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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颁奖典礼结束的同时,及川彻接到了老同学花卷的电话。
这电话来的时间实在是巧,像是故意掐着时间。及川彻四下张望了一圈,放慢了脚步停留在运动员通道的角落里。他用眼神确认过周围没有媒体,才接起电话:“喂?”
“真的不想打扰你,”对面花卷的声音有点飘忽不定,伴随着喧闹的环境音,不知怎么被及川彻听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局促感,“恭喜你,但是岩泉喝多了,你也知道他力气很大,我和松川有点……”
“等等,什么?”及川彻困惑地反问,一时之间质疑自己是不是日语能力退化,“怎么回事?你们现在在一起?在哪里?”
“就场馆旁边的酒吧,我和松川还有岩泉,看你的颁奖仪式,然后他就……”
“你在和谁打电话?”
第三个人蛮横地加入他们的对话,及川彻马上听出来这是岩泉一的声音。所以是真的——当然不是说花卷会骗他,只是及川彻所熟悉的岩泉一向来稳重克制,青叶城西每年的聚会都是他神志清醒地坚守到最后,把大家一个一个送上回家的出租车。现在东京奥运会的男排比赛刚刚结束,作为日本国家队的运动康复师,岩泉一的工作应该正是忙碌的时候,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喝多了酒,甚至闹到花卷和松川都无法控制的程度?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窸窸窣窣的碰撞声响,像是在经历一场抢夺。磕碰的声音有些炸耳,及川彻缩缩脖子,把手机拿得稍稍远离耳朵。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再传过来,是岩泉一的声音。
“喂,混蛋及川,”岩泉一在手机听筒里大声嚷嚷,“可恶,你这家伙!”
及川彻委屈地瘪了瘪嘴,感到难以置信:什么嘛,这种时候,这种时候,从小岩嘴里第一句说出来的居然是骂人的话。虽然好像也符合小岩一直以来的人设,但此刻正迎接人生的辉煌时刻,在排球的道路上取得了伟大成就的及川先生还是感到了一丁点微小的伤心。
从比赛结束后到现在,他的手机通讯就一直挺忙碌。虽说归化了阿根廷,但到底三、四名决赛对手不是日本队,认识的很多人还是在为他加油。赢得了铜牌之后,手机就一直响个不行,收到了很多的问候和祝福。父母和姐姐自不必说,当年北川和青叶城西的队友,还有教练、老师们也都发来了祝贺。灰暗了很多年的聊天窗口亮起来,欢喜的烟火和礼花emoji比比皆是,大家说了很多很多庆祝他胜利的话,也有不少人说好久不见,提出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好好聚聚。
及川彻从小到大人缘都好,在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尽管远走他乡和故土的亲朋好友们疏远了很多,但在喜悦来临时人与人心的距离又会被飞速拉近。发来消息的甚至有一些没把他拉黑删除的前女友,及川彻看了,觉得有趣,也一一回复了感谢。他是个领情的人,才能遇到生命中那么多有恩于他的人。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又划,把联系人窗口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刷新都会带出新的通知未读消息的红点,但始终没有他想要看到的那一条。
岩泉一的头像一直灰暗着,没有亮起,也没给他发来任何消息。他在心里勾画名单,把青叶城西的队友们都点了一遍数,松川和花卷的也没有。这可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他收到了几乎所有相熟的友人的消息,唯独除了他关系最亲密的三人。
这三个家伙,背着我在做什么事!他愤愤地想,感到强烈的,被背叛的幽怨,和被冷落的失落。
反复刷新的通讯界面已经不会带来惊喜,他在等待中度过了赛后的时间,一直到颁奖典礼结束,期待的消息也没有来。不过消息没来,电话倒是响了。拨打电话的人是花卷,听声音和松川在一起,同时还有一个烂醉如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张嘴骂他的岩泉一。
很荒唐,及川彻想,太荒唐了,让他只想拍案而起,现在就想冲到那三个让他等了这么久的坏蛋那里,好好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你们在哪?小岩,你还好吗?给我地址,我去找你们。”他再一次对着手机发出询问,有意压低声音,克制自己朝这三个伤人心的坏家伙抱怨的冲动。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窸窣,不知道手机又被捞到谁的手里。
“额,不好意思,岩泉他醉得厉害,我和花卷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再响起来的声音是松川,听起来是和花卷同样的局促不安,对面又是一阵闹哄,及川彻按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把通话界面缩到最小,已经着手在搜索场馆附近的酒吧。
地图上跳出来的红色图标数量不少,他按照距离筛选了一下,大概看了就近的几家,在电话里报了名字询问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个。松川听起来想要回答,紧接着接听电话的人又迅速换了对象。
“不准来!”醉酒的岩泉一嗓门比起他清醒时显著的要大,也更为专横,几乎可以算是蛮不讲理。
“你这家伙,还有、还有,嗯、别的事……不许……别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及川彻有一瞬间的无语凝噎。不要跟醉鬼讲道理,这是他二十多年来沾满血泪的人生经验。他实在听不出这通电话有什么继续下去的意义,只想立刻收拾好行李,马上冲去正烂醉到神志不清的幼驯染身边。
他和岩泉一认识已经超过了二十年,在他拎上行囊远赴阿根廷之前,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长得已经无法计数。那当然不仅仅是日期和年份的堆叠,而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日子,一段又一段琐碎的时间。
每一天的清晨和傍晚,上学的路,回家的路,儿时玩耍的公园,石头喷泉和架在小河上的桥梁,在草坪上打滚的排球,教室和走廊,社团活动的的体育馆和活动室。他们走过太长的来时路,见证着彼此的太多成长和蜕变,熟知对方的每一点每一面。岩泉一酒量很好,自制力惊人,不爱喝酒也不容易喝醉——至少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及川彻没见过,也哪怕一次都没听过岩泉一喝醉。
喝得醉成这样,大着舌头话都说不清,抢着电话大喊大叫,还在最应该温柔待他,送上真挚的祝贺的时候张口就对他一通骂(及川彻最无法释怀的主要是这个)实在是太过于反常,而在岩泉一身上发生的每一点反常,都带着绝对强烈的吸引及川彻去关注的醒目信号。
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和更懂事的那个幼驯染,及川彻的担心几乎要冲出表皮,变得难以掩藏。如果不是他现在还在场馆里,有任何失态都有可能被媒体拍下,他简直想立刻奔跑起来,用双腿全速前往岩泉一的身边。
但是岩泉一有话要说,还是那句:“不准来!”
真不愧是小岩,及川彻想,大家都想在这时和及川先生见面,只有小岩会说“不准来”。
所有人都给及川先生发消息的时候,小岩也不发。大家都不跟及川先生发消息的时候,就这家伙一直在发。
及川彻笑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郁闷或是生气了。
“为什么?”他问岩泉一,声音黏糯,很温柔,“为什么我不可以去?”
“……在庆祝。”岩泉一说,舌头依然捋不直,说出的话词不达意。
“小岩和花卷、松川在一起,不是在为我庆祝吗?”及川彻循循善诱,希望从对方嘴里获得一个自己满意的回答。
“是、为你,庆祝,”岩泉一磕磕绊绊地,艰难地说,听起来还对抗着呕吐的冲动,“但你……有、别的事……”
“什么事?”他反过来询问,想搞明白岩泉一这幅态度的原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又响起岩泉一沙哑的声音。
“庆功宴,阿根廷队,你们有,应该。”
是有的,及川彻想起这茬事,马上收拾一下应该就要准备去了,但现在想到岩泉一身边去这件事胜过了其他的一切念头,反倒是喝多了的人还牢牢记着这个。
真是的,及川彻在心里叹气,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总拿小岩没办法。
“小岩你这样子,还要骂我,对我很不公平诶,”他嘟囔着,声音轻而柔,像在地毯上刮擦的羽毛,“我现在担心得不得了,想要到你身边去。”
“但是,你有,你的庆祝,”岩泉一坚持说,“有,你的球队……”
及川彻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胸膛里涨满的心情是期待还是担忧,是激动还是困惑,但他知道这一切都因岩泉一而起。岩泉一咬字不清,语气却很坚决:“再说一次,你不准来。”
真不讲理,及川彻想,用力捏着手机,一种相熟的埋怨之情又涌上他心头。小岩总是这样,固执,蛮横,独断专行,对自己使用很多简洁短促的祈使短句。
他通着电话,步履缓慢,队友已经收拾好出来,把他的东西也拎了一起。他们把东西丢给他,又催促他赶紧登上大巴,前往订好的庆功宴场地。岩泉一还在电话那头反复警告他,不准过来,去庆功宴,不准请假,更不准偷溜。好了解及川彻的本性,把他的路全都堵死。
说实话,他全身的反骨正在作祟,不想听从命令,想干点忤逆岩泉一的坏事惹他生气。反正小岩生气了最多打他一下,算不上疼也算不上痒,及川彻乐得如此,觉得好玩。但电话又被松川接过去,对方清了清嗓子,听起来十分为难。
“那个,我知道你肯定担心。本来我们俩想看你能不能抽空过来一下,但现在这个情况,你要是因为他错过了庆功宴的话,岩泉真的会揍你。”
我又不怕小岩揍我,及川彻心想,跟我说这话可没用,这语气,明明是怕小岩揍你们——生气的小岩,想想还是很可怕的。
但是还能威胁人,至少还能说自己的想法,应该就还算清醒。尽管满心担忧,及川彻还是跟着人群移动,机械地迈着步伐,走上大巴落座。手中的通话没有挂断,他轻声说:“我上车了,小岩。现在去参加庆功宴,结束了之后去找你。”
“嗯……会、会等你的。”岩泉一说,仍然磕磕巴巴,却十分郑重。
我会等你的,我们都会等你的,哪里都不会去,所以迟一点来也可以。
明明他只含混地说了四个有意义的字,及川彻却从中听出了一大段呼啸而出的,热烈又汹涌的感情。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烂醉的家伙,固执的家伙,他在心里叹息,让我担心的家伙,让我心软的家伙。
坏家伙。
到底是登上了领奖台,铜牌挂在脖子上,奖章明明不沉,却具有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庆功宴选在一家人不多的餐馆,室内凉爽,灯光明亮,一大群大块头的家伙挤在一起,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阿根廷的队员们在举杯相庆,每个人都无比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奖牌。排球是一种充满了随机性的运动,胜利总是在多种因素的作用下在天平的两端倒来倒去。同样实力强劲的两支队伍的角逐,输赢都在一念之差。奥运会的赛场竞争剧烈且残酷,四年一届的盛会,世界上各个国家、地区的参赛者,劲旅豪强不在少数。强中自有强中手,能登上领奖台的却只有三个。
及川彻站在餐馆一角,获得了很多热烈的拥抱和亲吻。同伴们的手臂有力,怀抱温暖,杯中的液体因为激烈的碰撞摇摇晃晃,满溢,飞溅,泼洒得手指都湿淋淋。和手机里来的那些遥远的,第三人的祝贺不同,这群人是与他一同站在球场的人,和他一起取得胜利的人。他们与他击掌欢呼,与他共享这份喜悦,与他同在这胜利女神的双翼下。他们把奖牌叠在一起,手臂缠在一起,一个又一个地搭在身边人的肩上,拱成完满的圆弧形,摇摇晃晃地唱胜利的歌。
他们同呼吸,他们共庆贺,他们休戚与共,是这条名为阿根廷队的大船上的命运共同体。及川彻被两条手臂架着,也把自己的胳膊架在两边的人身上。在这个圆满的弧里,他是其中的一份子。
他被环绕在拥挤的手臂里,忽然眼眶濡湿。
啊,原来是这样,他想。
此刻,当下,意义,归处,如此充实,如此温暖,如此幸福。这是及川彻的球队,和他共同取得胜利的队伍。
他和这些伙伴们在过去的数年间共度,在球场上追逐每一个没有落地的球,将它高高托起,扣出,赢得来之不易的,珍贵的一分又一分。他们流下许多汗水,也有血,意外受伤在球场上不是稀罕事。还有泪水——赌上一切去打排球的时候,人是会流泪的。
及川彻记得那些时候。他从小就脑袋很好,记得过去的每时每刻。快乐的和不那么快乐的,有犹疑时,迷茫时,晦暗时,痛苦时,也有坚定时,明亮时,温暖时,幸福时。当然,他过去的二十七年也可以简单粗暴地分成两个部分:和岩泉一在一起的时候,和岩泉一分开了之后。
和岩泉一分开后的时间里,他和这群伙伴,他现在的队伍,现在的队友一起度过。他们在球场上共同拼搏,取得胜利,像童话里的蜗牛,背着它的壳,一步一步顺着藤蔓往上爬。藤蔓曲折,障碍重重,掉下去就会弹出巨大的Game Over,还要积蓄力量东山再起。
人生不是游戏,如果不能一命通关,重来的机会并不很多。他是一个很幸运的人,选择了很不错的道路,有一阵风,向上的风,为他的向上攀爬提供了助力。他乘着风,达到了一个小小的终点。一切都还算顺利,此时此刻,他感到满足。
出生后第一次,及川彻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并对仁慈的,堪称慷慨的命运感到感激。
他已经是个阿根廷人,却正身处来时的故乡。日本是故乡,也已经是他乡。这里有他的过去,他的回忆,他的思念,他爱的很多很多人,却已经不是他的国家,不再是他的归处。
他的人生的表盘指向现在,而现在就是现在。
岩泉一说:你不准过来!什么人啊,那时及川彻想,好凶,蛮横又不讲理。明明醉得舌头都直了,话含在嘴里稀里糊涂说不清楚,音节含混,在嘴里黏成一团,却还要骂他。
说话声音一点不温柔,不祝福他,还那么凶,在电话那头大吼大叫,勒令他不准离开这里,不准从阿根廷队的庆功宴上消失,不准前往岩泉一所在的地方。
岩泉一说,留在那儿,留下来。参加你的球队的庆功宴,你们的胜利,你的,你的队伍的。他说话的时候吐字不清,表达的话语词不达意,但及川彻都听得敞亮。因为电话那头的人是岩泉一。
陪他度过漫长时间的,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也是最在乎他,最爱他的人。
他好不容易实现了梦想,跨越千山万水,度过重重苦业,到达了他的应许之地。这世上有个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这一切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些对他意味着什么的人,比任何人都期盼他能够找到归处的人。
岩泉一要他留下来。
及川彻留了下来,因此他被人群簇拥。及川彻是队伍获胜的功臣,甚至还拿到了赛会最佳二传的荣誉,这是对于一个二传手至高无上的褒奖。他被一个接一个的人抱住,在他们的手臂间辗转,热情洋溢的南美人从不忌惮展示他们的喜悦与欢乐。一次又一次的酒杯相碰,液体四下飞溅,及川彻喝到嘴里的并没有太多,却尝出明亮浓郁的甜。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外乡人,队伍里唯一的那个亚洲面孔。他远渡重洋去往的地方,如今变成一面破浪的帆,载着他回到故地,在这满是回忆与故人的土壤,他们一起把胜利凝成的奖牌握在手心。
小岩,这就是你想要我留下的理由——即使喝到大醉,也要说出来的,一声声强调的,想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感受到的东西吗?
原来是这样,小岩。小岩,小岩,岩泉,岩泉一,阿一。他在心里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岩泉的名字,把称呼换了一叠。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这就是你的愿望。
岩泉一只在乎及川彻是否实现了愿望,是否到到达了理想彼方,是否找到了他要站立的地方,却并不在意及川彻选择的,终将停留的所在,那最终的归处,是不是他自己。
他不让他去到身边,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实在太爱他。
人在被爱的时候是幸福的,这是及川彻自幼在充满爱的,幸福的家庭里长大所形成的确凿认知。被爱会让人充满快乐,感到温暖,因此觉得幸福。可是在某个瞬间,这样一个瞬间,他忽然感觉到到,原来意识到被爱这件事也会带来疼痛。
他站在原地,仰起头努力呼吸,近乎绝望地想,怎么办,小岩,我该拿你怎么办?
你太爱我了,小岩。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人像你这样爱我,怎么会有人爱我爱得让我感到疼痛。
他的心脏被撑得满满的,再多一点点都会涨破,会溢出来。他的指尖发麻,捏着酒杯的手指打滑,胸口又酸又涨。爱有重量,因此他感到疼,却很奇妙的,并不觉得痛苦。
“小岩呢?”
及川彻扑进酒吧时面红耳赤,额头冒汗,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体内的酒精作祟。他被灌了三大杯香槟才获得一个提前离席的机会——也还好庆功宴已经到了后半程,最活跃的几个队友已经因为用力过猛倒下,不然才不能这样轻易地放及川彻离开。
酒吧里顾客稀少,花卷和松川都敏锐地回过头,像见到救星一样拼命地招手,又给他指向酒吧深处的卫生间:“他去吐了,打死都不要我们跟着,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
及川彻点点头,走向卫生间的动作雄赳赳气昂昂,挺胸抬头,容光焕发,带着想通一切后的大彻大悟,活像童话故事里的骑士出发去拯救公主。松川和花卷感激涕零地目送他走远,突然觉得不对,互相拉扯着袖子压低声音求证:“那不是他颁奖典礼穿的阿根廷队服吗?”
“所以来的路上他有没有被人看到?”
“不会有记者跟着吧……”
“如果一觉醒来我们都上了新闻怎么办?”
两个只是打算真心实意为高中同学庆祝的社会人缩在沙发椅里,认真思考排球明星及川彻明日被陈列在媒体头版时的标题,而主人公对此一无所知,只是一边甜蜜蜜地喊着小岩一边气魄十足地推开卫生间的门,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响:“别担心小岩,及川先生来英雄救美了!”
岩泉一正伏在洗手台上用手接水漱口,被他吓一跳,整个人猛地一抖,水就洒了自己一脸。他狼狈地抬起头从镜子的反射里盯住及川彻,神色古怪,但绝对算不上和善。
他们两个人这样对峙,很奇妙的,一时就毫无理由地静止下来,只有水声哗啦啦的,提醒他们时间正在流逝。还好酒馆里客人寥寥无几,两人这样霸占了男厕也不会有人冒出怨言。过分的安静让及川彻觉得违和,他皱起眉头,认真地开始困惑,为什么小岩还没有开口骂我,难不成已经脑子喝坏了?
终于岩泉一咳嗽一声,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他妈的,真变成英雄了啊,恭喜。”
及川彻怎么也没想到他等来的是一句顺应他玩笑话的真心祝贺。岩泉一站在他面前说这句话时杀伤力要比隔着手机强上百倍千倍。英雄吗?及川彻晕晕乎乎地想,我能配得上这个词吗,我甚至从来没能带着青叶城西打进全国比赛,六年也没能赢过牛岛若利一次,我……
岩泉一出声呵止他的胡思乱想。他已经吐过两场,从食道到鼻腔都火烧火燎地痛,因此酒醒不少,组织语句时明显逻辑通常许多:“喂混蛋,别想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是阿根廷国家队的二传手,已经不在宫城县打比赛了。”
及川彻不知道岩泉一是如何看透他在想什么的,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表情。岩泉一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你哭了,你不知道吗?很丑。”
及川彻这才恍然大悟,透过已经被泪水模糊成一片色块的视线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岩泉一说的是实话,他真的哭得很丑,虽然没出声,但五官都皱在一起。
刚才在庆功宴上忍下来的泪水这时候像火山喷发一样地全部爆发出来,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衣服上或者是地板上。
如果听不懂就不会哭了,及川彻这样想,所以还是小岩的错。作为一种高等生命体,人总是会因为过于活跃和独立的思维而被迫了解更多的事,并因此或兴奋异常或郁郁寡欢。很遗憾的是此刻他百分之百明白岩泉一的意思,这近似于一种本能,无法从生命中剔除。
岩泉一说,他已经不是——或者说不只是那个青城或者北川的及川彻了,他现在是阿根廷的及川彻,是奥运会的及川彻,他理所应当地成为英雄,成为全场瞩目的中心,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二传手之一。以前的失败已经过去,更何况那些失败都有岩泉一帮他承担一半,所以不用再想起那些事——至少,不用再耿耿于怀。
及川彻吸吸鼻子试图让自己体面一点,但很快他失败了也放弃了。他几乎是嚎啕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着小岩是大笨蛋,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样子没有任何差别。岩泉一残存的醉意顺着脊背上的汗水一同滚落下去,他伸出手,把带着满脸泪水扑过来的及川彻搂住:“你真是……别哭那么大声啊。”
“都是、因为小岩骂我!”及川彻口齿不清地抱怨,“又不让我来找你,我来了还凶我,小岩怎么这么狠心!”
当一个人崩溃另一个人就会冷静下来的定律在此时生效,在被及川彻糊了满脖子眼泪之后,岩泉一的大脑清醒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他镇定地靠在洗手池边以分摊两个人的重量,同时冷静地试图替及川彻把身上那件属于阿根廷的队服剥下来,防止出现明天有记者会而及川彻只有一件脏兮兮的衣服的情况。在这个过程中及川彻除了疯狂地流眼泪之外什么事都没做,但在岩泉一想替他把队服放在一边的时候他却猛地把衣服夺过来:“小岩,你穿,别着凉。”
“我着哪门子的凉……”
“你喝酒了,容易……容易感冒!”及川彻十分坚持地把浅蓝色的队服搭在他肩上。简直是莫名其妙,岩泉一想,但面前的及川彻看起来实在太过伤心,他于是善心大发地顺从他,微微塌下自己的肩膀方便及川彻动作。但他没想到及川彻得寸进尺,一手直接揽住自己肩膀,整张英俊帅气但湿漉漉的脸就这么贴上来。
“你他妈的别把鼻涕蹭在衣服上!”岩泉一试图替他保存外套的努力作废,忍不住大骂起来。
哭完一大场的及川彻擤擤鼻子,恢复了一点奥运会铜牌得主的矜持。他用冷水抹一把脸,在岩泉一嫌弃的目光中突然想起什么,开始翻找全身的口袋。他把上下摸了个遍,却一无所获,一瞬间露出绝望的表情,但在看到披在岩泉一身上的队服外套后又眼前一亮。
他把手掏进队服口袋,摸索的动作专注而忘情,全没注意此刻自己正隔着衣服不成章法地揉捏着岩泉一匀称的腹肌。
“找到了!”在成功给自己讨来一顿打的前一秒,及川彻异常兴奋地举起右手,“这个给你!”
他不由分说地把一个东西塞进岩泉一的怀里——是他几个小时前刚领到的那枚铜牌。浮雕工艺的胜利女神图案硌着岩泉一的掌心,很快沾染上体温的金属给人一种柔软的错觉。
岩泉一愣住了。
十七岁的时候,他在分别的路口说及川彻也许永远不会幸福。二十七岁的时候,及川彻塞给他一块世界上最贵重的定情信物。
一块由沉重而漫长的时间、痛苦、挣扎、汗水和泪水铸成的奖牌,沉甸甸的坠手的重量,是回头看只需要一秒,走起来却要二十年的人生。
那块圆润厚实的铜牌就这样被攥在他俩交握的双手之间,印有五环标志、TOKYO和2020的,蓝粉色相间的缎带垂下来,摇摇晃晃的,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点织物的微光。
其实已经是2021年了,奥运会因为疫情延期了一年,但标志没有更改,这使得赛会中的一切都有种倒错的荒谬感。空荡荡的观众席,异常安静的比赛,被严格控制的行动轨迹。东京奥运会当然不是一届完美的奥运会,至少离及川彻的期待相去甚远,没有欢呼没有掌声,聚光灯稀稀落落。因为阿根廷队没有和日本队交手,他和岩泉一在今日之前甚至没机会碰面。
比赛的这十几天里,及川彻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总会觉得这似乎只是一个梦境,梦醒了之后还是2020年,席卷全球的疾病尚未爆发也永远不会爆发,他刚被正式选为国家队的首发二传,即将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去争取他梦寐以求的荣誉,希望能够证明自己没有做错选择。他就这样似梦非梦地打完了全部比赛,从小组赛一路打到铜牌赛,终场哨声吹响,及川彻才终于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队友欢呼着簇拥在一起,把及川彻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抓着他的手抬起,跳跃挥舞,然后教练过来整队,十分动情地宣布这是阿根廷队史上第二枚奥运会奖牌,在场的每个运动员都是英雄。及川彻左手边站着的自由人已经掉下了眼泪,而右手边的主攻手正激动地自拍,努力把所有人都囊括进自己的镜头之中。及川彻也跟着看过去,露出一个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糟糕的2020年已经过去,属于他的奥运会也已经完结——他清晰地分辨出并且完全地理解了这件事。但总还是空落落的,及川彻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拿到了铜牌,还被选为最佳二传,就算是人为写就的剧本,最圆满也不过如此程度。他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胸腔里的心脏却不知足地跳跃,还缺什么呢,他扪心自问,却不知道答案。
直到他接到花卷的电话,对面的岩泉一醉醺醺地一边骂他一边说着会等他来庆祝,及川彻才意识到,啊,原来自己在等的就是这个。
从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不那么直白的祝福,包含了排球在他们生命里的起始,承载了他们所有赢和输的记忆。只有岩泉一知道及川彻人生的一切是如何发生又如何实现的,也因此他的话语才最有重量,也最珍贵。
“小岩,你说,那个,我想听。”
及川彻的自我中心主义发作,不管不顾地硬是把头顶在岩泉一的锁骨上,力道之大简直像一头牛撞上来。这时岩泉一开始庆幸自己即使不再打排球之后也在坚持健身,要不然明日新闻头条上写阿根廷男排运动员酒吧厕所误杀日本男排康复师也实在太过丢人。
“什么东西?”岩泉一实在受不了他跳脱的脑回路,已经快要断片的大脑难以跟上他的节奏。
“我爱你!”及川彻仰起脸,蜜糖色的眼睛波光粼粼。
“你……啊?什么?”岩泉一差点咬掉自己舌头。他的脸迅速地红起来,烫得惊人,刚才略有消退的醉意又一下子翻涌上来,搞得他思维迟钝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什么跟什么,这又是哪到哪?他在说什么?他要我说什么?
他花了一点时间,终于在大脑里把及川彻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组织完整,这不是一个告白,至少现在还不是。及川彻的意思是他想听,想听岩泉一说“我爱你”。可还是好莫名其妙。人生的前二十多年他们都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怎么就跳到了眼下你爱我我爱你的关系了。
要说吗?好像很奇怪,可也不是不能说。爱他吗?难道不爱他吗?如果是现在这个时机这个场合,说一句爱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是及川彻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没有拥抱,也没有庆祝过什么事了。
岩泉一迟钝而坚定地完善着自己的逻辑,试图找一个好理由支撑自己把及川彻想听的那句话说出口,而抱着他的及川彻已经等不及了。他笃定了岩泉一的爱,因此并不纠结表白的顺序,抓住岩泉一的手,把自己昨天还在托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真心诚意、一字一顿地讲:“我真的好爱小岩。”
两个小时前,岩泉一命令他留在阿根廷队的庆功宴上,因为他理应出现在那里和自己的队伍一起庆祝来之不易的成绩,因为岩泉一认为那是他背井离乡漂泊了大半个地球,花费了将近十年时间才找到的归处,因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系是那样珍贵,比高中同学之间的情谊更需要呵护。就是因为这些,及川彻紧紧握住岩泉一的手,感受到他手心里发凉的汗水。
太狼狈了。地点、人物、环境,哪一个都不像好故事的要素,及川彻想,可是小岩,你要知道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赖上你了。
我要你做我的归处。
“我爱你。”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岩泉一忽然开口说。只是很短的三个字符,吐出来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话语滚出嘴唇,那么轻盈,被一颗心接住,便再不用落地。
及川彻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叹息:“怎么办,我好想小岩现在和我结婚,然后我们就这么变老,一辈子在一起一直到死掉。”
“你又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岩泉一刚吐出告白,就听来这么一句不像话的感慨,忍不住又要骂他,“你刚拿到一块奥运会铜牌,我的大好年华还在盛开,谁要和你这么快变老然后死掉。”
及川彻点点头,对他的态度表示充分理解:“嗯,小岩这是答应了和我结婚!”
岩泉一“哈”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答应的要和你结婚?”
“小岩说了这么多,唯独没反驳跟我结婚的部分,这不就是默认吗!”
岩泉一几乎被他气得笑了,好一副胡搅蛮缠,任性妄为,毫不讲理的派头,不愧是及川彻。但他大概是真的醉了,明明觉得自己脑袋清醒,却又像浮在云端。他跟及川彻吵架总是吵不赢,跟这么个人没办法道理。于是他真的沉默,把这个有意为之的诡辩变成证据确凿的默认。及川彻取得了阶段性巨大胜利,却突然停下来,眼睛瞪得很大,凑了近来,贴着他脸看他。
你又要干嘛——岩泉一张嘴,刚准备问他,及川彻就在这时突然有了动作。他吻了上来。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吗?很奇怪的,在这样的时候,最先浮现在岩泉一脑海的,居然是这个念头。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看在他们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的关系一直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竹马的份上,这期间没机会发生任何友情以上的浪漫关系。但是它如此水到渠成,如此顺理成章,自然而然得仿佛它就应该这样,出现在此时,出现在此地,出现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及川彻的嘴唇柔软,潮湿,滚烫,用力地贴着他的,让他们的唇肉紧紧纠缠,不可分离。岩泉一缓慢地眨着眼睛,用被酒精麻痹的脑袋进行漫无边际的思考。他在想他喝了很多,一度可以算是大醉,毫无疑问的满身酒气。他刚在水池前吐了一轮,虽说漱了口,但清水又没什么除味的作用,他嘴里的气味应该绝对不好闻。
可是就算这样,及川彻还是在坚持不懈地亲他,丝毫没有松开嘴的打算,执拗的样子倒是跟他打排球时有的一拼。
“喂,混蛋及川,”终于觉得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的岩泉一推了推及川彻,“你也该差不多得了。”
“干嘛?”及川彻被推开不足十公分的距离,还一副恋恋不舍,不打算松嘴的样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把手抵在自己胸口的岩泉一。
“难道说,小岩是要拒绝我吗?在答应了我的求婚之后?”
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这强词夺理,完全找不到逻辑的劲头简直要让岩泉一怀疑他俩之间喝醉的到底是哪一个。他无语地按着及川彻胸口:“不是,我刚吐完,你也不嫌味道……”
“什么嘛,就为这个,”及川彻不屑地撇嘴,“小岩在乎的就是这个?好无聊的问题。”
这时候打他会不会太破坏氛围?岩泉一陷入迟缓的新一轮思考,又想到不知道他俩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氛围还值得继续破坏——他们甚至身处厕所。及川彻看他迷迷瞪瞪半清醒不清醒的状态,翻了个白眼:“小岩纠结的还是这个无聊的问题的话,我要继续亲你了!”
说些他就又把脸凑过去,嘴巴也贴过去。嫌弃顶灯太过晃眼,及川彻拉扯着岩泉一肩膀上的队服,把它展开罩在两个人的头上,在阿根廷队服外套投下的浅蓝色光影中捕捉岩泉一的嘴唇。岩泉一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再一次推开他,突然响起的节奏紊乱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动作。
“喂,你们两个混蛋,”因为及川彻惊天动地的哭声而闻讯赶来守在门口的松川终于忍不住了,用力地哐哐砸门:“该走了,真的,酒吧要打烊了。”
里面迟迟没有回应,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东西。他忍无可忍,索性把门猛地推开,就看到及川彻和岩泉一互相交叠着,以一个颇有难度、但凡有一个人缺乏锻炼都要全面垮塌的姿势,半倚半靠在洗手池的边缘。
一时之间松川没有看到他们之间任何一个的脸。他们的脑袋被遮盖在那件出现在电视机上的浅蓝色队服外套之下,松川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悚然一惊,迅速移开了视线。
及川彻探出了头,掀开队服的动作活像新娘掀开自己的头纱,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好事已成的喜气洋洋:“马上就来。”
外套被留在岩泉一的脑袋上,像另一个大喜之夜等待的新娘。他到底是喝得更多的那一个,反应慢半拍,跟着掀开衣服时袖子很不给面子地抽到及川彻脸上。两个人的脸色红得惊人,很难简单归咎于酒精这一单一因素。
到底什么样伟大的感情一定要在厕所水池上谈?松川简直想抓住两个人的衣领把他们丢出酒馆丢在马路上——但他打不过这两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只能忍气吞声地默念着非礼勿视,沉痛地说:“两位爱情鸟先生,还是先走出厕所吧。”
及川彻和岩泉一纷纷点头,像已经机械故障,但输入指令后还能勉强运作的机器人一样互相搀扶着直立起来,跌跌撞撞,很不体面。
“对了,你落在桌上的捧花,”花卷一无所知且不合时宜地挤到厕所门口,摇一摇那束由向日葵,洋桔梗和龙胆花组成的精巧的花束,“我帮你收着了。”
“给我!”
及川彻嚷嚷着,踉跄地走到门口,伸长了手臂接过来,回身行云流水地单膝跪在跟在他身后的岩泉一面前:“小岩,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
“这……是求婚吗?”松川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花卷。
花卷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求婚就说这个?不确定,再看看。”
“所以你干什么把这个花拿过来!”被迫欣赏老同学间的浓情蜜意,松川绝望地抱怨。
花卷觉得冤枉至极:“颁奖典礼发的东西,难不成还能给他扔了吗!”
“不是,你们能离开厕所门口再忙活这档子事吗?”松川已经觉得疲惫,他刚刚当了半天门神,守着厕所生怕给其他不明所以的人闯了进去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大新闻。结果现在这两家伙转战到厕所门口的走廊,好一个光明正大的地方,更加易于路过的、试图催促他们离开的服务生观赏。
“所以小岩,嫁给我吧!”及川彻说。他对周遭的一切不为所动,坚持要把让他跪下的话说完。
“哦!”花卷来了精神,把镜头距离拉远,摇晃的镜头角度切给岩泉一。不久前还在水池前呕吐的人目光迷蒙,很难说他这会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法律效应。走廊安静了几秒钟,岩泉一的视线聚焦在及川彻手里的捧花上。
“为什么是我嫁给你?”他问,吐字清晰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
“那我嫁给你也行,”及川彻调转话头,没有丝毫犹豫,“小岩,你愿意吗?”
“你觉得他有多大可能清醒地选择在厕所门口干这档子事?”松川问,显然醉鬼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花卷耸了耸肩,手机的镜头倒是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偏转。
“我愿意。”岩泉一说,回答得也十分果断。
松川和花卷都沉默了一下,像是震惊于事情的发展太过于顺利。
从及川彻拿到花束,跪下到岩泉一的我愿意话音落下,手机视频录像的时长甚至还没超过一分钟。当事人两位,一共说了五句话,甚至没有松川忙于吐槽的画外音说的字数多,这事居然就这么成了。
“额,”花卷犹豫了一下,“我应该按停止吗?”
“别,后面还有。”松川说。就他刚刚在厕所里看到的场面来说,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岩泉一接过捧花,很小的一束,向日葵的花盘仰着头像张开的笑脸,及川彻从地上起来,抱住他,然后吻他。
“你俩要不还是把外套披上吧,及川现在姑且也算个公众人物。”在他俩嘴巴贴在一起的三十秒后,眼看着好像还没有松开的迹象,松川抖了抖手里的刚从地上捡的阿根廷队服。
“你觉得披上那玩意,媒体就认不出那是及川彻了吗?”花卷反问。阿根廷的蓝色队服颜色醒目,认得阿根廷国旗的人都知道这玩意是什么来历,更何况国家队里就及川彻这么一个显眼的亚裔。
“那你录吧,”松川叹了一口气,“我想知道他俩能亲多久。”
最后亲了三分十二秒,嘴巴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像刚吃完整份的地狱辣拉面,形象酷似Line Friends里的那只Sally鸡。
松川和花卷盯着这后天制造的厚嘴唇看了三秒,默契地一同移开视线,咳嗽了两声之后一个按下录像暂停键,另一个把阿根廷的队服扔在他俩头上,出门去叫出租车。
及川彻和岩泉一,手牵着手,摇摇晃晃地穿过酒吧,走出大门,停留在道路的边缘。夜已经深了,城市的灯火全都点亮。东京是一座太繁华的都市,天空星星很少,道路上的灯很多。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也从不寂寞。
八月的夜晚,风挟着东京湾湿润的暖流在高楼之间穿梭,拂过两个醉醺醺的人潮红的脸颊。及川彻哭得太厉害,眼球刺痛,眼皮肿胀,在满眼的路灯下几乎睁不开眼。而岩泉一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喉咙又肿又痛,被吐空了的胃发出抗议,胃酸的味道返上来,熏得他鼻子发酸眼睛发涩。他们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向前走着,不知道谁在看路——甚至没有人试图分辨方向。及川彻的睫毛黏在一起,岩泉一的视野糊成一团,两个人目之所及处,只有一条宽阔的,蜿蜒的,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最终通向何方的道路。
一辆出租出在松川挥动的手臂前停下来,花卷问他俩要去哪里,手上已经在搜索着附近的酒店。大都市就是好,酒店的选择丰富,门类也多,只是这两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家伙大约今晚用不上情侣酒店的情趣套装了。
花卷颇含恶意地想了下,目光落在活像被强力胶粘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这时才能看得出来也没多清醒的及川先生举起他和岩泉一交握的手,对着两位老友露齿一笑。
“回我和小岩的爱巢!”
“什么东西?”花卷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不可理喻。松川叹了口气,把这两个人塞进出租车里,反复保证这两个家伙不会吐在车里,因为已经在酒吧吐过两回,现在胃里除了胃液应该没有其他东西。
他最终报了岩泉一的地址,那间公寓的位置他们都熟悉。出租车司机勉强接受了保证,锁上车门,驾驶车辆沿着道路呼啸而去。
“你说他俩,会不会在车里继续亲?”花卷问,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替他俩操这种心。
“随便吧,”松川望了望天,“阿根廷允许同性婚姻。”
他俩一起在原地站了会儿,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世界还未完全摆脱疫情的影响,此刻的东京深夜,车流稀少,车速很快,在他们的位置已经看不见车辆的尾灯。道路宽阔笔直,两边一排排路灯尽职尽责地守候着这样的夜晚,为行人在黑夜中辟出一方亮光。
“我俩像不像这路灯?”花卷说。
松川叉着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还记得他俩来时的路,有那么一程,也是我们来时的路。说实话,是很漫长的,很不好走的一条路。
“及川那家伙怎么总是那个样子,要选最难走的,不被人看好的,也不被人们理解的那条路。他选那条路的时候,我想大概,他自己也好,我们也好,都看不出那条路能通向什么地方。”
“干嘛这么文绉绉的,你也喝多了,多愁善感?”花卷揶揄他,眼睛却还盯着路灯延伸的方向。
“嗯……”松川沉吟一声,“就是突然想到,我现在看着这条路,总算知道了一次,它通往的地方。”
“哪里?”花卷摸着下巴,思考奥运会的铜牌之后还能去往何方,“岩泉和日本队也拿个奖牌?还是什么婚礼殿堂之类的隐喻?”
“他们的爱巢。”松川回答。
花卷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嗯,”他点点头,“我们挺像这路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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