产下一个美丽的婴儿,在他近乎疯癫的脑子里,那个孩子跟他一样好看,他是个双性的,淫荡的,给人肏的吸鸦片的漂亮玩具。
爱情不会给生活带来什么好转,他像一艘飘荡的船,他需要医生给予他的港湾,他矜持的要命,他知道医生喜欢他甜美的嘴角,喜欢他细小的吻,喜欢他乖觉地抱起大腿,摆好姿势让他肏进来,他把睫毛刷地太浓,他哭泣的时候,流出的泪水是黑色的,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到了地狱里的娼妓。
他去教堂里祈祷,他不知道上帝还爱他与否,他觉得孤独,每天睁开眼就要长久的孤单,与生俱来的疲惫,他喜欢看星星,他拥有蓝色的眼睛,后来人们说这双眼没有了光亮,他说他疯了,抽了过量的鸦片烟,已经被幻觉弄得神智不清,他让他的生活被泪水与性爱淹没,某天,人们又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光,那时候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留下一道闪闪发亮的泪痕。
他剃掉了自己的头发,又忽然在某一天续起长发,到齐肩的长度,他就拿着黄铜的剪刀剪掉他们,那些头发他把它们放在一个盒子里,有时候他会拿出几根烧掉,就像看着他的生命,他的青春,他的爱火慢慢逝去。
重逢的那天医生搂着他躺在海滩上,他给他买了许多草莓,他说他可以一直吃个够,医生想用许多香甜草莓来换取威尔的一个吻,那时候,海滩上的星星慢慢升起来。
尾声
“亲爱的,你今年有多大了。”
“二十六……或二十七……如果我能活到七八十岁,我的日子还有很长,长得可怕。”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天,他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他的床头柜上放着烟管,吊顶上的灯光映在他身上,颜色是昏黄的,跟着窗外的风摇曳,他听见海的声音,是浪拍打着礁石,黄昏时候的水流映照在墙上,像是一片雾,他看不清一切,那时候医生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睛无法从他年轻的情人身上离开,他看着他像是窗外将要升起的星星。船夫忙着将船停靠在岸边,上帝在祝福他,在一片寂静之中他闻到令人眩晕的乳香,然后他想到提檀,那画里的维纳斯像是他的情人,闭上眼睛对他露出微笑。
医生听见情人的诉说,威尔仰躺在床上对他说,亲爱的,我唯有两个祈求,我求你不要忘了我,我求你永远爱我。他不记得他怎样回答他的情人,他只记得他一直说,我爱你,我爱你,像是失神了似的,他看着他,他的乌发碧眼的情人,佛罗伦萨的小维纳斯,旧情在他的心里烈火一样的燃烧。
他们躺在床上,窗外的叫卖声逐渐清晰起来,像是焕然一新的一切,威尔说,这世界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医生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角仍有湿润的泪痕,脸上是糊地乱七八糟的铅粉,他的情人对他疯了似地笑,他说,在他的心里一切都完蛋了,医生在他的废墟上种了花,结出的玫瑰红艳夺人眼球,像是他腐烂的微笑。
医生搂着他,听到汽笛声他告诉情人他不会离他而去,他会在佛罗伦萨,那个凄美的,不可知的地方,他不能停止不爱他,就像那会要了他命似的,他动情的吻他,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的情人昏睡在他的眼前,像是蜷缩在子宫中的胎儿,医生看着他,他忍住了自己想要杀死他的欲望,替他关了灯。
他的情人醒来的时候,这世界又一次天黑了,像是许多个绝望的时刻,他宁静地靠在医生的怀里,这神秘的忠贞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我永远爱你,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和过去一样,我根本无法停止这爱意,我会爱你到死。”
他永远记得,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一天,那个坐在沙发上吸烟的老医生,颤抖着嘴角,一字一顿地向他倾吐这爱意,他隔着窗子望去,佛罗伦萨的浪翻卷着,爱神对他展开了双臂,在这时刻,月亮西沉陷入了海面,他看到光辉与永恒不灭的欢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