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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聪实的听力比起其他感官要强,也许是拜初中时候参加合唱部的经历所赐,要准确地听音,似乎这一特长在生活中并没有别的优势了,偶尔同学聚会时候会玩听前奏抢答是什么歌的时候也会体现出一些,除此之外远没有视力过人不会近视或者尝一口菜就能分辨出有什么佐料那样的优越性。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手里提着数个纸袋,都是他为了上京念大学准备的东西,刚采购完准备回家。JK夸张地对着街边橱窗吵吵嚷嚷,豹纹大妈们和商家唾沫星子横飞地砍价,社畜举着手机谨慎地回复上司,电车驶过发出尖锐的哨音,播报员温柔且清晰地提醒乘客即将到站,商店奇怪但是洗脑的广告歌,信号灯嘀嗒作响,男女老少踩在马路上落雨般缤纷的节奏……世界的声音无序地传入冈聪实的耳朵被他一一分辨,没有意义的白噪音让冈聪实感到放松,直到那个声音的闯入。
“是,是,这段时间辛苦您了,我会尽快接手事情,感谢大哥……”
这个人的声音是好听的低音,话语是恭敬的但语气有些懒散,吞音很严重,用的是让人安心的大阪腔,如果唱歌的话比较适合低沉的苦情芭乐而不是高音嘶吼的摇滚名曲。
冈聪实倒退两步,站到楼房与楼房之间的缝隙,堪堪够两个人站立的狭小空间,阳光都照不进去的逼仄夹缝透出霉味和发酵的酸臭味道,男人侧着身打电话,背部稍微弓起,右手夹着一支香烟,火星伴随他的吞吐忽明忽灭。冈聪实站在出口,穿堂风和回忆一同吹过灌入他的身体,他紧紧攥着纸袋的提手,明明还是早春他却因为紧张后背额头冒出汗。冈聪实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比如会在餐厅偶遇一抬头看到那人进店,比如会巧合一般与他同时推开卡拉OK包厢的门,比如会在街头张贴的通缉犯告示上发现他的脸——毕竟是那个可怕危险的家伙嘛,三年没见是不是犯了什么错畏罪潜逃了?而冈聪实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他想过会哭得泪水止不住像是怎么都吸不完的面条,会对那家伙拳打脚踢怒斥他怎么可以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不见,会装作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看过一面就逃掉。
男人打完了电话,掀开西装外套把手机插入内袋,掐掉最后没吸完的烟头,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冈聪实想过很多次重逢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但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
“初次见面,狂儿哥。”
成田狂儿肩膀一抖,没有忍住大笑了起来,姑且还是在路上,惹得旁人不由自主瞥了一眼,三年不见他的面孔像是被神眷顾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但是瘦了一些,下颌骨显得更加锋利,惯常向下撇的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初次见面就能喊出我的名字吗?聪实君。”
“长高了呢聪实君。”成田狂儿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侧过脸向她点头,目光还是看着桌上摊开的菜单,草草地看了两眼就点了热咖啡。冈聪实想这还有看菜单的必要吗?然后菜单就被转过来推到他眼前。
“嗯,嘛,毕竟过去三年了……”冈聪实没有看成田狂儿,假装被菜单上的豪华芭菲所吸引。
“哦?不错嘛这个芭菲,看着很好吃。”成田狂儿顺着冈聪实的视线探过身子看菜单,冈聪实下意识地躲开靠在了椅背上。“那就这个吧,芭菲一份。”成田狂儿擅自帮冈聪实下了单。很大一份的芭菲,显然是冈聪实一个人无法解决的分量,他腹诽明明是自己想吃才点的吧,怎么还是这么随心所欲。
咖啡很快就端了上来,成田狂儿撕开伴侣和砂糖的包装,全都倒了进去,用搅拌勺随意搅动了几下,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黑棕色的液体就变成了温柔的棕色。和记忆中一样,马克杯咖啡杯的把手对于成田狂儿就是个摆设,即使把手非常贴心地正好对着右手的方向方便握持,他只会豪迈地转动手腕握住杯身往嘴里倒,喝什么都像是入黑道的结拜酒。
“好烫!”成田狂儿短促地抽气,蹙眉把咖啡搁回碟子上。
喝不了烫性子还那么急,为什么不点冰咖啡呢……
成田狂儿又拿起搅拌勺搅动催促咖啡快点凉下来,随口问到:“聪实君现在是,高三?”
“已经毕业了,下周就要去上大学了。”
“诶,了不起啊,大学生。东大?庆应?”
“我怎么可能那么厉害?立正大学啦,在品川。”冈聪实在心里吐槽着其实他只听说过这些名校吧!再说了,能上顶尖名校的学生哪有那个心思陪黑道分子练卡拉OK啊?早早就在塾里奋斗了。
“嘛,那也很厉害的,这么说以后就要上京了?东京生活还得好一段时间适应吧,物价也很贵。”咖啡差不多到可以入口的温度了,冈聪实的芭菲才刚上来,高大的玻璃杯里面塞满了冰淇淋水果布丁奶油,颤颤巍巍叠成了一座塔。
冈聪实把勺子分给成田狂儿,高大的芭菲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他推着杯底往前挪动到中间,在黑色的木质桌上留下一道水痕。显而易见成田狂儿对于甜食的爱好远超冈聪实,本应不太耐受甜度的中年人吃起芭菲容光焕发,浓密的眉毛快要飞出脸框般兴奋,而冈聪实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奶油,眉眼中挂着抹不开的愁绪,他更担心奶油和冰淇淋坍塌化掉流到桌子上擦起来会很麻烦。
为什么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说正事呢?他应该一上来就跟自己解释为什么消失了三年,而不是事不关己一般大口吃芭菲吧!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永远都只考虑自己一切都要顺着自己的意思来走,蛮不讲理的可恶黑道,难道请我吃芭菲我就会原谅你吗?哄我就像是初中时候让我别拘束点炒饭,随手就塞给我一箱草莓那样熟练,到底有没有诚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啊,难道非得我亲口问吗?那不就显得我多么关心在意他一样。呵,别瞎扯了,就他?倒不如说高中三年没有他我日子过得更好吧!不用提心吊胆会被不法分子围追堵截搞什么奇怪的卡拉OK训练,这就是平常人才应该过的生活,没有忧虑没有心酸,老老实实地学校和家两点一线,中间绝对不要穿插什么卡拉OK天国。至于毕业文集……作为我初三时候流星一样转瞬即逝的奇妙经历写一写而已,这也不过是因为没有人问过我最刺激的经历是什么,我可是独身一人闯入黑道聚集地还唱了歌把他们感动一番又全身而退的男人,这么豪迈的事迹写到毕业文集里不是很合适吗?给后辈们留下冈聪实学长的传奇。
手机的着信音打断了冈聪实的内心独白,从成田狂儿西装外套的内袋里传过来,似乎和一般的着信音不同,大概是给什么人特定设置的。成田狂儿放下勺子说了句抱歉取出手机查看,他皱了皱眉,似乎是什么很紧急的信息,他迅速回复了消息,对冈聪实说抱歉有急事我得赶快去处理一下。他又抬手唤来服务生买单,爽快地结了账把零钱和小票一股脑塞进钱包的夹层。冈聪实还呆坐在那里,头顶汩汩涌出黑色的浓厚如固体一般的沉重思绪,它像是气球越吹越大悬在半空。
刚要起身离开,成田狂儿的动作凝在一半,他又坐下揭开左手的袖口,取下了他的腕表。他拽过冈聪实的手把表放到了手心,沉甸甸的表金属的轮廓还明晰地保留着成田狂儿手腕的体温。
“抱歉,刚知道聪实君考上大学,如果早知道……好像也没法早知道吧,总之这个表送给你了,就当是庆祝你考上大学的礼物。”成田狂儿的表情非常诚恳和认真,让冈聪实感觉如果不收下会很对不起他。“戴上它会很受欢迎哦!”他又显露出一帧颇有深意的戏谑的笑容,另一只手搭了上来推着冈聪实的手指握住腕表,轻拍了两下,毫不犹豫地起身离桌。推开咖啡店的门,伴随着生脆的铃声,他冲冈聪实回头,没有出声做了个口型“常联系!”
啪!头顶那只黑色的气球爆裂开,黑泥溅射到冈聪实全身,他失魂落魄地嗤笑。
什么常联系啊……到底是谁LINE至今都未读,三年了都没有看过我消息的人对我说常联系?不觉得很搞笑吗?
他朝窗外看过去,玻璃映射了他阴沉的脸,他也看到了成田狂儿快步离开的背影,朝着来时的相反方向。
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回头看我一眼跟我挥挥手我就原谅他。冈聪实咬着下唇,牙齿前后摩挲着脆弱的软肉。
成田狂儿停了下来,冈聪实眼前为之一亮,手不由自主地抬起。
然后成田狂儿又取出手机接了一通电话,笔直的长腿迈步飞快,不消几步就彻底地消失在冈聪实的视线当中。
他的鼻头一酸,泪水如他曾经想象过的那样止不住像是怎么都吸不完的面条。
樱花初绽的时节,大概是突如其来染上了花粉症吧。
冈聪实越过桌面端过来成田狂儿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学着他那样“大人一般的”动作把已经凉透的微苦液体一饮而尽。
春天开始了。
