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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2-06
Completed:
2025-03-02
Words:
17,917
Chapters:
4/4
Comments:
6
Kudos:
60
Bookmarks:
3
Hits:
1,198

無言森林

Summary:

*漢吉第一人稱視角
*基於World War I的Military AU,有虛構成分
*戰地記者漢與軍士長里

Chapter Text

我確認過。
夜晚的樹林寂靜無聲,沒有人會往這裡走,無論我方還是敵軍,倖存下來的士兵只會朝各自的戰壕撤退,那裡才有確保生存的物資,至於安全——相比起來,這個沒有任何作戰痕跡的原始森林或許更適合我們兩人的處境。
我從行李袋中取出一些東西。
泥土的觸感濕潤黏膩,攤開薄毯,我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後的人,讓他平躺在那上頭。剛才沿路隨手撿的樹枝被搭成小屋形狀,火柴劃過紙盒,我將它扔到樹堆中,成為我們這夜唯一能仰仗的熱源。
咬了口乾糧,我從急救包裡翻出碘酒、棉線、鉗子、繃帶、剪刀,視線在他的傷勢處流轉,這位士兵右半邊臉已經血肉模糊,指頭斷了幾根,更遑論身體上的創口,軍服早被血液浸濕。
傷者的狀況不太好,但也算不上棘手,我嘗試以深呼吸緩解緊張的情緒。
成為一名記者前,我被家人強迫修讀醫學,即使他們深知自己難以管教的小孩的人生目標不在那裡。這件事情導致我們後來的關係有些疏遠,他們認為我應當延續家族的良好聲望,而我最終跟隨自己的心意,在不歡而散的家庭談判後,我們已經許久未見。
不過此時此刻,我倒是有點感謝作風強硬的父母,在醫學院所受的訓練,使我面對如此猙獰可怖的傷勢時,仍能鎮定地進行清潔、消毒,以及縫合的工作。

「哈⋯⋯雖然有點生疏,但總比某些趕鴨子上架的軍醫好多了吧?」

可想而知,不會得到任何回應。但我總得說點什麼,以應付那些在艱難境地中依然不合時宜冒出頭來的興奮感。
我擦了下額頭的汗水,兩個小時高強度的專注讓僅存的右眼有些吃不消,短暫閉目養神後,我放下手中的鉗子,將多餘的縫合線剪斷。
我摸了摸他細軟的黑髮。

「已經沒事了,里維。」

拿出鋼筆和記事本,我準備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大概是從五個月前⋯⋯或是更久之前?我的文章面臨愈為嚴格的政治審查,大概不只我,當前線的作戰情況從緩慢推進轉向節節敗退的那一刻起,所有戰爭相關的報導必定受到各種禁制羈絆。
從那時開始,我不再將文章送回後方,轉而投入另一項工作當中,開始撰寫與某位士兵有關的回憶錄。
這份新的事業大抵夾雜我的一廂情願,時至今日尚且找不到它對人類社會的重要性,但於我個人而言——在過去漫長的成長歲月中,我從來沒有對任何單一個體抱持過如此強烈的興趣,強烈到⋯⋯自第一眼見到他起,我的目光便已緊緊鎖定,從而控制不住地想為他寫些東西。

在見到本人之前,我也從別人那裡聽過他的事蹟,敏銳精確的軍事判斷、完美而有效率的戰鬥方式,長官交代的任務沒有一次失敗,曾在某次作戰中獨自殲滅一個排的軍兵。我想像過這位迅速獲得軍士長頭銜的優秀士兵的容貌與體格,他大概勇猛神武、高大健壯。
不過這些幻想都在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全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新生的疑問與好奇。他的身高並不高,身材屬於精實那一掛,與其他人相比——大概以我自己為基準點——外表可以說是打理得非常整潔,他的五官深邃,雖然沒在生氣,但表情總透露著一股不耐煩的味道。

「你好,我叫漢吉.佐耶,接下來將在這裡從事戰爭報導工作。」
「里維.阿卡曼。」
「誒、你就是傳聞中的阿卡曼軍士長嗎?」

他接過我遞出的香煙與酒瓶,這東西對物資緊缺的前線來說是不可多得的寶藏。在投身戰地報導的時日裡,我也算逐漸熟悉和這些士官打交道的方式。
他將那兩樣東西隨意拋給一旁立正的士兵,「拿去分給那幾個剛從前面回來的。」
我有些詫異地望著他,對方不善的眼神似乎也在打量我。基於此,我可能必須收起任何對於士官們先入為主的觀念,我要重新認識這位名叫里維.阿卡曼的軍士長。
而後來的事實證明,他比我想像得更加神秘、莫測、有趣,具備強大的吸引力,並非出於兒女之情的那種——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但⋯⋯也許有吧?
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不重要了。
我們這代人、這個國家、這個世界早已今非昔比。起初,年輕人朝氣蓬勃的活著,四年前的意外使他們搭上通往勝利廊道的火車,當時路上只充斥鮮花與贊禮,空氣瀰漫歡欣鼓舞的氣氛。戰爭對所有人而言是很遙遠的事,大家都相信這突如其來的鬧劇會迅速落幕。
後來事情的發展出乎人們意料,國家開始無止盡地往前線投入物資與人力,大規模的總動員與消耗戰策略將戰事推向僵局,使其淪為毫無意義的屠殺。工業在進步,科學在進步,物質技術在進步,但人類的精神正在墮落。
我們最終遠離了愛、祥和、安全所構築的堡壘,並被扔到集體主義與家國仇恨生長的荒郊野嶺。

我在一年半前來到里維.阿卡曼所待命的戰區,那日的天氣就像今日早晨一樣,厚重的烏雲籠罩上空,天色昏暗、空氣潮濕。
簡單打過照面後,我被阿卡曼軍士長帶往接下來安身的地方;位於安全區戰壕內的房間,有上下舖,似乎是個雙人寢室,下方床板有生活痕跡,唯一的木桌上擺放著文件與茶具。

「感謝你帶路。」我將行李袋置於上方的床板,從裡頭拿出生活用品,幾本書,擱在桌上。
「嗯。」
我以為阿卡曼聽到這聲道謝後會直接離開,但他沒有,原本倚靠在門板邊、雙手交叉的軍士長走了進來,拉開椅子坐下。
「還有什麼事要交代嗎?」我回頭看著他的舉動,有些不解。
「這是我睡覺的地方。」
「哦——」眨了眨眼睛,這個情況不算難以理解。我迅速收拾訝異的情緒,轉而釋放善意:「那,請多指教,阿卡曼⋯⋯不、我可以稱呼你為里維嗎?」
「隨便妳。」
他似乎有些不習慣,用手指彈了下桌上的陶瓷茶杯,發出聲響。

無論面對熟人還是初來乍到的陌生人,阿卡曼的說話方式總是簡潔明瞭,除了偶爾夾雜屎尿屁等排泄相關的詞彙,但老實說,這些形容詞算是軍人群體日常溝通的一部分,戰局當前,話語所能釋放的壓力甚至不及直接上廁所來得實在。值得一提的是,阿卡曼軍士長罵人的技術十分高明,直白裡混雜幽默,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個過人之處。
後來的我做了些不怎麼合宜的事情時——比如與軍隊裡的新人練習格鬥技巧,沒收好力道,讓人家受了輕傷;又或者協助醫療救治,不小心沉迷於那些與教學範本一致的完美傷口,忘了替傷患注射嗎啡——也被他教訓過幾回,並獲得「混帳四眼」的稱謂。當然,我絕對不會沉默應對,這不是我的性格,我回敬他「混帳矮子」的綽號。
初來乍到的四個月,我陸續進行採訪與攝影工作,大概十幾天能寫好一篇報導,連同照片一同託人寄給長期合作的報社。除此之外,我偶爾參與物資發放與前面提過的醫療協助;雙方停火時,我會前往作戰最前緣的防禦碉堡與無人壕溝拍攝,阿卡曼軍士長總是陪同左右,並時刻吩咐:「如果妳打算死的時候體面點,最好跟緊,別亂走到無人區。那裡的地雷會把妳和妳那該死的好奇心炸到天上去。」
平常我是個不太服從管教的人,就像我們禮尚往來的那些暱稱。但這種時候,我絕對謹遵阿卡曼軍士長的教誨,發誓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

這段期間,我與阿卡曼軍士長成為——我自認為——十分要好的朋友。我們共享彼此的生活習慣與一些秘密,他是我見過最愛乾淨的人,會在空閒時將臥室打掃得一塵不染,雖然我實在看不出這用木板搭建的空間到底哪裡藏著髒污。
他喜愛紅茶,經常自己修剪頭髮,在如此艱難的生存環境下,洗澡是件相對奢侈與麻煩的事情,然而他三天兩頭還是會用濕毛巾與肥皂清潔自己的身體。
有一個潔癖的室友這事對我的影響可不小,本身毫不熱衷衛生保健的我本人,在阿卡曼每一道充滿壓迫的視線中也開始做起這些事來,順道讓他知曉我不怎麼在意的秘密——

那是一個安靜的黑夜,臥室的油燈還沒熄滅,我們剛剛就身體清潔這事產生一些辯論,最後是我率先在阿卡曼的沉默不語中敗下陣來,妥協地解開裝束。
「⋯⋯女的?」我很篤定他此時此刻正盯著我胸前纏繞著的繃帶,並在被發現時巧妙地移開視線,那表情好像有點一言難盡。
「這很重要嗎?里維你早察覺了吧,別和我說你到現在才發現。」我隨意回道,剛才的爭執還讓我有些不服氣,拿起肥皂,我模仿他平時清潔的步驟,「更何況敵人的子彈才不挑人,管他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連你那張冷漠無情的臉都照打不誤。」
「哼——確實是。」他輕笑了一聲,眉頭舒展開來。

這是個沒有任何節外生枝的插曲,像投入井底的石子,不會有任何回音。
日子在緊張與鬆弛之間交替播放,不必作戰的晴朗天氣,我們偶爾在更後頭的草坪上席地而坐,綠色的苔蘚攀附在石頭上,有幾簇紫藍色的勿忘我與野草相伴。
士兵分享著自己從前的身分與職業,包含家鄉的情況;大學生、工人、廚師、農民,以及更多無所事事的失業者,有人想靠戰爭翻身,有人想早日回家,無論如何,我們就這樣相聚在這裡了。
我其實很好奇里維.阿卡曼的過去,但他在這種時候通常充當沉默的聆聽者,只有別人提問時回應幾句。透過拼湊他本人吐露的瑣碎訊息,我最後得知阿卡曼已經三十五歲,哦——比我年長一些,在紅燈區摸爬滾打長大,十幾歲時便早早加入軍隊,真是命運多舛的傢伙。
這些資訊並沒有滿足我旺盛的求知慾,我嘗試更瞭解他一些,卻苦於找不到任何機會,畢竟我聊天的技術沒有好到從靈長類的演化過程突然轉向問候人家的生命史,大概也因我不知從何提起。
不過,我已經記不清是哪天了,只記得是炎熱午後的一次激烈戰鬥,敵方的砲火甚至差點炸到後方的壕溝來。那日晚上我等到了不知該說好還是壞的契機,訓練有素的里維.阿卡曼軍士長在掩護戰友撤退時不幸扭傷了腳,同時獲得了十二天的假期,這令人意外的結果讓我心裡有了些想法。

「里維,你的腳還好嗎?」門板緊閉的室內,我寫文章的動作沒有停下,但注意力不全然放在紙上。
「如果妳沒有失憶的話就該記得五分鐘前問過一樣的問題了,混帳四眼。」他神情淡漠地喝了口茶,「我只是扭到不是截肢。」
「哦⋯⋯」我抓了抓頭,若無其事地在紙上劃了幾筆,開始翻找資料。
阿卡曼就這樣盯著我的動作,最後呼出一口氣,「所以呢?妳到底要說什麼?」
「你假期有什麼計劃嗎?」
「不知道,沒想過。」
「這樣啊——」我停頓一下,讓語氣儘量顯得輕鬆:「不如你陪我回趟城市吧。我打算去報社露個面,順便讓他們見識一下某位戰場上的傳奇人物,你的事蹟還是我從他們那裡聽來的。」
「有什麼好介紹的?⋯⋯算了,隨妳高興。」

和阿卡曼一同搭上開往城市的火車時,我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他身上不再是嚴肅又無聊的墨綠色軍裝,取而代之的寶藍色西服看著有些陳舊,他頭上戴著一頂紳士帽,手提小巧的皮箱,倒是比以往更人模人樣。
我們在火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但其實大部分時間是他聽我說,偶爾答腔,和在戰區生活時沒什麼差別——想想還是有的,車廂內的我們可以鬆開高度緊繃的神經,鼻腔裡不再充斥火藥、腐肉、焦土,以及化學混合物的味道,我將車窗搖開,火車正駛過一片開闊的平原,新鮮的野草香氣使人暫時忘卻戰場上的窒息,返回嬰兒時期母親的懷抱裡。

火車開進城市時已接近黃昏,候在車站大廳的人意外的多,我觀察到幾個年邁夫妻和年輕婦女,臉色愁雲慘霧,他們手裡緊握著薄薄的紙,大概是拿來認人的老照片。準備離開車站時,我和阿卡曼被兩位軍警攔下來,我早有預料地拿出記者證,同時示意身旁的人趕緊出示能夠證明他身分的物件。
阿卡曼眨了眨眼睛,掏出藏在襯衫裡的橢圓狗牌,那上頭刻著士兵的一些資訊,我趁著警官檢查時也稍微瞄了眼,啊,生日在聖誕節,是個難得的好日子。

「我們是好朋友,來稍微渡個假。」我輕輕搭上里維的肩膀,試圖說明來意。
但這顯然是多餘的舉動。當這兩位懶散的盤查者看清阿卡曼軍士長識別證上的文字後,先是微微一愣,態度和姿勢突然變得異常端正,他們挺直脊背,向阿卡曼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禮貌恭敬地將我們送離車站。

離開車站一段路程後,我才說:「里維真是厲害,我以前回來都會被一堆白癡問題耽誤老半天。」想起那些鬼打牆般的各種盤問,我的語氣裡帶了點埋怨。
「這該不會是妳的目的吧?漢吉。」
「才不是這樣。」
「呿。」

不管阿卡曼信不信,我的確沒那個意思,頂多算是附加的好處而已。
我們沉默地穿越貧民街,來到緊鄰的紅燈區。這是兩道存在細微差異的風景,但共同構建這個國家最無能為力的部分,不斷擴大的貧窮以及難以取締的性交易。前者所在的空間帶著死寂的味道,後者則瀰漫甜膩的脂粉香氣,空氣逐漸變得廉價又曖昧。
阿卡曼壓低帽簷,巧妙地躲開幾個站街女郎的招攬,我就沒這麼幸運了,她們的熱情讓我無力招架,被攔截幾次,變得有些抽不開身。最後還是阿卡曼忍無可忍,強硬地抓住我的胳膊,終於將我帶離那虛假的溫柔鄉,「喂,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有時候我是真心敬佩你的才能,到底怎麼躲開啊。」
「她們可沒敵人來得難纏。」
「你在這方面還是挺不解風情的。」我整理了一下剛才被拉扯的衣袖,做出評價。
「對這些沒興趣罷了。」
「蛤——那里維對什麼有興趣?洗澡?打掃?紅茶?」
「嘖,吵死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最終還是安靜了下來,大概不是因為他嫌棄的話語本身,只是當我對上那幽深而銳利的藍色眼睛時,發現了裡頭夾雜著我看不透的情緒,那些我無法說明的東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