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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持只有在这个时候会变得异常安静,御幸终于注意到。
他看着倒映在窗户上的对方的影像,握着铅笔的手在竖起的画板旁微微晃动,又被透过的阳光在玻璃上切割成碎片,落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散落成更加深色的影子,像是一场被串联起来的静谧的秘闻。
透明玻璃的表面上只能辨识出未完成的轮廓,自然更加看不清那张平日里总会做出夸张表情的面孔此刻又被换上了怎样的神情,于是御幸将自己飘远的视线拉回到坐在正对面的人身上,越过对称着立在他们之间的两块画板,就能望见在一对短眉下低垂着的眼眸——那是他总能在课堂上从后方看到的样子,却很少像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太过绝对,但御幸仔细检索了脑海中有关仓持的所有记忆,他必须承认,他好像很难找出对方面对自己表现得如此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瞬间,不会因为普通的事情过于激动或气愤,就连两瓣嘴唇都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变得干涩起来。
他判断,这不是平时的仓持洋一,大概、应该。
发现了对方在美术课上、在与自己互相画像、在集中于棒球以外的某件事情时特别的状态之后,御幸越看越觉得在仓持的专注中滋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受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放任自己的目光被某种未知的东西牵引着,一遍又一遍地回到仓持的身上。
对面的人不知道是隐约察觉到自己正被队友——现在的身份或许该称作是同学——深深凝视着,还是恰巧需要观察他所描绘的对象,仓持抬起了头,直接撞上了御幸的视线。
御幸看见仓持微微一怔,夹在两指之间的铅笔竟然突然滑落了下来,幸好对方向来反应敏捷伸手接了过来,才免得要去垃圾桶边站着重新削一遍铅笔,只是当他再次坐直了身子,原先脸上像是没有料到御幸会盯着他看的怔松早已被另一幅熟悉的面孔掩盖,换上了往日那副面对自己常有的略带恼怒的神色。
“……一直看着我干嘛?有点恶心。”
仓持放下了手中的笔,歪着头朝着对面说道,周围的同学们也都在用差不多的音量闲聊着,嘈杂的环境迫使他的说话声只能传入到御幸的耳中。
“嗯?啊、没事,我在发呆。”
仓持于是皱着眉头又回到了作画的过程当中,他显然是没有相信自己的说法的,这点就连御幸也看得出来。
他依旧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仓持在画画时的专心莫名让御幸感到有些失落,明明平时在教室里时都是他先来找自己说很多话,被刚才对方抬头回应的一瞬拉回的心情又被丢弃到了惨淡的塞满了灰尘的地板砖块缝隙之间。
“其实……”
御幸不知道是嘴巴率先擅自张开,还是夹在两个耳朵之间的大脑被寄生虫控制了急切地想要追回仓持看向他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在球场之外这样认真地盯着谁看过,也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简短的反应突然变得如此焦躁与慌乱。
——事实上如果御幸一也当前能够识别出来心跳的原因的话,他就无法像现在一样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开口:“我就是觉得你在画画的时候,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仓持如他所愿回望过来的眼神却意料之外地复杂,那是任谁都能注意到的震惊、慌乱、幽怨、烦躁与其他一些御幸读不出来的所揉杂在一起的混合物,湿漉漉、黏糊糊地弥散进教室的空气中,然而他接下来一句简短而决绝的话语却像是让御幸闭起了气,再嗅不到仓持的一丝情绪。
“好好画你的,少说废话。”
但其实御幸的画作早在前一节课就几下敷衍过去了,他装作继续动着笔,悄悄注意着对方的动向:仓持似乎还像先前一样认真地描摹着他的样子,只是御幸突然察觉,仓持每次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是某种触碰,轻得让他怀疑是不是错觉;并且在刚才的对话过后,那种异常的安静甚至比起之前更带了一些刻意回避的意味,踩进腐烂的熟透水果堆里般难受的感触坍塌直下,洒了他满头,钻进了开合着的每一个毛孔。
一个疑问在御幸的思绪里攀援着:是我一直没有发现,还是仓持只在这一刻开始让自己变得不同?
他开始抓住这个想法,自己好像不止于把仓持当成同学、队友、朋友,超过了边界线的感情就像地面上被怪力掰开的缝隙,只会越裂越大,一边自灭一边吞噬周遭的一切。
整个人被巨大感情冲刷过后的恍惚感教御幸再也藏不起自己的视线,那些暗自坠入情网的人都知道,这会像一束火星落在干草上,无关紧要的热度忽地烧成了无法扑灭的燎原之火,不可控的汹涌速度让人措手不及。
御幸静静地注视着躲藏在画板阴影里的熟悉的脸。他决定从现在开始,确认自己喜欢这个人。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的反应却变得更加迟缓了,窗外珊瑚色的天空被下课的铃声撕成两半,当教室里的环境声逐渐变得淡薄起来,其他同学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画具、离开这里,总是柔和的黄昏为何将他们二人独自丢弃在房间之中?
御幸捏着画板的手有些用力,但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个时候的宁静感到不安:他有信心在除了仓持以外的任何人面前用漫不经心掩饰自己在球场外的心绪。
然而从天而降的恋爱感情的对象,此刻却已经站起了身整理起来——不知为何,御幸觉得他似乎是故意不看自己——淡淡地说了一句:“走了,去放画板。”
那声音冷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即便在表面上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御幸也自顾自对仓持表现出的毫不在意而感到不快,他知道祈祷所谓奇迹的降临只会被人填入卑贱的色彩,于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仓持已经被突然丢下画板向前一步的自己吓了一跳。
御幸下意识地错开了对上了一瞬的视线,戏剧性地没能正视先前一直在追寻着的眼睛,他宛如全身缠满电线般地低下了头,顺势将目光转移到了仓持提在手里的画板上,尽管刻意向内侧过的画板被身体遮挡了大半,但从遗漏的那点部分也足以让御幸感叹与自己的相似度之高。
从高一的时候他就知道仓持其实十分擅长美术,文化祭准备的时候班里的干事也总是会来找他协助,只是这次的这张画像在熟悉的同时却又让御幸感到些许陌生,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有那样柔和的眼神、微微翘起的嘴角——就像是仓持不自觉地放大了某些本不该存在的特质。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你在画我的时候,是不是很认真?”
对方才刚从不久前的惊诧中回过神来,又听到这样的问题,便只剜了他一眼:“我每次画画都很认真。”
“画别人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仓持抬头冷静地注视着,没有说话,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才低声说道:“你想听什么答案?”
听着对方平淡的语气,御幸再也无法分辨想说的话与必须说的话、说不出口的话与不能说的话。他想要听的是什么呢?仓持应该说些什么呢?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试探也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在无言的对峙中,仓持也看向了御幸摔落在了地上的画板,木质画板背面的角落里刻着以前学生刻下的隐秘而大胆的语句,想了想,他再次张开了紧闭的嘴唇:“御幸,你觉得潮水为什么会反复冲刷同一片沙滩?”
被反问到的人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想不出来,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该存在这样的问题,他困惑着,却也挣扎着要回复些什么似是而非的话:“因为它控制不住自己吧。就像……它只能这样做。”
紧接着,御幸又加上一句:“仓持呢?你觉得呢?”
仓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那样的问题,他也猜想御幸应该也不清楚脱口而出的模糊的答案,但之后的追问却让他突然意识到对方正在真挚地对待自己抛出的莫名其妙的隐喻,已经在土壤中被围裹得打皱的种子里终于钻出了一条根系,来自四周的微热与叹息悉数流进了仓持的体内,期待与不安同一时间向他袭来。
冲动之下的发言将自己推到了潮水边缘,但在真正靠近之前,仓持又退了回来。他总是这样,害怕自己被卷入到太深的地方。
他深深地朝御幸看了一眼,向他走近了些许,张了张嘴,又突然地叹了口气。
该怎么解释呢,只要说了就能懂吗?自己的感情就像一条永远不会被牵引的暗河,只是不断流淌,流向没有名字的、不是终点的地方。
“如果你不说的话,那我有想说的事情。”
对方的紧逼让仓持没有了退缩的余地,仓持很少会在平时体会到御幸在场上常见的压迫感,他抵抗着面前人在自己身上被夕阳投下的阴影,抵抗着自己不抱希望的欲望,然后终于明白,像河流、像潮水,有些东西是根本停不下来的。
“我觉得仓持画的我,比我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还多了一些东西。”
习惯性盯着御幸在说话时翕动的嘴唇,此刻仓持觉得这就像水族馆隧道中会从头顶上落下来的斑驳水影,有点晃人眼睛,在对方话音落下片刻后,他不自觉地低声回应道:“因为我画的是我看到的你,不是别人看到的你,更不会是你自己看到的自己。”
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后悔起来,猛地转过身想去整理起已经装进袋子里的画具,但还是被其实反应并不慢的御幸一把拉了回来,迫使他们两人再次面对面。
这次比之前的距离还要更加靠近,而他却没有躲开。
也许,自己早就等着这一刻,仓持心想。
他的唇轻轻碰上去的那个瞬间,就像是潮水第一次越过沙滩,有一种无声的力量将他们推向彼此,缓慢而不可抗拒,两人用嘴唇碰触彼此的面颊、眼皮、额头,随后两双嘴唇自然而然地重合了,他们的节奏仿佛连接成了整片海的呼吸。
明明是第一次,反而变得缓慢起来;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开始小心翼翼。站在互相身边那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对方鼻息的声音,没有人再去在意是否已经站进了光影的死角,也没有人想起教室的门是否好好关了起来,待到黑色的鸟群再度飞过了橙红色的窗口,两个人影之间才重新有了缝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我的?”
“就刚才。”
“呀哈哈,我猜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