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谁将时间分割成了七天之后又七天的循环?
加拉赫不知道,至少每个星期一的清晨,从浴缸里醒来的加拉赫,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青春期的燥热从沉眠中唤醒,耳边是肢体抽条生长的清脆声响,他起身爬到浴缸边缘上坐下,悬空的双脚在片刻之后就长到了能落地的长度。走到镜子前洗漱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脸上冒出胡茬,长发披肩,年龄终于定格在生命中占据时间最长的青年形态。未经任何打理的形象看起来邋邋遢遢的,加拉赫环顾四周——贴满了镜子边缘和每一个置物框的便签纸,终于还是找到了牙膏牙刷洗面奶,剃须刀以及梳子,还有一张看起来应该是他的照片。
随着水流潺潺,剪刀咔擦声落下,刀片抹过新鲜的胡子,将头发吹干的加拉赫变得和照片上一样。
“谢谢了。”他说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句话。一阵风吹入浴室,四周如同龙鳞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便签条泛起波浪,好像无数个他在回应他的感谢。第三万三千五百九十九次谢谢像石子丢进深渊不见回响,但加拉赫已然知道它的落地时间,七天之后,会有下一个叫加拉赫的人站在这里说出同样的感谢。
事不宜迟,星期一已经开始了。
“早点出门,有人在等你。”加拉赫念出了门背后上贴的纸条。他对着门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四肢走进陌生的居室,同样按照各种提示选出了一套不显眼(不知道哪一个加拉赫留下的概念)的穿搭,最终在街道刚刚开始热闹起来时推门而出。
“有人打招呼就点头,问你问题就笑一下。对着答不上来的质问就说赶时间,有人莫名其妙哭出来就说对不起。”出门前看到的最后一张便签格外长,加拉赫顺着简笔画地图上的指示艰难地对应上了眼花缭乱的街景,有惊无险地应对了几次搭话——似乎没有人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他自己都比他们要惊讶——终于拐到了那个据说有人在等他的街角。
“你一定能一眼认出那个等你的人。”
加拉赫在那个身着修长外套戴着口罩的人面前站定。浓妆艳抹的无机生命有着常人的红润肤色与铁灰色金属质感的发丝,脑后悬着醒目的天线般的圆环,朱明风格的珐琅装饰坠在其上。在加拉赫上下打量时,那个人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任由他看,似乎铁了心要加拉赫先说明来意,尽管加拉赫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来意。
“在他面前,上面几条全部作废,老实告诉他你现在的情况吧,他知道怎么做。”便签纸还没用完。
“嗨。”加拉赫说,“我好像蜕生了,什么都不记得。”
智械不说话,继续盯着他。
“他的名字叫星期日。”便签纸在这里结束了。
“……星期日?”加拉赫眼珠转了转,假装出一副自己正在恢复记忆的模样。面前的智械终于像按下了开机键,将脸上的口罩一把扯下,俊美的面容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恼怒,最终不管他想说什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回去之后在你那张纸条上加上一句‘不要在星期日面前撒谎’吧。”智械的声音温和而冷静,但他方才一瞬间仿佛灵魂出现裂痕的反应让那句话在加拉赫的脑子里转了个一百八十度,明明他们无冤无仇,但加拉赫却在想——他才不要在纸上加那句话。
他已经开始觉得活着有点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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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拉赫重生了,但没有重生在过去的哪一天,已故的时光已经彻底抛弃了他,而当下的时间也不留情面地裹挟着他滚滚向前,只展示,不解释。
“蜕生。”早餐铺子前,星期日坐在他对面,面前是插着吸管的仙人快乐茶杯子,里面换成了机油——这里的店主似乎和他很熟,加拉赫眼神转了转推测出这点,接着他听星期日继续说,“你有一种成因不明,无法治疗的病变,导致你每隔七天就会蜕生。虽说持明轮回应当被当作不同的人,但很显然,这种关怀不包容特殊人群,所以很久以前的你和我做了约定。”
“约定的内容是——你努力留下能够让自己的人生看似连贯的记忆,而我从旁辅助为你担保,确保你能至少得到一个正常持明族的待遇。例如房要几百年一租,有什么贷款要分期三十年起步,什么时候办手续都由我帮你打通。”
“那星期日,这星期我们要做什么?”加拉赫朦胧地搞懂了情况。
“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事’,但你这辈子运气一般。”星期日凑向他,“七百年到了,这星期我们需要商量房子续租的事宜。”
“你书架的第三层有我们上次去签合同的事件记录,回去复习,然后再联系我。”星期日将一台玉兆推到他面前,“顺便重新学用一下玉兆。”
“知道了。”加拉赫摸过玉兆,另一只手打开了面前的蒸笼,热浮羊奶已经被他两三口解决,他动筷子的时候看见星期日隔着烟雾吸了一大口机油,接着鬓角的出气口和手臂上的雕花镂空中都排出了白烟。星期日方才说每句话都仿佛说过几万遍一样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了,嘀嘀嘀的提示音传来,接着机械运转,听起来很像故障的机巧被拍几下然后重启发出的声音。
加拉赫下意识放慢了吃小笼包的速度。他不知道智械需要什么样的“睡眠”,又需要睡多久,但多等总比着急好。他明白他没被时间放过,星期日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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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你是以什么名义帮我办手续的?”和星期日肩并肩走回住房前时加拉赫问。星期日“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他,对上眼神的时候,加拉赫发现那眼神比起困惑更是厌倦。接着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至少被提起了一万遍,加拉赫连忙接上话,“好吧,你先让我来猜。”
星期日表情没变,依旧是那副不赞同的模样,看来加拉赫在前世里应该猜遍了全部的关系。相顾无言,一时沉默。
“你不就是想——”星期日忍不住开口,但又停下了,“……以我朴素的认知,我很难不揣测你是不是恶趣味大发,但客观事实是,现在的你只是在问我问题而已。”星期日深吸一口气,“这种基本信息你应该记在便签条上,为什么只记一个我的名字?”
“关于你们是什么关系,问他吧,让他回答更好玩,我感觉在这里写什么都显得太武断。”一张纸上这么写着,后来似乎有其他的加拉赫觉得这句话也是冗余,于是将它丢出了窗外,但再往后加拉赫又觉得这句话有必要,于是重新写了下来,总之现在加拉赫不小心记住了这句话。
“可能三言两语写不完吧,我本能觉得这很神秘。你看,持明的指引者往往都是持明,而你是智械,从这里开始就变得复杂了。”加拉赫尽力显得自己一本正经,“当然话又说回来,你这几百年一直和我这样出双入对,各种手续也要和你一起办的话……”
街坊邻居玩味的目光似乎具象化了,像根根锥子一样扎在星期日的背上。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能够登记在册的身份只有一个。”星期日堪称咬牙切齿地打断了他。
“——啊,难道真的是?”加拉赫凑近了。
“监护人。”星期日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嗯?”加拉赫感觉空气凝固了。
“我的身份是你的监护人,所有人都知道。好了,得到了答案就记下来吧,这种没意思的问题别再问了。”星期日将他往房门方向推,“回去复习我让你找的东西,到了地衡司下午上班时间,我会来找你。”
“你不进来坐坐?”加拉赫推开门后又回头。
“我从来都不。这点你也记下来。”星期日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和你不一样,见不得你一屋子的冗余信息。”
“好吧。那晚些时候见。”加拉赫有些恋恋不舍地关上了门。门廊四壁上的便签条随着关门的气流晃动起来,有一瞬间它们仿佛摩肩接踵,窃窃私语。加拉赫突然很想加入它们的谈话,于是他拿起了放在手边的笔和便签,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得到的信息,最后写下:星期日真是个好人,他从不生气。
他起身想要找个位置贴上这张纸,但在目光接触到面前满墙文字时愣住了。
“他说了很多,我觉得我下辈子也应该听一遍。要是听话地记下来,下辈子也这么喜欢他的可能性是不是就变小了?”一张陈旧的便签条贴在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我决定从这周开始记录他重新介绍情况的次数,下辈子的我要是又听了一遍请在这里续写正字。”这条下面一个正字也没有。“给自己留点神秘感吧!”一张字条数落似地跟在它后面。
“本来就一个字也不准备写下来,没想到你们都是这么想的,那我可要试试看如实记录,星期日其实是”后面被墨水涂得严严实实,下附,“这辈子实在是过得一言难尽,阅读了各位留下的记录,倍感羡慕,而我已经失去了改变这辈子命运的时间,只能当个好人,让我生前死后的自我都能继续幸福。”
“……真是刺激。”加拉赫有些庆幸他没看到那句被涂黑的话。
说起来,要是一切不顺利的话,他是不是就不能在这房子里住下去了?把自己的便签随手往最好的位置一盖,加拉赫转身走向了应该是书房的里屋。尽管他对浴室里那一系列让他睁开眼就了解了语言的贴纸感到惊叹,但这里的信息似乎就和星期日在门口说的那样——有点冗余。
“希望我晚点回来会有心情把你们一把火烧了。”加拉赫对着墙说。
“纵火危险。”他又猛然看到书房门上一张纸条这么写。
“……你们的嘴真的很碎!”加拉赫捂头钻进书房。
星期日提到的书架上落满了灰,显然不是什么常常被光顾的地方。加拉赫翻出了抹布,口罩,水桶,准备顺便给这里来一场小小的扫除。工程结束之后他已经大汗淋漓,恨不得马上就去洗个澡。准备把资料找出来放在桌上再离开,加拉赫从书柜里抽出几个纸夹。
《朱明旅行周记》,时间是十年之前,“真是极限的行程安排,希望那次我回程的时候还保持着人形。”《渊底捞火锅店体验》,“这为什么写了两大本还分上下册?”加拉赫纳闷地说出声。《地衡司租房事宜手续流程记录》,“装订的好整齐啊,”加拉赫嘀咕着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扉页上潇洒的留言:在D.的监督下完成整理,请妥善保存。“这大概是星期日。”加拉赫往后翻,“三百五十年一续,在有担保人的情况下允许持明拥有该房产使用权,签约持明族加拉赫体检通过……”
“你的病无药可医,也无据可考。基本体检完全无法发现异常,衔药龙女对此也毫无办法。”加拉赫还记得醒来看懂的第一张纸条,“所以,享受你的人生吧。”
“享受你七天的人生吧。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这些事物不会因为时间只有七天就无法伸展。毕竟这世界,可有意思了。”
加拉赫翻完了那本事宜记录,放下了纸夹子。任务完成,但他感受到一阵无名的心烦,忍不住想出门走走,多看一眼这个他一无所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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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治不了啊,怎么活?反正还活着呗。不过每个月都有人找到我自称是我的恋人,但我可完全记不住啊,哈哈……”每个月都会蜕生的持明说。
“是的,转世重生,身份上我们已是不同的人,可如果我能够把我们当作同一个人,我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嫉妒了?”没有天赋的机巧诗人忧伤地捂住胸口,“但那是不可能的,这三次生命如此迥异,又为何偏偏先后爱上同一人?可话又说回来,我们在她的眼中并无不同,甚至理所当然能被厌倦。除了持明,无人会理解。”
“真是天意弄人。”加拉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与他告别。
“是啊,你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我见过多少信誓旦旦说要来取走前世信物的持明,然后如你所见,”鳞渊境收破烂的摊开双手,“我在摆摊卖垃圾。等等,你有点眼熟……”
“你认错人了。”加拉赫将丝巾缠紧了一点,快步离去。
“估计又是哪个见过的人蜕生了吧,撇清关系几乎刻在持明的本能里,生命有限,时间无垠,怎么可能连贯嘛……”收破烂的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其实猜对了。
“不全是那样的哦,我蜕生时就戴着同心锁。”光彩照人的持明孩子微笑着,“我能感觉到另一端在很远的地方,待我资历足够时,她若归来,我们正好相认,她若不在,那我就该出发啦!”
“那你觉得你和前世是同一人吗?”加拉赫问。
“不是,但有人在等我,我就该履行约定啊,就当是一份隆重的遗愿——来自给我生命的存在。”孩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一生不容错过的52件事》,我的前世留给我的。我肯定会去其中不少的地方啦,但我会经历的事肯定和她不一样。”持明女孩展示了手中的书,“什么,你的前世留了比这还多的遗言?嗯……对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占有欲那么强,有点冒犯吧……”
“我想给他自由,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没时间了。我好想再借七天,七天之后又借七天,但那不由得我。”加拉赫在自己门口的纸堆里发现了这张遗书,力透纸背,笔迹与那个涂黑了神秘信息的自己相似,“一张纸太小了,七天太短了。”
“拜托对他好一点吧,尽管所有的我都——”后面的字迹晕开了,加拉赫抚过干涸的印记,从手感上得知了彼时悲伤的结局。
回到书房里的加拉赫开始继续整理,一册文件突然从架子上摔了下来,里面的纸飞了满地。加拉赫骂了一句,开始一张张捡起那些记录,他的眼神扫过纸张,发现这是一册笔记,而它们竟然用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异域文字写就。他一瞬间警惕了起来,一张张捡起纸页,用自己一眼看过去唯一看得懂的页码数字将它们排序,最终在第一页上找到了自己能看懂的文字。
加拉赫。他的名字,用仙舟文写了一遍,又被他看不懂的文字标注了一遍。
或许异常的存在形式真的给了他创造奇迹的能力,十分钟后加拉赫已经能看得懂这本笔记上的全部记录,它的第一页便是:“加拉赫”,这是我为自己的今天起的名字,好让我过去的一切都不再可考,而这不过是神秘命途之上平凡的一日。今天我将返回仙舟——看这阵仗,绝对是对得起逮捕令的规模,好在我这几十年已然学成,是该归去。星槎已经停在门口了,我只能写到这里。
在那之后是简单整理甚至没有被认真装订的神秘命途虚数力调动自述和发明思路,加拉赫随便翻了一下就合上了。几十年,加拉赫,“今天的名字”。
看来这“今天”似乎戛然而止,将他永远困在了名叫加拉赫的故事里。在回到仙舟前他有着正常的寿命,想必是回到仙舟后发生的事造成了他的症状。是他疑似被逮捕的事件导致的吗?这场无药可医的顽疾难道是对他的审判?加拉赫走向身边便签纸最多的一堵墙,伸手去拨,“我就不信你们没想过救自己。”
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加拉赫伸手接住一张,上面写着:还是忘记过去吧,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那个曾经如此许愿的我,应该也没想忘记这么多。“加拉赫苦笑着写下这句话,随手拍在墙上。
正准备继续他的神秘资料大探险时加拉赫听见有人“咚咚咚”锤响了大门,星期日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听起来像能调动空气给他一巴掌:“时间到了,跟我走!”于是加拉赫原地弹了起来,一把拉开标注了重要文件的橱柜将公文包拖出——不知道提前几辈子准备好的,上面写着“全部拿走就行”,这让他在星期日第三次敲门之前就打开了门。
“吃了吗?”加拉赫故作轻松地伸手把星期日按在门框上。星期日神色不动,慢慢把他从头打量到脚,目光最后定格在公文包上。
“今天确实需要多上一些润滑油,”星期日一板一眼地回答了问候,伸手调整了耳后的机关,脑后金属环上的朱明珐琅装饰齐齐晃动了一下,星期日又是低头一瞥,“把它撕掉,我们再走。”
加拉赫低头,发现公文包上在他刚刚看不到但星期日能一眼看到的那一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你好啊,星期日,三百五十年过去,我是不是依旧光彩照人?
于是加拉赫撕下那张纸,看了看它,又看看星期日。
“是吗?”他问。
“一点没变。”星期日推开加拉赫撑在他身边的手臂,抢过便签条往加拉赫屋里一丢,然后用力关上了门。
穿过他们早晨会面的巷道后,加拉赫听见星期日伸手拨动了耳后的机关,一阵机巧运转声过后,星期日原本看起来与有机生命几乎无异的脸分成几块陆续翻转,露出了令仙舟人会脸盲的无机质料。“政治庇护,我在地衡司的官方身份每一百年左右更新一次,登记为普通智械居民,不使用我常用的容貌和真名。”他小声解释着,伸手招呼星槎,“办理官方手续的时候才需要用上它,不需要费心记住我这张脸。”
星期日在星槎前扫脸支付的时候,屏幕上果然弹出一个打码的陌生假名。
“星期日,那你的真名不叫星期日?”坐在星槎司机身后时加拉赫凑到星期日的耳边说。
“……不管是什么名字,你愿意记住就已经是万幸了。”星期日疲惫地闭上了视觉传感器,“对你我还能奢求什么?按照你这一族的生理状态,你早该彻底不认识我了。……但你还是选择重新认识我。哪怕你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你还是选择认识我。”
“不知道不要紧。据我所知,我还挺热衷于那种忘记过去的感受,要是哪天我发现现在的状况是出于曾经的我的玩心,我都不觉得奇怪。”加拉赫翻了翻手上的公文包,在契约里看见了与星期日现在完全不同的智械证件照,下面还贴着便签,“我应该不至于傻到推测不出这是星期日。”
“所以星期日这个名字到底是哪来的?为了好记所以从日历上随便摘了个日子?”加拉赫跟在星期日身后穿过长乐天时还在问。
星期日在一处绿化带边站定,回过头来看他。
“是你起的。”他说。
“啊?”
“我也想让你当仙舟最后一个用我的真名的人。”星期日换上的新脸更让加拉赫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中时长弥漫的悲伤在此刻变得浓重了一些,“虽然你在每个星期一想要确认我的身份时都会先舌头打结十分钟。很快,某个你就灵机一动,毁掉了写下来的所有关于我的名字的笔记。在一个星期日的晚上,在我面前一笔一划地第一次写下,星期日。你说星期日是某人轮回的结束,也是某人轮回的开始,你说以后你就叫我星期日了。”
“接下来大概有十次轮回我都尝试让你改口,但你同自己太默契了,再也没写下过我的名字。后来我放弃了。”星期日说到这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哇哦,我的品味真不错。”加拉赫本能地冒出一句。
“每次解释到这里你都这么说。”星期日大概是有点生气的,加拉赫本能地这么觉得。
“那我是该向你道歉,对不起啊,所以你的真名是?”加拉赫追问。
“……别提我的伤心事了。在我彻底决定不告诉你之后,你每次都这么问……”星期日的声音慢慢轻下去,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像零度以下的水,在缓慢搅动中悄无声息全部结成冰。
好在他们没时间继续聊这件事了,地衡司门口的官员看到星期日就眼前一亮,很快迎了上来,“星——是埃利斯啊,咳。”他的目光落在星期日更换的面部组件上时立刻改口,“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
“别紧张,只是作为担保人同这位持明族人一起续一下房契,所以今天使用了这个身份。”星期日对着官员点头,接着横出手臂,手掌向上勾勾手指,对着加拉赫示意把包挂上来,“带我们进去吧。昨天我联系了房东,但没得到回复,所以可能还要麻烦你们联系一下对方。”
加拉赫将包挂过去之后星期日将手臂一收,公文包被他一把拢进怀里,他边走边打开包裹查看。“身份证前不久办过,续约需要新的体检结果,这个稍后安排一下;之前的契约文件全部齐全,简单修订就能新立一份,在联系上房东之前可以先准备好这些。出入境证件——吊销了,我应该记住的。驾照自然是没有的。这份劳动合同居然还有效,加拉赫,你的工作真是稳定到不可思议,忙完记得去你的纸堆里翻一下不夜侯相关的内容,然后去给小老板报个平安。这包文件保存下来,哪怕是换一套房子租,成功签约的概率也会大于百分之八十的持明。”星期日一边清点一边评价。
“是啊,再加上您的担保,哪怕是特殊情况——”官员随口出声帮腔。
“我作为担保人的身份是普通智械居民,可没有什么声望。”星期日很快出声阻止了官员拉家常一下就拉到隐私的行为,“还是说体检报告上有什么特殊情况?”
“抱歉,埃利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官员很快住嘴了,“我这就去联系房东,你们先坐。”
将两位引到柜台前坐下,官员很快钻到办公区深处启动了玉兆,加拉赫随手翻看着摊在柜台上的文件,手指停留在一本被剪角的证件上。
“说起来,我很久以前似乎在仙舟外留了很久。那时候我好像还没有……这种情况。”加拉赫捧起那本证件翻开来,看到与自己现今容貌无异的照片,“那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星期日没有出声。加拉赫没等到回应,最后忍不住戳了戳他。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星期日艰难地开口。
“那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加拉赫翻看证件,对着空白一片的行程登记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我们是一起从天外旅行到仙舟的,你在你异星的家乡对我芳心暗许……”
“你这是编到哪儿去了?”星期日用手指敲了两下柜台打断他。
“哈哈哈哈哈扯远了。”加拉赫听起来比起抱歉更是心虚,“那我们是在仙舟认识的吗?在我回来之后?我回来的方式似乎不是很正常。”
“对不起,这是我唯一不知道的事。”加拉赫听见星期日深吸一口气后这么说。
“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时候的事。我只知道,我需要对你现在的状况负责……所有知情人都这么说,但没有人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它似乎只存在于我们之间,但我们都忘了。”星期日一口气说完了他想说的话。
两人再度陷入那种令空气结冰的沉默。
“出麻烦了,两位。”地衡司官员匆匆赶来打破了沉默,“你们房东的电话是十王司的人接的,他……总之,这是他儿子现在的地址。可能需要你过去一趟和他谈谈这件事。”他对星期日抬了抬下巴,“以及体检的事刚刚也安排好了,你们要不兵分两路,这样顺利的话一下午就能办完。”
“……该死,星期一就碰到这种事。”星期日忍不住出声抱怨。
“……丹鼎司那边让我转告,为你家那位多安排了几个了解情况的同事,埃利斯,你放宽心吧。”地衡司官员伸手想要拍星期日的肩膀,被星期日躲开了。
“你的官方身份真的真的就是我的监护人?”加拉赫突然开口。
“他是的吧。”官员随口回答。
“并不是,加拉赫。你是完全民事行为人,独立个体,而我只是个——好心智械。”星期日扭过头,“现在好心智械要去忙了,请你独立完成体检,我们稍后再见。”
星期日的视觉组件扫过玉兆上的地址信息,接着他起身直直往地衡司门口走去,“不用送我了,送他到地方吧,路费记我账上,麻烦了。”
加拉赫与地衡司官员面面相觑。当然,加拉赫想,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觑,对方看起来习以为常,甚至已经高效地将桌上的文件收拢打包,塞进了加拉赫的臂弯里。
“我们经常见面吗?”斟酌之后加拉赫问出了他权衡之下觉得最适合切入的问题。
“啊,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埃利斯——当然其实我们都叫他星期日,他那位总是见不到面的持明被担保人是个什么情况。看他为难的样子似乎像是什么生理问题……说是丹鼎司那边有了解情况的人能解决。不管了,我们先赴约吧,时间不等人。”见加拉赫在每个停顿处都没有插嘴的意愿,官员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出于一些保密协议,我不能提及太多自己的事,还请谅解。”加拉赫煞有介事地装模作样,确定了这不是哪位自己弄丢了记忆的老熟人之后他放松了许多,他在心里默默感谢星期日的高明,他这个情况确实是越少认识外人越好,“我看星期日挺受这里欢迎,你们怎么认识的?嘿,他都不告诉我他是干什么的。”
“由我来说不太好吧?我才刚刚入职……一百来年,了解的不多,只知道星期日的身份和工作都很重要,资历也比我老。以你们这样的关系,你应该亲自问他。”没法从加拉赫嘴里撬出事儿的官员也开始车轱辘话。
“嗯,看来他不愁生计,那我就放心了。”加拉赫顺水推舟结束了话题。接下来的行程中直到见到丹鼎司的人为止他都不发一言,侧着头看星槎外的风景,似乎是真的采纳了对方的建议,准备去问星期日本人。
“埃利斯和你们讲过是什么情况了吗?”加拉赫对着前来接应的丹鼎司人员问。
“什么情况?”对方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哦……就是说你记性不好,让我们按照初次体检的流程来而已。”
“原来是这样。他凡事都有点过度紧张,真是麻烦你们了。哈哈,我也确实记性不好,就按他说的来吧。”加拉赫笑得如沐春风。
星期日赶到现场的时候加拉赫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正在丹鼎司的树荫下和其他持明喝鳞渊春,“能申请下来还是尽可能多出去看看,据我所知不少术法和持明的体质……”
“加拉赫。”星期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已经换回了初见时的仿生面皮,星期日看起来正无意识咬着口腔内壁,似乎对什么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决定咽下去。加拉赫抬头盯了他片刻,心想无妨,他们晚点还有时间把该聊的事都聊完。
加拉赫端起茶杯一口干完,“不好意思啊,家长来接我了。之后有时间我一定去曜青玩,你说得对,把仙舟跑个遍也得花上几辈子了!”
“什么家长,你说这话都不害臊。”茶友笑得前仰后合,星期日听了更是皱眉,待加拉赫站起身就一手搭上他的胳膊往外带。
“再见!”加拉赫还在回头挥手。
“心真大。”星期日嘀咕,“体检结果没问题?”
“没问题。他们说和之前一样,一切正常。”加拉赫老实地掏出报告单。
“很好,你看起来习惯的速度也很快,我猜都没人怀疑你的状况……”星期日将报告单塞进文件夹,“这应该能让事情好办一点。”
“你那边什么情况?”在回程的星槎上加拉赫随口一问。
“取得联系了,但不顺利。”星期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没有直说他要解约,但强扭的瓜不甜,我将说服他人的期望寄托于自己的身份已经是一种不当。”
“我猜你也没说谎,你不过是让人把你的真实情况考虑进去了而已,万一你的身份真的能让人真情实感转个一百八十度呢?”加拉赫随意地一耸肩,“说起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星期日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好,好,晚点你得告诉我。”加拉赫的眼神从星槎司机头顶竖起的耳朵上飘过。
星期日拿起玉兆点了两下,司机面前显示的路线闪烁片刻,换了个与先前设定所差不远的终点。加拉赫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家茶馆,“方便说话”,星期日无声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在茶馆的前台星期日只是对着柜员点了个头,然后换出自己的合法身份脸部组件刷了一下,一句话也没多说,就拉着加拉赫直奔二楼。他根本没有抬头看门牌号就精准地停留在了某一间包间外,用玉兆在锁上一按,包间门就应声而开。
“简而言之,我是仙舟机巧智能防火墙系统的技术顾问,上任至今七百年,远超普通智械能够运转的年限,但定时清理冗余信息,重新标记重点记忆,加之仙舟的技术支持以及无机生命本质的生理性状,我的存在形式合理合规。但出于我在寰宇之间无机生命群体之中的……争议。”星期日咽了一口机油,再次开口时声音中的卡顿减弱了,“我申请不在数据库内留下任何有关我原本身份的痕迹。但每隔百年就更替称呼,于同僚而言太过麻烦,出于长期合作的便利,我便请他们称呼我为星期日了。”
“我似乎不怎么问你工作的事。”加拉赫盯着他的脸,注意力似乎更多在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
“原本我们也没精力,没时间,没必要见这么多人。你当然不会被激起兴趣。”星期日叹气,“当然每星期其实你都会提到前所未有的话题,所以,除了一些基本内容,比如名字,关系,要让我重复千百遍的事并不多。你的存在并不为难我。”
“以及,最开始你似乎对你的名字不怎么满意,后来为什么继续用了?”加拉赫随手给星期日放下的杯子里添满机油。
“单一称呼能够减少信息冗余,简单的名字同理,方便信息统一归纳,延年益寿,我只能承认它是一枚对抗永恒的筹码。”星期日调出玉兆投影,在人员信息列表随手一划,他需要保留记忆的名单长到划不到头,“但来自你的信息我从来都用单独的路径处理,你还是唯一一个我愿意告知最初的身份的人,所以,我一度无比希望你能记住我的真名。哪怕你周而复始地遗忘……如果你同意和我一起分享过去的重量,你总有办法让自己知情。但你拒绝了。”
“我确实觉得过去发生了什么不重要,想必曾经的我也都是这么想的。嗯……可能确实应该照顾一下你的心情?”加拉赫随手往嘴里塞了一块茶点,一边嚼一边继续说,“但选择记录什么确实是一件需要仔细考虑的事,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一片空白的大脑,非常容易对写下的一切深信不疑。”
“所以我才会始终选择和你相遇。”说到这里加拉赫又停了一下,悄悄竖起耳朵去听硬盘旋转加速的声音,“而我也相信记下太多的事会导致灾难,尤其是关于过去的事。过去的我留下了警告,我无意了解那时发生了什么……”
“你当真没有好奇心吗?”星期日打断了他。
“我想后悔的感受比好奇心更可怕一些。最可怕的是,我会忘记,但你未必。”加拉赫用一口茶将糕点的粉末冲下肚,“很高兴认识你,仙舟栋梁星期日。这星期你有什么安排——晚上能否赏脸出来走走?”说着,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星期日伸出手。
“你倒是每次都会先邀请我。”星期日嘴角往上翘了一些,他大概是笑了,拉上加拉赫的手从桌前站起来,“你先回家一趟,看一眼客厅的茶几,然后去不夜侯找老板。我会在你忙完之后来见你,今天是我的休息日。”
“嗯?可今天是星期一啊。”加拉赫挑眉。
“我有自己的日程表,我的休息日一直都是星期日和星期一。”星期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